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他一边亲吻那佛罗伦萨女人一边说。后者发现他如此兴奋,正揣测究竟所为何事。“母亲,好消息!真见鬼,你知道吗?我们原以为已经失去了的元帅的尸首,找到了!”
“啊!”卡特琳娜说。
“噢!上帝,是的,你一定也像我一样以为野狗拿他作了美餐,是吗?母亲,可是没有。我的人民,我的好百姓,想出了一个好主意:他们把元帅吊在蒙福孔的绞架上。”
把加斯帕尔从楼上扔到楼下,
又把他从地面吊上了绞架。
“找到又怎样?”卡特琳娜说。
“我的好母亲!”查理九世说,“自从我知道他死了,就一直想再看一看这个亲爱的人。今天天气太好了,一切都像是盛开的鲜花,空气中充满着生气和芳香。我从来没有感到自己像今天这样精力旺盛。母亲,如果你愿意,我们一起骑马去蒙福孔。”
“我的儿子,”卡特琳娜说,“如果我不是事先已经有了一个约会,我一定很高兴陪你去。”她接着说,“不过要去拜访元帅这样的重要人物,应该邀请宫廷所有的人。这将是一个进行有趣观察的好机会,我们可以看到谁去谁不去。”
“母亲,你说得对!我们明天去,这样更好!你去发你的邀请,我去发我的,或者我们谁也不请,只是宣布我们要去,这样大家可以自由些。再见,母亲!我去吹号了。”
“你会弄得筋疲力尽的,查理。昂布鲁瓦兹·帕雷常提醒你这一点,他说得对;这种娱乐对你来说太艰苦了。”
“得!得!得!”查理说,“我倒宁愿能够肯定,将来死也不是别的死法,而是吹号累死。我要在这儿埋葬所有的人,连亨利也包括在内,据诺斯特拉达米斯宣称,他总有一天要接替我们的。”
卡特琳娜皱起了眉头。
“我的儿子,”她说,“不要去相信这种无稽之谈。你只管耐心等待,保重你自己的身体!”
“我只吹两三声。主要让我的狗散散心,它们烦闷死了,可怜的畜生!
我本该放它们去追逐胡格诺,这一定会让它们开心的。”
查理九世离开他母亲的房间,走进他的兵器室,取下一个号角,用罗兰也会引以自夸的力量吹将起来。人们简直不明白,这样一个病弱的人,怎能用他那苍白的嘴唇吹得这样有劲。
卡特琳娜对儿子说的是实话。她的确在等待一个人。儿子走了不久,就有一个宫女进来对她低声说了几句话。王后笑着站了起来,向周围给她请安的人打了个招呼,就跟着那宫女走了出去。
佛罗伦萨人勒内——在圣巴托罗缪节的夜晚,纳瓦尔国王曾经和他作了一番充满外交辞令的对话的那个人——走进太后的祈祷室。
“啊!勒内,是你!”卡特琳娜说,“我正焦急地等着你来。”
勒内施了一礼。
“你收到我昨天给你写的便条了吗?”
“我已经拜读了。”
“我叫你再试一下吕吉里的占星术,你试了没有?以前吕吉里的占星术的结果总是同诺斯特拉达米斯的预言一致,认为我三个儿子都不能为王……可是最近几天,事情有了很大的变化。勒内,我想现在命运的威胁不会还是那么大了吧?”
“夫人,”勒内摇着头说,“陛下知道,任何事件都改变不了命运,而是相反:命运主宰一切。”
“你没有少献祭品吧?”
“没有,夫人,”勒内回答,“因为服从您是我最重要的责任。”
“好!那么结果呢?”
“夫人,还是和原来一样。”
“什么!黑羔羊还是叫三声?”
“还是叫三声,夫人。”
“这意味着我们家将有三个人可怕地死去!”卡特琳娜低声说。
“唉!”勒内说。
“接下来呢?”
“夫人,接着,在它的腹内,肝又开始发生奇怪的移动,像我们在前两次试验中发现的那样,歪到相反的方向。”
“改朝换代。还是这样?”卡特琳娜咕哝着,“我们一定要顶住,勒内。”她继续说。
勒内摇了摇头。
“我已对陛下说过,”他说,“命运主宰一切。”
“你是这样看的?”卡特琳娜说。
“是的,夫人。”
“你还记得雅娜·德·阿尔布雷的占卜的结果吗?”
“记得,夫人。”
“你再说一遍,我记不清了。”
“viveshonorata,”勒内说,“morierisreformidata,reginaamplificaber.”
“我认为,这段卜辞是这个意思:‘你将尊尊荣荣地活着,’就是说这可怜的女人在世时缺少最必需的东西!‘你将令人恐惧地死去,’可是我们正在嘲笑她哩。‘你将比做太后时更加伟大,’就是说她死了,她的伟大也就被葬送到我们甚至忘了刻上她名字的那座坟里了。”
“夫人,你对viveshonorata解释得不够确切。纳瓦尔太后活着时尊尊荣荣,这是事实,因为在她生前,她享有子女的爱和臣民的尊敬,她越是贫困,对她的爱和尊敬就越真诚。”
“好吧,”卡特琳娜说,“就算你说得对:‘你将尊尊荣荣地活着。’可是morierisreformidata你又怎样解释呢?”
“怎样解释?这太容易了!‘你将令人恐惧地死去’。”
“那么好呀,她死的时候难道令人恐惧吗?”
“是的,夫人。不过,如果陛下没有恐惧,那就是说她没有死。最后一句‘作为太后,你将更加伟大’,也可以译成‘你将比做太后时更加伟大’。夫人,这一点也说得很对。因为作为一个死难的王后,她用这顶总要失去的王冠换得了一顶天堂上的王冠。否则,谁还能知道她的家族在世上的未来呢?”
卡特琳娜是非常迷信的。她怕这些一再重复的预言,但她更怕勒内的冷静的头脑。她总以为错走一步也许能得到一个大胆摆脱困境的机会,于是突然向勒内问道:
“意大利香料到了吗?”
“到了,夫人。”
“给我送一盒来。”
“哪一种?”
“最新的,就是……”
卡特琳娜没有说下去。
“就是纳瓦尔太后特别喜欢的那一种?”勒内接着说。
“就是那种。”
“夫人,那就不需要事先配好了,是吗?因为陛下现在在这方面已经和我一样内行了。”
“你觉得是这样吗?”卡特琳娜说,“事实上也确是都很成功。”
“陛下还有什么要吩咐的吗?”香料商问。
“没有了。”卡特琳娜想了一下又说,“至少我认为现在没有了。如果占卜有什么新内容,赶快来告诉我。还有,不用再试羊羔了,改用鸡吧!”
“唉!夫人,我担心改变牺牲品也不能改变预言。”
“你就照我说的做吧!”
勒内施了个礼,走了出去。
卡特琳娜一人坐着,沉思了半晌,然后站起身来回自己的卧室。她的女伴和侍女们都在那儿等着她。她向她们宣布明天去蒙福孔进香。
整个晚上,无论在宫内还是在城里,到处都在谈论着这个令人愉快的消息。贵妇们准备着她们最漂亮的服装;绅士们准备着他们的兵器和马匹;商人们忙着关店和作坊;而那帮游手好闲者则在这里那里杀掉几个大屠杀时剩下的胡格诺,好用来给元帅的尸体做个陪衬。
这一场喧闹继续了整整一个晚上和大半个夜间。
拉莫尔度过了世界上最悲惨的一天,接下来又是三四个同样凄凉的日子。
阿朗松先生遵从玛格丽特的意愿,把他安置在自己的住处,但再也没有去见过他。他感到突然成了一个被遗弃的孩子,失去了两个女人对他的那么温柔、细致、亲切的照料。对玛格丽特的想念占据了他的全部思想。虽然他可以从玛格丽特派来的昂布鲁瓦兹·帕雷医生那儿得到她的消息,可是这个五十岁的男子不理解或者装作不理解拉莫尔多么想知道有关玛格丽特的任何一点细小事情,由他所传递的消息总是那样不完整、不令人满意。吉洛纳来过一次,当然是以她自己的名义,说是想了解一下这位伤员有什么新的情况。吉洛纳的这次访问,犹如射进囚室的一束阳光,使拉莫尔眼花缭乱,整天盼望着她第二次出现。可是两天过去了,总不见来。
当这个宫廷的人将在第二天去举行一次热闹集会的消息传到正在康复的受伤者的耳里时,他请求阿朗松先生允许他也陪同前往。
公爵甚至没有问一下拉莫尔是否能经得起这等劳累,只是回答说:
“很好!把我的马给他一匹。”
这正是拉莫尔所希望的。当昂布鲁瓦兹·帕雷像往常那样来给他包扎伤口时,拉莫尔向他说明他今天需要骑马,求他小心给他包扎。他肩上和胸部的两处伤口都已愈合,只是肩部的还感到疼痛。两处伤口都露出正在痊愈的鲜红颜色。昂布鲁瓦兹·帕雷给他绷上了当时在这种情况下使用的上胶的塔夫绸,并且向拉莫尔保证,只要他在这次出游中不做过于剧烈的动作,一定会安然无恙的。
拉莫尔高兴极了,他除了由于失血过多而略感虚弱和头晕,其他一切感觉都正常。再说,玛格丽特一定会参加这支骑马出游的行列的,他又可以看到玛格丽特了。他想到,自己见到吉洛纳就那么兴奋,如能见到她的主人,那该会产生多大的反应啊!
拉莫尔用他从家里带出来的钱买了一件最漂亮的白色缎子的紧身上衣。当时有名的成衣商给他提供了最豪华的刺绣斗篷和一双时髦的香布靴。所有这一切在拉莫尔提出需要后半小时都送到了,而且挑不出任何毛病。他很快地穿戴起来,在镜子里瞧了又瞧,觉得一切都恰到好处,令他满意。于是他在房间里快步转了几圈,除了几阵刺痛,也都还安好——精神的幸福使他感觉不到肉体的不适。
一件显得略长的樱桃色斗篷对他尤其合身。
当这幕情景在卢浮宫里进行之际,吉兹府邸里正发生着另一幕类似的情景。一位红棕色头发的绅士正对着镜子,照着他脸上那块难看的红色剑疤。他梳理着胡子,然后洒上香水。由于当时使用的所有化妆品都掩盖不住脸上的剑痕,他又在那倒霉的伤疤上涂上三倍的白粉和红粉。可是这一切都无济于事,于是他产生了一个念头:八月强烈的阳光正笼罩着整个庭院,他下楼走到院子里,把帽子拿在手中,仰着头,闭着眼睛,散步十分钟,让自己在这股来自上空的烈火中暴晒。
十分钟后,在烈日的作用下,这位绅士的脸竟变得那样容光焕发,以至和其他部分相比,那红色的伤疤反而显得黄了。不过看来我们的绅士很满意这道彩虹;他在上面涂了一层硃砂,尽量使它同脸的其他部分颜色接近。然后,他便穿上一套豪华的服装——他还没有提出要求,裁缝就把这套衣服送到他的房间里了。
这样从头到脚地打扮、洒香水、梳妆整齐以后,他又第二次下楼到庭院里,开始抚摸一匹大黑马。这匹马的皮毛之美简直是无与伦比的,若不是同它的主人一样,在最近一次内战中被德国雇佣骑兵的马刀留下了一个伤疤。
我们的读者一定早就认出这位绅士是谁了。他很满意这匹同他如此相似的骏马。他比其他人早一刻钟跨上了马。整个吉兹府邸的院子里都听得到他的马的嘶叫声。在制服这匹马的过程中,他用各种声调的“该死的”来回答马的嘶叫。不多时以后,这匹已被完全驯服的马,以其温顺和听话来承认它的骑士的理所当然的统治了。但取得这样的胜利是不免要发出响声的,这响声把一位夫人吸引到窗口(这也许正是这位绅士所希望的)。我们的驯马者向她深深地施了一礼,后者给了他一个最动人的微笑。
五分钟后,内韦尔夫人把她的管家叫去。
“先生,”她问,“阿尼巴尔·德·科科纳伯爵午餐吃得好吗?”
“是的,夫人,”管家回答,“他今天上午的胃口甚至比平时还好。”
“很好,先生!”公爵夫人说。
然后,她转向她的丈夫。
“阿尔居松先生,”她说,“咱们出发去卢浮宫吧!我求你要多多关照阿尼巴尔·德·科科纳伯爵先生,因为他受伤的身子还很虚弱。我不希望他遇到什么不幸,这只能使胡格诺派高兴,因为自从那个圣巴托罗缪的幸福的夜晚以来,他们一直对他怀恨在心。”
说罢,内韦尔夫人上了马,神采奕奕地朝卢浮宫进发,那儿是总集合点。
下午两点,一支金光闪闪,装饰豪华的马队出现在圣德尼街,通往圣婴墓地的转角处,在阳光的照耀下,就像是一条五色斑斓的长蛇,行进在两排阴暗的楼房中间。
诺斯特拉达米斯(1503—1566):法国占星家和医生。
罗兰:法国中世纪民间传说中的著名英雄。
吕吉里:16世纪末的佛罗伦萨天文学家,曾因同拉莫尔和科科纳一起密谋反对查理九世而被判绞刑,后被亨利四世赦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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