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王们打鸟,那真是一件赏心乐事!他们几乎成了神话中的半神半人,打猎已不只是一种消遣,而且成为一种艺术。
不过我们还是不得不暂且离开这个盛大的场面,进到树林里去;我们刚才叙述的这场戏的所有演员很快会到那儿去跟我们会合的。
在紫罗兰小径的右边,是长长的绿廊,长满苔藓的僻静场所;在那熏衣草和欧石南丛中,一只惊恐的小兔,不时地竖起耳朵;游荡着的黄鹿抬起长角的脑袋,扇动着鼻孔在凝神细听。东边是一块空地,离公路相当远,从公路上看不到这空地,可是从这空地上却能看得到公路。
就在这块空地中间,有两个男人躺在草地上,身下垫着一件旅行用的斗篷,身边各有一把长剑和当时人们称为“帕蒂纳”的大口径火枪。远远看去,这两个人服饰风雅,像是《十日谈》中的那些快乐的离间者;但是走近一看,他们都带着吓人的武器,像是一百年后萨尔瓦多·罗萨在他的风景画中按真人绘画的绿林大盗。
这两人中的一个人,用一个膝盖和一只手支撑着身体,像我们刚才提到的小兔和黄鹿那样在侧耳细听。
“我好像觉得打猎的人刚才已经走到了离我们特别近的地方,”这个人说,“我甚至听到了他们激励大隼的喊声。”
“现在,”另一个人说;看来他对期待中的事件抱着比他同伴更乐观的态度。“现在,我什么也听不见了:他们一定是去远了……我对你说过,这个地方不适合观察。别人看不到我们,这是真的,可我们也什么都看不见。”
“见鬼!我亲爱的阿尼巴尔,”那个先开口说话的人又说,“总得把我们两人骑的马放在什么地方吧,还有我们手里牵的两匹马,还有那两匹母骡,它们驮了那么多东西,我简直不知道它们怎么跟得上我们。我认为隐蔽在这古老的山毛榉和百年的老橡树下面再合适不过了。我敢说,我绝不像你似的责备德穆伊先生。从他指挥的所有准备工作来看,他具有一个真正的密谋家应有的远见。”
“好呀!好呀!”那第二个绅士说。读者想必已经认出了他是科科纳。“你终于说出了这句话,我正等着呢。我可抓住你了。这么说,我们是在密谋啰。”
“我们没有密谋,我们是在为国王和王后效劳。”
“他们在搞密谋,我们也就同样是啰。”
“科科纳,我已经对你说过了,”拉莫尔说,“我不强迫你跟我去冒这样的险。促使我参与这场密谋的那种特殊的感情,你是没有的,也是不可能有的。”
“嗨!该死的!谁说你强迫我来着?首先,我就从未见过有谁能强迫我科科纳干我不想干的事。可是,你难道以为我会让你一个人去而不跟着你,尤其是我看出你是在到魔鬼那里去!”
“阿尼巴尔!阿尼巴尔!”拉莫尔说,“我好像看到了她的小白马。噢!这真是怪事,只要我一想到她来了,我的心就跳得厉害。”
“是呀!这很怪,”科科纳打着呵欠说,“我的心就一点也不跳。”
“不是她,”拉莫尔说。“出什么事了?现在好像已经到中午了。”
“现在还没到中午,”科科纳说,“所以也没出什么事。看来我们还有时间睡一觉。”
他既然这样想,于是就像一个说做就做的人一样,在自己的斗篷上躺下;可是他耳朵刚接触地面,立即竖起一个手指,要拉莫尔别说话。
“怎么啦?”后者问。
“安静!这次我昕到了什么响动,我不会听错。”
“真奇怪,我听了半天,怎么什么也没听见。”
“你什么也没听见?”
“没听见。”
“好吧!”科科纳坐起身,用手抓住拉莫尔的胳膊,“看这只黄鹿。”
“在哪儿?”
“那儿。”
科科纳用手指着黄鹿。
“那又怎么样?”
“你就会看到的。”
拉莫尔看着那只黄鹿。它低着头,像是准备吃草似的,一动不动地倾听着;过了一会儿,它抬起那长着漂亮的长角的额头,把耳朵朝向显然是发出声音的方向;接着,虽然并没有明显的原因,它却像闪电般地飞快跑走了。
“噢!噢!”拉莫尔说,“我想你是对的,因为鹿逃跑了。”
“就是,既然鹿逃跑了,说明它听到了你听不到的响声。”科科纳说。
果然,一阵轻微得几乎不易察觉的声音从草原上隐约传来,在一般人的耳朵听来,那是风声;可骑士们却可以听出,那是远处的马蹄声。
拉莫尔一下子站了起来。
“他们来了,”他说,“注意!”
科科纳也站了起来,但是比他文静得多;好像这皮埃蒙特人的活力转移到了拉莫尔身上,而拉莫尔的无忧无虑的特性控制了他的朋友。这是因为,在这样的场合,他们一个是热情主动的,而另一个是消极违心的。
不久,一阵均匀而又有节奏的声音传到这两位朋友的耳中,马嘶声使离他们十步远处他们准备好的两匹马支棱起了耳朵;一个女人,像一个白色的影子一样,飞也似的在小径上驰过,她向这两人转过身来,做了一个奇怪的动作,便不见了。
“王后!”两人异口同声地喊道。
“她这个动作是什么意思?”科科纳说。
“她这个动作的意思是:待会儿见……”拉莫尔说。
“她这个动作的意思是:你们快走。”科科纳说。
“她的意思是:等着我。”
“她的意思是;快逃跑。”
“那么!”拉莫尔说,“我们各人照自己理解的去做吧。你走,我留下。”
科科纳耸了耸肩,又躺下了。
这时,在同一条小径上,但方向与王后相反,驰过一队骑士,两位朋友认出这是些热诚的、几乎是狂热的新教徒。他们的马蹦得就像《约伯记》中所说的那些蚱蜢一样:他们一掠而过,转瞬即逝。
“见鬼!事情严重了,”科科纳站起来说,“快到弗朗索瓦一阁去。”
“不行,不能去!”拉莫尔说,“如果我们的事败露了,国王首先就会注意那里,因为一般人约会都在那个地方。”
“这次,你说得有道理。”科科纳咕哝着。
科科纳的话音还未落,一个骑士在树林中像闪电般飞驰而来,跳过沟渠、灌木丛和障碍,来到两位绅士身边。
他两只手里各拿着一支枪,只靠双膝驾驭着他那飞奔的马。
“德穆伊先生!”不安的科科纳喊道,他现在变得比拉莫尔还警惕。“德穆伊先生在逃跑!这么说,我们也得逃跑了?”
“喂!快!快!”那胡格诺喊道,“快逃,全完了!我特地绕道来告诉你们。快上路吧!”
他说这番话时并没有停止奔跑,话刚说完,他人已跑出老远了。因此,等拉莫尔和科科纳完全明白了意思,拉莫尔喊道:
“那么王后呢?”
年轻人的声音有去无回:德穆伊已经离得太远,听不到他的问话,更谈不上回答他了。
科科纳很快就拿定了主意。当拉莫尔还在那儿呆呆地站着,目送德穆伊逐渐消失在树林中时,他已经跑到放马的地方,把马牵过来,跳上自己的马背,把另一匹马的缰绳扔到拉莫尔手中,准备奔跑起来。
“快!快!”他说,“我重复一遍德穆伊刚才的话:快上路吧!德穆伊说得对,快上路,快上路,拉莫尔!”
“等一下,”拉莫尔说,“我们到这儿来是有任务的。”
“总不是为了自投罗网吧!”科科纳回答,“我劝你别再耽误时间了。我猜你又要高谈阔论,在‘逃跑’两个字上做文章了!你还是谈一谈扔掉盾牌的奥拉斯和那被人用盾牌抬回来的伊巴密侬达吧;至于我,我只说一句话:德穆伊·德·圣法尔先生逃到哪儿,大家就可以跟到哪儿。”
“德穆伊·德·圣法尔先生没有承担帮助玛格丽特王后逃跑的任务,”拉莫尔说,“德穆伊·德·圣法尔先生也不爱玛格丽特王后。”
“该死的!他幸好不爱,如果这种爱情让他也干出我此刻看到你想干的蠢事,那就让地狱里的五十万魔鬼把爱情赶走吧,因为它会让两个善良的绅士掉脑袋的。傻瓜!就像查理国王说的,我们是在搞阴谋,我亲爱的;既然阴谋失败了,就该逃跑。快上马,快上马,拉莫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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