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教堂边的小港勒阿弗莱
倘或圣彼德港人没走空的话,圣桑普森就聚不了那么多人。某个地方出一件怪事,这就好像一个吸入泵。小地方新闻流传得特别快;到利蒂埃利家窗下去看“杜朗德”号的烟囱,成了根西岛这天自太阳升起后的头等大事。所有别的事件都在此影衬下消退而去。诸如圣阿萨夫教长的去世,尊敬的埃伯纳兹尔·戈德莱神父的骤富以及他将随“卡什米尔”号的离去等等,都已无足轻重。从多佛尔带回的“杜朗德”号的机器,那才是这天关注的焦点。人们简直无法相信。船失事就已经够离奇了,再把上面的机器抢救回来,好像根本不可能。这得亲眼见了才信。别的所有事都暂搁了下来。从普通百姓到大师傅,男男女女,有绅士,有带着孩子的母亲,也有抱着洋娃娃的孩子,一家家纷纷离开圣彼德港,从四面八方拥向布拉维,都去瞧那“好看的东西”。圣彼德港的许多铺子都关了门;在“商业长廊”,所有买卖都停止了;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到“杜朗德”号上;没有一个商人被“光顾”,做成当天的第一笔生意;除了一个“形色匆促,向他打听教长住处的男人”。门还开着的铺子,全成了议论场所,人们七嘴八舌地谈论那部被奇迹般抢救回来的机器。伊佛勒兹公园里,如今不知为什么叫做剑桥公园,没有一个游客;还有高街,如今叫大街,也没有一个行人;更名作煅铁街的斯密斯大街也一样;上城里空无一人;连广场上也不见人影。就算是星期天,哪怕是皇家王室成员到安科勒斯来检阅自卫队,也不会如今天一般使得倾城一空的。而这场混乱却是由一个像吉利亚特这般微不足道的人引起的,真要叫那些严肃规矩的人耸耸肩膀了。
圣彼德港的教堂有三面山墙,耳堂与尖顶亦并陈眼前,它就矗立在港口尽头的水边,几乎是建在码头上。它向到来的人表示欢迎,也向离去的人挥手道别。这座教堂在全城临海的那一长列建筑物中,就好似为首的一个大写字母。
它既是圣彼德港的堂区教堂,也是全岛教长的居处。它的主持教士便是有着无上权力的主教或主教代理。
圣彼德港的港口,而今已经十分美丽、十分开阔了,可在那时候,甚或在十年前,它看上去还不及圣桑普森的小港起眼。当时,只有两弯巨弧的高墙,自河岸沿左右舷延伸出去,再在其极处相连,相连处有一座小小的白色灯塔。灯塔下有一个狭窄的出口让船只通过,中世纪时,都用铁链封港,如今上面还留有两只铁环。我们可以想象一只龙虾张开的大钳,这就是圣彼德港那座小港口的情景。这只钳子从海洋上圈围了一块海面,强迫它保持安静。但倘或来了东风,海潮便向狭道涌来,港口也就轰鸣声不绝了。那会儿,还是不要进港为妙。这正是“卡什米尔”号那天的遭遇,所以它才在海中抛锚泊船。
只要一起东风,船只都很乐意停泊海上,这可省了它们的港口费。在这种情况下,那些城里认可的船工,亦即那伙因新港建成失了业的勇敢的水手便来到码头或海边驿站,将旅客迎到他们的小船上,再将旅客和他们的行李送抵正待起航的船只。通常这些小船就在波涛汹涌的大海间穿梭,但它们从未出过事。东风是从侧面吹过来的,对横渡英格兰岛十分有利;船在海面上飞驶,却从不摇晃颠簸。
当起航的船只泊在港口里时,所有人便都从港口登船;而当它泊在海里时,人们就有权选择离海岸最近的某个泊地上船了。在所有的小港湾,都可以找到这种“乐意效劳”的船工。
勒阿弗莱便是这类小海湾中的一个。勒阿弗莱,这个小小的港湾其实离城里很近,但它孤零零的,仿佛距离城市很远很远。乔治堡的巨岩陡壁俯瞰着这个很不引人注目的海角,将它死死封住,这才使它显得如此僻静。好几条小径都通达勒阿弗莱。最直接的一条便是沿海而行,走这条路只需五分钟便可到达城里或教堂,但这条小道一日当中会两度被海水淹没;其他的小径则多少有点儿陡,一路坑坑洼洼,尽是陡坡。即便是在白天,勒阿弗莱也是灰蒙蒙一片。到处是兀立悬吊的突壁巨岩。棘草茂密丛生,覆于乱石浊浪之上,平添了一份轻柔的夜色。在风平浪静时分,再也没有比这海湾更喧杂的了。时不时地连树尖都会被澎湃飞溅的海水浮沫打湿。春天一到,这里就满是花朵和鸟巢,花香四溢,鸟声啁啾,还有蜜蜂和蝴蝶。倒亏了新近的工程,这些野迹而今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笔直优美的线条;到处都是砖石建筑、码头和小园子;土木工程一时兴起;人类的审美情趣容不了怪异的山峰和突兀的岩石。
二绝望相呈
那是上午十点不到的光景,拿根西岛人的说法,“差一刻十点”。
不用说,拥往圣桑普森的人越来越多。被好奇心激得兴奋已极的人们全往岛的北面拥去,地处岛南的勒阿弗莱更显得荒凉。
但这里却有一只小船,还有一个船工。船上放着一只旅行袋。船工像是在等谁。
在锚地泊着“卡什米尔”号,它中午才出发,所以还没有准备起航的动静。
这时倘有一个路人藏于悬壁的梯级小径上侧耳细听,他一定能听到从勒阿弗莱传来的呢喃不清的说话声,而倘若他在悬崖下探过身子,他会看到就在距船不远处,在因枝杈岩石的遮隐而船工视线不能及的地方,有两个人,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埃伯纳兹尔和戴吕施特。
海边这些幽僻的角落,往往诱惑着女人前来洗浴,并不像我们想象的那样僻静,常有人在窥伺偷听。有那么纵横交错的小径,加上茂密的植物,逃避躲藏到这里来的人很容易被人跟踪。岩石和树木遮掩了秘密的晤谈,同样也可以藏起某个见证人。
戴吕施特和埃伯纳兹尔面对面地站着,四目相对,双手交握。戴吕施特在说着什么。埃伯纳兹尔则沉默着。一滴泪犹疑着凝落于他的睫间,没有坠下。
埃伯纳兹尔那虔诚的额头上印刻着悲凄与激情,还平添一份令人心碎的顺从,一种尽管是源于信仰,却对其暗怀敌意的顺从。在这张一直以来如天使般纯洁的脸上,却开始显现出一种向命运低头的表情。一向只思忖教义的人开始思忖命运了,对一个教士而言,那可是一种不圣的沉思呀。信仰在此崩溃。向未知的命运折腰,没有比这再叫人心烦意乱的了。面对突发的事件,人总是那么被动,生活纷至沓来,而我们只有承受它。我们从来不能预料偶然将从哪一侧突然降临。灾难和幸福宛如不速之客,来了,又走了。它们有它们自己的法则、它们自己的轨道和它们自己的重力,又岂是人能控制的!美德带不来幸福,罪恶也不会带来不幸;良心有一种逻辑,命运则另有一种逻辑,不能相协。一切都无可逆料。我们生活在混乱之中,事件接踵而来。良心是条直线,而生活则是一个旋涡。这旋涡往往在人的头顶突然布上阴霾或蓝天。而命运可没有过渡的技巧。有时命运之轮转得如此之快,叫人简直分不清两幕高潮之间的间歇,分不清联结昨日今天之枢纽。埃伯纳兹尔是个带有理性的信徒,亦是个混杂着激情的教士。那些规定必须独身的宗教自然明了这些规定的要害。的确没有比爱上一个女人更败坏教士的德行了。各种阴云,笼罩在埃伯纳兹尔心头,使他变得心情抑郁。
他久久地凝望着戴吕施特。
两人沉浸在狂热的爱恋之中。
在埃伯纳兹尔的眸子里,有一种交织着绝望的无言的爱慕。
戴吕施特说:
“您不要走。可我没有能力不让您走。您瞧,我原以为可以对您说声永别的,但我做不到。做不到就是做不到,勉强不来的。您昨天为什么要来?您如果打算走就不应该来的。我从来没有跟您说过话。我一直爱着您,可我不知道。只是在第一天,当埃洛德先生在读利百加的故事时,您的目光与我的相遇,我直觉得两颊发烧。我想,噢,利百加的脸该有多红啊!真是一样的,前天,倘若有人对我说‘你爱上了本堂神父’,我会发笑的。这正是这种恋情的可怕之处。它好似一种背叛。而我未曾留意。我去教堂,我看着您,您并没有特意做什么好让我爱上您。您没费这个神。您只是看着我,如果说您看着别人并不是您的错,但您这样做却让我由衷地爱慕您。我没料到会这样。当您拿起一本书,这本书就成了光明,而当别人拿起它时,它只不过是本书而已。有时您会抬起眼睛看着我。您说着大天使,而大天使就是您呀。您说到什么,我立即就能想到什么。在您来之前,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信上帝。但您来了,我就变成了一个虔诚祈祷的女人。我对杜斯说:快替我穿好衣服,我可不能赶不上弥撒。然后我向教堂奔去。就是这样,爱上一个人是这样的。可我还不知道。我对自己说:我变得多虔诚啊!是您使我明白,我去教堂并不是为了仁慈的上帝。我是为您去,真的。您那么英俊,说话那么得体,当您向天空张开双臂,我觉得您那白皙的双手好像是在捧着我的心。我已经发狂了,可我还不知道。如果您要我说出您的过错,您错就错在昨晚不该到花园里来,不该对我道明那一切。如果您什么也没跟我说,那我也还是什么也不知道。您要走了,我也许会为此难过,但现在我却将为此而死去,现在我知道自己爱着您,您不能再离去。您在想什么?您好像没在听我说。”
埃伯纳兹尔回答道:
“昨晚说的话您也都听到了。”
“唉!”
“我能有什么办法呢?”
他们沉默了片刻。埃伯纳兹尔重又说道:
“对我而言只有一件事可做:离去。”
“而我,便是死去。噢!我多么希望只有天而没有海。我想这样一来,就好办了,我们将一同离去。不该对我说的啊,您。为什么您要对我说呢?您不要走。叫我怎么办呢?我跟您说我将死去。我进了坟墓您就畅行无阻了。噢!我的心碎了。我多不幸啊!可我的叔叔并不坏。”
这是戴吕施特平生第一次提及利蒂埃利大师傅时称他“我的叔叔”,在此之前她一直说“我的父亲”。
埃伯纳兹尔往后退了一步,向船工打了个手势。随之传来船与卵石的摩擦声,然后是踏在船舷上的脚步声。
“不,不!”戴吕施特哭叫道。
埃伯纳兹尔重又走近她:
“必须这样做,戴吕施特。”
“不,不要!就为了一台机器!这怎么可能?您难道没有看见那个可怕的男人?您不能丢下我。您那么智慧,一定会找到办法的。您不可能抱着要走的念头却叫我今晨到这里来找您,我没对您做什么。您对我无可抱怨。您非要搭那条船走吗?我不要。您不要离开我。不能关上一片才将打开的天空。我跟您说您留下来。再说时间还没到。啊!我爱您。”
她紧紧贴着他,十指缠着他的脖颈,好似一边要紧紧搂着埃伯纳兹尔,一边要交合双手向上帝祈祷。
他挣脱开那紧紧抱住不放的温柔的双手。
戴吕施特跌坐在一块覆满青苔凸起的岩石上,木头人似的将袖子一直卷至手肘,露出她那迷人的胳膊,眼神黯淡,定定的。小船靠近了。
埃伯纳兹尔双手捧起她的脑袋;此时此刻,圣女有着一种寡妇般的神态,而他却好似祖父一样。他虔诚而小心地轻抚着她的头发;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他在她额上印下一个吻,那是仿佛能使星星绽放的吻;接着他以令人心碎的声调,带着极度苦痛的战栗,从心灵深处说出三个字来:永别了!
戴吕施特失声痛哭。
就在这时,一个悠缓凝重的声音在他们耳边响起:
“为什么你们不结婚呢?”
埃伯纳兹尔回过头。戴吕施特抬起眼睛。
吉利亚特出现在他俩面前。
他刚从侧面的一条小路进了小港。
吉利亚特与昨天截然不同。他梳齐了头发,刮净了胡须,蹬上了皮鞋,着了一件大翻领的白色水手衬衫,还穿上了最新的水手服。小拇指上套着一只金戒指。他看上去平静极了。而他日晒风吹之下的褐色皮肤则显得苍白。
一尊罹难的铜像,便是这样一副面容。
他们看着他,目瞪口呆。尽管变了个样子,戴吕施特还是认出他来。至于他刚才说的那句话,远非他们此时所想,因而他们都没有在意到。
吉利亚特又说道:
“你们又何需说永别呢?结婚吧,你们一起走。”
戴吕施特抖了一下。一阵微颤从她头顶心直贯脚底。
吉利亚特继续说道:
“戴吕施特小姐已经二十一岁了。一切都得由她自己做主。她的叔叔只是叔叔而已。你们相爱着……”
戴吕施特轻声打断他:
“您怎么会到这里来的?”
“你们结婚吧。”吉利亚特继续说。
戴吕施特这才开始意识到这人对她所说的事情。她结结巴巴地说:
“我那可怜的叔叔……”
“如果还没有成婚,他会拒绝的,”吉利亚特道,“但一旦这桩婚姻成了事实,他也只有默许了。再说你们要走了。等你们回来后,他会谅解的。”
吉利亚特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苦涩,又补了一句:“再说,他现在一心只想着重造那艘船。您不在的这段时间,他会整个儿忙着造船的事。他的‘杜朗德’号会安慰他的。”
“我不愿,”戴吕施特的惊骇里分明已有一种欢快,她含糊不清地说,“不愿离去后给他留下悲伤。”
“这不会持续太久的。”吉利亚特说。
埃伯纳兹尔和戴吕施特方才仿佛晕了一般,现在他们重又清醒过来,纷乱的心情渐渐平静下来,他们慢慢地明白了吉利亚特所说的意思。乌云尚未散去,但至少他们无需反抗,就让救星去安排吧。对重返伊甸园,拒绝总显得那么无力。戴吕施特不知不觉地倚在了埃伯纳兹尔的身上,她的这一举动,仿佛与吉利亚特所言有着某种默契。至于此人的出现以及他说的那番话,尽管像是个谜,尤其令戴吕施特感到震惊,但那却都是与此无关的问题了。这人对他们说:“你们结婚吧。”说得明明白白。如果有什么责任,那全由他担着。出于各种原因,戴吕施特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他享有这个权利。关于利蒂埃利大师傅,他说的也是事实。沉思中的埃伯纳兹尔呢喃道:“叔叔不是父亲。”
他在经受着这突如其来的幸福的诱惑。一个教士所可能有的种种顾虑在这颗可怜的爱心里渐渐地融化了。
吉利亚特的声音变得短促而沉重,让人觉得好像发高烧时跳动的脉搏:
“快,‘卡什米尔’号两小时后起航,还来得及,可你们只有这点儿时间了,快来吧。”
埃伯纳兹尔细细地盯着他看。
突然,他叫道:
“我认出您来了,那次您救了我。”
吉利亚特答道:
“我想不是。”
“在那儿,在班克角。”
“我不熟悉那地方。”
“就是我到的那一天。”
“不要浪费时间了。”吉利亚特说。
“还有,我没弄错,您就是昨晚那个人。”
“也许吧。”
“您叫什么名字?”
吉利亚特提高嗓门大声道:
“船工,您稍候。我们马上就回来。小姐,您刚才问我怎么到这里来的,这很简单,我就跟在你们后面。您已经二十一岁了。在这个地方,一旦成年可以自己做主时,结婚只是一刻钟的事儿。走水边的那条路。那条路比较好走些,海水要到中午才会漫上来。但快点儿,跟我来。”
埃伯纳兹尔和戴吕施特似乎彼此交换了一下眼神。他们相依而立,一动没动,仿佛醉了一样。面对幸福,如临深渊,往往有一种奇怪的犹疑。他们似懂非懂。
“他叫吉利亚特。”戴吕施特对埃伯纳兹尔低声轻语。
吉利亚特以不可置辩的口吻继续说道:
“你们还等什么?我跟你们说了,随我来。”
“去哪儿?”埃伯纳兹尔问。
“那儿。”
吉利亚特用手指指教堂的钟楼。
他们跟着他。
吉利亚特走在前面,步履坚定,而他们俩则踉跄着。
渐渐的,他们离钟楼近了,埃伯纳兹尔和戴吕施特纯美的面庞上显露出一种即将化作微笑的表情。渐近教堂使得他们容光亮丽。而在吉利亚特那空茫的眼中却是沉沉夜色。
就好似一个幽灵将两颗灵魂引向天堂。
埃伯纳兹尔和戴吕施特尚未完全意识到即将发生的一切。这个男人的介入,就仿佛溺水者抓住一根树枝。他们跟着吉利亚特,那份顺从好似绝望者碰到了第一个救星。自觉垂死之人是不难接受意外事件的。戴吕施特因着不谙事故,也就更加富有信心。埃伯纳兹尔则在沉思。戴吕施特已经成年了。英国的结婚手续的确极为简单,尤其是在本地堂区,本堂教长差不多完全拥有自由决定权。但没有得到叔父的许可,教长也能主持这桩婚事吗?这确实是个问题,但不妨试试看。无论如何,这至少是一个缓期。
但这人是谁?如果他真是利蒂埃利大师傅昨夜宣布为女婿的人,那么他所做的这一切又该作何解释呢?他本该从中作梗才是,可却变成了他们的保护神。埃伯纳兹尔顺从地跟着,而且他感到自己可能因此得救,面对发生的一切,立即持一种默然的赞许态度。
小路坑坑洼洼,有的地方很潮湿,很难走。埃伯纳兹尔全神贯注地思忖着,没太在意水洼和石块。吉利亚特不时回过头,提醒埃伯纳兹尔:“当心石头,扶好她。”
三早有准备的自我牺牲
当他们走进教堂的时候,正好敲响十点半。
由于时间的关系,同时也因为那天整个城市的人都走了,教堂里空寂寂的。
但在教堂深处,就在宗教改革后教堂里用来替代祭台的桌旁,有三个人,分别是教长和他的布道员,另外还有书记员。教长,尊敬的雅克芒·埃洛德坐着;布道员和书记员立在一旁。
《圣经》,摊开在桌上。
一边的祭器桌上,摊放着另一本书,是本堂教区记录簿,也翻开在那里。倘若细加留心,便能注意到里面有一页是刚刚写下的,墨迹尚未干透。记录簿旁,摆着一支蘸水羽笔和一瓶墨水。
看见可敬的埃伯纳兹尔·戈德莱进来,可敬的雅克芒·埃洛德站起身。
“我正在等您呢,”他说,“一切都已就绪。”
教长身上果真穿着主祭礼袍。
埃伯纳兹尔看了吉利亚特一眼。
可敬的教长又补充道:
“我悉听吩咐,我的同仁。”
说罢,他鞠躬致礼。
这一躬鞠得既不偏左亦不偏右。很显然,在教长的视线范围内,只有埃伯纳兹尔一人存在。埃伯纳兹尔是圣职人员,是绅士。教长的礼数既没把一旁的戴吕施特包括进去,也没顾到后面的吉利亚特。他的目光里自有一种括号,只把埃伯纳兹尔括了进去。维护这些小节亦是遵从良好秩序、巩固阶层划分的一个方面。
教长又用一种优雅高贵、彬彬有礼的口吻说道:
“我的同仁,您是双喜临门,谨向您表示祝贺!您叔父去世了,您又娶了妻子,于是一方面您富有了,另一方面又得到了幸福。并且,现在,那艘汽船正待重建,利蒂埃利大师傅同样也很富有,这我可以向您保证。利蒂埃利小姐就生于本郡,我核对过她在堂区记录簿上的出生日期。利蒂埃利小姐业已成年,有自主的权利。另外她叔父,亦即她家的全部成员也同意了。您要走了,您想马上成婚,这我理解。但因为这是本堂神父的一桩婚事,我希望能用稍微神圣一点儿的方式来表示庆贺。当然我将尽量简化程序以使您满意。简短同样能保持精要。就在这本记录簿上,契约已经拟好,只需将名字填进去就可以了。根据法律和惯例,登记后即行婚礼。结婚证所需的声明已按手续办妥。我可以为这一点不合规定的地方承担责任,因为按规定,许可申请应提前七天注册;但我理解您要起程的迫切性和紧急性。好吧,我马上替您主婚。我的布道员将是新郎的证明人,至于新娘的证明人嘛……”
教长转向吉利亚特。
吉利亚特点了点头。
“这就行了。”教长说。
埃伯纳兹尔还是没有动。戴吕施特心醉神迷,也愣在那里。
教长又继续道:
“现在可还有一个麻烦。”
戴吕施特动了一下。
教长说了下去:
“利蒂埃利大师傅派来的代表,就是现在在这里的这一位,为你们申请了许可并在记录簿上签了声明,”教长用手指点了点吉利亚特,以避免念出这个过于平庸的名字来,“利蒂埃利大师傅的这位代表今天早晨对我说大师傅太忙了,无法亲自前来,但他希望这桩婚事立即举行。这愿望仅凭嘴上说说是不够的。我已经做了不太合规矩的事了,如果不听到利蒂埃利大师傅亲口对我说就这样仓促行事,那可不行了。至少应当把他签名的凭证拿给我看。虽然我很愿意主持这桩婚事,但我毕竟不能仅仅听凭刚刚那一句话。得有点儿书面的东西。”
“但愿这个能有用。”吉利亚特说。
他将一张纸呈给了可敬的教长。
教长抓起纸,扫了一眼,像是跳过大概无甚用途的几行字,然后高声念道:
“……去教长那儿取结婚许可证明。我希望婚礼尽快进行,最好是马上。”
他将纸置于桌上,继续念道:
“签名人利蒂埃利。他该直接来跟我说才更礼貌些。但事关同仁,我就不再苛求了。”
埃伯纳兹尔重又看了吉利亚特一眼。两颗心灵间取得了一种默契。埃伯纳兹尔早就感到其中有诈。而他没有勇气,也许根本没有想到要去揭露它。许是折服于这一无形的,但他已隐约感到的英雄主义,许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幸福震晕了,他依旧沉默着。
教长拿过一支笔,将记录簿新写那一页的空处填好,然后他重又站起身来,做了个手势,请埃伯纳兹尔和戴吕施特走近桌边。
仪式开始了。
这真是奇异的一刻。
埃伯纳兹尔和戴吕施特相携走到牧师前。一个做过结婚梦的人一定能体悟到他们此时所感受的一切。
吉利亚特站在稍远处,置身于石柱的阴影之中。
戴吕施特今晨起来,绝望之至,想着要裹尸布进棺材,着了一袭白衣。这进棺的想法却不意正用在婚礼上。白色的衣裙立即将她装成了一个新娘,坟墓也变成了婚礼。
作者“维克多·雨果”的其他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