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告诉我,究竟是哪一种?”亨利·德·纳瓦尔继续说,“国王恨我,安儒公爵恨我,阿朗松公爵恨我,卡特琳娜·德·美第奇既然那么恨我的母亲,也不会不恨我。”
“噢!先生,你说的是什么呀?”
“我说的是实情,夫人,”国王接着说,“为了不让人们认为我受了暗杀德穆伊先生和毒死我母亲的凶手的骗,我真希望现在有个第三者在这里听到我的话。”
“噢!先生,”玛格丽特极力显出最平静、最轻松的表情,马上说,“你明知道这里只有你和我。”
“正因为如此,我才无所顾忌;正因为如此,我才敢对您说:无论是法兰西王族的怀柔,还是洛林王族的笼络,都骗不了我。”
“先生!先生!”玛格丽特喊道。
“你怎么啦,我的朋友?”亨利问道。现在该他显出轻松的表情了。
“先生,说这样的话是危险的。”
“不,只有我们两人知道就不危险了。我刚才说到……”
玛格丽特显然正经受着极大的痛苦。她真想打断这贝亚恩人嘴里吐出的每一句话,可是亨利还是假装天真地继续说下去:
“我刚才说到我受到来自各方面的威胁,有来自国王的,有来自阿朗松公爵的,有来自安儒公爵的,有来自太后的,有来自吉兹公爵、马耶纳公爵、洛林主教的,总之,受到所有人的威胁。仅凭本能就感觉到这一点。夫人,这你是知道的。也好,我可以借助于你去对付这些随时都会成为打击的威胁,因为所有这些恨我的人都是宠爱你的。”
“我!”玛格丽特说。
“是的,你,”亨利·德·纳瓦尔十分天真地往下说,“你受到查理国王的宠爱,受到阿朗松公爵的宠爱,受到卡特琳娜太后的宠爱,你还受到吉兹公爵的宠爱。”
说到“阿朗松公爵”这几个字时,他特别强调了一下。
“先生……”玛格丽特喃喃地说。
“是呀!大家都宠爱你,这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呢?刚才我提到的都是你的兄弟或亲属,爱自己的亲属和兄弟,是上帝的意愿。”
感到透不过气来的玛格丽特打断了他的话:
“先生,你到底要说什么呢?”
“我要说的就是我刚才已经说过的话:如果你能成为我的同盟者,且不说是我的朋友,我就能闯过一切危险;反之,如果你成为我的敌人,那我就完了!”
“噢!成为你的敌人!绝不,先生!”玛格丽特喊道。
“可是也绝不成为我的朋友,是吗?”
“也许。”
“那么成为我的同盟者呢?”
“当然可以。”
玛格丽特转过身去把手伸给国王。
亨利握住了她的手,彬彬有礼地吻了一下,把它留在自己的手里。他做这个动作更多的是为了探测对方,而不是出于温情。
“好吧!夫人,我相信你,并且把你当作一个同盟者来看待。人们是在我们互不相识、并不相爱的情况下把我们结合在一起的,他们没有征求我们的意见就让我们结了婚。我们之间也就不应该有丈夫和妻子之间应尽的那种义务。夫人,你看吧,我会迎合你的心意,我今晚就向你证实我昨天说过的话。但是,我们是自由结盟的,没有任何人强迫我们,我们就像两颗结成同盟的忠实的心,有义务互相保护。你是否也是这样理解的呢?”
“是的,先生。”玛格丽特一边说,一边试图缩回自己的手。
贝亚恩人两眼紧盯着小房间的门,继续说道:
“真诚的联盟的最好证明就是绝对的信任。好吧,夫人,我现在就告诉你我为了战胜所有这些敌人而制订的计划,直到最机密的细节。”
“先生,”玛格丽特嗫嗫嚅嚅地说;现在她也转过身来,眼睛不由自主地向小房间那边看去。
贝亚恩人见自己的计谋获得成功,心中暗自高兴。
“我打算这样做……”他故意装作没有发现玛格丽特的慌乱心情,继续说。
“先生……”玛格丽特一边喊着,一边冲动地站起身来,抓住国王的胳膊,“请让我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又激动,又闷热,我喘不过气来……”真的,玛格丽特脸色苍白,全身哆嗦,好像就要倒在地毯上似的。
亨利径直走到离得较远的一扇窗前,打开窗子。这是临河的一扇窗户。
玛格丽特跟他走过去。
“不要说了!不要说了!先生,为了你自己,不要说了。”她喃喃地说。
“怎么,夫人,”贝亚恩人露出他那做作的笑容,说道:“你不是说这儿只有我们两人吗?”
“是的,先生;但是你没有听说过利用透过天花板或墙壁伸进来的吹管,什么都听得见吗?”
“好得很,夫人,好得很。”贝亚恩人激动然而低声地说,“你不爱我,这是真的,但你是个诚实的女人。”
“先生,这是什么意思呀?”
“我是说,如果你要出卖我,你就会让我说下去了,因为这是我自己在暴露自己。可是你阻止了我。现在,我知道这儿还藏着一个人;你是一个不忠实的妻子,但是一个忠诚的同盟者。”贝亚恩人微笑着补充说,“我承认,现在我更需要的是政治上的而不是爱情上的忠诚……”
“先生……”玛格丽特难为情地嗫嚅道。
“好啦,好啦,等我们彼此更了解些,再谈这个吧!”亨利说。
接着,他提高了嗓音说:
“怎么样?夫人,你现在呼吸感到轻松点了吧?”
“是的,先生。”玛格丽特喃喃答道。
“既然如此,”贝亚恩人继续说,“我不想更多地打扰你了。我谨向你表示我的敬意和友谊,我诚心诚意地向你献出敬意和友谊,也希望你能诚心诚意地接受。请休息吧,晚安!”
玛格丽特用闪烁着感激之情的目光看着自己的丈夫,也向他伸出手去。
“就这么说定了。”她说。
“坦率、忠诚的政治联盟?”亨利问。
“坦率的,忠诚的。”王后答道。
贝亚恩人朝门口走去时,以目光示意,要茫然的玛格丽特同他一起出去。当门帘在他们和卧室之间落下后,亨利激动地轻声说:
“谢谢,玛格丽特,谢谢!你是一位真正的法国公主。我可以安心地走了。我虽然没有得到你的爱情,但我获得了你的友谊。我信赖你,你也可以信赖我。别了,夫人。”
亨利温柔地用嘴唇紧紧地吻了一下妻子的手,然后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回自己的住处。在过道上,他一边走着一边低低地自言自语:
“哪个鬼家伙在她房间里呢?是国王?是安儒公爵?是阿朗松公爵?还是吉兹公爵?是她的一位兄弟?还是一个情人?或者既是一个兄弟又是一个情人?说实在的,我现在几乎有些懊悔和男爵夫人订了约会,可是既然我已经说出了口,而且达丽奥尔正在等我……只是我担心,由于我先去妻子的卧室再到她那儿,显得她有点逊色了,因为,真是活见鬼!这个玛尔戈——我那内兄查理九世总是这样称呼她——的确是个迷人的女人。”
亨利·德·纳瓦尔踏着多少有些犹豫的步子登上通向索弗夫人房间的楼梯。
玛格丽特目送着亨利,直到他的身影消失,这才回到自己的房间。她看见公爵站在小房间的门口,几乎有一种内疚的感觉。
公爵神情严肃,紧蹙的双眉流露出一种辛酸的忧虑。
“今天玛格丽特是中立者,”他说,“一星期后玛格丽特也许就是敌对者。”
“啊!你都听到了?”玛格丽特问。
“你让我在这小房间里做什么呢?”
“你认为我的行为不是纳瓦尔王后所应有的吗?”
“我并不这样认为,但我要说这不是吉兹公爵的情妇所应有的。”
“先生,”王后回答说,“我可以不爱我的丈夫,可是谁也没有权利要求我出卖他。凭你的良心说,你会出卖你的妻子波尔西昂公主的秘密吗?”
“说下去,说下去,夫人,”公爵摇摇头说,“好得很!我看得出你已不像把国王策划反对我和我的朋友们的事告诉我时那样爱我了。”
“国王是强者,你们是弱者。而亨利是弱者,你们是强者。你看得很清楚,我始终在扮演同样的角色。”
“只是你从一个阵营转到了另一个阵营。”
“先生,这是我救了你的命而得到的一个权利。”
“好吧,夫人;照理情人分手总要还清彼此所欠的恩惠,只要有机会,我一定救你的性命。那时,我们就谁也不欠谁了。”
公爵说罢,施了一礼。玛格丽特还来不及做出挽留的姿势,他已经走了出去。在前厅,他找到了吉洛纳,吉洛纳把他一直领到一楼的那扇窗口,下到壕沟,又找到随带的侍从,便一起回吉兹府邸。
就在这段时间里,玛格丽特沉思着走向窗口。
“这是多么奇特的新婚之夜呀!”她喃喃地说,“丈夫躲开了,情人离去了。”
也在这同时,在壕沟的对面,有一个学生背着手走过,这小学生是从树林塔朝着莫内磨坊走去的,只听他一边走一边唱道:
为什么每当我想
舔你漂亮的头发,
吻你可爱的小嘴,
摸你丰满的乳房,
你总装作修道院
圣洁修女的模样?
你在为谁保留着
美妙的乳房、前额
和你那一双朱唇?
莫非是想在卡隆
送你到阴间以后,
去和普吕通亲吻?
……
玛格丽特略带忧郁地微笑着谛听完这支小曲。当那学生的歌声消失在远处时,她关上了窗户,唤吉洛纳进来帮她卸妆上床。
法文中的“王后”与“女王”是同一个字。
卡隆:古罗马神话中冥河上渡亡灵的神。
普吕通:古罗马神话中的地狱之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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