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卡什米尔”号的离去

海上劳工 维克多·雨果 第2页,共2页

戴吕施特着实光彩照人。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漂亮,也许戴吕施特的缺点就在于她或许俏丽有余却天韵不足。她美貌中的错处,如果这也算是错处的话,就在于她有点儿太过风雅了。戴吕施特安静下来时,也就是说没有受到激情或痛苦缠结之时——我们曾经指出过这点细节——是很招人怜爱的。妩媚的少女改变了容貌,变成了理想中的圣女。在爱情和苦痛中渐渐成熟起来的戴吕施特,请原谅我用这个词,便进了这一步。她依旧纯美,却更端庄了;她依旧鲜艳,却更芬芳了。就好似一朵雏菊变成了一朵百合。

她的颊上还凝着泪痕。也许微笑里还藏着一颗泪珠呢。泪迹初干,隐约可见,正是幸福的一种深暗柔和的装饰。

教长立在桌边,将一只手指置于打开的《圣经》之上,高声问道:

“有人反对吗?”

没有人应声。

“阿门。”教长说道。

埃伯纳兹尔和戴吕施特朝雅克芒·埃洛德走了一步。

教长问:

“若埃·埃伯纳兹尔·戈德莱,你愿意娶此女为妻吗?”

埃伯纳兹尔答道:

“我愿意。”

教长再问:

“杜朗德·戴吕施特·利蒂埃利,您愿意接受此人为夫吗?”

戴吕施特兴奋不已,以至于感到了一种心灵的惶然,好似油灯上了太多的油,她与其说是在回答,不如说是在低语:“我愿意。”

于是,按照英格兰教婚礼的惯例,教长看了看四周,他那庄严的声音在教堂的阴影里响起:

“谁将此女许给此人?”

“我。”吉利亚特回答。

出现了片刻的沉静。埃伯纳兹尔和戴吕施特感到迷醉中有着某种说不出的压抑。

教长将戴吕施特的右手放在埃伯纳兹尔的右手中,埃伯纳兹尔对戴吕施特说:

“戴吕施特,我娶你为妻,无论你好或坏,富有或贫穷,生病或健康,我爱你直至生命尽头。我发誓!”

教长又将埃伯纳兹尔的右手放在戴吕施特的右手中,戴吕施特也对埃伯纳兹尔说道:

“埃伯纳兹尔,我愿嫁你为妇。无论你好或坏,富有或贫穷,生病或健康,我爱你直至生命尽头。我发誓!”

教长问道:

“戒指在哪里?”

这可没料到。措手不及来到这里的埃伯纳兹尔没有准备戒指。

吉利亚特摘下小拇指上的金指环,将它呈给教长。这也许就是早晨在“商业长廊”的首饰店里买下的那枚“婚”戒。

教长把指环放在书上,然后交给埃伯纳兹尔。

埃伯纳兹尔拿起戴吕施特兀自颤抖的左手,套在无名指上,说道:“我娶你,以此戒指为证。”

“以圣父、圣子、圣灵的名义。”教长念道。

“但愿如此。”布道员说。

教长抬高了声音:

“你们结合了。”

“但愿如此。”布道员说。

教长又说:

“祈祷吧!”

埃伯纳兹尔和戴吕施特重又转回桌旁跪下。吉利亚特仍然站立着,低下了头。

他们跪在了上帝面前,而吉利亚特却折服在命运之下。

四“等你结婚时,送给你妻子”

出了教堂门,他们看见“卡什米尔”号正开始做起航准备。

“你们正赶得上。”吉利亚特说。

他们重新踏上去阿尔弗莱的小径。

他们走在前面,现在则是吉利亚特跟在后面。

前面走的是两个梦游者。他们的惶惑可以说只是变换了个形式而已。他们不知身处何地,亦不知在做些什么;他们只是机械地走着,一步紧似一步,意识不到还有别的存在;他们彼此感觉得到对方就在身边,却无法将两个思想联系起来。人处在狂喜之中,往往不能思想,就如同无法在激流中游泳一样。他们穿过无边的黑暗,突然坠在欢悦的尼亚加拉大瀑布上。真可以说他们置身于幸福的天堂里。他们已经有过太多的心灵交流,此时,他们不再言语。戴吕施特紧紧挽着埃伯纳兹尔的胳膊。

有时,他们身后传来吉利亚特的脚步声,会令他们想起他的存在。他们被深深地打动了,但他们什么也没有说。过度的激动使他们如痴如醉。他们的情感是美妙的也是沉重的。他们结婚了。他们的日子还有待延续,这个以后再看,吉利亚特做了好事,这才是现在的一切。在他们两颗心的深处,有着一种隐约而热烈的感激之情。戴吕施特觉得日后一定要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可眼下,他们还是接受下来再说。他们感到完全可以信赖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此人果断,不由分说地赐给了他们幸福。向他提问或是和他交谈,都不可能。一时间太多的感触涌上心头,他们被其吞没,这自然是可以原谅的。

事情的发生有时就像下冰雹,骤然纷落,把人都给击昏了。素来平静的生活中,意外事件突如其来,人们为之苦痛也好,为之欣悦也罢,但事件如此突然,实在难以理解。人们对自己的突然际遇往往懵然不知,还未能愣过神来便已被击倒;或莫名其妙地就被戴上了桂冠。尤其是戴吕施特,这短短几个小时以来,经受了各种震荡;开始是眩惑,埃伯纳兹尔竟然进了她家花园;随之是噩梦,这个魔鬼被宣布为她的丈夫;然后是悲伤,天使展翅欲飞;现在则是快乐,闻所未闻的快乐,带着一种难解的谜——魔鬼为她,为戴吕施特送来了天使。末日突然变成了婚礼;这个吉利亚特,昨天还是一场灾难,今日却成了救星。她实在不明白这一切。显而易见,打一清早,吉利亚特便一手操办他俩的婚姻大事。是他做了这一切;他为利蒂埃利大师傅担保,去见教长,申请结婚证书,在所需的声明上签字;他就是这样成全了他们的婚事。但戴吕施特全不知道。再说,她即便知道了这一切,也不会明白到底是为了什么。

闭上眼,在心里存下一份谢意,忘却人间,忘却生活,任凭这善良的魔鬼把他们带至天堂,只好这样做了。澄明这一切需要太长的时间,说一句感谢的话则又太微不足道。她在这幸福的微晕中沉默不语。

他们仅剩下一点儿思维,引导着他们往前走去。在水下,一部分海藻漂成了白色。他们的意识清醒程度恰够他们分清海面和陆地,区别“卡什米尔”号和别的船只。

只短短几分钟,他们便又来到了阿尔弗莱。

埃伯纳兹尔第一个进了小船。戴吕施特正要随他上船,突然感到自己的袖子被轻轻拽住了。原来是吉利亚特用手指钩住了她的裙褶。

“夫人,”他说,“您没料到要走。我想您大概需要一些衣裙和内衣。您会在‘卡什米尔’号上找到一只箱子,里面有女人所需的这些用品。这只箱子是我母亲留下的。本该送给我要娶的女人的。请允许我把它送给您。”

戴吕施特的梦醒了一半。她转向吉利亚特,吉利亚特用一种低沉的勉强听得见的声音继续说道:

“现在,我并不是想要耽搁您,但您明白,夫人,您想我应该向您解释一下。不幸发生的那一天,您坐在楼下的大厅里,您说了一句话。您记不起来了,是很简单的一句话。当然,我们并不一定非要记得我们说过的所有的话。利蒂埃利大师傅那会儿很伤心。那当然是条好船,也非常有用。海难发生了,整个地区着实轰动了一阵,自然这些事儿人们都忘记了。触礁的也不仅仅是他那条船。人们不可能老去想着一次海难。我所要跟您说的只是,当时大家都说没有人会去救船,可我去了。他们都说这是不可能的,可这并不是不可能的。我非常感谢您能再听我说几句。您该明白,夫人,如果说我去了那里,并不是想要冒犯您。事情其实由来很久了。我知道您时间很紧。如果我们还有时间,如果我们能谈一谈,我们会想得起来的,但能不能想起也无所谓。事情该追溯到一个下雪的日子。当时我碰巧经过,我觉得您笑了一笑,事情就是这样。至于昨天,我还没时间回家,我才从海上回来,浑身上下弄得不成样子,我吓着您了,让您觉得不舒服,这是我的错,我不该就这样上别人家去,我请求您不要责怪我。这差不多就是我要对您所说的一切了。您该走了。天气很好,又是东风。永别了,夫人。您应该觉得我跟您说几句是合乎情理的,是不是?这是最后一刻了。”

“我在想那只箱子,”戴吕施特回答道,“您为什么不留到结婚时送给您妻子呢?”

“夫人,”吉利亚特说,“也许我不会结婚了。”

“这真遗憾,因为您是个好人。谢谢!”

戴吕施特莞尔一笑,吉利亚特亦报以微笑。

然后他扶戴吕施特进了船舱。

不到一刻钟,埃伯纳兹尔和戴吕施特所搭的小船便靠拢了停在海上的“卡什米尔”号。

五雄伟的坟墓

吉利亚特缘水而行,迅速绕过圣彼德港,重又沿着海岸向圣桑普森走去。为了避免让人撞见,他避开了那些因他的缘故而挤满了人群的道路。

很久以来,我们都知道,他有他自己的一套行路方式,他能从各个不同方向穿过整个地区却不被任何人看见。他熟知各条小路,他的行踪曲曲弯弯不为人知;和任何一个感受不到爱的人一样,他有着怕与人亲近的习惯;他总是避得远远的。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就很少在别人脸上读到欢迎他的表情,于是他就形成了这个保持距离的习惯,久而久之便成了他的天性。

他穿过广场,接着又穿过了萨勒里区。他不时转过身去,望着身后还停在海中的“卡什米尔”号。那船刚刚升起帆,风很小,吉利亚特走得比“卡什米尔”号要快。就这样,他低着头,在海岸尽头的岩石间走着。潮水开始上涨了。

突然,他停下脚步,背向大海,一连几分钟凝望着岩石后的那丛栎树。岩石遮住了通往瓦尔的路,栎树就在那个叫做“矮舍”的地方。就在那边树下,戴吕施特用手指在雪地上写下了他的名字:吉利亚特。这雪已融化很久了。

他继续走他的路。

这一天无疑是这一年来最明媚的日子。这个清晨仿佛洋溢着婚礼的气氛。那是五月已尽放华光的一个春日;天地万物好像一心在呈献它那节日的欢愉和幸福。无论是森林还是乡村,海浪还是空气,都传出喧闹的声音。在那种种热闹声中,还可听到一种喁喁私语。新生的蝴蝶停歇在初开的玫瑰花间。自然界的一切都那么鲜嫩:草地,苔藓,树叶,花香,阳光,就连太阳也好似第一次露面。卵石被澄洗一清。昨天才将出生的小鸟婉转莺啼,唱着深沉的树之颂。也许那些小鸟用它们的小嘴啄破的蛋壳还留在巢里呢。颤动的枝丫间响起它们展翅试飞的声响。它们在唱着自己的第一支歌,在展翅进行第一次飞翔。鸡冠鸟、山雀、啄木鸟、金翅鸟、灰雀、花萤和黄莺,唧唧喳喳地叫个不停,是那么清脆。丁香、铃兰、瑞香和紫藤密匝匝地汇在一起,是那般精致。根西岛特有的一种浮萍为沼地铺上了一块碧色台布。还有鹡鸰和翠雀,它们筑起无比雅致的小巢,正在水中畅浴。透过密如围栅的各种植物,还可以瞥见蔚蓝的天光。几朵悠懒的灰云在蓝天里嬉戏追逐,散射天女一般的光芒。到处好似被无形的嘴唇亲吻过。没有一座古墙不像新郎那样捧着紫罗兰。黑刺李树开了花,金雀花也开了;那一簇簇白色和嫩黄的花朵在纵横交缠的树枝中熠熠闪耀。春天将它所有的金光银辉掷向树木编就的巨篮。嫩枝抽出新绿。天空里传彻着迎客的鸣叫。好客的夏天已经向远归的小鸟打开了大门。这是燕子归来的时刻了。荆豆的花伞铺满了低洼小道的斜坡,山楂花正待怒放。优美和俏丽和谐相处,高贵和雅致互为补充,伟大与渺小互不侵害,没有一个音符会在这场大合奏中迷失;在大千世界无限的绚烂瑰丽中,再细微的美也有其存在的位置;一切都好似在透明晶莹的水中那么清晰可辨。到处充斥着一种圣洁的丰硕、一种神秘的膨胀,让人觉出一种正在流动的精气那激扬而神圣的力量。发光的更加璀璨,爱着的爱得更深。花间自有赞歌,声间亦有光华。一种庄严的和谐弥漫开来。芽刚一露便急着涌绽出地面。天上,地下,到处都潜伏着一种萌动,使人心旌摇荡,被这骚动迷蚀。花朵暗示着果实,每个少女也都梦想翩翩,无边的黑暗之灵思虑的生命之繁衍,在万物辐照中被激发出来。到处都是结合,无时没有婚配。生命,代表着女性与象征男性的无限结合。天气晴朗,明媚,温暖,在草地上、围墙里,孩子的笑容遍地绽放。有几个小孩在玩跳房子,苹果树、桃树、樱桃树和李树那浓密的鲜红或雪白的色彩覆满了整个果园。草地上缀满了报春花、长春花、蓍草、小雏菊、孤挺花、风信子、蝴蝶花和婆婆纳。还有蓝色的琉璃苣、黄色的鸢尾花,满地铺开,伴着那星星点点簇拥而生的小红玫瑰,也就是人们称做“红女娄”的那种小花。畜群披着金光在石间奔跑。怒放的石莲花映红了茅草房的屋顶。养蜂女正在露天劳作。蜜蜂也正辛勤采蜜。广阔无垠的天地间响彻海水的呢喃声和蝇虫的嗡嗡声。春光渗透的大自然,浸润在这万物的欲情之中。

吉利亚特到达圣桑普森时,潮水还没有涨到港口深处。他可以从正在检修的船体后穿过,脚不会打湿,他也不会被人瞧见。一块块平平的岩石,相互间隔着一定距离,一溜儿排列在那里,正好帮了他的忙。

没人注意到吉利亚特。人群都在港口的另一端,在靠近海湾入口处的布拉维寓所。在那儿,他的名字被交口传诵着。人们尽念叨他的名字,都没有在意他这人。在某种意义上说,吉利亚特是以他自己造成的嘈杂声为掩护,通过了港口。

他站在原先停泊凸肚形帆船的地方,远远地望着那艘小船,望着由四根铁链缚着的蒸汽机烟囱。那边,木工们已经开始动工,隐隐约约地晃动着来回走动的人。他听见利蒂埃利大师傅在发布命令,声音洪亮而快活。

他隐没在小路中。

布拉维屋后没有一个人。好奇的人们全部集聚在前面。吉利亚特走上了花园矮墙边的那条小径。他在长着野锦葵的那个墙角停下;他重又看见了他曾坐过的那块石头;重又看见了戴吕施特坐过的那条木凳。他又看了看花园小径,那一天,他看见就在那里两团影子相拥在一起,继而消失不见了。

他重新上了路,攀上瓦尔堡的那座小山头,然后又下了山,向海角屋方向走去。

乌梅天堂湾也空寂寂的。

他一大早便穿好衣服去了圣彼德港,他的房子仍保持着他早上出门时的原样。

一扇窗户开着。透过窗户,可以看见他挂在墙钉上的那支风笛。

桌子上有一本小小的《圣经》,那是一个陌生人为了感谢吉利亚特送给他的。而这个陌生人就是埃伯纳兹尔。

钥匙留在门上。吉利亚特走上前去用手抓住门匙,转了两转,将门锁住,然后将钥匙放进衣袋,离去了。

他离去了,不是向着陆地的一面,而是向着大海的一面。

他斜穿过花园,走的是最近的一条小路,没有顾及那些花坛,却尽量留心别踩着了宿根草,这是他亲手种植的,因为戴吕施特喜欢这种花草。

他越过围栏,走下岩礁。

他沿着那列细细窄窄的礁石走去,就是这列礁石将海角屋和人称兽角的那块高矗海中的巨岩连接起来,吉尔德-霍尔姆-乌尔座椅就处在兽角礁。

他从一块礁石跃到另一块礁石上,好似巨人在山峰间跨越。在礁石脊峰上大步行走,看去就像在屋脊上举步。

稍远处,一位用抄网捕鱼的妇人赤脚蹚着水花,正向对岸走去,冲他喊道:“当心!海潮要来了!”

他继续向前走去。

到了“兽角”这块镇踞海中最高点的大岩石上,他停下脚步。这是陆地的尽头,是小海岬的尽端。

他看了看。

海上,停着几只船正在捕鱼。船上,不时可以看到闪烁的银光,那是阳光下渔网出水的情景。“卡什米尔”号还没有到圣桑普森那一带海域;船上已展开了巨帆。它正处在埃尔姆和约杜之间的海面上。

吉利亚特绕过岩石,来到了吉尔德-霍尔姆-乌尔座椅下方。三个月前,就在这一列陡峻的石梯脚下,他救了埃伯纳兹尔。他登上石梯。

大多数石级已被水淹没。只有两三级还是干的。他一级级向上攀去。

石级通向吉尔德-霍尔姆-乌尔座椅。他爬到座椅前,一时凝望着,继而将手搁在眼睛上,从一条眉毛慢慢滑到另一条眉毛,这手势,仿佛要将过去悉数抹去。然后,他在那岩洞里坐定,身后是绝壁,脚下是汪洋。

“卡什米尔”号这时正沿着浸没在海水里的大圆灯塔移进,灯塔由一个中士和一尊大炮守护着,标志着从埃姆到圣彼德港一半的路程。

吉利亚特头顶上的岩缝里,有几朵岩石花正迎风微颤。极目处海水一片蔚蓝,风从东西方向吹来,在塞尔克海湾——从根西岛只能瞧见它的西海岸——周围很少会有汹涌拍岸的浪涛。在这里远远望去,法兰西就好似一团轻雾,又似卡尔特莱的一条黄沙带。不时有一只白蝶飞过。蝴蝶就喜欢在海上盘旋漫步。

风很弱。海天一色,那整片的蓝凝滞着。平素的海面,一片片或深或浅的蓝色如蛇一般微微游动,那标志着暗礁浅滩潜藏的旋涡,可此时,却没有一丝的颤动。

“卡什米尔”号借助不到什么风力,为了利用这点儿微风,张起了它顶桅上的补助帆。整个船都被顶帆遮住了。但风从侧面吹来,补助帆迫使邮船紧贴着根西岛海岸行驶。它越过圣桑普森的航标,到达了瓦尔堡山丘。现在它就要绕过海角屋所在的岬头了。

吉利亚特看着它驶过来。

空气和海浪仿佛在昏睡。海潮慢慢涨起,不见了往日的滚滚波涛。水位已经高了,却听不到惊涛拍岸。大海发出孩子呼吸般的声响。

从圣桑普森小港的方向传来一阵阵轻微喑哑的敲击声,那是锤子的声音。木匠们恐怕正竖起复滑车,拉来板车,想要从船中吊拉出机器来。吉利亚特几乎听不到那传来的声音,因他背后挡着一块巨大的岩石。

“卡什米尔”号像幽灵一般慢慢移近了。

吉利亚特在等待。

突然传来汩汩的水声和一阵凉意,他低头看去,海水已波及脚面了。

被雨水冲蚀出吉尔德-霍尔姆-乌尔座椅的崖壁极为陡直,那儿海水又深,因此在风平浪静的日子里,船只可取道距岩石仅几链远的地方毫无危险地通过。

“卡什米尔”号到了。它仿佛突然出现,立于眼前,好像在水中渐渐膨胀起来,又如同一个阴影在不断扩展。在大海美妙的摇荡下,这艘船在天际显示出它黑色的轮廓。那长长的帆,一时在阳光下叠起,几乎化作粉红色,染上了一种难以形容的透明色调。潮水发出模糊不清的呢喃低语。没有任何响动打扰这影子庄严的滑进。甲板上的情景看得一清二楚,好像你就站在那船上一样。

“卡什米尔”号几乎就擦着岩石而过。

船上舵手在掌着舵,一个小水手趴在支索上,几位船客凭倚着船栏,在欣赏着这晴朗的天气,船长在抽着烟。然而这一切,吉利亚特都没有看上一眼。

甲板上有一个缀满阳光的角落。吉利亚特凝望着那一角。阳光下正是埃伯纳兹尔和戴吕施特。埃伯纳兹尔紧挨着戴吕施特,两人都坐着,沐浴在太阳的光辉里。他们优雅地相依相偎,宛如两只在正午的阳光里取暖的小鸟。装备比较好的船一般都给游客提供一种漆着薄薄一层柏油的板凳,他俩就坐在这凳上,如果这是艘英国船,那凳上还会写有“女士专用”的字样。戴吕施特的脑袋倚靠在埃伯纳兹尔的肩头,埃伯纳兹尔的胳膊则搂着戴吕施特的细腰;他们双手相握,十指交缠。这两张天使般精致纯洁的面庞仍然存在着细微的差别:一张显得更为圣洁,一张则闪烁着更为耀眼的光芒。这神圣的相拥已无需再用言语来表达。他们的结合,他们的羞赧,一切都在其中。这张板凳已是这对夫妇置床的凹室,也像一只小巢。同时,这也是一种荣光,一种躲入云层里的爱情那温柔的荣光。

天际一片静谧。

埃伯纳兹尔的眼里流露出谢意,他静静地欣赏着;戴吕施特的双唇微微启着;就在这可人的静谧里,就在船只打吉尔德-霍尔姆-乌尔座椅边仅几米的地方快速滑过的当儿,从陆面吹来的风儿仿佛带来了声息,吉利亚特听见了戴吕施特那柔美的嗓音:

“看那儿,岩石上好像有人。”

船过去了。

“卡什米尔”号将海角屋置于身后,在海浪的深波间往前驶去。不到一刻钟,那船桅和白帆便成了海面上一座与天际相交的白色方尖碑塔。水已漫到吉利亚特的双膝。

他目送帆船远去。

到了外海,微风变得强劲了。他看见“卡什米尔”号升起了低处的补助帆和三角帆,以更好地利用这变得强劲的风力。“卡什米尔”号已经驶出了根西岛海域。吉利亚特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它。

水涨到腰际了。

海潮升起。时间流逝。

海鸥和鸬鹚在他身边焦急地盘旋着。也许这群飞鸟间有一只来自多佛尔礁的海鸥,此时认出了他。

一个小时过去了。

海湾锚地里仍然感觉不到外海的风,但“卡什米尔”号在迅速缩小。船看来是在全速行驶。它差不多已到加斯盖一带。

吉尔德-霍尔姆-乌尔礁周围不见海水浮沫,也没有海浪在拍打岩石。海水静静地往上涨。已快漫到吉利亚特的双肩了。

又一个小时过去了。

“卡什米尔”号已经越过了奥利尼海域。奥尔塔克岩石一时将它遮没。它像日食一般,隐没在那块岩石的阴影里,然后又钻了出来。船向北方飞驶,进入了公海。它只成了一个点,太阳下,它在闪闪发光。

小鸟冲吉利亚特发出声声轻鸣。

现在只能看见他的脑袋了。

海水轻柔而阴险地往上涨。

吉利亚特一动不动地看着“卡什米尔”号消隐而去。

海水几乎完全将他淹没了。夜晚渐渐临近,在吉利亚特身后的锚地里,几艘渔船正返航回港。

吉利亚特的眼睛,一直盯着远方的那艘船,直瞪瞪的。

这直瞪瞪的眼睛,世上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相比。在这悲哀却安静的瞳仁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东西。这目光含着未曾实现的梦所留下的安宁;是对另一种命运的接受,那么凄凉,宛似跟随流星坠落的那种目光。渐渐的,那无边的黑暗聚于这眉下的瞳仁里,而它的视线依然凝于天际的那一点,一动不动。就在海水在吉尔德-霍尔姆-乌尔岩礁边无限地上涨之时,那黑暗中无限的平静在吉利亚特深邃的眼中慢慢升起。

“卡什米尔”号已经无法看清,此时成了混杂的薄雾里的一个斑点。除非清楚它所处的位置,才能辨认出它来。

渐渐地,那一个斑点已不再具有任何形状,淡去了。

接着它变得更小了。

接着它消失了。

正当那船消失在天际之时,吉利亚特的脑袋也淹没在海水之中。除了大海,什么也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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