“可怜的西丝!他本该让她拜师学艺的,”乔尔德斯从空箱子边抬起头来,又晃了晃他的头发,“如今他抛下她无依无靠了。”
“像你这样从来没有拜过师的人能说出这样的话,是值得称赞的。”格雷戈林夸奖他。
“我从来没有拜师学艺?我七岁就开始拜师学艺了。”
“哦,真的吗?”格雷戈林因自己的好意得不到回报而有点怨恨,“我不知道你们年轻人还有拜师学艺这一规矩——”
“好吃懒做,”庞德贝大笑着插话,“不,老天做证,我什么也不知道!”
“她父亲一直有这样一个想法,”乔尔德斯继续说,只当庞德贝先生并不在场,“让她女儿多少受点儿教育。他怎么会有这么个念头,这我说不上来;我只能说他始终没有放弃过这个念头。在这七年中,他让她在这儿念一点儿书——在那儿识几个字——然后又在别的什么地方学一点儿算术。”
乔尔德斯从口袋里伸出一只手,拍了拍自己的脸与下巴,带着极大的怀疑和渺茫的希望看着格雷戈林。为了那个被遗弃的女孩儿,他一开始就有谋求得到这位绅士的帮助的意思。
“当西丝进入这里的学校后,”他继续说,“她父亲神气极了。我真弄不懂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因为我们东奔西走,并没有一个固定的地方。然而,我猜想,他脑子里有自己的一套想法——他总是半疯半癫的——以为女儿进了学校就有了生活的保障。如果你今晚来这里为的是告诉他你将给他女儿帮点儿忙的话,”乔尔德斯又拍了拍自己的脸,再次以刚才的神态说,“那倒非常凑巧和及时;非常凑巧和及时。”
“正好相反,”格雷戈林回答,“我来这里是想告诉他,她的家庭出身不适宜她进这所学校,她不必再去上学了。但是,如果她父亲真的抛弃了她,而且没有得到她的默许——庞德贝,我跟你商量一下。”
听到这话,乔尔德斯迈着骑马式的脚步很有礼貌地退到门外的平台上,站在那里用手拍着脸,轻声地吹起口哨。当他这样做时,他偷听到庞德贝的声音在说:“不行。我说不行。我奉劝你。我说无论如何不行。”而格雷戈林则用更低的声音说:“但这可以作为露易莎的一个教训,让她知道那种激发庸俗的好奇心的职业最后会把人引导到什么地方,得到什么样的下场。从这个观点出发,庞德贝,你想想看吧。”
与此同时,斯赖瑞马戏团的许多成员都陆续从楼上他们所居住的地方出来,或从原来站着的地方下来,聚集到这里,相互低声交谈着,或跟乔尔德斯交谈着,随后便一个个慢慢地进入这间屋子。他们当中有两三个漂亮的女子,两三个她们的丈夫、两三个他们的母亲、八九个他们的子女,需要的时候这些孩子都扮演小仙子。其中一家的父亲常常顶起一根长杆子让另一家的父亲站在上面;而第三家的父亲在演叠罗汉时经常站在下面,另外两个父亲站在他的肩上,而马斯特·凯德敏斯特则站在顶端。这几个做父亲的人人能在滚动的木桶上跳舞,站在瓶子上接刀接球,转动盘子。他们什么都敢骑,什么都敢跳,从来不怵任何东西。所有的母亲都能在或松或紧的绳索上跳舞,在光秃秃的马背上飞快地表演各种动作。她们谁也不在乎露出自己的大腿;她们当中有一位每当进入一个市镇,便一个人坐在一辆希腊式马车里,驾驭着六匹马奔驰。她们总是假装风流,故弄狡狯,平时不修边幅,家务也不是安排得井井有条。全团人的学问加在一起也说不清某个问题的来龙去脉。但是,这些人却十分善良,率真,对于不择手段的行为显得特别无能,随时准备不知疲倦地相互帮助,相互同情。这种品行与世界上任何阶层的人在日常生活中表现的美德一样,是值得我们无限敬佩和宽宏大度地理解的。
最后斯赖瑞本人也出来了:正如我们已经说过的那样,他是一个很结实的人,一只眼睛呆板,另一只眼睛却很灵活,他说话的声音(如果那也称得上声音)像破风箱里抽出的风,外表缺乏生气,脑子稀里糊涂的,既不完全清醒,也不完全丧失理智。
“大人,”斯赖瑞说,他患有气喘病,发出的声音含含糊糊的,总把字母“s”念错,“小人有礼了!这件事真糟糕。您已经听说我的小丑带着他的狗跑掉了吧。”
他在跟格雷戈林说话,对方回答了一声:“是的。”
“大人,”他说,一边摘下帽子,用一块手帕擦着帽子的衬里。那块手帕原先就藏在帽子里,专门派作擦衬里用。“您是不是有意想为这个可怜的女孩儿做点儿什么呢,大人?”
“等她回来时,我会向她建议点儿什么的。”格雷戈林说。
“听到您这句话我很高兴,大人。这并不是说我想把她推开不管,我是不想妨碍她的前程。尽管像她这样的年纪为时已晚,但我仍然乐意收她为徒。我的声音有点沙哑,大人,与我不太熟悉的人就不容易听懂;但如果您和我一样年轻时经常在马戏场里受寒受热、受热受寒、受寒受热,您的嗓子也会和我一样维持不下去的。”
“我敢说确实维持不下去。”格雷戈林说。
“在等人这段时间里,先生,请用点儿什么呢?来点儿西班牙葡萄酒怎么样?您自己说一声吧,大人。”斯赖瑞十分好客地说。
“我什么也不用,谢谢你。”格雷戈林先生说。
“别这么说,大人。您的朋友要点儿什么?如果你们还没有吃饭,就来杯苦麦酒吧。”
这时,他的女儿约瑟芬——一个十八岁的漂亮的金发姑娘,两岁时就被拴在马背上,十二岁时就写好了遗嘱随身带着,上面明白写着她的愿望:在她死时,她的尸体要由那两匹小花马拉去墓地下葬——叫了起来:“父亲,嘘——!她回来了。”正说着,西丝·朱帕像刚才跑出去那样急急地跑了进来。当她看见大家都聚集在那里,再看看大家的眼神,发现父亲不在人群中,便悲痛地放声大哭起来,一头扑进那位技艺高超的走紧索的太太的怀里(她已有孕在身)。那太太在地板上跪下安慰她,自己也跟着哭了起来。
“凭良心说,这场面真够惨的。”斯赖瑞说。
“啊,我亲爱的父亲,我善良的好父亲,您上哪儿去了?我知道,您出走是为了我好。我相信,您是为了我才走的。可怜的,可怜的父亲哪,我不在您身边,您该多么伤心和绝望啊,除非您回到这里来!”这类话她说了不知多少,听了真令人难受。只见她仰着头,双臂张开,好像竭力要捉住那个离去的影子,并把它抱住。在场的人谁也没有说话,直到庞德贝先生变得越来越不耐烦,打破了这个僵局。
“我说,诸位好心人,”他说,“这简直是浪费时间。让这个女孩子懂得这个事实吧。如果你们愿意,就让她从我的经历中学会理解这个事实吧,因为我自己也被人丢下过。喂,你叫什么名字!你父亲逃走了——抛弃了你——你这一辈子别想再见到他了。”
但这些人对简单的事实那么漠不关心,在这件事上情绪那么激动,以至于谁也没有被说话者的基本常识所打动,反而一个个变得义愤填膺。那些男人咕哝着骂他:“不知羞耻!”而那班女子则干脆轻声骂他:“畜生!”斯赖瑞赶紧向庞德贝先生发出暗示。
“我对您说,大人。说句老实话,我的看法是您最好不开口,别去管它。我的这班人性情都很好,但他们已习惯于爱动手动脚。如果您不听我的忠告,他们不把您丢到窗外去,那才怪呢!”
庞德贝先生显然被这温和的暗示镇住了,于是,格雷戈林先生便有机会对这件事发表他异常实际的意见。
“能不能希望这个人回来,”他说,“现在并不重要。他走了,反正现在是不可能回来了。我想,这一点大家都同意吧。”
“大家都同意的,大人。说下去吧。”斯赖瑞说。
“那好吧。我来这里本来是想告诉这位可怜的女孩儿朱帕的父亲,由于存在着某种实际的障碍(这我没有必要一一说明),不便收留像他这样的职业的人的孩子入学,因此,学校不准备再接收她;但现在情况发生了变化,我倒准备提出一个建议。我愿意负责教育你,朱帕,并且抚养你。唯一的条件是(先不说你应该循规蹈矩),你现在就马上作出决定:是跟我走呢,还是继续留在这里。还有,如果你跟我走,你就应该懂得,从今后你再不可以与这里的朋友有任何来往。关于这件事,我要讲的就是这些。”
“同时,”斯赖瑞说,“我也应该说说我的意见,大人,这样,一面旗子的两面就都看得见了。如果你愿意拜师学艺,塞西莉亚,你是知道这工作的性质,也知道你的伙伴是些什么样的人的。爱玛·高顿——现在你就躺在她的怀里——会像母亲一样照顾你,约瑟芬会把你当作自己的亲姐妹。我不想把自己打扮成一个天使,我只想说,当你学艺中出了岔子,我会有点气急败坏,并骂你一两句的。不过,大人,我的意思是说,不管我的脾气是好是坏,还从未伤害过一匹马,顶多骂一两句也就完事了,如今上了这把年纪,就更不会对一个骑马的人随便打骂。我从来不是个夸夸其谈的人,大人,我要说的也都说了。”
这番话的后一部分是针对格雷戈林说的,他很严肃地点点头听完了这些话,然后说:“朱帕,我唯一想说的一句也许能影响你作出决定的话是:良好而实际的教育是十分需要的。为了你,这一点甚至连你的父亲(据我所理解的看来)也懂得而且深切地体会到了。”
最后一句话显然对她产生了影响。她停止了痛哭,身子略微从爱玛·高顿那里挪开,转过脸来正对着她的恩人。所有的人都觉察到了这一重大的变化,都长长地叹了口气,那意思很明确:“她要走了。”
“一定要自己拿主意,朱帕,”格雷戈林告诉她,“我不再多说了。一定要自己拿主意!”
“如果父亲回来,”那女孩儿沉默了一会后又哇的一声哭了起来,“我走掉以后他怎样去找我呢?”
“这你完全可以放心,”格雷戈林平静地说,他像计算一道数学题一样早有了答案,“关于这一点,你完全可以放心,朱帕。如果出现这种情况,我想你父亲一定会去找这位——”
“斯赖瑞。这是我的名字,大人。我不为此感到羞愧。全英格兰都知道我的名字,这名字是很值钱的。”
“他一定会找斯赖瑞先生,他会告诉你父亲你去了哪里。到那时我没有权利违背他的意愿留住你。他任何时候都不难找到科克敦的托马斯·格雷戈林先生。我是有名望的人。”
“有名望的人,”斯赖瑞转动那只灵活的眼睛表示赞同,“大人,像您这种人对钱是很会精打细算的。但现在先不说这些吧。”
又沉默了一会儿,西丝捂住脸抽抽搭搭地说:“啊,把衣服给我吧,把衣服给我吧,让我快走吧,我的心都要碎了!”
几位女子悲悲戚戚地忙着把她的衣服收拾起来——这事很快做完了,因为衣服并不多——并把它们放进一只旅行时常常用来装东西的篮子里。西丝一直坐在地上,捂着脸仍然在哭。格雷戈林和他的朋友庞德贝站在门边,准备把她带走。斯赖瑞先生站在屋子中间,马戏团的男性成员都围在他身边,就像他的女儿约瑟芬演出时他站在马戏场子中央一样。那时他手上只要提一根马鞭子就行。
篮子在沉默中装好了,她们给她拿来了帽子,帮她理了理散乱的头发,并把帽子给她戴上。然后她们都挤到她身边,以十分自然的姿态弯下身来吻她,拥抱她,还带过她们的孩子向她告别。一班心地善良、淳朴、略带傻气的女子挤在一起。
“朱帕,”格雷戈林说,“如果你决心已经下定,那就走吧。”
但她还得跟马戏团的男性成员告别,他们每个人都把胳膊放了下来(因为有斯赖瑞在身边,他们都按职业的习惯抱着胳膊),给了她一个告别的吻——只有马斯特·凯德敏斯特例外,他怏怏不乐地走开了。这个人小小年纪却很有点玩世不恭的味道,大家都知道他一直怀着与西丝结婚的念头。斯赖瑞最后向她告别。他张开双臂,抓住她的两只手,很想让她一上一下跳起来,就像那些年轻女子表演完一个惊险动作从马背上下来时他向她们表示祝贺那样。但西丝没有跳,她只是站在那里哭。
“再见,亲爱的!”斯赖瑞说,“你会交好运的。我希望,我们这些穷伙伴不会去麻烦你,这一点我可以担保。我真希望你父亲没有把狗带走;节目单上少了那只狗很有点不协调。不过,话又说回来,没有了主人它也就不会表演了,尽管它和以前一样健壮。”
说完这话,他便用那只呆滞的眼睛仔细瞧着她,并用那只灵活的眼睛扫视他的戏班子,然后吻了她,摇了摇头,像把自己的演员交给马一样把西丝交给了格雷戈林先生。
“大人,交给您了,”他说,一边用职业的目光扫视了她一眼,好像看她在马背上有没有坐稳,“她不会辜负您的。再见,塞西莉亚!”
“再见,塞西莉亚!”“再见,西丝!”“上帝保佑你,亲爱的!”屋子里响起各种各样的声音。
马戏班主这时看见西丝仍把九合油瓶抱在怀里,便插话说,“留下瓶子吧,亲爱的。瓶子太大,带着不方便;反正你现在也用不着它了。把它给我吧。”
“不,不!”她又重新哭了起来,“啊,不!请您让我留着它直到父亲回来吧!他回来时用得着的。当他派我去买这瓶油时,他根本没想到要走的。对不起,我一定要为他保存着。”
“那就这样吧,亲爱的!——大人,这您都看到了!再见,塞西莉亚!我最后要跟你讲的话是:遵守你的诺言,服从这位大人,把我们忘掉。但如果你长大了,嫁了人,而且有好日子过,那时如碰到任何马戏团,不要粗暴对待它,不要对它发火,如果做得到,就包它一场。想想看吧,这也许是值得的。不管怎么说,大人,人总是要娱乐娱乐的,”斯赖瑞继续说下去,由于说话太多,气喘得越来越厉害,“人不能老是干活儿,也不能老是念书。要尽量利用我们,而不是糟蹋我们。我知道,我这一生就靠马戏为生;大人,我想我已经把我们的哲学告诉您了,那就是,尽量利用我们,不要糟蹋我们!”
斯赖瑞是在他们下楼时发表自己的哲学的。他那只呆滞的哲学眼睛和那只灵活的眼睛看着这三个人和那只篮子很快消失在街道的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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