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农泰尔时,他甚至想骑到马上,不过人们劝阻了他。
“把昂布鲁瓦兹·帕雷医生叫来。”回到卢浮宫时,国王吩咐道。
他下了驮轿,由塔瓦纳搀扶着登上楼梯;到了他的住处,他不准任何人跟他进去。
人人都能发现他的心情沉重;一路上,他一直在深深地思索,不对任何人说一句话,也不再关心什么密谋和密谋者。显然他一心在想着他的病。
他病得这么突然,这么奇怪,这么严重,而且某些症状和他哥哥弗朗索瓦二世死前一段时间的症状是一样的。
除了帕雷医师以外,不准任何人进国王的住处,这一点并没有引起人们的惊讶。人们知道,忧郁孤僻是国王的禀性。
查理走进卧室,坐在一张长椅上,头倚着靠垫;考虑到昂布鲁瓦兹·帕雷医师也可能不在家,不能马上来,他想利用这段等待的时间做点儿事。
于是,他拍了一下巴掌;一个卫士走进来。
“通知纳瓦尔国王,我要找他谈话。”查理说。
卫士行了个礼,去执行命令了。
查理把头向后仰着,剧烈的头痛几乎使他难以把自己的思想连贯起来,一块血红的云在他眼前浮动;他口干舌燥,可是他已经喝了满满一瓶水,还是止不了渴。
就在他处在这种半麻木状态时,门打开了,亨利走进来;南希先生跟在他后面,不过南希在前厅就停了下来。
纳瓦尔国王等门在他身后关好。然后,他走上前去。
“陛下,”他说,“你让人叫我,我来了。”
国王听见这声音,打了个哆嗦,机械地伸出一只手来。
“陛下,”亨利依然垂着双手说,“陛下忘了我不再是你的兄弟,而是你的囚犯。”
“啊!啊!是这样,”查理说,“谢谢你提醒了我。可是我还记得你曾答应过我,我们单独在一起的时候,你一定坦率地回答我的问题。”
“我会遵守这个诺言的。请问吧,陛下。”
国王往手心里倒了一点冷水,然后把手放在额头上。
“阿朗松公爵对你的控告有真实的成分吗?你回答,亨利!”
“只有一半是真的:是阿朗松先生要逃跑,我只是陪他走罢了。”
“为什么你要陪他走呢?”查理问,“亨利,这么说,你对我不满意啰?”
“不,陛下,恰恰相反;我只会赞扬陛下;能洞察人心的上帝会看到,我在心中对我的哥哥、我的国王怀着多么深厚的感情。”
“在我看来,一个被我们爱、而且又爱我们的人是不会想到要逃跑的。”查理说。
“所以我不是逃避爱我的人,而是逃避恨我的人。陛下允许我坦率地谈谈我的想法吗?”亨利说。
“说吧,先生。”
“陛下,在这儿,恨我的人是阿朗松先生和太后。”
“阿朗松先生,我不去说他,”查理说,“不过太后对你是十分关心的。”
“正因为如此,我才要提防她,陛下,而且我提防得对!”
“提防她?”
“提防她和她周围的人。陛下,你知道,一个君王的不幸往往不是由于受到了怠慢,而是由于被侍候得过分殷勤。”
“你说说看:你答应过把一切都告诉我。”
“陛下可以看到我正在这样做。”
“说下去。”
“陛下,你不是对我说过你是爱我的吗?”
“小亨利,这是说:在你背叛以前,我是爱你的。”
“这么说你将永远爱我了,陛下。”
“就算吧!”
“如果你爱我,你想必希望我活着,是吗?”
“如果你遇到什么不幸,我会感到十分难过的。”
“那好。陛下,你已经有两次差一点要难过了。”
“为什么这样说?”
“是的,因为有两次多亏上帝才救了我的命。当然,第二次上帝是以陛下的形象出现的。”
“那第一次他是以什么形象出现的呢?”
“是以一个如果看到自己同上帝混为一体会大为惊讶的人的形象出现的,那个人就是勒内。是的,陛下,你使我幸免于剑伤。”
查理皱了皱眉头,因为他想起了把亨利带到巴尔街的那个夜晚。
“那么勒内呢?”他说。
“勒内使我幸免于毒害。”
“见鬼!小亨利,你真有运气。”国王说时本想微笑一下,可是一阵剧痛使他做出相反的表情。他自己的情况可不是这样。
“陛下,两次奇迹救了我,一次是出于那佛罗伦萨人的悔悟,一次是出于你的仁慈。我向陛下承认,我担心老天不会无休止地制造奇迹。我逃跑就是根据这样一个谚语:‘自助者天助’。”
“亨利,你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这一切?”
“如果我昨天说这些话,我就是个告密者了。”
“那你今天对我说这些呢?”
“今天就不一样了;我被人控告,有权为自己辩护。”
“小亨利,你能肯定那第一次谋害是事实吗?”
“像第二次一样无可怀疑。”
“有人试图毒死你?”
“是的。”
“用什么?”
“用软膏。”
“软膏怎能毒死人呢?”
“天呀!陛下,你问问勒内,有人还能用手套毒死人呢……”
查理皱了皱眉头;后来又慢慢地露出了笑容。
“对,对,”他就像在自言自语似的说,“逃避死亡是造物的本能。智慧为什么就不能做本能所做的事呢?”
“怎么样!陛下,”亨利问,“陛下满意我的坦率,相信我说的一切吗?”
“是的,亨利,是的,你是个诚实的孩子。这么说,你认为那些要害你的人并没有死心,他们正在作新的尝试。”
“陛下,每天晚上我发现自己还活着都感到惊奇。”
“小亨利,你看,就因为他们知道我爱你,所以要害死你。可是,你放心;他们的恶意一定会受到惩罚。现在你自由了。”
“自由地离开巴黎吗?陛下?”亨利问。
“不,你知道我离不开你。噢!真见鬼!我需要有个爱我的人。”
“那么,陛下,如果你要把我留在身边,你要给我一个恩典……”
“什么恩典?”
“就是千万不要把我当作朋友留下,而要当作囚犯。”
“什么,囚犯?”
“是的,陛下难道看不出是你的友谊害了我?”
“你要我恨你?”
“陛下,一种表面的恨。这样的恨可以救我:他们知道我失宠了,就不急于杀我了。”
“小亨利,”查理说,“我不知道你的愿望是什么,我不知道你的目的是什么,但是,如果你的愿望不能实现,你的目的不能达到,我一定会感到惊奇的。”
“那么,我得到国王的允许了?”
“是的。”
“这样,我就安心了……现在,国王有什么命令?”
“回去吧,小亨利。我很不舒服,我要去看看我的狗,然后就上床睡了。”
“陛下,”亨利说,“你应该找一个医生来,你今天的不舒适也许比你想像的严重。”
“我已经让人去叫昂布鲁瓦兹·帕雷医生了;小亨利。”
“那我就可以更放心地走了。”
“说心里话,”国王说,“我认为在这个家庭里,只有你真正爱我。”
“陛下,你真的这样想吗?”
“这是心里话!”
“那好!就请你把我当作一个你不想让他再活一个月的人一样交给南希先生吧,只有这样,我爱你才能爱得长。”
“南希先生!”查理喊道。
卫队长走了进来。
“我把国家最大的罪犯交给你,”国王说,“你要用你的脑袋担保看住他。”
亨利神情沮丧地跟在南希先生的后面走出去。
拉丁语:“在一棵山毛榉的树荫下。”
指勒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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