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诗人国王

玛尔戈王后 大仲马 第2页,共2页

查理九世放下了门帘,走回去坐在一张扶手椅里。奶娘走了出来。

“小查理,你叫我有什么事?”她说。

“请过来,低声回答我的问题!”

奶娘亲热地走过来。这种亲热的感情是只有对自己用奶水喂养大的孩子才有的,但当时的一些文人却抨击说,她产生这种感情的原因远不是那么纯洁。

“我来了,你说吧!”

“我要见的那个人来了吗?”

“来了已经半小时了。”

查理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看是否有人在窥视,又走到门边,竖着耳朵探察是否有人在偷听。他顺手掸掉他收藏的兵器上的灰尘,抚摸了一下那只紧跟着他,他停它也停,他走它也走的猎兔狗,然后,回到奶娘身边说:

“好吧,奶娘,那就让他进来吧!”

妇人从刚才进来的那条过道走了出去。国王则走去把身子靠在满放着各种各样兵器的桌子上。

他刚走到桌边,门帘又被撩起,走出了他正在等待的人。

那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长着一双虚伪的灰眼睛,鼻子弯得像灰林鸮的嘴,面庞被突出的颧颊拉得宽宽的。他脸上极力做出毕恭毕敬的表情,然而他那吓得毫无血色的嘴唇却只能露出一丝强装的微笑。

查理将一只手慢慢伸到背后,握住一支不需要引爆线、只要让一个钢轮和火石接触就能发射的新式手枪的枪柄。他的暗淡的目光打量着我们刚才描述过的这个新出场的人物;一边打量着,一边准确地,甚至可以说是悦耳地用口哨吹着他最喜爱的一首猎歌。

几秒钟过去了。在这段时间里,那陌生人的脸色变得越来越紧张。

“你就叫弗朗索瓦·德·卢维埃-莫勒韦尔?”国王说。

“是的,陛下。”

“那个闹事司令?”

“是的,陛下。”

“是我叫你来的。”

莫勒韦尔哈了一下腰。

“你要知道,”查理把每个音节都咬得很清楚地继续说,“我对我的每一个臣民都是同样垂爱的。”

“我知道,”莫勒韦尔结结巴巴地说,“陛下是他臣民的慈父。”

“无论是胡格诺派,还是天主教徒,都是我的孩子。”

莫勒韦尔没有说话!不过国王的犀利的目光看得出,自己面前这个人尽管躲在阴暗处,但他那一直颤抖着的身体现在颤抖得更厉害了。

“我说这话会使你这个对胡格诺派进行过残酷战争的人不高兴吧?”

莫勒韦尔跪倒在地下。

“陛下,请您相信……”他结结巴巴地说。

“我是相信,”查理九世接着说。他的一直盯住莫勒韦尔的那双眼睛逐渐从无神变成炯炯闪光。“我相信你曾想把刚从这儿走出去的元帅先生杀死在蒙孔图尔;我相信你错过了机会,于是你就加入了我兄弟安儒公爵的军队;我还相信你第二次又转到亲王一方,在德穆伊·德·圣法尔先生的部队里效命……”

“噢!陛下!”

“那是一个勇敢的庇卡底省贵族,是不是?”

“陛下,陛下,”莫勒韦尔喊道,“请不要再说下去了!”

“那是一名可敬的军官,”查理九世继续说;他的脸上越来越明显地流露出一种近于凶残的表情,“他像对儿子一样接待你,给你住,给你穿,给你吃。”

莫勒韦尔发出一声绝望的叹息。

“我相信你称他为父亲,”国王无情地继续说下去,“你和他的儿子、年轻的德穆伊结下了亲密的友谊,是不是?”

始终跪着的莫勒韦尔,在查理九世的这番话的重压之下,身体弯得越来越低。查理九世站在那里却像一座雕像一般毫无表情,只有嘴唇充满着活力。

“顺便提一下,”国王继续说着,“当初你如果杀死元帅,不是还可以从吉兹先生那儿领到一万埃居的赏钱吗?”

惊恐万分的凶手不住地磕着头。

“至于被你称为父亲的德穆伊先生,一天,你护送他去侦察敌情,一直深入到谢夫勒。他的鞭子掉了,下马来捡。当时,只有你和他两个人,于是你就从系在马鞍上的皮套里抽出一把手枪,趁他弯腰的时刻,击中了他的腰,见他死了——因为你一下子就结果了他——你便骑着他送给你的马逃跑了。我想,这就是事情的经过吧?”

一切细节都说得清楚无误。莫勒韦尔面对这一指控无言可答。查理九世又开始准确而又悦耳地哼起刚才那首猎歌。

过了一会儿,他又接着说:

“喂,杀人专家,你知道我非常想把你吊死吗?”

“噢,陛下!”莫勒韦尔喊道。

“德穆伊的儿子昨天还在恳求我把你处以绞刑。说实在的,我真不知道如何回答是好,因为他的要求是非常正义的。”

莫勒韦尔交合起双手。

“你刚才说我是臣民的慈父,那么我回答你,现在我已经同胡格诺派和好,他们和天主教徒一样都是我的孩子。因此,小德穆伊的要求就更合情合理了。”

“陛下,我现在已经完全无所希求了,我的命掌握在您的手里,您就随便处置吧!”莫勒韦尔绝望地说。

“你说得对,在我看来你的命是分文不值的。”

“陛下,”凶手问道,“难道我再没有办法赎回自己的罪恶了吗?”,“我看不大出有什么办法。不过,如果我处在你的地位——感谢上帝,事实不是如此!……”

“陛下,如果您在我的地位又怎么样?”莫勒韦尔紧盯着查理的嘴唇,喃喃地问。

“那我就能摆脱困境。”国王说。

莫勒韦尔用一条腿和一只手支撑着直起身子,注视着查理的眼睛,揣测他是否在开玩笑。

“无疑我是很喜欢德穆伊的儿子的,”国王继续说,“可是我也很爱我的吉兹表弟。如果一个来求我处死你,一个又来替你求情,我就会左右为难了。然而,不论从政治上考虑,还是从宗教上考虑,我都将不得不按照吉兹表弟的要求去做。因为,德穆伊虽然是一个勇敢的军官,但和一位洛林亲王相比,终究只是个小伙伴。”

听到这番话,莫勒韦尔就像一个死而复生的人一样,慢慢站了起来。

“因此,你现在处在这样的绝境,必须得到我的吉兹表弟的宠信!说到这里,我倒想起他昨天和我谈的一件事。”

莫勒韦尔往前跨了一步。

“他对我说:陛下,请你想象一下,每天上午10点,我的死敌要从卢浮宫里出来,经过圣日耳曼-洛塞鲁瓦街。我看着他从底层一扇装有铁栅栏杆的窗前走过;那是我过去的老师皮埃尔·皮尔司铎住房的窗户。我每天都看到我的仇敌经过,每天都祈祷魔鬼能把他抓入地狱。”查理继续说道,“莫勒韦尔先生,如果你是魔鬼,哪怕只是在一刹那间取代它的位子,也许就能讨得我吉兹表弟的欢心,你说对吗?”

莫勒韦尔的脸上又露出恶魔的微笑,他那依然吓得苍白的嘴唇吐出了这样几个字:

“可是,陛下,我没有权利打开地狱的大门。”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你已经给勇敢的德穆伊打开过了。你也许要对我说,那是用一支手枪……那支手枪已经没有了,是不是?”

“原谅我,陛下,”到这时,这坏蛋几乎完全安心了,“我使用火枪比手枪还要熟练。”

“噢!”查理九世说,“用手枪也好,用火枪也好,关系不大;我可以肯定,我的吉兹表弟对于采用什么方法是不会计较的。”

“不过,”莫勒韦尔说,“我必须有一支准确可靠的武器,因为我可能要在很远的距离外射击。”

“这个房间里有十支火枪,我能用它们在一百五十步以外打中一个金埃居。你想拿一支试一试吗?”

“噢!陛下,那我太高兴了!”莫勒韦尔大声说着,朝放在墙角的那支查理九世当天刚收到的新枪走去。

“不,这支不行,”国王说,“这支我要留着自己用。最近我要举行一次大规模的狩猎,需要用它。其他的你随便挑吧!”

莫勒韦尔从枪架上取下一支火枪。

“现在,陛下,请告诉我,那敌人是谁?”刺客问。

“我怎么会知道呢?”查理九世一边说,一边用不屑的眼光镇住那倒霉的刺客。

“那么我去问吉兹先生。”莫勒韦尔结结巴巴地说。

国王耸了耸肩,说:

“什么也不要问了!吉兹先生不会回答你的。难道能回答这样的问题吗?这是只能让不愿被吊死的人自己去猜的。”

“那我有什么办法能认出他来呢?”

“我不是已经告诉过你,他每天上午10点从司铎的窗前经过。”

“可是,在那扇窗前经过的人很多。只求陛下告诉我一个不管什么样的特征。”

“噢,这很容易,例如明天,他胁下将夹着一个红色摩洛哥皮的皮包。”

“陛下,这就足够了。”

“德穆伊先生给你的那匹跑得飞快的好马还在吗?”

“陛下,我有一匹跑得最快的柏柏尔马。”

“噢!那我就不用为你操心了!不过你应该知道,在议事司铎住的院子里有一扇后门。”

“谢谢,陛下,现在,请您为我祈求上帝吧。”

“见鬼!还是祈求魔鬼吧!因为只有魔鬼才能保佑你免受绞刑。”

“再见,陛下!”

“再见,啊!还有一句,莫勒韦尔先生,如果明天上午10点钟以前有人谈到你,或者10点以后没有人提到你,那就说明卢浮宫里有一个地牢。”

查里九世又开始安详而且准确地哼他心爱的猎歌。

卡布:古代意大利一城市。恺撒军队占领该城后在此过冬,斗志衰颓,遂被元老院派出的军队击败。传说又把该城称为“温柔乡”。

拉莫尔:历史上实有其人,具体情况不详。

普罗旺斯:法国南方古省区名。

皮埃蒙特:意大利西北部一地区名。

柏拉图(公元前427—前347):古希腊哲学家。

龙萨(1524—1585):法国十六世纪著名诗人。

多拉(1508—1588):法国人文主义者,诗人。

巴伐利亚的伊萨博:法国国王查理第六的妻子,她于一三九二年查理第六精神错乱后摄政。

庇卡底省:法国北部一古省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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