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恒的目光

国王使了个眼色,卫士们赶散了外面的众人,一切又归于寂静。国王说:“你过去在宫阶高处审理案子,以后我要请你坐在我身边,我要亲自听取你的建议和忠告。你经历了如此痛苦的体验,比任何一位法官都更有智慧,我也要分享你的廉直公正。”

维拉塔抓住他的膝盖恳求道:“仁慈的君王,请不要再赐我官职!自从我知道,谁也无权做别人的法官,我就再也讲不出道理!惩罚是神的权力,不是凡人的事。谁触犯别人的命运,就会犯下罪孽,我要让自己的余生不再有罪孽。”

“那你就不要做国家的法官,”国王回答说,“给我做个参议吧。不论在战时还是太平时候,帮我出出主意,当我处理政务时提醒提醒,让我做个公正的君王。”

维拉塔又一次抓住国王的膝盖:“别给我权力,陛下!权力总要刺激人行动,哪一个行动能完全公正而又不伤害别人呢?陛下,如果我建议出战,就会有死亡,我说一句话,就可能会造成我无法预料的后果。要想公正,就不能去做与人有关的任何事。我一人独处的时候,一句话都不用说,那才是最纯洁无瑕的生活。请准许我在自己家里平安度日,除了敬神不再做公务,陛下,请让我做个洁身自好的人。”

“我实在不愿意放你走,”国王说,“但是谁能反驳你这样的圣人呢?照你自己的意思生活吧。有这样一个不犯错误的圣人是我们王国的骄傲。”

他们出了大门便分手道别。维拉塔甩掉一切公务,自由地踏上了归程。他独自走着,体味着阳光下甜蜜的空气,身心感到从未有过的轻松愉快。在他的身后,忽然响起赤脚走路的声音,他回过头一看,原来是那个被特赦的囚犯。那人吻着他的脚印,羞涩地行了礼便消失而去。维拉塔露出了微笑,这是自从他看到兄长的眼睛后第一次发笑,他快乐地回到了自己的家里。

维拉塔的家居生活充满了光明。他一醒来就开始做祷告,感谢上苍使他能够重见天日,再次享受到地上的鸟语花香。他把每日的呼吸饮食都视作造物的馈赠而为之欢欣莫名,满怀虔敬地去触摸自己活生生的肉体,体会妻子温软的肌肤,欣赏儿子们强健的骨架,惊叹造物的神奇。想到从此再不必去干预别人的命运,不必再与那看不见的神为敌,他的灵魂便有些飘飘然。维拉塔坐在那里整日阅读圣贤之书,闲来就去练一练修身的功课,澄神静虑,观察思悟,琢磨圣人的道理。他的心志越来越澄明,对下人越来越谦和,家人对他也越来越爱戴。对周围的穷苦人,他是个施助者,对不幸的人他又是一个劝慰者。人们在梦中祝福他,称他为“良言的沃土”,原先的两个雅号倒湮没了。不光是周围的邻里来向他讨教,连远方的陌生人也慕名来求他调解纠纷。尽管维拉塔早已不再是大法官,他现在却毫不吝惜自己的言辞。他已经发现,忠告胜过命令,调停胜过审判,不必用强力便可以对别人的命运施加善意的影响使维拉塔感到很快乐。能这样清清白白做人,他对自己的中年颇为满意。

宁静的日子如白驹过隙,转眼就是六年。维拉塔的性子越来越淡泊平和,看到别人在他面前争吵,他总是想不明白,这些人为什么因为一点小小的虚荣就大动干戈,扰攘不休,眼前即是大千世界、天宽地阔,何不潇潇洒洒去享受人生之乐!他从不艳羡任何人,也没有人妒忌他。在人欲横流的浊世中,维拉塔的家园远离了外面的滚滚红尘、浮躁纷扰,像一方清静的小岛。

六年后的一个傍晚,维拉塔已经躺下休息,忽然听到一声尖叫和扑扑的抽打声。他跳起身来,看到自己的儿子们在外面用马鞭抽打一名跪着的家奴。那家奴的背上已经血迹斑斑,两只眼睛痛苦地大睁着。蓦然间,维拉塔仿佛又看到了自己兄长死后的那双眼睛。他冲出去,拦住儿子的手,问他发生了什么事。

大家七嘴八舌地告诉他,那个仆人本是运水的奴隶,每天负责用木桶从远处的井里往家中送水。他借口中午天热无力,几次误了送水的时间,已经挨了几回打。昨天他又受了一次重罚,这个小子居然敢逃跑。刚到了河对岸的村子,就被少爷们骑马追上了。少爷们把他拴在马后边,半拖半跑带回家,他的两只脚都已溃烂。家里这顿躲不掉的责打,是为了警告他和别的奴隶,杀鸡给猴看(别的奴隶们这时候正在后面吓得发抖),不是维拉塔出来拦住,怕不打死了他!

维拉塔低头看着挨打的奴隶,那人脚下的沙子已经被血浸透,惊惧的眼睛看着众人,像一只待宰的羔羊。维拉塔想起自己在黑牢里经历过的恐怖,就对儿子们说:“放了他吧,惩罚得够了。”

挨打的奴隶趴下吻他脚下的泥土,恼恨的儿子们第一次带着不满离开了他们的父亲。维拉塔踱回屋里,下意识地去洗他的前额和两手。他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地又充任了一次法官,对别人的命运做了判决,六年来,他第一次失眠了。

维拉塔躺在黑暗中,似乎又看到了那个奴隶的眼睛(或许是死去的哥哥那双眼?)和儿子们悻悻的神情。他一再问自己,儿子们对那个奴隶是否有欠公正?为了一点怠惰就使家里的沙子染上血迹,为了一件小事的延宕就鞭笞活人——深深的负罪感烧灼着他,比当年毒蛇一般打在他背上的皮鞭还要使他痛苦。当然,今天挨打的不过是个奴隶,他从娘胎里出来就被王法剥夺了自由。然而,国王所定的一定合乎神的正义吗?一个人完全支配他人的身体,任意宰割、践踏别人的生命,在神的眼中难道是无罪的吗?

维拉塔从铺上直起身,点着灯火,捧起经书寻找答案。书里没有哪句话指出人和人除了种姓以外还有什么差别,造化中的万物对于慈悲之心本无远近之分。他如饥似渴地埋头于经书,竟然熬干了灯油,灯花最后跳跃一下,终于熄灭了。

黑暗从墙上涌了过来,屋子里有些神秘莫测。维拉塔觉得这不再是他熟悉的那个空间,而变成了地心深处的囚牢。正是在那间阴暗的地牢里,他曾经充满痛苦地意识到,自由乃是人最深层的需要,人无权把别人关起来,不管是一年还是一生。那个奴隶却被他锁进了自己意志的镣铐中,只能听命于他随心所欲的支配,一辈子也没有自己迈步的权利。维拉塔静静地坐在那里思考着,心里越来越敞亮。他又一次明白了,只要自己仍然按照世俗的法令而不是照着神的法令去奴役别人,把自己的意志强加于人,他的生活就仍然摆脱不了罪孽。他低下头开始祈祷:“感谢您,千身千面神。您现出种种宝相令我逃出罪恶,我虽然看不见您的意志,却找到了接近您的道路。请让我兄弟怨恨的眼永远伴着我,替我守望,我愿为他受苦,赎清我的罪,从此性相清净,不愚不妄。”

维拉塔的脸上一扫烦恼,目光炯炯,走到外面去仰望星辰,黎明时清冽的风使他心旷神怡。他穿过花园走到河边,当太阳从东方升起的时候,他便跳进圣河里沐浴,然后回家去见正在做晨祷的家人。

维拉塔微笑着与众人问过早安,朝屋里的妇人们招招手,对儿子们说:“你们都知道,这几年我只操心一件事,就是希望能做个没有过失的正义之人。但是,昨天就在我的房子里,一个活人流了血。我要洗刷这些血迹,清偿我的屋顶下发生的这桩罪过。昨天那个为了一桩小事而受到重罚的奴隶应该获得自由,从现在起他可以随意到任何地方去,免得他将来到神那里去控告我们。”

他的儿子们沉默地站在那里,维拉塔感觉到这沉默里的敌意。“我觉得你们不喜欢我的话,我很愿意听听你们的意思。”

“对一个犯了错误的奴隶,你要给他自由,用奖赏代替惩罚,”长子说道,“我们家有很多仆人,不缺这一个。但是,做一件事总会引起一些后果,招来一些麻烦。你放了这一个,其他的人也要走,你怎么留得住他们?”

“谁想离开我,只能让他走。我不想控制任何人的命运,这样做是有罪的。”

“你这样做等于放弃法律给我们的权力,”二儿子开口说,“这些奴隶属于我们,就像这些土地和地上的树木,还有树上的果子都属于我们一样天经地义。他们伺候你,也把自己托付给了你,你与他们是连在一起的。这可是千年的老规矩:奴隶不是自己的主人,他是他主人的仆从。”

“神的法律只有一个,那就是生命,是每个呼吸着的口唇都拥有的生命。多谢你的提醒,我过去太自以为是,竟不知自己多年来占有别人的生命,犯下了大错。我现在明白了,一个正义之人岂可把别人当作牲畜!把他们都放了吧,我不要在世上开罪于他们。”

儿子们一脸的不服,大儿子恶声恶气地问道:“那让谁去浇灌稻田,谁去照管水牛?你发了疯,要我们都去做奴隶吗?你自己从来没动过一个指头干活,也不关心别人怎么替你操劳,连你躺卧的席子里都浸着别人的汗水。你睡觉的时候,仆人们还在为你打扫哩!你一下子把他们都放走,难道让你的亲骨肉们去伺候你吗?大概我们还得把牛从犁上解下来,自己套上绳子耕地,免得鞭子打疼了牛吧!牛也是条命,神也给了它一口气呢!父亲,请你别碰这世上的东西,那也是神的意志。土地不会自己长粮食,要用暴力开垦才能逼它献出果实。暴力和强权才是天下通行的法律,我们没法放弃它。”

“我要放弃它!因为权力中极少有正义。我不愿在世上做个不义之人而遭受业报。”

“占有就是权力,不论是占有奴隶、牲畜还是土地。你是所有者,你就得做主人,占有者必定与他人的命运连在一起。”

“我要摆脱所有使我犯罪的东西。我命令你们,把家里的奴隶全部放走,自己动手养家糊口!”

儿子们眼里喷火,怨气冲天。大儿子说:“你自己声称绝不勉强任何人的意志,为了怕犯过失,你连奴隶都不肯命令,倒要来命令我们,妨害我们的生活。我问你,你那神的公道到哪儿去了?”

维拉塔语塞了。当他抬起头,看到儿子们眼睛里熊熊燃烧的贪欲之火,一阵厌恨袭上心来。他小声说:“你们说得对,我不想勉强你们。你们把房产拿去分了吧,我不要产业,也就没有罪过了。你的话有道理,谁做主人,就会使别人不自由,更会使自己的灵魂不自由。谁想活得清白,就不该占有房产、婢仆,不该靠别人生活,喝别人的血汗,也不能贪恋女色和美食。独自一个人才能与神同在,自足的穷人才能拥有神。我宁可舍弃这个尘世去接近那看不见的神。你们把产业拿去分吧,不要争闹。”

维拉塔转身走了,他的儿子们吃惊地站在那儿;虽然他们的贪欲得了满足,灵魂深处也还是泛起了几丝羞愧。

维拉塔把自己锁在小屋里,不理会外面的喊叫和喧哗。等到夜幕降下来,他才开始动手收拾行装:一根手杖,一只化缘的钵,一把砍柴的斧子,一把路上充饥的果子,还有写在贝叶上的经书。他挽起衣裤,悄悄走出门去,再没有回头看一眼他的妻儿和家产。维拉塔走了整整一夜,来到他当年抛剑的河边,涉过浅滩,沿着河岸向上游走去。那里没有人烟,没开垦过的丛林还不识犁铧。

朝霞升起时,他来到一片林中空地。闪电击中过一棵古老的芒果树,在密密的丛林中烧出这块空当。河水在这里打了一个弯,缓缓地流过去。一群鸟儿落在低岸上,毫无顾忌地在浅水中嬉闹。宽阔的河面很敞亮,密林中的大树投下清凉的阴影,抵挡了烈日的烘烤,电火劈下的树枝干柴还四散在地上。维拉塔在这块空地上四处察看一番,决定在这里建一座小屋,远离尘世人间,观照造化,清清净净度过余生。

他的小屋用了五天才造成,因为维拉塔的双手早已不惯劳作。房子造好后,日子也还是不轻松。他白天得去林中采集果实,还得与屋外疯长的植物抢夺空间。在空地的周围,他栽上了一圈刺桩,防备晚上的饿虎来拜访。再没有人类的声音干扰他的生活,时间像门前的河水,静悄悄地流淌着、更新着。

只有鸟儿照样飞来,它们不惧怕那个隐居的老人,不久便在他的小屋上做起了窝。他为鸟儿撒下草籽和硬果,使鸟儿们对他的手失去了戒心。只要他一招手,鸟儿们就会从树上飞下来,放心地让他抚摸。有一天,他在林中发现一只腿上受伤的小猴子躺在地上啼叫得像个孩子。维拉塔把它带回来养大,小猴子机灵顽皮,常常学着他的样子做事,像个忠实的小仆人。尽管周围都是和平的生物,维拉塔还是知道,动物世界也像人类一样有暴力和罪恶。他看见鳄鱼怎样互相追逐撕咬,长嘴的小鸟从水里捕食活鱼,狡猾的蛇躲在后面,乘其不备又缠住了正吃鱼的水鸟——这是仇恨女神布在大地上的一条残酷的毁灭之链,他的理智无法否认这个法则。旁观者的身份令他愉快,他不必去参与这种生存竞争的厮杀,也就与罪孽划清了界线。

维拉塔有一年多没见过任何人。有一次,一个猎人踩着大象的脚印寻找水源,从对岸看到一幅奇观:晚霞照耀下的林中,有一座小小的木屋,屋门前坐着一个白胡子老人,鸟儿站在他的头上,一只猴子拿着斧头在他的脚下砸坚果。老人盯着树梢招一招手,五彩的鹦鹉就像一片金色的云飞到他的手上。猎人以为看到了仙人。“他能让鸟兽作人语,一抬脚地上就开出鲜花,吹口气儿就能追星赶月!”猎人放弃了他的猎物,急急忙忙赶回家去报告这件稀罕事儿。

第二天,岸边挤满了好奇的人,远远地窥探“神仙”,他们中间有人认出他是离家出走的维拉塔。消息传到国王那里,国王正在思念这位贤人,马上乘着有二十八个奴隶划桨的大船,逆水赶到维拉塔的小屋前。国王踩着地毯来到这位隐居者的身边。维拉塔已有一年多没有听到过人的声音,他羞涩地站在客人面前,手足无措,忘记了下拜,只是嗫嚅着说:“陛下,欢迎您驾临寒舍。”

国王拥抱了他:“这些年我一直看着你走向完善,我来这儿是想瞧一瞧一个正直的人该怎样生活,我也想学一学呢!”

维拉塔躬身行礼:“陛下,请原谅,我为了躲避凡人的业障,已经忘记如何与人相处了。孤独的人只能自悟而无以教人,我不知道自己所做的事算不算智业,也不知道自己感觉到的是否真快乐。世外人的智慧对别人没有用处,旁观者的法则也不足为俗缘中人所取,陛下,原谅我不能给您任何忠告。”

维拉塔又要行礼,国王抱住他问:“你有什么愿望要我来满足吗?或者你有什么话要我带给你的家人?”

“没有什么东西是我的,陛下,或者说,地上的一切都是我的。我已经不记得自己有过家、有过孩子了。没有家园的人才享受全世界,放弃一切的人才拥有整个生活,没有罪孽的人才能享受安宁。除了清白,我在这一世别无所求。”

“祝你一切如意,不要忘记我!”

“我记着神,也就记着你和世上所有分享他生命的人。”

维拉塔再一次弯下身去,国王的船顺水漂走了。以后的几个月,无人再来造访他隐居的地方。

维拉塔的声誉像一只白色的鹰,迅速飞遍了全国。在遥远的山村和海边的小屋里,人们都在传颂他的故事:那个人为了圣洁的生活,放弃了自己的家业。维拉塔又获得了第四个美名“寂寞之星”。祭司们在神庙里称颂他的德行;国王对臣仆们夸奖他的大智;法官们在宣布判决之后总要加上一句:“希望我像那无所不知、与神同在的维拉塔一样公正。”

后来常常有一些失意的人,看破了人世的虚妄,效法维拉塔散去家财,离开故乡到森林里来,也造起一座小木屋,过起了神仙的日子。榜样对人有强烈的诱惑力,一个人的行为会唤起其他人的欲望,使他们从迷梦中醒来而投身行动。这些梦中醒过来的人看到自己生命的空虚,看到自己手上的血和心中的罪孽,他们就会像维拉塔一样出家隐居,盖一间草棚,采一把野果,除了修行外别无他求。这些林间的修士如果相逢在采果子的路上,他们从不交谈一句,免得生出新的瓜葛牵绊,只是合目在目光中露出谦和的微笑,互相传递心里的善意。百姓们把那片林子称作“虔敬者的营地”,没有一个猎人到这里追杀猎物,怕血腥气玷污了这块圣洁的土地。

有一天早晨,维拉塔正在林中散步,看见一位隐士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他弯下腰想扶起那个人,才发现他已经死去多时了。维拉塔合上死者的眼睛,为他做了祷告,然后试图把死者扛到丛林外面去火葬,送这位兄弟的灵魂去超生。但是,长期食野果的生活使维拉塔的双臂再也没有力气托起这样沉重的东西,他只好走到渡口边最近的一个村子去找人帮忙。

村民们看见这位修士到来,立刻尊敬地围拢来听他的吩咐,很快就有人去砍树堆柴,准备葬礼。维拉塔所到之处,妇人们纷纷低头行礼,孩子们站在一旁惊异地看着这个默默走路的陌生人。有些男人走出家门,亲吻这位贵客的衣衫,请求他的祝福。维拉塔微笑着穿过人群,他觉得自己离开人们之后,对他们反而爱得更强烈,也更纯洁。

当维拉塔与人群一路招呼过,来到村边上最低矮的一座房子前,发现那里有一双妇人的眼睛,正在充满仇恨地紧盯着他——他不禁吃了一惊,仿佛又看到了被自己杀死的哥哥那双久已被淡忘的眼睛。隐居的生活使他不再习惯面对仇恨,他想使自己相信,那只是一个错觉。但是,那双乌亮的眼珠仍然充满敌意地看着他。当维拉塔定下神来朝那座房子走过去时,妇人恨恨地转身进屋了。维拉塔觉得,在昏暗的屋子里,那双眼睛好似藏在丛林中的老虎眼一般仍然灼灼闪光,使他心里阵阵发毛。

维拉塔心想:我从没见过这个人,怎么可能得罪了她?他对自己说:“一定有什么事弄错了,我得去澄清一下。”他走到屋前,轻轻地敲了敲门,没有人答话,他却能感到那陌生妇人的一腔敌意就在近旁。维拉塔耐心地敲下去,像个乞丐一样谦卑地守在门口等着。门终于慢慢打开了,一张阴沉的脸对着他。“你还想要什么?”她大声吼着,两只手紧紧抓住门框,愤怒得几乎无法自持。维拉塔只是紧盯着她的五官,断定自己以前绝没有见过她,心上立刻一块石头落地。那妇人还很年轻,而他在林中不见人已有许多年了,绝不可能与她狭路相逢而伤害了她。

“我只想向你问个安,陌生的妇人,”维拉塔回答说,“也想顺便问问你,为什么看着我生气,我难道是你的仇人,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吗?”

“对不起我的事?”她的嘴里发出一声惨笑,“一点小事,只有一点点,你抢走了我的丈夫,把我的家变成了空房,使我生不如死!快走开吧,别让我再看见你,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维拉塔看着她,她的眼神里透着疯狂。这个女人一定是发了疯,他想。他转过身准备离开,嘴里说:“你一定是认错了人,我在林子里独自生活,根本与世无干,你看错啦!”

她在他身后大声喊:“我当然认得你,维拉塔!人家叫你‘寂寞之星’,说你有四大美德。我可不赞美你这个伪君子!我要向天上的神控告你!你要知道你干了些什么吗?过来看看!”

妇人拽着吃惊的隐士走进自己家,推开一扇低矮的门,拉他去看那昏暗的角落:草垫子上有个黑乎乎的东西,毫无声息地躺在那里。维拉塔低头一看,立刻惊得退后一步,那是一个男孩的尸体,两只眼睛睁开着,酷似哥哥死后的神情。妇人扑倒在地上开始号啕大哭:“这是第三个了,我最后的一个孩子,你把他也杀死了,凶手!他们还叫你圣人,说你是神的仆人!”

维拉塔满腹疑窦,刚要开口反问,妇人扯着他又开始数说:“看那儿,看那张织机的空凳子!我男人帕拉蒂卡原先就在这儿织白麻布,他是全国最好的织工!远远近近的人都来找他干活,他的工作养活我们一家人,我们的日子过得很舒心。我的帕拉蒂卡本来又善良又勤快,他不跟坏人来往,也不逛街串巷。我们生养了三个孩子,指望他们长成像父亲一样的善良正派的男子汉。可他忽然听一个猎人说——神灵啊,要是那个生人不来就好啦——他听说有个人放弃了家业去修行,肉体凡胎想修炼成神,还自己在林子里盖了间草房子。帕拉蒂卡从此闷闷不乐,晚上胡思乱想,少言寡语。有天夜里我醒来一看,他已经离开我到你住的那座隐士营地去了,说是要在那里一心一意供奉天神。他想着神可就忘了我们,我和孩子们是靠他养活的呀!家里开始受穷,孩子们饿着肚子,找不到面包,一个个都饿死了,今天是最后一个。都是你害了他们,你带坏了我的丈夫!你要修炼成神,我的三个孩子却要为此送命。你拿什么来赎这个罪?要是我到司生死的神那儿告你,你还有什么可说?我可怜的孩子们受尽折磨的时候,你躲在林子里喂鸟儿,对别人的苦难不闻不问,你引诱一个正派人放下工作,抛开待哺的无辜孩子,胡说什么置身世外比好好生活离神更近,这般狂妄该当何罪?”

维拉塔面色苍白,颤抖着嘴唇为自己辩白:“我只想自己这样做,并没有存心教唆别人。”

“你的智慧在哪儿?你号称圣人,连小孩子都知道的事也不懂吗?世上的一切皆由神定,凡人哪儿逃得脱孽报的法轮!你这个妄自尊大的人,以为你自己能做得了主张吗?还想教训别人哩!你看吧,你的蜜糖是我的毒药,你活着,我的孩子却得死!”

维拉塔沉思半晌,俯身行了个礼:“你说得对,妇人。从痛苦中得到的真理远胜于悠闲中的思考。不幸的人使我警醒,我兄弟那痛苦的目光使我见到真情。我的确是妄自尊大,算不上神前恭顺的仆人,你的痛苦教我明白了这一点,我的心现在也与你一样痛苦。请原谅我吧,我已经知错了:我对你犯下了罪,也许还伤害了许多我不知道的人。无所事事的人活在世上是有罪的,我要从林中搬回去,帕拉蒂卡也会回来,与你再生几个孩子来补偿你。”

他又行了礼,吻了她的裙边。妇人的怒气全消散了,她不知所措地目送他渐渐远去的身影。

维拉塔在他的小木屋里又过了一夜,看着白色的星斗从天幕深处闪现出来,又看着它们在黎明时渐次熄灭。他最后一次给鸟儿们撒下食物,吻别了它们,拿起手杖和钵子,像几年前来时一样又走回城里去。

听说圣人又离开他的隐居处回到城里,居民们纷纷从胡同里拥出来看稀奇,也有人心中暗忖:他不要是来报告什么坏消息吧?维拉塔从敬畏的人群里穿过,试图用自己惯常的微笑来答谢众人,却无论如何做不到。他的眼神过于严肃,嘴唇僵硬地抿在一起,不肯听从他的意志。

维拉塔就这样来到王宫,国王散了朝,一个人坐着。看到维拉塔走进来,国王站起身准备拥抱他,他却一拜到地,拉着国王的袍边似有所求。

“我答应你的一切请求,”国王说,“能为一个虔敬的圣人提供帮助,这是我的荣耀。”

“请不要称我圣人,陛下,”维拉塔回答说,“我过去并没有走对路。我绕了一个圈子,又回到您的阶前。就是在这同一个地方,我请求您解除了我的公务。我本想躲避一切俗业,求得人生清白,谁料仍旧不能解脱众神套在凡人身上的罗网。”

“我无法相信,”国王说,“你远离尘世,能伤害谁呢?你与神同在,哪儿来的罪过?”

“我并非有意犯下过错,您知道我是想从一切俗业中逃开,可是,我的双脚离不开大地,我们的行为也逃不脱那天地间的大法。无为亦是有为,行善行恶事不由人。我逃开本分去侍奉神,反倒成了无用之人,罪加三等。因为我只奉养一己之身,于他人无益,也于神无益。所以我现在又想还俗,干点活儿。”

“你的话很奇怪,维拉塔,我弄不明白。告诉我你要什么,我一定让你如愿。”

“我不愿意再做化外之人。‘自在非自在,无为实有为’,倒不如在世上顺其自然,量力而为,不问因果。我们凡人只能低头尽自己的本分,神才知道万物万事的因果始终。陛下,请您赐给我自由,让我摆脱自己的意志,因为一切人的意志都还是虚妄,尽责才是真正的明智——陛下,我将感激您的恩典。”

“我不懂你的意思。你要我给你自由,又要我给你职务。难道听人驱使的奴仆倒是自由的,那吩咐别人的倒是受了拘系吗?我不懂。”

“陛下,您心里不懂这件事才好,不然您还怎样做国王呢?”

国王沉下了脸:“你是说,在神面前,君王反不如仆役和奴隶?”

“神面前无所谓高低大小。人只要尽职尽责,无念无欲,也就摆脱了罪孽,与神同在了。如果有谁自作聪明,以为他能回避劫波,那就落入了虚妄的孽障。”

国王仍然一脸不悦:“照你说,世上的职责也没什么分别了,君主和奴隶的职责在神和人的眼里难道没有大小之分吗?”

“对人来说,有些功业会显得伟大一些,陛下,而神对每个人一视同仁。”

国王悻悻地盯着维拉塔,一阵阵怒气攻心,正欲发作,见对方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惶恐,一头白发微微抖动,转念一想,这个老夫子怕是犯了老天真吧。他有心试探一下,便嘲弄地对他说:“那么你到我宫里来养狗如何?”

维拉塔俯身行礼,并亲吻台阶感谢王恩。

从那天起,这位先前享有四大美名的白发老人在宫里做起狗倌儿,与奴隶们一起住在下房里。他的儿子们为他感到羞耻,绕着圈子躲开他住的地方,以免被人当面认出他们的血统。连祭司们也避开了这个身份卑贱的老人,只有街上的百姓们在这位昔日的大法官牵着狗经过的时候,还来指点围观过几日,但是他从不理睬众人,人们也就渐渐散去,不再对他感兴趣。

维拉塔每天从早到晚尽职尽责。他为狗洗澡,为狗擦癣抓疥,送食喂水。过不了多久,狗群就对他百依百顺,他也喜欢上了这些狗。他那张年老齿豁的嘴很少对人说话,却常对狗露出笑容。他的余年悠长平静,维拉塔很知足。国王在他之先驾崩,新王上任后根本不知他是谁,有一次因为一只狗对国王狺狺了几声,国王就用手杖抽打维拉塔。别的人更是早已忘记了他的存在。

当维拉塔享尽天年,离开人世时,他的尸体与奴隶们一起埋进了乱葬岗子。没有人悼念这位曾经享有四大美名的圣人,他的儿子们避之唯恐不及,祭司们也不肯为他唱一首超度亡魂的经文。只有那一群狗号叫了两天两夜,尔后也忘掉了他。维拉塔的名字既没有在帝王的编年史上留下痕迹,也没有在圣贤书中留下记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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