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倒是真的,”国王说,“可是你为什么没托人转交给我呢?”
“奥里阿克先生命令我,一定要亲自交给陛下本人。他说,因为信中提了一个非常重要的建议,他不敢托付给一般的信使。”
“是的,”国王接过信来一边读着一边说,“信里建议我离开宫廷回贝亚恩。奥里阿克先生虽然是个天主教徒,但他是我的好朋友。身为一个省长,他已经感觉到要发生什么事,真见鬼!先生,你为什么不在三天前而到今天才把信交给我呢?”
“因为正像我对陛下说过的,虽然我作了很大的努力,但我还是直到昨天才到达巴黎。”
“这太遗憾了,太遗憾了!”国王喃喃地说,“否则现在这个时候我们已经到了安全的地方了,可能在拉罗歇尔,也可能在某个平原上,身边还有两三千骑士。”
“陛下,已经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玛格丽特低声说,“不要再花时间去指责过去,而应该去争取尽可能好的前途。”
“处在我这种境地,夫人,你认为我还有希望吗?”亨利带着询问的目光问道。
“当然有,在我看来这就好比是一场有三道输赢的赌博,我只输了第一道。”
“啊!夫人,”亨利用低低的声音说,“如果我能肯定你和我站在一边……”
“如果我要站到你的对手一边,我想不必等到现在了。”玛格丽特回答说。
“这是真的,”亨利说,“我真是个忘恩负义的人。现在,就像你所说的,一切都还可以重新做起。”
“唉!陛下,”拉莫尔说,“我愿陛下在各方面都能美满如意;不过今天我们已经失去了元帅先生。”
亨利露出了一个微笑,那是狡猾的农民所特有的微笑,只有当他后来成为法国国王时,人们才能理解他这微笑的含意。
“可是,夫人。”他关心地看着拉莫尔说,“这位绅士住在这儿不可能不给你带来无穷的麻烦,也难免遭到令人不快的意外。你打算怎么办呢?”
“陛下,”玛格丽特说,“我完全同意你的见解。我们能不能把他送出宫去呢?”
“这很难。”
“陛下,拉莫尔先生不能在陛下的身边找一个位置吗?”
“唉!夫人!你总还当我是胡格诺派的国王,还统治着一方人民似的。你很清楚,我现在已改变了一半宗教信仰,而且我已不再有属于自己的人民了。”
如果不是玛格丽特,而换了另一个女人,也许会急忙回答:他也是天主教徒。但王后却想要亨利自己来问出她想告诉他的话。至于拉莫尔,他看到自己的女保护人不说,同时他自己还不知道在法国宫廷这样危险的地盘上如何能立住脚跟,所以他也保持着沉默。
“省长先生告诉我,你母亲是天主教徒,正因为如此,他才对你那么友好,是这样吗?”亨利又读了一遍拉莫尔带给他的信说。
“伯爵先生,”玛格丽特说,“你好像曾经说过你立下了一个誓愿,改变宗教信仰,不过我对这一点还不大明白。拉莫尔先生,那就请你再给我解释解释吧。你所说的同国王的想法好像有什么相同之处?”
“唉!是的,”拉莫尔说,“不过陛下当时对我的解释反应是那么冷淡,所以我也就没敢……”
“先生,那是因为这一切和我没有任何关系,你给国王解释解释吧!”
“说吧!是什么心愿?”国王问。
“陛下,”拉莫尔说,“当被杀人凶手们苦苦追赶时,我手无寸铁,两处伤口又痛得要命,突然我好像看到母亲手拿十字架把我引向卢浮宫,于是我立下誓愿:如果我能活下来,我一定改信母亲的宗教。是上帝让我母亲从坟墓里出来在这可怕的黑夜里为我引路,是上帝把我领到这儿来的。陛下,我受到了法国公主和纳瓦尔国王的双重庇护,我的命奇迹般地得救了。我必须实现我的誓愿。陛下,我准备成为天主教信徒。”
亨利皱了一下眉头。他是个怀疑论者。他能够理解出于利害而改变宗教信仰,但他怀疑竟能因为信念而改变宗教信仰。
“看来国王不愿安排我保护的这个人。”玛格丽特心中暗想。
这时,拉莫尔依然在两种相反的意愿之间左右为难、犹豫不定。他发觉自己不知怎么的处于一种可笑的地位。终于还是玛格丽特以她女人的灵敏使他摆脱了困境。
“陛下,”她说,“我们忘了这可怜的伤号需要休息。我自己也困得很。喂!你看呀!”
拉莫尔脸色果然越来越苍白,不过他是由于听到和自以为理解了玛格丽特的最后几句话以后才骤然变色的。
“好吧!夫人,”亨利说,“这再简单不过了。我们把拉莫尔先生留在这里休息不就行了吗?”
年轻人向玛格丽特投去了哀求的目光;尽管在两位陛下面前,可是痛苦和疲劳使他再也支撑不住了,他倒在一张椅子上。
玛格丽特完全能理解他目光中包含着的爱和他昏倒时表现出的绝望。
“陛下,”她说,“这位年轻的绅士身负重伤,可是为了国王,他还是冒着生命危险跑到卢浮宫来把元帅和泰利尼的死讯报告给陛下。我认为陛下应该给他一种将会使他终身感激的荣誉。”
“夫人,怎样的荣誉?”亨利说,“请说吧,我一定照办。”
“让拉莫尔先生今晚睡在陛下的脚边,陛下就睡在这张躺椅上。而我呢,如果我尊敬的丈夫允许的话,”玛格丽特笑着继续说,“我就叫吉洛纳侍候我上床,因为说实在的,在我们三人中,我并不是最不需要休息的。”
亨利是很精的,甚至可说是太精了一点——后来他的朋友和敌人都责备他这一点。他明白,既然自己过去对妻子是那样冷淡,她也就有权把他逐出一个丈夫该睡的地方。再说,对他进行报复的玛格丽特是救过他的命的。于是他真心诚意地回答道:
“夫人,如果拉莫尔先生能够走到我的房间去,我可以把自己的床让给他。”
“那自然很好。”玛格丽特说,“可是现在,无论是你还是他,到你的房间去都是不安全的。为了小心起见,陛下还是在这儿住到明天吧。”
不等国王回答,她就叫来了吉洛纳,让她为国王准备床垫,然后又在国王的脚下为拉莫尔准备了睡的地方。年轻的绅士对于获得这样的荣幸感到那么高兴、那么满意,好像连伤口也不觉得痛了。
玛格丽特向国王深深地施了一礼,便回到自己的房间,把三面的门都锁上,躺到自己的床上。
“现在,”玛格丽特想,“必须考虑明天给拉莫尔在卢浮宫里找个保护人。今天装聋作哑的人,明天就会后悔的。”
于是她向正在等待她最后吩咐的吉洛纳做了一个手势。吉洛纳走了过来。
“吉洛纳,”她低声说,“明天你无论找个什么理由,必须让我弟弟阿朗松公爵在早上八点以前到我这儿来。”
卢浮宫内已敲响了深夜两点。
拉莫尔和国王谈了一会儿政治。国王渐渐睡着了,不久鼾声大作,就像他睡在自己的贝亚恩的皮床上一样。
拉莫尔本来也许可以睡得像国王一样香甜。可是玛格丽特没有睡,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发出的响声扰乱了这年轻人的思想和睡意。
“他很年轻,”难以入睡的玛格丽特喃喃地自言自语,“他很腼腆;他也许——当然,这还要看一下——也许是很可笑的。可是他的眼睛很美……身材也很匀称,很可爱……可是,如果他不是个勇敢的人该多糟呀!……他刚才逃命……现在又要放弃宗教信仰……这很令人不快。管它呢,梦已经有了美好的序幕,让它自然发展,把它托付给疯狂的昂利埃特的三位一体的神灵吧。”
快天亮时,玛格丽特终于进入梦乡,嘴里咕哝着:“厄洛斯-丘比特-阿莫尔。”
墨杜萨:希腊神话中的蛇发女怪,被其目光触及者即化为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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