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仁慈的主人

白牙 杰克·伦敦 第1页,共2页

白牙看到司各特向它走近,便习惯性地竖起毛发,大声嚎叫。它在前天咬伤了司各特的手,现在,为了防止血流出来,那只手上缠着绷带。白牙觉得自己咬伤了神,而且是高贵的神,它犯下了不可饶恕的大错,一定会受到严惩。

司各特在不远处坐下了,白牙没看出什么危险。过去,人类教训它时,总是站着,手里拿着武器。而这个神手里没有棍棒、鞭子,也没有枪。它自己是自由的,没有被拴起来。只要神站起身,它就可以立即逃跑。它等着,想看看神怎样对付它。

这个神开口说话了。听到神的声音,白牙脖子上的毛又直立起来,嘴里发出低微的叫声。但神并没有采取敌对行动,只是继续平静地说着话。过了一阵子,白牙的低嚎声与神的说话声形成了一种有趣的节奏,好像是它在与神对话。神还在滔滔不绝地讲着。他是在对白牙说话呢!白牙从没遇到过这样的事。神的语气温和亲切,让白牙产生了一种安全感。不知道为什么,白牙渐渐地被他感动了,它情不自禁地信任起这个神来。

过了很长时间,司各特站起身走进了小屋。当司各特再次从屋里出来时,手里什么武器都没拿。接着,司各特又在原地坐下,从兜里掏出一小块肉。白牙竖起耳朵,一边留意着肉,一边又保持着高度警惕,打算一旦感觉到危险就立即跑开。

司各特将肉移近白牙的鼻子,这本来是挺正常的,可白牙还是在怀疑。肉一次次地被递过来,白牙根本不吃。白牙觉得人类诡计多端,这块肉表面上看起来没什么危险,可谁知道事情的真相呢?以前,那些印第安女人总是先用肉将它引过去,再用棍棒狠狠地打它。

司各特将肉抛到白牙脚边的雪地上。白牙小心地嗅了嗅,抬起头紧盯着司各特。看到没有任何异常的情况,它才叼起肉,含在嘴里,慢慢地吞下。接着,司各特又扔给它一块肉,可白牙还是不肯从司各特的手上直接吃肉,司各特只好将肉抛过去。最后一次时,司各特不再把肉抛出去,而是一直拿在手里。

肉吃起来可真香,白牙决心要吃那块肉了。它小心翼翼地向司各特的手靠近,接着,它站在司各特面前,眼睛始终盯着司各特,头向前伸去,耳朵往后竖着,脖子上的毛直立起来。它低声嚎叫着,好像在警告司各特:我可不是好惹的。终于,它吃到了司各特手里的那块肉。

白牙一小口一小口地将肉全部吃完了。奇怪的是,神仍旧没有惩罚它。

白牙一边舔着骨头,一边静静地等着。神又说话了。神的声音听起来非常亲切,白牙心中渐渐地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感觉。它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快乐,仿佛某种迫切的需要得到了满足一样。可是,它又想到人类是那么精明,经常玩弄花招,可能会出其不意地伤害它。

难道不是吗?瞧,神正向白牙伸过手来,要摸它的头。然而神依旧继续说着话,语气很温和,似乎在给白牙安慰。一边是可能带来伤害的手,一边是让它信任的声音,这种矛盾的心情搅得它烦乱不安。白牙内心深处不停地挣扎着,几乎快要崩溃了。

白牙仍在嚎叫,紧张地竖起耳朵,但它既没有撕咬,也没有跑开。神的手慢慢靠近,终于触到了它直立的毛发。它退缩了。那只手继续向下,它浑身都颤抖起来,可仍勉强地支撑着。它以前受过太多的伤害,不可能在一天之内,就将所有的痛苦彻底忘记。

神的手举起来又放下,不断地轻拍它,抚摸它。那只手一举起来,它就竖起毛发,高度警惕;手一放下,它又退缩回去,发出低低的呜呜声。白牙用叫声警告神:不论受到怎样的伤害,它都会报复的。白牙想,神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发怒,那温柔的声音随时都会变得粗暴起来,那爱抚的手随时会牢牢地抓住它,施以无情的惩罚。

可神还在温和地说话,手轻轻地拍着白牙,毫无敌意。白牙的感觉非常复杂:它的自由受到了限制,这是它一向反感的;但它的身体并不难受,反而还很舒服。神先是轻轻地拍,然后又小心地抚摸它的耳根,它觉得更舒服了。不过,它还是有些担忧,时刻提防着,以防万一。这种状况让它一会儿难过,一会儿高兴。

“哎哟,我的天哪!”

马特吃惊地叫道。他刚从小屋里出来,挽着袖子,端着一锅洗碗水,正要往外倒,看见司各特拍着白牙,他不由得愣住了。

白牙本来已经安静下来了,听到马特的声音,它赶紧向后一退,对着马特凶狠地嚎叫起来。

马特看着自己的老板,对老板的行为很不满。

“司各特先生,如果你不介意,我想说说心里话。我觉得你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傻瓜。”

司各特一脸骄傲的神情,微笑着站起来,朝白牙走了过去。他带着安慰的口吻和白牙谈话。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慢慢地放到白牙头上,又开始轻轻地拍起来。白牙任由司各特拍着,却用怀疑的眼神紧盯着马特。

“司各特先生,你是个出色的采矿专家,这倒是真的。”马特好像在作一个神秘的预言,“不过,我觉得你更应该去参加马戏团,没准现在已经是一名优秀的驯兽师了呢!”

白牙一听到马特的声音,便又暴躁地嚎叫起来。可它没有跑开,而是继续让司各特轻柔地抚摸它的头部和脊背,这让白牙觉得很安心。

白牙就要告别苦难的日子,开始新的生活了。它还不知道新生活到底是什么样子的,但模模糊糊地感觉它会受到很好的对待。为了更好地驯服它,司各特必须大动脑筋,而且要极有耐心。白牙也需要经历一次彻底的转变,给自己一个崭新的定位,除了服从命令、忠于主人,它要做的还有很多。

几年前,白牙不过是一只小灰狼,非常弱小,只能任由环境摆布。后来,它经历了重重磨难,变得强大起来,却成了一只“好战狼”,乖僻恶毒,残忍无情。改变这一切,就像使河水倒流一样困难。但现在,它处于一个非常好的环境。司各特是一个满怀爱心的人,对白牙温和宽容。白牙的冷硬逐渐被新主人软化了,而且它的内心深处产生了一种温柔的感情。这种感情激励着它,将它的种种潜能都激发出来了,这其中的一种潜能就是“爱”。

此时,白牙没有被绳子拴住,但它没有逃走,因为它很喜欢自己的新主人。白牙觉得,呆在这里比呆在史密斯的笼子里要好。更何况,它也需要一个神,因为它已经习惯接受人类的支配了。与史密斯相比,它更喜欢司各特,因此,它决定留下来。

为了表示对主人的忠诚,白牙主动承担起保护主人财产的职责。晚上,雪橇狗都睡了,它还独自在小屋附近转悠。一天夜里,一个客人来看望司各特。白牙将客人当成了小偷,扑上去就咬。客人生气地抡起棍棒打它,幸好司各特及时赶过来救了它。不过没多久,白牙就能根据脚步声和走路的姿态来区分小偷和好人了。要是一个人大步流星地走过来,径直去敲小屋的门,它就不会进行攻击;如果一个人偷偷摸摸、轻手轻脚地走过来,它就会毫不迟疑地发动进攻,吓得来人落荒而逃。

司各特给自己定了一个任务:彻底解救白牙,消除白牙心里的阴影。司各特认为白牙曾经受到的虐待,是人类的过错,人类必须对它有所弥补。因此,司各特精心地呵护着白牙,每天都会轻柔地爱抚它。

刚开始,白牙对这种爱抚满腹狐疑,心怀敌意,后来就逐渐喜欢上了。然而它总是低声嚎叫,在爱抚的整个过程中,它都嚎叫不止,只是叫声中有了一种新的调子。这种调子,陌生人是听不出来的,还以为这是它原始野性的象征。白牙好多年来都在凶猛地嚎叫,它已经习惯了。它的嗓子变得很粗,即使它想表达温柔的情感,也没有办法使自己的声音软下来。不过,司各特不仅心思细腻,听觉也非常敏锐,能从它的叫声中听出微弱的低吟,那暗示着某种舒适和满足。也只有他才能听出这种不同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白牙对司各特的感情飞快地从喜欢演变成爱,它强烈地感觉到了这一点,只不过,它不知道爱是什么。它觉得爱就像一个空盒子,总希望有东西来填满。司各特不在眼前,盒子就空了,它会心烦意乱、躁动不安;司各特一出现,盒子就填满了,它便觉得安心。满腔的爱使它既快乐又满足。

爱让白牙的自我意识觉醒了。白牙心里不但萌发出奇异的感觉,而且它的行为也在悄悄地发生变化。以前,它只喜欢舒适,不喜欢困难和麻烦,但现在不一样了。为了司各特,它可以做任何事情:清晨,它不再到处觅食,也不再懒懒地趴在角落里,而是在小屋的台阶前耐心地等待主人;晚上,主人回家后,它立刻爬出温暖的窝,等着他走过来,以便让主人抚摸它一下;为了和主人在一起,它宁可放弃肉食,跟着主人到镇上去。

白牙对司各特产生了深深的爱,这种爱像铅锤一样,重重地落进它的心里。对白牙来说,司各特的确是一个仁爱之神,一个热情闪光的神。在仁慈光芒的照耀下,白牙的生命激情日益强大起来,就像花朵在阳光下绚烂地绽放一样。

但白牙不善于表露情感。长期以来,它形成了孤僻、冷傲、沉默的个性。它从来没有温顺地吠叫过,即使司各特走近了,它也不会用轻柔的叫声表示欢迎。

白牙从不跑过去迎接司各特,总是在远处等着,目不转睛地望着司各特。它注视着主人的一举一动,极力想表达自己的爱意,可又力不从心,常常表现出笨拙忸怩(niǔni)的神态。

白牙努力地调整自己,去适应新的生活方式。它知道,一定不能攻击主人的狗,但它天生控制欲很强。最后,白牙先打败了那些狗,使它们不得不承认它的统治地位。

白牙还极力地容忍着马特,将马特看作主人的附属品。司各特很少给白牙喂食,这种工作通常由马特来做。可白牙觉得自己吃的是主人的食物,是主人吩咐马特喂它的。马特给白牙套挽具,总是不成功,当司各特给它套挽具时,它才明白主人要它干活了。它还觉得马特驱赶它拉雪橇,也是主人的意愿。

这里的雪橇不同于马更西河的平底雪橇,下面安装的是滑板。狗拉雪橇的方式也不一样,它们不是呈扇形分布,而是一只接着一只,组成两个纵列。领头狗必须是最优秀的,能够管制其他的狗,带领它们有序地工作。白牙一开始干活,就为自己选定了领头狗的职位,比领头狗稍低一点儿的职位它都不满意。马特把它大骂了一通之后,不得不妥协,让它当上了领头狗。白牙白天拉雪橇,晚上还坚持保护主人的财产,无时无刻不在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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