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家酒店叫作“神马之手”。也许称为“神马之腿”更合适;招牌上那匹长翅膀的神马下面用罗马字体写着“神马之手”的字样,再下面还用流利的花体凑合出一首歪诗:
好麦芽酿制出好啤酒,
进去吧,这里有酒出售;
好葡萄酒蒸馏出好白兰地,
请招呼一声,就端到你手里。
肮脏的小柜台背后的墙上,还有另外一匹装在镜框中的神马——一匹栩栩如生的神马——双翼是用真正的罗纱做的,浑身上下金星点点,那超凡缥缈的鞍辔则用红绸编织而成。
由于外面太昏暗,看不见那块招牌,而里面的灯也不够明亮,看不清那幅画,格雷戈林先生和庞德贝先生因而没有被这些充满幻想的东西所冒犯。他们跟着那女孩儿登上设在角落里的楼梯,没有碰到任何人,于是在黑暗中停下来等她去拿蜡烛。他们随时期待听到快活腿儿的吠叫声,但一直等到那女孩儿拿了蜡烛再次出现,那只受过良好训练、会耍把戏的狗仍没有叫。
“父亲不在房里,先生,”她说,一脸的惊讶,“如果你们不介意,就请进来,我马上去找他。”
他们走了进去;西丝给他们端过两把椅子,然后就快步跑了出去。这是一间简陋的、家具破破烂烂的房间,里面有一张床。一顶装饰了两支孔雀毛和一条笔直辫子的睡帽挂在钉子上,西格纳·朱帕当天下午还曾戴过这顶帽子表演他那高雅的莎士比亚式的插科打诨,以便为五花八门的节目增光添彩。但是,除此之外,再见不到任何装束或其他足以证明他的身份和职业的东西。至于快活腿儿,那只受人尊敬的、诺亚方舟中训练有素的狗祖宗,也许被人无意中抛弃了,因为神马酒店里见不到也听不到能说明它的存在的任何迹象和声音。
他们听见楼上的房门开启了又关上的声音,显然西丝在那里逐间寻找她的父亲;他们随即又听见表示惊讶的各种声音。她急匆匆重新下楼,打开一只破旧肮脏的毛面皮箱,发现里面空空的。这时,她把手绞在一起四下环顾,脸上充满了恐怖。
“父亲肯定到马戏场去了,先生。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去那里,但他肯定去了那里;过一分钟我就把他叫回来!”她即刻跑去了,连帽子也来不及戴上;她那又长又黑、透露出天真气息的头发在背后飘动着。
“她这是什么意思!”格雷戈林说,“过一分钟就回来?这里去那里一英里还不止呢。”
庞德贝没来得及回答,一个青年男子出现在门口,一边向他们打招呼:“对不起,先生们!”随后就双手插着口袋走了进来。他的脸刮得光光的,一副面黄肌瘦的样子,黑色的浓发梳成卷形,中间分开,密密地盖在头上。他的腿十分强壮,但比起常人比例合理的腿来显得短了一些。他的胸脯和背脊与太短的腿一样显得太宽。他穿了一件紧身外衣和一条紧身裤;脖子上围了一条围巾;身上散发着灯油、稻草、橘子皮、马料和锯末的气味。看上去像个由马厩和戏院拼凑而成的人首马身的怪物。但到底从哪一部分开始属于马厩,哪一部分结束属于戏院,谁也说不清。此人就是招贴广告上提到过的乔尔德斯,以表演北美大草原上土著猎人大胆的跳马动作而负盛名。在这个受人欢迎的节目中,总有一个显得十分老气、身材矮小的男孩儿充当他的幼子协助他的表演:小男孩儿齐头朝下被父亲抓住一只脚背在肩上,男孩儿的脑壳就托在父亲另一只手的掌心里。这种表达父爱的粗暴的方式据说还是土著猎人爱抚自己的后代的表示。这个小男孩儿此时陪同他一道走了进来。如果用鬈发、花冠、翅膀、白铅粉和腮红经过化装,这个很有希望的年轻人还可以一跃成为讨人喜欢的爱神丘比特,成为那些做母亲的观众的专宠。但是,一旦卸了装,他便穿起一件大而无当的长礼服,说话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俨然是一个小顽童、小粗人。
“对不起,先生,”乔尔德斯环顾了一下房间,说,“我想,是你们想见见朱帕吧?”
“正是,”格雷戈林先生说,“他的女儿找他去了,但我们不能再等了;因此,如果你肯帮忙,我们想托你捎个口信给他。”
“你知道,我的朋友,”庞德贝插话说,“我们是那种懂得时间价值的人,而你们则是不懂得时间价值的人。”
“我还没有荣幸地认识你,”乔尔德斯从上到下打量了他一番后回敬说,“但如果你的意思是说,你利用你的时间赚钱比我利用我的时间赚钱赚得更多的话,从你的外表来判断,我觉得你的话大概是对的。”
“你一旦赚了钱,还能守住它,我觉得。”丘比特说。
“凯德敏斯特,别插嘴!”乔尔德斯说。(马斯特·凯德敏斯特是丘比特作为凡人时的名字)
“他为什么要上这儿来奚落我们呢?”马斯特·凯德敏斯特显得怒气冲冲的样子叫起来,“如果你存心想奚落我们,先在门口付钱,然后再奚落也不迟。”
“凯德敏斯特,”乔尔德斯抬高嗓音说,“别再说了!——先生,”他转向格雷戈林,“我是在跟你说话。你也许已经知道,也许还不知道(也许你不经常看马戏),朱帕最近经常砸锅。”
“砸——他砸什么?”格雷戈林问,一边朝见多识广的庞德贝看了一眼,想得到他的帮助。
“砸锅。”
“昨天晚上跳绳时他就砸了四次锅,这在以前从来没有发生过,”马斯特·凯德敏斯特说,“连鹞子翻身都翻砸了,即兴表演也演毛了。”
“应该做的他都没做好。跳得不够高,筋斗又翻得不好。”乔尔德斯先生解释说。
“哦!”格雷戈林说,“那就是砸锅,是不是?”
“一般说来,这就叫砸锅了。”乔尔德斯先生回答。
“九合油,快活腿儿,砸锅,跳绳,鹞子翻身,即兴表演,哈哈!”庞德贝禁不住叫了起来,一边哈哈大笑着,“真可笑,一个已经抬高了自己的身份的人还会在这样的地方鬼混。”
“那就委屈一下吧,”丘比特反唇相讥,“我的天哪!如果你真的把自己抬得那么高了,那就委屈爬下来一点儿吧。”
“这小孩儿真是个冒失鬼!”格雷戈林转过身来,对他皱着眉头。
“如果我们早就知道你们要来,我们会派一个年轻的绅士来接你们的,”马斯特·凯德敏斯特一点儿也没有表示出窘迫的样子,“真遗憾,如此有身份的人也不预先通报一声。你们是在忙着走紧索吧,是不是?”
“这个不懂规矩的孩子说紧索不紧索的是什么意思?”格雷戈林眼睛瞪着他,很有点气急败坏的样子。
“好啦!出去,出去!”乔尔德斯说,一边拿出草原猎人的狠劲把他的小朋友推出房间,“紧索或松索,都没什么实际意思:那不过是紧的绳子和松的绳子而已。你不是要我传个口信给朱帕吗?”
“正是。”
“那么,”乔尔德斯即刻接着说,“依我看,他再也得不到你的口信了。你很了解他吗?”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
“我怀疑你是否还会见到他。这事我很清楚,他溜了。”
“你是说他丢下女儿不管了?”
“唉,我是说,”乔尔德斯点了点头,“他逃走了。他昨天晚上遭到嘘骂,前天晚上遭到嘘骂,今天又遭到嘘骂。最近他老是遭到嘘骂,他忍受不了了。”
“他为什么——一次次——遭嘘骂呢?”格雷戈林问,“嘘骂”两字他认真地费了很大的劲才勉强说出来。
“他的关节僵硬了,他已经不行了。”乔尔德斯说,“耍耍嘴皮子他还行,但光靠耍嘴皮子是养活不了自己的。”
“耍嘴皮子!”庞德贝重复了一遍,“这一套又来了!”
“如果先生更喜欢另外一种说法,就叫‘说话’吧,”乔尔德斯先生高傲地转过头解释,同时晃了晃他的长发——所有的头发随即飘动起来。“如今明摆着的事实是,先生,遭到嘘骂已够他受的了,但知道他的女儿也知道了他被观众嘘骂,那就更伤他的心了。”
“太好了!”庞德贝打断他们,“这太好了,格雷戈林!一个人那么喜欢自己的女儿,居然喜欢到把她丢下不管!这真是他妈的太好了!哈哈,我来告诉你吧,年轻人。我也并非一直处在目前这个地位。这些事我都知道。你也许听了会很吃惊,我的母亲就是丢下我逃走了。”
乔尔德斯听到这样的话一点儿也不吃惊。
“很好,”庞德贝说,“我是在阴沟里出生的,我的母亲丢下我逃走了。我原谅她吗?不。我曾经原谅过她吗?没有。为此我如何称呼她来的?我称她为人世间最坏最坏的女人,但还得除了我那位酒鬼的外祖母。我没有门第的荣耀,没有想象的、情感的这些骗人的玩意儿。我叫铲子就是铲子;我应怎样称呼科克敦的约瑟亚·庞德贝的母亲,我就怎样称呼她,没有任何顾忌或偏心,就像她是瓦平镇的迪克·琼斯的母亲一样。这个人也一样。他是个在逃的无赖、流氓。用英语来表达,他就是这种人。”
“他是不是这种人,在英语中是还是在法语中是,这都与我没有关系,”乔尔德斯扭过脸反驳他,“我是在把事实告诉你的朋友;如果你不爱听,你可以出去吸吸新鲜空气。你嚷嚷够了,真的;你最好在你自己的屋子里嚷嚷去,”乔尔德斯尖刻地挖苦他,“如果没有人恳求你,就别在这间屋子里嚷嚷。我敢说,你一定有自己的屋子吧?”
“也许有。”庞德贝哈哈笑着回答,一边把口袋里的钱弄得哗哗响。
“那就回你屋里嚷嚷去吧,行不行?”乔尔德斯说,“这间屋子不太结实,你嚷得太多它会垮掉的。”
乔尔德斯再次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庞德贝先生,然后转过身来朝向格雷戈林,好像他已把这个人最后打发掉了。
“一个小时以前,朱帕派他的女儿出去办点儿事,然后有人就看见他自己溜了出去,帽子压得低低的遮住了眼睛,胳膊下夹着个用手帕扎起的包裹。她绝对想不到他会这样做,但他确实丢下她走了。”
“请问,”格雷戈林说,“为什么她绝对想不到他会这样做呢?”
“因为这父女俩相依为命。因为他们从来没有分开过。因为到目前为止他似乎很宠爱她。”乔尔德斯走了一两步,探身看了看那只空箱子。乔尔德斯和马斯特·凯德敏斯特走起路来都有点特别;走路时他们的两腿比一般人要摆得开一些,可想而知,他们的膝关节都有些发僵。斯赖瑞马戏团的男性成员走起路来都是这个架势,不难理解,因为他们经常要骑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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