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诗人国王

玛尔戈王后 大仲马 第1页,共2页

第二天以及随后的几天都是在宴会、舞会、竞技等活动中度过的。

两派之间的关系越来越融洽。各种各样亲热友爱的表示,足以使最激愤的胡格诺也忘乎所以。人们可以看到戈登神父和库尔托梅男爵共进晚餐,大吃大喝,吉兹公爵与孔代亲王泛舟在塞纳河,溯流而上。

查理国王好像一扫惯常的闷闷不乐,再也离不开他的亨利妹夫,而太后是那么愉快,她专心致志地照管着刺绣品、金银首饰和羽毛饰物,简直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

多少被这新卡布感化了的胡格诺派,开始穿上丝绸的紧身上衣,举着写有名言的旗子出现在某些阳台前面,好像他们也是天主教徒。从各方面来看,对新教的反映都很好。似乎整个宫廷都皈依新教了。连阅历丰富的海军元帅也和其他人一样失去了理智,他的头脑是那么冲动,以至于有一天晚上他足有两个小时忘了嚼他的牙签,而平时从下午两点吃完午饭到晚上八点开始吃晚饭这段时间里,他总是沉湎于这项事务的。

就在元帅令人难以置信地竟然忘掉了他的习惯的那个晚上,查理九世国王邀请亨利·德·纳瓦尔和吉兹公爵吃点心。吃完点心,他同他们一起来到自己的房间,向他们谈起自己发明的一种精巧的捕狼器械,谈论之间,他突然停下来问道:

“海军元帅先生今晚不来吗?哪一位今天见到过他?能否告诉我一些他的消息?”

“我。”纳瓦尔国王说,“如果陛下为他的健康担忧,那么,我可以请陛下放心,因为我今天早上六点和晚上七点都见到过他。”

“啊!”国王怀着想洞悉一切的好奇心,又把旁顾了片刻的目光投在他的妹夫身上,“亨利,对一个年轻的新郎来说,你起得太早了!”

“是的,陛下,”贝亚恩国王回答,“我是想向消息灵通的海军元帅打听一下,我等待的几个贵绅是否已经在途中。”

“还有一些贵绅!你举行婚礼的那天已经来了八百位贵绅,以后每天都陆续不断地有新来的,你难道想入侵我们不成?”查理九世笑着说。

吉兹公爵则紧蹙双眉。

“陛下,”贝亚恩人回答道,“听说要对弗朗德勒采取一次行动,我召集来了我国内和邻近地区的贵绅,我想这些人或许对陛下有用。”

公爵回忆起贝亚恩人在新婚之夜对玛格丽特谈过的计划,便更注意地听着。

“好!好!”国王带着他那猛兽般的微笑回答说,“来得越多,我们越高兴。亨利,把他们都召来,都召来。可是这些贵绅都是些什么人?我希望都是些勇士吧?”

“陛下,我也说不上我的部下是否能比得上陛下的、安儒公爵先生的和吉兹先生的部下,但我了解他们,我知道他们会尽力去干的。”

“你正在等待的这批贵绅人数很多吗?”

“还有十来个。”

“都叫什么名字?”

“陛下,我记不得他们的名字了。只记得其中的一个,叫拉莫尔,是泰利尼推荐给我的。据泰利尼说,是个完美无缺的人。其他的我就很难说了……”

“拉莫尔!是勒拉克·德·拉莫尔家族的一员,一个普罗旺斯人吗?”非常熟悉家谱学的国王问道。

“正是,陛下。你看,连普罗旺斯省的人也招募来了。”

“而我呢,”吉兹公爵带着嘲讽的微笑说,“我比纳瓦尔国王陛下走得更远,召兵一直要召到皮埃蒙特,把能找到的可靠的天主教徒全都召来。”

“管他是天主教徒还是新教徒,”国王打断他的话说,“我不在乎这些,只要他们勇敢我都要。”

国王说这番把胡格诺派和天主教派相提并论的话时,神色是那么泰然,连吉兹公爵都感到吃惊了。

“陛下是在操心弗朗德勒的事吧?”刚走进门的海军元帅听到了他们最后几句谈话。几天前,国王特别垂恩,赐予他不经通报就可进入他的房间的权利。

“啊!我的元帅父亲来了,”查理九世张开双臂喊道,“我们正在谈论战争、贵族、勇士,他就来了。这就叫有磁石,铁块不召自来。我的纳瓦尔兄弟和吉兹兄弟正在等待为你的军队召集的援军呢。我们刚才讨论的就是这个问题。”

“这些援军到了。”元帅说。

“你已经有他们的消息了,先生?”贝亚恩人问。

“是的,我的儿子,尤其是关于拉莫尔先生的消息。他昨天到了奥尔良,明天或者后天就可以到达巴黎。”

“哎呀!元帅先生简直成了算卦的了,竟能知道远在一百多公里以外发生的事!我真希望也能这样有把握地算到在奥尔良发生过或正在发生的事情!”

科利尼面对吉兹公爵射出的这支血淋淋的箭,保持着无动于衷的表情。公爵此言显然是影射他父亲弗朗索瓦·德·吉兹在奥尔良被波尔特罗·德·梅雷杀害的事,而且怀疑元帅是那桩罪行的策划者。

“先生,”科利尼庄重地冷冷说道,“每当我想确切地了解与国王和我有关的事情时,我总能料事如神的。我的信使是在一小时前从奥尔良到达这里的。由于有了驿站,他一天赶128公里。而骑马赶路的拉莫尔先生,每天只能走40公里,因此他24日才能到达。这就是我的全部巫术。”

“太妙了,我的父亲!回答得太好了!”查理九世说,“告诉这些年轻人,使你的胡子和头发变白的不仅是岁月,而且是智慧。因此,我们还是让这些年轻人去谈他们的比武和爱情吧,我们留下来一起谈谈战争。只有好骑士才能成为好君王。先生们,请去吧!我要和元帅叙谈叙谈。”

两个年轻人走了出去。纳瓦尔国王在前,吉兹公爵在后。可是一走出门,两人互相冷冷地点了一下头,就转身各走各的路了。

科利尼略带忧虑地目送他们走出,因为他看到每当这两颗仇恨的火种接近,总会冒出新的火花。查理九世理解他头脑里在想什么,走过来,扶着他的胳膊说:

“请放心,我的父亲,有我在这里,可以使他们每人都学会服从和尊重的。自从我母亲不再是太后,我就是真正的国王,而自从科利尼成为我的父亲,她就不再是太后了。”

“噢!陛下,”元帅说,“卡特琳娜太后……”

“她是个糊涂虫。和她在一起是永远不会有安宁的。这些意大利天主教徒都是丧失理性的人,他们所想的就是把人家连根除掉。而我,完全相反,我不仅希望和解,而且还愿意给新教徒以权力。我的父亲,那些人都太荒淫了。他们偷情纵欲,使我很是反感。你愿意我坦率地告诉你吗?”查理九世更加倾心地继续吐露衷肠,“除了新朋友以外,我对身边任何人都不信任。塔瓦纳一家在我看来是很可疑的。维埃伊维尔只喜爱好酒,为了一桶马尔瓦齐葡萄酒,他就可以背叛他的国王。蒙莫朗西只关心打猎,整天和猎犬、鹰隼一起消磨时光。雷斯伯爵是西班牙人,吉兹家族是洛林人。我的天呀,我认为,除了我、我的纳瓦尔妹夫和你,在法国就没有真正的法兰西人!可是我被束缚在王位上,无法去指挥军队,人们最多也不过允许我在圣日耳曼和朗布依埃打猎。而纳瓦尔妹夫又太年轻,太缺乏经验了。再说,我认为他在各方面都像他那被女人葬送了的父亲安托万。只有你,我的父亲,像恺撒一样勇敢,也像柏拉图一样智慧。因此,说实在的,我不知道应该怎样办才好:是把你作为顾问留在这里,还是把你作为将领派到战场?若让你做顾问,谁去指挥打仗?若让你去指挥打仗,谁来做我的顾问?”

“陛下,”科利尼说,“首先要打胜仗,打得胜仗,自有主张。”

“父亲,你是这样想的吗?好吧,那就说定了!照你的意见办。星期一,你出发去弗朗德勒,而我去昂布瓦兹。”

“陛下也要离开巴黎?”

“是的。我对这里的喧闹和狂欢已经厌倦了。我不是个爱活动的人,而是个爱沉思默想的人。我天生不是做国王的,而是天生做诗人的。在你打仗期间,你就成立一个内阁执政;只要没有太后参加,一切都会顺利的。而我呢,我已经通知龙萨去找我。在那里,将远离一切尘嚣,远离社交,远离心怀叵测的人,在参天的树下,在河岸边,倾听着溪水的潺潺,我们俩将畅谈上帝的事,因为只有上帝的事才能补偿人间的事。你听这几行诗句,这是我为了邀请龙萨前去会我,今天早上写的。”

科利尼微笑了一下。查理九世用手抚摸着他那象牙般光滑的黄黄的额头,用一种很有节奏的唱法吟诵出以下的诗句:

龙萨,我深知你不同我在一起

立刻就会把国王的声音忘记。

但是,你应该知道,为了怀念你,

我却一直没有忘记继续学诗。

今天我写下这首小诗寄给你,

是为了激发你那奇异的才智。

不要再在家务事上自得其乐,

现在已不是玩花弄草的时候!

你应该紧随国王,他最喜爱你,

因为你的诗句诚挚而又轻柔。

看吧,你若不来昂布瓦兹找我,

我不与你大吵一场绝不罢休。

“太好了!陛下,太好了!”科利尼说,“虽然我只知道打仗,不懂得做诗,但我认为你的这些诗句可以和龙萨、多拉,以至法国掌玺大臣米歇尔·德·洛斯皮塔尔的最好的诗句媲美。”

“啊!我的父亲!”查理九世喊道,“你说的可不对!你知道,诗人这个称号在一切事物中是我最梦寐以求的了。几天前,我还对我的那位诗歌大师说过这一点:

写诗的艺术比统治的技巧还有价值,

尽管有人对此怒不可遏也无济于事。

别看我们两人同样都拥有一顶桂冠,

我只承袭桂冠,而你把桂冠献给人间。

你那充满卓越激情的思想自身闪光,

我的光辉却完全产生于地位的威严。

如果我企图向天神们寻求什么恩赐,

龙萨是宠儿,我只是貌似他们的形象。

你的诗歌是那样和谐悦耳,令人着迷,

它征服人的思想,而我只能管制肉体;

你的诗篇使你主宰一个庞大的帝国,

最自豪的暴君也羡慕它幅员的辽阔。”

“陛下,”科利尼说,“我过去虽然知道陛下爱与诗人交往,却不知道你竟把他们当作你的主要顾问。”

“仅次于你,我的父亲,仅次于你。为了不让我和他们的关系来把我弄糊涂了,我是把你放在高于一切的位置上。听我说,我此刻得去写一首诗,答我敬爱的大诗人寄给我的一首新作的牧歌……所以我无法把有助于你了解我和菲力普二世之间分歧的全部材料马上交给你。此外,还有我的大臣们起草的一份作战计划。等我去把这些都找了来,明天早上交给你。”

“陛下,几点钟?”

“十点。如果碰巧我正忙着做诗,如果我正在书房里闭门工作……那么你还是进来;你尽管把这张桌子上的全部材料拿去;材料就收藏在这个红色公文包里,颜色很鲜艳,你不会搞错的。我现在要去给龙萨写回信了。”

“再见,陛下。”

“再见,我的父亲。”

“请给我你的手。”

“你说什么?我的手?不,我的怀抱,我的心坎,那里才是你的位子呢。来吧,我的老战将,来吧!”

查理九世把科利尼拉到自己身边,趁后者躬身施礼的时候,亲吻他的白发。

元帅擦着眼泪离去。

查理九世目送他走出,直到看不见他的身影;然后又用耳朵听着,直到听不见他的脚步声,这才恢复了自己的习惯动作,把苍白的脸耷拉在肩上,慢吞吞地从卧室走进他的兵器室。

这兵器室是国王最喜爱的地方。他就是在那儿跟蓬佩学习剑术,跟龙萨学习做诗。他在那里收藏了大量出色的防御和进攻武器,凡能找得到的,应有尽有。因此每一面墙上都挂满了斧、盾、矛、戟、手枪,以及短筒火枪。就在这一天,还有个著名的军火商给他送来了一支精巧的火枪,枪管上用白银镶嵌着国王自己创作的四句诗:

为了维护信仰,

我无比地忠诚;

对国王的敌人,

我无比地残忍。

查理九世走进了兵器室,关上他刚才进来的那道主门,然后走去撩起一条挂毯。原来那挂毯后面隐藏着一条过道通向另一个房间,只见那房间里有一个女子正跪在一张跪凳上祈祷。

国王走得很慢,地毯又减轻了他的脚步声,他的行动就像幽灵似的悄然无声。跪着的女人没有听到他进来,所以并没有转过身来,而是继续祷告着。查理凝视着她,沉思着,伫立了片刻。

那是一个三十四五岁的女子,一身科欧地区农村妇女的装束更衬托出她的健美。她戴着巴伐利亚的伊萨博当政时法国宫廷时兴的高高的无边软帽,红色的上衣满绣着金花,就像今天内图诺和索拉的农妇的上衣那样。她那个已住了将近二十年的房间和国王的卧室相通。那房间简直是雅致和土气的奇妙的混合,茅屋中有宫殿的成分,宫殿中又有茅屋的成分,两种成分差不多各占一半,这就使得这房间兼有了村妇的朴实和贵妇的豪华。事实确实如此,她祈祷时用的跪凳是由橡木精雕细刻而成的,还蒙着镶有金穗饰的天鹅绒;而妇人手中祈祷时用的圣经—她是个新教徒—是一本破烂不堪的圣经,就像最穷困的农家使用的一样。

然而,这跪凳、圣经和周围的一切,却是那样的协调。

“喂!玛德隆!”国王喊道。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跪着的妇人微笑着抬起了头,然后,站起身来。

“啊!是你,我的儿子!”她说。

“是的,奶娘,你过来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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