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珂译
避免一切行动的人达不到“无为”之境。
没有人能在哪怕是一瞬间做到“无为”。
——印度史诗《摩诃婆罗多》
什么是“无为”?什么是“为”?——这是圣贤都要摇头的问题。
正大光明的行为是“为”,偷偷摸摸的行为亦是“为”,请留神——什么都不做也是一种“为”——“为”的本质是深不可测的。
——《薄伽梵歌》之四
下面我要讲的是维拉塔的故事。他生前曾经被他的人民冠以德行的四大美名,却没有在帝王的编年史或是圣贤们的典籍中留下痕迹,人们也不再记得他了。
很久很久以前,在佛陀还没有来到世上向弟子们传道之前,印度碧瓦该国王拉普塔斯手下,有一位号称“宝剑之光”的刹帝利,名叫维拉塔。他是最勇敢的战士,还是箭不虚发的好猎手。他的长矛每投必中,手中的利剑疾如霹雳。他的前额高贵光亮,目光坦荡,待人温文尔雅,从不口出恶声、挥拳向人。维拉塔是国王忠诚的臣子,仆人们个个敬重他。五大河流域找不到比他更正直忠勇的人了,虔诚的教徒们经过他的门都要弯下身子,孩子们看到他也会露出微笑。
维拉塔的国王有一次大难临头,差一点丢了社稷。王后的兄弟虽然已经分得了一半国土,却仍然野心勃勃,日夜觊觎另一半江山。他偷偷收买了国中的王公骑士,还花重金买通神庙的祭司,要他把海边的圣鸟,象征碧瓦该国千年王权的白鹭带给了他。叛军骑着大象,抬着圣鸟,召集了山中部落里的逆民,浩浩荡荡直逼城下。
国王叫人从早到晚敲响锣鼓,吹起象牙做的号角;夜晚在城楼上点起烽火,撒上磨碎的鱼鳞,金色的鱼鳞火在星光下高高蹿起,向四方的诸侯报警求援。然而,只有很少的人来效命王家。神鹭易主使将领们心生畏惧,大将军和装备最好的象奴们已经投身敌营。国王平日为人寡恩少义,专断严酷,对百姓征敛过重,这时候他的帐前没有一个武士报到,只有一大群惊惶失措的奴隶和仆人。
危急中,国王想起了派去送信的维拉塔,马上乘着乌木轿子来到他家。维拉塔看见国王走出轿子,立刻拜伏在地,但是国王一把抱住他,恳求他率军抵抗叛军。维拉塔躬身说:“圣上放心,我不踏平叛军,绝不活着回来见您。”
维拉塔召集起他的儿子们和亲戚们,带上他的家奴,一起加入王师去征讨叛军。他们在丛林里跋涉了一整天,终于来到与叛军一水之隔的河岸上。敌人的队伍在对岸耀武扬威,仗着兵马众多,不把来征讨的王师放在眼里。他们砍伐树木,开始在河上架桥,夸口要在第二天清早攻过河来,一个回合就要让这一片土地血流成河。但是维拉塔却毫不惊惶,他已经成竹在胸:他早些时在打猎的途中,跟着老虎在河上游发现过一处浅滩。当夜幕降临时,维拉塔带着人马绕到上游,从浅滩渡过河水,借着黑夜袭击熟睡的敌营。他们投掷沥青火炬,使大象和水牛惊恐奔逃,踩死了无数睡梦中的士兵,溅起的营火落在营帐上,又引起更大的火光。维拉塔一马当先,一个人冲进了叛王的营帐,剑起处,两名守卫在睡梦中丢了性命,第三个刚跳起来即死于剑下。另外两个人起来与维拉塔搏斗,一个额上中剑倒地,另一个伤在赤裸的胸膛上。等他们全都躺在黑暗中没了声息,维拉塔守住了帐门,阻挡住每一个企图来抢夺神鹭的敌人,这时候,叛军已经无心到这儿来管神鹭,他们在惊恐中溃不成军,狼狈逃窜,得胜的兵士们在后面欢呼着穷追不舍,喧闹声渐渐远去。维拉塔放心地在帐前盘膝而坐,握着带血的利剑,等候同伴们归来。
过了不一会儿,白日开始降临林中。棕榈树在金黄色的霞光中像燃烧的火炬,倒映在河水里灼灼闪烁。血红色的太阳升起来,在东方的天际撕开一道火一般的伤口。维拉塔站起来,脱下衣服走到河边,在天神明亮的眼睛下举手祷告,然后走进河里净身沐浴,让河水冲走他手上的污血。当日光发白时,他披上衣服,轻松地走回帐幕,去检视自己头天晚上的战果。死者们躺在地上,还带着惊怖的表情和扭曲的姿势。叛王的头上开了花,背叛国王的大将军胸前中了剑。维拉塔合上他们的眼皮,继续前走。几个在睡梦中毙命的人还裹着毯子,其中一个很面生,长着羊毛卷一样的黑头发和黑皮肤,大约是叛王从南方弄来的奴隶。当维拉塔的目光落在最后一张脸上时,不由得眼前一黑:那是他的哥哥勃兰古,他本是山里的公侯,被叛军拉来助阵,维拉塔在黑暗中失手杀了他。他弯下腰去试探哥哥的口鼻和心脏,那里早已没有声息。勃兰古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两只乌黑的瞳仁像子弹一样刺向维拉塔的心。他一下子气短起来,像个老人一样颓然倒地,不敢去看一奶同胞的兄弟那双控诉的眼睛。
不久,奴隶和士兵们满载着战利品,像一群疯鸟一般狂呼着冲回来,个个欢欣鼓舞。他们在帐篷里找到了叛王的尸体和安然无恙的神鹭,高兴得跳了起来,纷纷过来亲吻维拉塔,称他为“宝剑之光”。维拉塔垂着头,默无一语地呆坐在那里,对这一切都视若无睹。奴隶们把战利品装上牛车,沉重的压力使车轮深深陷进泥里,车夫不得不用棘条抽打拉车的水牛,河里的平底船也满得摇摇欲沉。一名信使纵身跳进河水,顺流而下,提前游回城里向国王报告战事消息,其他人簇拥着战利品,闹哄哄庆贺他们的胜利。维拉塔一直不说话,像个梦中人一样坐在地上。等到士兵们开始抢夺死者的衣服时,他才醒过神来,大声制止了众人,又命令大家收集柴薪,把尸体架起来准备焚化,让他们的灵魂干干净净进入轮回去投生。仆人们感到很惊讶,不懂维拉塔为什么如此善待这些叛军,照王法,他们的尸体应该抛到林中去喂豺狗,剩下的骨头也得任由烈日曝晒才是。然而人们亦不敢多问,照他的命令去做。当柴堆架好之后,维拉塔亲自点燃了火,往柴堆里抛撒芬芳的檀香,然后掉过头去,站在一旁默默地守着,直到木柴烧成红色,火焰变成灰烬飞落在地上。
他手下的奴隶把昨日叛军没有来得及完工的大桥修成了。士兵们套着芭蕉花扎成的花环在前面开路,后面跟着奴隶和骑着马的武士,维拉塔让开众人,因为他们的歌声和喧哗只会使他心烦。他故意与大家拉开一段距离,在桥的中间停住了脚步。维拉塔久久盯着桥下的流水,河两岸的将士们吃惊地望着他们的统帅,只见他高举起手中的剑,好像要刺破苍穹,宝剑落下时,他却松开了手,任由宝剑落入了水中。岸边的几个小伙子以为他们的首领失手,纷纷跳进河里去打捞。维拉塔喝止了他们,阴沉着脸随着队伍前进。在返回家乡的黄土路上,他那紧绷着的双唇再未吐出过一个字。
当他们遥遥看到碧瓦该王城的尖楼顶,还辨别不出绿石镶嵌的城门时,远方腾起一股烟尘,烟尘前面是奔跑的人群和马队。望见迎面而来的军队后,即有人开始往路上铺地毯——这是国王驾到的标志,因为国王的贵体属火,他从生到死脚跟都不能沾染尘土。远处,一头庄严的大象驮着国王,在卫士们的前呼后拥中缓缓走来。到了队伍面前,大象驯顺地屈膝跪倒,国王跳下坐骑,踩在地毯上。维拉塔正要下拜,国王抢上前去,双手把他扶起。对一个臣子来说,这可是前所未有的殊荣。维拉塔命人带上那只白鹭献给国王,当这只神鸟掀动翅膀时,人群立即欢声雷动,惊得马匹直立起来,老象也慌了神,象奴用铁刺才使它安静下来。国王再一次拥抱维拉塔,又向身后的仆从眨了眨眼睛,仆人捧出了一把宝剑:这是拉普塔斯王族的英雄父辈们使用过的剑,已经在王室的宝库中躺了上千年。宝剑镶着白玉的柄,剑身上用黄金镂刻着祖先的克敌制胜的符咒,连神庙的祭司和智慧的老人们都不认得这些古老的文字。国王把这剑中极品赠给维拉塔表示他的谢意,同时他以此授予他最高的军权,维拉塔接受它,就要担任统帅全军的大将军。
维拉塔没有接剑,他跪伏在地上对国王说:“最慷慨最圣明的君王,请您恩准我提一个请求。”
国王低头对他说:“你的一切要求我都答应,你只要开口,我就送你半个王国。”
维拉塔说:“王上,求您把宝剑送回宝库,因为我已经起过誓,从今以后再不摸刀剑了。我今天杀死了我唯一的兄长,母亲只生我们两个孩子,我们从小一起玩耍、一起长大,我却杀死了他。”
国王诧异地望着他,半晌后才对他说:“为了我王国的安全,你就做个不佩剑的将军也无妨。从来还没有哪一个英雄面对如此强敌能像你一样领军作战,只要有了你,我的王国从此就可以高枕无忧。我可以把腰带和马送给您,作为将军的标志。”
但是,维拉塔又一次伏在地上,回答说:“王上,那看不见的神给了我一个信号,我的心已经明白了。我杀死了自己的亲兄弟,这件事使我知道,凡杀人者必致杀兄。我不能做战争的统帅,因为刀剑中含着暴力,暴力是公正的大敌。谁犯下杀戮之罪,谁自己也将失掉生命。世事无常,人生苦短,请允许我在自己的余生中做个正义之人。”
国王的脸拉长了,周围一片死寂。人们惊恐地等待着一场风暴——世世代代有哪一个臣子敢当面反驳君主,有哪一个侯爵敢拒绝国王的赏赐!国王抬起头,看到那只象征王位的白鹭,想起那人的战功,脸上又开朗起来,他说:“维拉塔,我先只当你是战场上最勇敢的战士,现在又发现,你还是王国中最正义的良臣。我的军队得不到你这位将军,我可不想再失掉你的辅佐。你来做我的大法官,就在宫殿的玉阶上判案。你明辨是非,定能使王宫免受壅蔽,百姓得享公正。”
维拉塔跪在国王面前,两手抚膝谢过国王,听命登上象背,与国王一起开进那座拥有六十座塔楼的都城,去领受百姓们山呼海啸般的欢迎。
从此后,维拉塔每日从早到晚在王宫玫瑰色的高台上以国王的名义做出公正的宣判。就像一架放上物品后要抖动许久才能称出重量的天平,维拉塔做出判决前总是深思再三,他那清澈的目光直逼犯人的心灵,他的提问就像一只打洞的獾,顽强地钻进各种事件的核心要害。维拉塔是个严厉的法官,但他从不在当天做出判决,审讯和判决之间总是隔着一个清凉的长夜。家人们常常看到他彻夜不眠,一个人在屋顶上踱来踱去,直到红日东升,反复掂量着正义与非正义的界限。在宣布判决前,他把手和额在水里浸湿,使自己的声音更加清亮。宣判之后,他总要再问问犯人,是否觉得他弄错了什么。很少有人挑他的毛病,他们总是沉默着吻一下维拉塔的座位,低着头像接受上帝的惩罚一样接受一切。
即使对于罪大恶极之人,维拉塔也从没有判过死刑,他对别人的恐吓挑衅也从不反抗回击,因为维拉塔害怕再见到血。拉普塔斯王朝的曾祖们用来处决犯人的那口圆井的井台,本已被污血染成了黑色,现在因为常年弃置不用,又被雨水冲刷成白色了。维拉塔把重犯人锁进地牢或把他们送到山里去砸石头,送到河边去推水磨。他尊重别人的生命,并以此赢得了人们的敬重。维拉塔的判决措辞精当,几乎无懈可击,他发出的问题逻辑严密,语语中的,他的态度安详平和,从不感情用事。四面八方的农人们赶着牛车来请他调解纠纷,祭司们也来聆听他的说法,国王更是对他言听计从。维拉塔的声望像拔节的竹子一般日渐升高,人们已经忘记了他的名字,也忘记了他先前的雅号“宝剑之光”,而称他做“公道之泉”。
到了第六个年头,维拉塔有一日正在宫阶前审理案子,一群告状的人带进一个小伙子。这个人属卡扎冷部落,是信奉邪教、住在岩上的野人。他的双脚因为赶了几天的路已经伤痕累累,紧锁的眉头下,两只仇恨的眼睛凶恶地瞪视着人们。四根铁链把他那粗壮的手臂牢牢捆住,使他无法伤人。一干人众把他扯过来,按跪在阶前,然后自己也跪下,举起手表示要告状。维拉塔惊异地望着这些陌生的来客:“你们是谁,远方来的兄弟?你们捆着带来的那个人又是谁?”
来人中最年长的一位弯腰行过礼,开口说道:“我们是住在东方的善良牧人,老爷。这个人来自恶魔的家族,是个野兽,他杀的人比他的手指头还要多。我们村里有个人不愿把女儿嫁给他,嫌他是不信神的蛮子,吃牛肉,还吃狗。他把女儿给了沟里的商人做妻子。这个家伙一气之下冲进我们牧场,在夜里把那个父亲和他的三个儿子杀死。后来,只要有人赶着牛羊靠近山界就会丧命在他手下,他杀了我们村里十一口人。我们忍无可忍,大家合起来抓住他,把他带到最公正的大法官这里,希望您能使我们摆脱这个恶魔。”
维拉塔转脸去问那个被缚的人:“他们说的可是真话?”
“你是谁?是国王吗?”
“我是法官维拉塔,是国王的仆人,也是法律和正义的仆人。我的职责是判断真伪,消除罪孽。”
被缚的人沉默良久,然后厉声说:“你凭什么知道远方的事是真是假是对是错,你知道的不过是这些人的信口胡说!”
“你可以反驳他们,我可以从你们双方的说辞中区别真伪。”被缚的人轻蔑地抬起了眉毛:“我不跟这些人啰唆。我在发怒的时候干了些什么,连我自己也不清楚,你又凭什么能知道!那个为了钱出卖女儿的人死了是罪有应得,我杀了他的儿子和仆人也说不上有什么错。让他们告我吧,我瞧不起他们,也瞧不起你的判决。”
下面的人个个怒火中烧,这个胆大妄为的家伙竟敢辱骂大法官!卫士们举起手中的刺棒要打他,维拉塔举手示意众人息怒,仍然平和地重复着他的每一个问题。原告们每有答话,他也照例再问一次被告,但是被告人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声狞笑:“难道你还妄想从别人的说辞里找到真情吗?”
当维拉塔终于审问完毕,正午的太阳已经笔直地晒到人们头上。他站起身准备先回家,打算像以往那样等第二天再宣判。但是那些告状的人们拦住了他。“老爷,”他们说,“我们走了七天才来到您这里,回去的路还得走七天。家里的牛羊没有人照料会渴死,家里的农田也等着我们的犁铧去耕种。求求您,请您现在就宣判吧。”
维拉塔只得重新坐下,带着为难的神色陷入了沉思。他过去从没有判过一个既不说话也不求饶的犯人。维拉塔思考的时间很长,墙边的阴影随着太阳的移动也越来越长。最后他终于站起身来,走到井边用冷水洗了洗,冷却一下发热的头脑,对大家说道:“但愿我所做的判决是公平的。这个人犯了杀人罪,他使十一个人平白失掉人身而去重新投生。一个人要关在母亲的腹中整整一年才能获得生命,这个犯人要为他所杀的每一个人坐一年的黑牢。他流了十一个人的血,所以要受十一年的鞭笞,用鞭出的血来偿还受害人。他可以留下他的生命,因为我们的生命是神给的,凡人的手不能触犯神的权力。我希望我的话是公正的,因为我不是为报复某人而宣判的。”维拉塔说毕重新入座,原告们纷纷亲吻台阶表示他们的敬畏,被告却茫然地注视着法官疑问的眼睛。维拉塔又说:“我事先请你对我说实话,对你的原告进行抗辩,你却一言不发。如果我的判决有误,你在神前也怪不得我,只能怪你自己不开口。我原本是想对你宽容一些的。”
被告发怒了:“我不稀罕你的宽容!你一句话就把我的生命拿去了,还说什么宽容!”
“我并没有拿走你的生命。”
“你拿了,拿得比那所谓残酷的砍头还要更残酷!你为什么不杀我?我杀了人,是一刀一枪痛快地让他们死,你却使我像个活尸一样埋在地下腐烂,只因为你怕见到血,是个胆小鬼!你的法律荒唐可笑,你的那些提问还不如严刑拷打!你杀了我吧,我是个杀人犯!”
“我对你量刑是有根据的……”
“你的根据在哪儿,法官?你用什么东西来‘量’啊?你没有挨过鞭子,怎么知道鞭子的滋味?你数起年月来那么轻易,你以为阳光下的一年和地牢里的一年是一样长的吗?你没有坐过牢,哪能想到你从我这儿抢走的是什么?你这个无知的家伙还要冒充公正!世界上只有挨打的人才知道什么叫打,受苦的人才有资格谈论苦。罪人们没法惩罚你的傲慢,可你才是那个最有罪的人!我是气昏了头才杀了人,你坐在那儿心平气和就夺走了我的一切,还说是公平。查查你天平的砝码吧,法官!不然就从法庭上走开,别等着摔下来!我诅咒那些随意处置别人的家伙,诅咒那些自以为是的蠢货!走开吧,你这个一无所知的法官!别用你的话再去祸害别人!”
被告满脸苍白,大喊大叫,听众们又开始躁动喧哗。维拉塔制止了大家,掉过头去轻轻地说:“我无权推翻在这个地方所做出的任何判决!但愿它是公正的。”
维拉塔起身离去,人们拖走了挣扎的被告。法官忍不住又回过头去:被告那一双眼睛恨恨不平地瞪着他。维拉塔心头掠过一阵战栗:这双眼酷似叛王帐前被他失手杀死的兄弟……
那个晚上维拉塔没有与任何人说一句话。陌生人的目光像烧红的箭头,灼伤了他的灵魂。家人们听见他整夜在屋顶上走来走去,直到晨光从棕榈树中升起也没有去睡觉。
维拉塔到庙里的圣水池里做过晨浴,然后面向东方祷告,随后再次回到家中。他换上黄色的朝服,严肃地与惊异的家人们打过招呼,独自一人进了王宫,那儿的门不论白天黑夜对他都是敞开的。维拉塔拜过国王,摸着他的袍边表示有所请求。
国王和蔼地低头对他说:“你的愿望碰到了我的袍边,维拉塔,在你说出它之前,我已经先准了它。”
“陛下,您任命我做您的大法官,我干了六年,却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很公正。请您给我一个月假期,我要去查明真情。请恩准我对您和其他人保密。我要做一个公正无瑕的人。”
国王很惊讶:“这一个月我的王国会怀念你的公正。我不问你去哪儿,但愿你能找到真理。”
维拉塔亲吻门槛谢过王恩,低着头退出了王宫。
他回到家里,把妻子儿女召集在一起说:“我要离开你们一个月,跟我道个别,但是不要问我到哪儿。”
妻子惶惑地望着他,儿子们的眼神里充满崇敬。他挨个吻了吻大家的前额。“现在回到你们的房间去,锁上门,我出去时不要偷看我的背影。在新月升起之前别打听我的行踪。”
家人们沉默着离开了他。维拉塔脱下朝服,换上一身黑衣,在千身千面佛的像前祷告一番,然后在多罗叶子上写好一封信。天黑下来之后,他从静悄悄的家里走出来,朝着城外的山岩走去。山岩下就是由废弃的矿坑改成的地牢。他在大门上使劲敲了几下,守门人从床上爬起来问他是谁。“我是大法官维拉塔,我要看一下昨天关进来的那个人犯。”
“我把他关在最下面的一层地牢里,老爷,要我带您去吗?”
“我知道那间牢房,你把钥匙给我就去睡觉吧。我走时把钥匙扔在你门前,别告诉别人我来过。”
守门人拿过钥匙和一盏灯,躬身交给了他。维拉塔点点头,他不做一声地退回去,重又入了睡乡。维拉塔打开山洞的紫铜大门,走进了地牢。几百年前,国王拉普塔斯就开始把战俘关进这个矿坑里,为后来的奴隶们日复一日地挖掘更深的地牢。
维拉塔进门后,又回身看了一眼在后门框里那一方星光闪烁的夜空,然后反锁上大门。黑暗裹着潮湿向他扑过来,在飘忽的灯光下,跳跃的影子如同一头寻寻觅觅的怪兽。在第一层还约略可闻外面的风声和猿猴的啼叫,在第二层就只剩下一片寂静和寒冷。从岩石中飘过来的只有潮湿的霉味,没有一些儿泥土的芬芳。越往下走,他的脚步在一片死寂中就会发出更大的响声。
那间地牢在地下第五层的深处,世上最高的参天大树放下去也够不到洞口。维拉塔举起手中的灯,灯光落在角落里缩成一团的犯人身上,铁链动了一下,发出微弱的声音。维拉塔弯下腰问他:“你还认识我吗?”
“我认得你,人家让你做我命运的主人,你却践踏了它!”
“我不是任何人的主人,我是国王和正义的仆人,来这里就是要为他们效劳。”
犯人阴沉地抬起头,直盯着法官的脸:“你还想要我干什么?”
维拉塔沉吟半晌,然后说:“我的话伤害了你,可你的话也同样伤害了我。我不知道我所做的判决是否公正,但是你的话却说对了一点:谁都不该用自己不了解的砝码去度量别人。我原来是个无知的人,现在我想了解真情。我过去已经送过上百个人到这个地牢里来,却不清楚自己做了什么。现在我想自己来体验一下,学习做个公正的人,将来走向轮回的时候,身上没有罪过,也不欠别人的债。”
犯人愣在那里,只听得见他身上的锁链瑟瑟作响。
“我想知道鞭子打在身上的滋味,体会被铁链锁起来时心灵的感受。我要代替你在这间牢房里待一个月,以便弄清楚我对你的判决真正的分量,那时候我将重新站在宫阶上宣判,成为一个真正了解每一种刑法的分量和轻重的公正法官。这一个月里你是自由的,我把钥匙给你,你到外面去享受一个月的阳光和生命,然后再回来换我——那时候我在这黑暗中将会获得智慧之光。”
犯人呆在那里像一块石头,身上的镣铐也停止了抖动。
“你要先向那无所不至的复仇女神起誓,在这个月内不向任何人说一句话。我把自己的衣服和钥匙交给你,你上去后把钥匙丢在守门人的屋前就行了。走之前,你还要再指着千身千面佛发誓,一个月后保证把这封信送给国王,放我出去继续主持正义。你愿意发这个誓吗?”
“我起誓!”犯人颤抖的嘴唇里挤出来的声音像是从地心深处发出来似的。维拉塔打开对方的锁链,脱下自己的衣裳:“拿去吧,把你的衣服给我,挡住你的脸,别让守卫认出你。拿这把刀把我的头发胡子剃掉,让那些人也认不出我是谁。”
犯人拿起刀,手却抖得抬不起来。法官的眼睛威严地逼视着,他只得照着做了。犯人沉默了许久,忽然扑倒在地上喊叫起来:“老爷,我不能让你替我受难,我杀了人,手上沾了别人的血,你的判决是公正的!”
“你和我现在都无权做出判断,好在要不了多久就会弄清楚啦!走吧,照你的誓言去做,在新月升起那天去见国王,让他放我出来。那时候我就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以后的判决也不会再有失误。快走吧!”
犯人跪在地上亲吻他脚下的泥土……
门沉重地关上了,灯光在墙上闪了一下,无边的黑暗立刻淹没了时间。
次日清晨,无人认识的维拉塔被狱卒带上山岩接受鞭笞。当扭动的鞭梢第一次落在他赤裸的背上时,维拉塔忍不住喊了一声,然后他咬紧牙关硬挺着。七十下之后,他已经昏了过去,人们把他像死猪一样拖了回去。
维拉塔在囚室里醒了过来,背上像火烤一样难过,额头上却感到一阵清凉,他还闻到了青草的芳香,一只温柔的手轻抚着他的头发,止痛的圣水涓涓下滴。维拉塔撑开自己的眼皮:是门卫的妻子正在他身边关心地为他擦洗额头。当他睁大了眼睛,对方的目光中亮起了同情之星。烧灼的鞭伤使此刻的维拉塔看到了痛苦与怜悯的意义,他朝她微笑着,忘掉了自己肉体的磨难。
第二天,他已经能够欠起身,用手去触摸冰凉的肢体,他觉得自己迈进了一个新世界。第三天伤口结了疤,他又有了知觉和气力。维拉塔悄悄地坐在铺上,数着墙上滴下来的水珠去感知时光的流转。水滴把沉默分解成许多小节,慢慢积成日夜,一如生命堆积起几千个日夜,渐渐长成盛年,又慢慢变成老年一般。没有人朝他说一句话,地牢的寂静和黑暗甚至溶进了他的血液。但是,在他的内心深处却悄悄冒出一股回忆的彩泉,泉水淙淙,汇成一口清澈的池塘,池水里映照出他过往的全部生活经历。互不关联的事件走到一起,在摇曳的心镜中成为清晰单纯的图像。他审视着镜中的世界,一动也不动,感到自己的神志从未有过这样的清明纯净。
日复一日,维拉塔的眼睛变得明亮起来,黑暗中的东西渐渐显出了它们的轮廓。在静静的观照中,淡淡的求知欲无目的地流泻着,与回忆的光环玩弄着变幻形状的游戏,仿佛狱中的囚徒用手去探摸地下的燧石。纹丝不动地隐身在黑暗中,忘却了自身的存在,维拉塔更强烈地感到了千身千面佛的威力。他觉得自己行走在众生之间却无涉无求,摆脱了欲望的奴役,跨越了生与死的界线,从此无挂无碍……解脱肉体的向往,消除了一切尘世的恐惧,他觉得自己在黑暗中下沉、下沉,一直沉进了岩石和大地的根部,在那里孕育着一个胚芽,或许是只虫儿也未可知,在泥土里或是植物的杆中蠢蠢而动;要不然干脆化做了岩石,冷冰冰地去享受大自然。
维拉塔忘却尘世的欲望和自己的生死安危,沉迷于天界的秘密中十八天之久。他对别人所施的惩罚手段,在他却成了莫大的享受。他开始觉得,人世间的种种罪孽在永恒的大智慧面前,只是些过眼烟云一般的梦境罢了。到了第十九夜,维拉塔忽然从噩梦中惊醒了,恐惧使他全身震颤,两只手抖得像风中的树叶。一个世俗的念头像一根烧红的钉子钻进了他的额头:那个囚犯如果不守誓言,忘掉了他,那么他就得在这儿躺上几千个日夜,全身的肉都会从骨头上脱落殆尽,舌头也会僵得不能再说话。求生的欲望像一头挣脱束缚的豹子,在他的身体里凶猛地暴跳着,恐惧、希望、恼恨、急躁等等凡人的痴迷一起涌进了他的灵魂。他不能再思考万象之神永恒的生命,而只能为自己着想。他的眼睛渴望光明,他的两条腿渴望逃出山洞,去跳跃奔跑。他想念妻子和儿子们,想念他的房子和家产,想念尘世间一切看得见摸得着的享受。
从这一天起,原来如脚下一池死水的时间,突然在他的感觉中变成了汹涌的大潮,逆着方向朝他冲过来。维拉塔希望这股大潮卷着他尽快走向自由的一刻,那潮水却总是逆向而来,他则像个绝望的落水者,喘着气与每一个钟点搏斗。墙上的水滴总是犹豫着不肯落下,两滴水珠之间的距离长得令人无法忍受。维拉塔再也不能久久地躺着不动了,一想到那个人可能会忘掉自己,他将要在这囚室坟墓里悄悄烂掉,维拉塔就会像陀螺一般转起圈子。牢里的寂静使他感到窒息,他对着石头大喊大叫,咒骂自己,咒骂诸神和国王,十个指头在岩石上抠出血来,他还不断用头去撞牢门,撞得昏死过去,一旦苏醒就又开始重复这些动作,活像一只发疯的老鼠,在四堵墙之间狂奔不已。
从离家的第十九天起到新月重新升起,维拉塔一直生活在恐怖的世界里。因为惧怕将来的苦难,他吃不下饭,喝不进水,他的大脑抓不住一个念头,丧失了思考的能力。只有他的嘴唇还在数着墙上的水滴,以分割那无尽的时光,而他还不知道自己的满头乌发已经忽然间如霜似雪了。
第三十天,门外突然响起一阵喧闹,旋即又归于平静。过了一会儿就听到有脚步声走过来,门被打开了,外面灯火通明,国王站在维拉塔面前。他亲切地拥抱了牢中的法官,对他说:“我一切都知道了。你做的事太伟大了,前人记在史书上的丰功伟业也比不上它。它将成为不朽的星辰,永远光照后世。出来吧,让神的火光照亮你的脸,让百姓们瞧瞧他们公正的大法官!”
维拉塔用手遮住了脸,他久于黑暗的眼睛被强烈的光线刺得生痛,太阳穴里的血管突突乱跳。他像醉汉一般站起身,两个仆人赶紧扶住了他。出门之前他说:“陛下,您说我是公正的法官,我现在却知道,每一个宣布正义的人,同时也在行其不义,并且使自己担罪。还有很多人因为我的宣判关在地牢深处,我如今才明白了他们的苦难,也明白了一个道理:世上没有什么东西能够相互抵偿。圣上,请您恩准他们出去,让百姓们散开,我在他们面前感到很羞愧。”
作者“斯蒂芬·茨威格”的其他小说
《茨威格短篇小说集》《一个女人一生中的24小时》《恐惧》《艾利卡·埃瓦尔德之恋》《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猩红热》《生命的奇迹》《奇妙之夜》《命运攸关的时刻》《变形的陶醉》《象棋的故事》《情感的迷惘》《马来狂人》《人类群星闪耀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