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是啊,女人家,你说得对!”老罗杰·奇林沃思叫嚷起来,让他内心的鬼火蹿出来,在她眼前跳动。“他还是马上死去的好!从来没有人遭受过这个人所忍受的罪过。而且,所有,所有的罪过,都是在他的死对头眼前遭受的!他已经意识到我的存在了。他已经感觉一种势力总是压在他身上,如同一个诅咒。他很明白,借助某些精神上的感官——因为创造者从来没有创造出另一个像他这样敏感的人——他很明白拉扯他的心弦的,不是一只友谊的手,他还清楚有一只眼睛在好奇地看着他,专门寻找罪恶,而且找到了。但是,他不知道那只眼睛、那只手就是我的!他的同行兄弟共有的迷信,他也有,他于是想象自己落到了一个恶魔手里,遭受一个又一个噩梦的折磨,遭受各种绝望的思想、悔恨的尖刺、原谅的绝望等等因素的折磨;把这些当作他入坟后等待他的各种苦难事先品尝一下。可是,这都是因为我始终在场投下的阴影造成的啊!——那个他曾经不择手段侮辱过的人同他亲密无间地相处造成的!——他一直活下来只是靠着这种切齿复仇的长效毒素啊!是的,一点没错!——他没有弄错!——他胳膊肘边上就有一个恶魔!一个凡人,曾经有一颗凡人的心,可是已经变成了专门来折磨他的魔鬼了!”
这个不幸的医生,吐露这番话的时候,举起了双手,一脸恐怖,仿佛他看见了什么可怕的身影,他却认不出来,篡夺了他在镜子里照出来的映像的位置。这是一种特定时刻才有的情况——很多年中间歇性地发生的那种——这个时候,一个人的道德容貌忠实地暴露在他心灵的眼前。如果他过去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看见自己,那是不可能的。
“难道你还没有把他折磨够吗?”赫斯特问道,观察到了这个男人的样子。“难道他还没有偿清你吗?”
“没有!——没有!他不但没有,还把债务增加了!”医生回答说;他接着说下去的当儿,他的态度失去了原来凶巴巴的样子,渐渐陷入郁闷。“你还记得,赫斯特,我九年前的模样吗?就在那时候,我已经处在我岁月的秋季了,还不是刚刚入秋的年纪啊。可是,我的整个生命都是由真诚、好学、思考、安静的岁月构成的,全都忠诚地用来增进我自己的知识,而且也忠诚地用来提高人类的福利——尽管这后一种目标只是前一种目标附带而来的。没有哪个人的生命像我的生命一样平和,纯洁。你还记得我的样子吗?虽然你也许认为我生性冷淡,可不管怎么说,难道我不是一个多为别人思考、很少为自己争取的人吗?——难道我不是一个善良、真实、公正的人吗?我的挚爱就算不够热烈,可总是恒久的吧?我过去难道不是这样的吗?”
“是这样的,还要更多,”赫斯特说。
“可我现在又是什么样子呢?”他追问说,看着赫斯特的脸,让他骨子里的全部邪恶都写在了眉宇间。“我已经告诉你我现在是什么人了!可是谁让我成了这个样子的?”
“是我本人!”赫斯特叫喊道,浑身抖动。“是我,他不是主要的。为什么不亲自向我寻求报复啊?”
“我们把你交给那个红字了,”罗杰·奇林沃思回答道。“如果那一招还没有替我复仇,那我再也没有什么高招了!”
他把指头按在那个红字上,微笑起来。
“它为你复仇了!”赫斯特·普林回答说。
“我看也是的,”医生说。“不过现在,你要我怎样对待这个男人呢?”
“我一定要揭露这个秘密,”赫斯特回答说,毫不含糊的口气。“他一定要看穿你的真实本性。结果是什么样子,我不知道。但是,这笔长久以来闷在心里的债,是我欠他的,我给他带来祸害,把他毁了,到头来是要偿还的。他良好的声誉和他在尘世的地位,也许还有他的生命,是扔掉还是留着,他都捏在你的手里了。我呢——那个红字教训了我,让我认识了真理,尽管它是红烙铁一样的真理,在我的灵魂上烫下烙印——我从他那种可怕的空虚生活中,看不出来他再活下去还会有多大好处,所以我不会低三下四地求你开恩了。你愿意怎样对待他,你随便好了!对他没有好处——对我没有好处——对你也没有好处!对小波儿更没有什么好处!没有什么道路能把我们引出这个令人沮丧的迷宫。”
“女人家啊,我对你真是空有一腔怜香惜玉之情啊!”罗杰·奇林沃思说,忍不住流露出一种由衷的钦佩的声调;因为赫斯特话语中表达的绝望之情,包含了一种近乎庄严的品质。“你具有了不起的素质。也许,倘若早一些遇上比我崇高的爱情,这种罪恶就不会有了。我心疼你呀,因为你天性中的高贵素质白白浪费了!”
“我也心疼你,”赫斯特·普林回答说。“因为那种仇恨心理,把一个智慧的公正的人变成了一个魔鬼!你还想把仇恨之心丢开,重新回归人性吗?如果不为他着想,那就加倍地为你自己着想也好啊!宽恕吧,把他下一步要遭受的报应留给有权利惩罚的上帝吧!我说过,现在还要说,对他,对你,或者对我,都没有什么好处了,我们一起在这种罪恶的阴森森的迷宫里游荡,我们在我们的道路上撒下了罪恶,每走一步都会磕磕绊绊。就是这么回事啊!你也许会得到好处,就只有你一个人而已,因为你过去受伤害很深,你会因此得到原谅。你愿意把这唯一的特权放弃了吗?你愿意拒绝这样无价的好处吗?”
“平静些,赫斯特,平静些!”这个老人回答道,一脸阴沉的严厉之色。“老天爷没有赐予我原谅的权利。我也没有像你告诉我的那种力量。我那陈旧的信仰,早已经忘记了,却又回到了我身上,把我们所做的一切、我遭受的痛苦,都解释通了。你第一步就走歪了,种下了罪恶的种子;从那时候起,那就只会一条黑道走下去。你们让我带了绿帽子,也算不上犯罪,只有一种典型的错误观念才这样看;我也算不上什么恶魔,只不过从恶魔的手中临时夺过来一点职能而已。这就是我们的命运。那朵黑色的花,爱怎么开放,随它去好了!现在你走你的路吧,你想怎样对待那个人,也随你的便。”
他挥了挥手,又忙着干起他采集草药的营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