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格丽特的忧虑没有错:卡特琳娜看到这出喜剧的情节而无法改变它的结局,郁积在内心的怒火总要找个人发泄。太后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径直朝她女官的房间走去。
索弗夫人料想会有两个人到来。她盼望着亨利的到来,但也担心着太后的到来。她只脱掉了外衣,躺在床上,让达丽奥尔守在前厅里。她听到钥匙转动的声音,接着是慢慢走近的脚步声。如果不是有地毯,这脚步声是很重的,绝不是亨利那急促然而轻轻的脚步声。她猜想一定是有人不让达丽奥尔通报就走了进来;于是,她用手支起身子,张紧了耳朵和眼睛,等待着。
门帘撩起了,年轻的女子看到进来的是卡特琳娜·德·美第奇,不禁不寒而栗。
卡特琳娜显得很平静,可是两年来已经习惯于观察她的索弗夫人知道,在表面的平静后面掩藏着阴森森的勾当,也许甚至是残忍的报复。
一看到卡特琳娜,索弗夫人就想跳下床来;可是卡特琳娜抬起手示意让她别动,于是可怜的夏洛特只好呆在床上。她在内心里集聚着自己的全部勇气,以便迎接在沉默中酝酿着的风暴。
“你把钥匙给纳瓦尔国王了吗?”卡特琳娜问道。她说话的语调和平时毫无不同,只是她发出这句问话的嘴唇越来越灰白。
“是的,夫人……”夏洛特回答。她竭力想使自己的声音显得和卡特琳娜一样平静,可是办不到。
“你看到他了?”
“谁?”索弗夫人问。
“纳瓦尔国王。”
“没有,夫人,可是我正在等他,当我听到钥匙响的时候,我还以为是他来了呢。”
索弗夫人的回答可以理解为完全的真诚,也可以理解为彻底的虚伪。卡特琳娜不禁怔了一下,握紧了她那又短又胖的手。
“可是你明知道,”她冷笑着说,“夏洛特,你明知道国王今天夜里是不会来的。”
“我,夫人,我知道!”夏洛特用装得惟妙惟肖的吃惊的语调喊道。
“是的,你知道。”
“如果他不来的话,那一定是他死了!”少妇说着不禁浑身颤抖,尽管这还只是一种猜测。
夏洛特所以敢于这样撒谎,是因为她知道一旦她对太后的背叛暴露了,她肯定会受到可怕的报复。
“夏洛特,难道你没有给纳瓦尔国王写信?”卡特琳娜还是带着她那残忍而又平静的微笑说。
“没有呀,夫人,”夏洛特故作天真地回答,“陛下好像没有要我写信呀。”
出现了片刻的沉默,卡特琳娜盯着索弗夫人,就像毒蛇盯着它想吞食的小鸟。
“你自认为很漂亮,你自认为很聪明,是吗?”卡特琳娜接着说。
“不,夫人,”夏洛特回答,“我认为,如果陛下偶尔提到我的聪明和美貌,那也只是陛下对我的宽大罢了。”
“是这样,”卡特琳娜大声地说,“如果你相信这些你就错了,而我呢,如果我曾经说过你聪明、漂亮,那也是在说谎。你和我女儿玛尔戈相比,只不过是个蠢货,是个丑鬼。”
“噢!夫人,是这样,”夏洛特说,“我并不想否认,尤其在你的面前。”
“而且,”卡特琳娜继续说,“纳瓦尔国王更喜欢的是我的女儿,而不是你,这不是你所愿意的,我想,也不是我们事先商量好的。”
“唉!夫人!”这次夏洛特不需要伪装就失声痛哭起来,“如果真是这样,我太不幸了!”
“是这样,”卡特琳娜说着,她的两道目光像两把匕首似的直插到索弗夫人的心上。
“可是谁能向你证明这一点呢?”夏洛特问。
“你到纳瓦尔王后房间去看看!快去!你的情人正在那儿。”
“噢!”索弗夫人答了一声。
卡特琳娜耸了一下肩,问道:
“也许你有些吃醋了吧?”
“我?”索弗夫人极力克制着自己。
“对,你!我很想看看一个法国女子吃醋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可是,”索弗夫人说,“陛下怎会想到我不是出于自尊心,而是由于吃醋才这样的呢?我爱纳瓦尔国王,仅仅是为陛下效劳!”
卡特琳娜用沉思的目光凝视了她一会儿。
“你说的话也许是真的。”她喃喃地说。
“陛下是深知我心的。”
“这颗心对我忠诚吗?”
“夫人,尽管吩咐吧!你就会知道我是忠诚的。”
“好吧,既然你愿意为我效劳,夏洛特,那你就永远为我效劳下去。你要爱纳瓦尔国王,而且要学会吃醋,像一个意大利女人那样吃醋。”
“可是,夫人,”夏洛特问,“意大利女人是怎么吃醋的?”
“我以后告诉你。”卡特琳娜说。
她死劲地点了两三下头,就像她进来的时候那样,静悄悄、慢悠悠地走了出去。
被太后那双瞪得像猫或豹子一样大、然而又不失其锐利的眼睛看得不知所措的夏洛特,不敢吭一声,甚至不敢喘一声大气,看着她离去;直到传来关门声,达丽奥尔进来告诉她那可怕的幽灵已经不见时,她才松了一口气。
“达丽奥尔,”她说,“拿一张扶手椅放在我的床头。你今天就在扶手椅上过夜;我求求你,因为我不敢一个人呆着。”
达丽奥尔遵命做了。可是尽管有侍女陪伴,尽管烛光通夜亮着,索弗夫人还是无法入睡,直到天明才矇眬睡去,耳边还响着卡特琳娜金属般铿锵的声音。
玛格丽特尽管到天明才入睡,但她还是听到第一声喇叭响和狗吠就醒来了。她立即起身,穿上衣服;她是那样不注意自己的装束,显得有些做作了。然后,她把侍女叫来,让她们把往日为纳瓦尔国王服务的大臣们引到前厅,然后打开关着亨利和拉莫尔的那间偏房的门,先向拉莫尔投去亲热问好的一瞥,然后对丈夫说:
“去吧,陛下,不仅要我母亲看到实际上我们之间不存在的一切,而且也要你的大臣们相信我们是完全一致的。不过请你放心,”她笑着继续说,“请记住我的话,我说这些话是很认真的:今天是最后一次,我让陛下忍受这样残忍的考验。”
纳瓦尔国王笑了笑,吩咐让大臣们进来。大臣们向他施礼问安的时候,他装作才发现自己的斗篷还在王后的床上;他请他们原谅他就这样接见他们,从脸儿羞得绯红的玛格丽特手里接过斗篷,披在肩上;然后,向大臣们询问起城里和宫里的消息。
玛格丽特用眼角的余光注意到,国王和自己之间的这种亲密的关系使这些大臣的脸上流露出一种不易觉察的惊讶的表情。正在这时,一个掌门官带着两三位贵绅进来,通报阿朗松公爵到。
原来吉洛纳向阿朗松公爵透露纳瓦尔国王昨天在他妻子那儿过夜来着,于是阿朗松公爵便急忙赶来。
弗朗索瓦进来时走得那么匆忙,差一点撞倒了前面的人。他第一眼看的是亨利,然后是玛格丽特。
亨利客气地还了一礼。玛格丽特让自己的脸上露出再安详不过的神情。
阿朗松公爵用看来无意实则有心的眼光扫视了一下整个房间。他看到床上被褥纷乱,床头上有个双人枕头,国王的帽子就扔在一张椅子上。
他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但他立刻控制住自己。
“亨利哥哥,”他说,“今天早上,你去和国王打网球吗?”
“是国王赏光要我去,还是我弟弟你的想法?”亨利问。
“噢,国王没有说起。”公爵有些发窘地说,“可是,你不是最经常和他打球的对手吗?”
亨利笑了;因为自从他和国王最后一次打网球以来,发生了那么多那么严重的事情,查理九世换一个打球的对手是没有什么可以让人感到惊奇的。
“我去,弟弟!”亨利笑着说。
“来吧!”公爵说。
“你也去吗?”玛格丽特问。
“是的,姐姐。”
“你这就急着去吗?”
“当然。”
“可是,如果我想请你留几分钟呢?”
这样的要求是很少能从玛格丽特的嘴里听到的,于是她弟弟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地看着她。
“她要和他说什么呢?”亨利想着。他的惊奇也不亚于阿朗松公爵。
玛格丽特像是猜出了丈夫的心思,朝他转过身去。
“先生,”她妩媚地笑着说,“如果你愿意的话,你可以先去找陛下,因为我想告诉我弟弟的秘密是你已经知道了的。既然昨天陛下拒绝了我提出的要求,那么我就不想再用这件你不愿办的事来麻烦你了。”
“什么事?”弗朗索瓦看着他们两人,吃惊地问。
“啊!”亨利红了一下脸说,“夫人,我知道你要说的是什么了。真的,我很遗憾没有更多的自由。不过,虽然我不能给拉莫尔先生提供一个绝对安全的住所,我却可以像你一样把4你4关心4的人托付给阿朗松兄弟的。”他用强调的语气说了“你关心”这几个字。“也许我兄弟能想法替你把拉莫尔先生安置……在这儿……离你不远……那就最好不过了,是吗,夫人?”
玛格丽特暗自思忖:让他们两人来办这件事,要比让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单独办都好。
于是她打开偏房的门,叫年轻的伤员出来。在此之前,他先对亨利说道:
“先生,现在该由你来向我兄弟解释我们为什么要关心拉莫尔先生了。”
被拖住的亨利用简单的几句话向阿朗松公爵介绍了拉莫尔如何到达巴黎,以及如何为了给他送奥里阿克先生的信而受伤的经过。说来也怪,充满反抗情绪的阿朗松公爵已经是半个新教徒,就像亨利出于谨慎而已经变成半个天主教徒一样。
当公爵转过身去时,刚走出小房间的拉莫尔已经站在他面前。
弗朗索瓦看到拉莫尔那么英俊、那么苍白,而且他的英俊和苍白又那么富于魅力,内心深处不由得感到一种新的恐惧。玛格丽特看出他的惊恐既是出于嫉妒,也是出于自尊心。
“弟弟,”她说,“我可以担保,这个年轻人对于善于用人的主人来说,将来一定非常有用。如果你接受他做自己的亲信,他会发现你是一个强有力的主人,而你也一定会发现他是一个忠心耿耿的仆人。弟弟,在现在这个时候,身边必须有些人!”她接着用只有阿朗松公爵一人听得到的声音说,“尤其是当一个人有很大的抱负,但却不幸只是法兰西王室的第三个主子的时候。”
她用一个手指放在自己的嘴上,向弗朗索瓦表示,虽然说了这个开场白,还有更多的话没有说出来。
“然而,”她又继续说,“你可能和亨利想的正好相反,认为让这个年轻人住得离我那么近不太合适。”
“姐姐,”弗朗索瓦急忙说,“如果拉莫尔先生感到合适,半小时以后我就可以把他安顿在我的住所。我认为他在那儿将没有什么可担心的。只要他爱我,我一定会爱他。”
弗朗索瓦在说谎,因为他已经从心底里恨拉莫尔了。
“好……这么说我没有估计错!”玛格丽特见纳瓦尔国王紧蹙双眉。喃喃地说。而她心里却在想:啊!为了支配你们两个,看来我必须用一个来牵制另一个。
接着,她继续想:昂利埃特一定会说,“就这样干,就这样干,好得很!”
果然,半小时以后,拉莫尔经过玛格丽特一番认真的劝告,吻了一下她的裙摆,用对一个受伤的人来说是相当轻快的步子登上了通向阿朗松先生住处的楼梯。
两三天过去了,亨利和他妻子之间的和睦气氛好像越来越巩固了。亨利获准不在公开场合宣布自己改变宗教,但是他在国王的忏悔神父面前弃绝了原来的信仰,而且每天早晨在卢浮宫望弥撒。每到晚上,他就张扬地前往妻子的房间,从大门走进,同她交谈一会儿,再从秘密出小门出去,溜到索弗夫人的房间。索弗夫人免不了向他诉说卡特琳娜的夜访,以及他面临的确凿无疑的危险。亨利得到两方面提供的情况,对太后更加警惕。当他看到太后的脸逐渐变得开朗时,他的怀疑有增无减。一天早上,他甚至看到她那苍白的嘴唇上挂着欣慰的微笑。这一天,他忧虑至极,决定除了吃他自己煮的鸡蛋以外,什么都不吃,除了饮用当着他的面从塞纳河打来的水以外,什么都不喝。
屠杀还在继续,但逐渐稀疏了;大肆杀戮的结果,胡格诺派的人数已大大减少。大部分死了,不少人逃跑了,剩下的几个也都隐藏起来了。
时不时地在这个区或那个区发出一大阵嘈杂声,那是发现了一个胡格诺。紧接着便是私下的或者公开的处决。至于用前一种方式还是用后一种方式,主要取决于不幸者是躲在一个无出口的地方,还是可以逃跑。如果他逃跑,这对发生事件的地区的人更是一个很大的乐趣,因为这些天主教徒并没有因为消灭了敌人而平静下来,却是变得越来越野蛮;这些不幸的人剩得越少,天主教徒在追赶时就越显得穷凶极恶。
查理九世非常热衷于狩猎胡格诺分子。当他自己不能再继续干这种勾当时,那么听一听别人狩猎时的嘈杂声,在他来说也是愉快的。
一天,他打完棒球回来——棒球像网球和打猎一样都是他最喜爱的娱乐——在朝臣的簇拥下喜气洋洋地走进太后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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