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的什么,我自己都不清楚。”
“那么,就更应该和别人谈谈,”舒宾插嘴说。“可是,还是让我告诉您真的为了什么吧。您就瞧我不起。”
“我?”
“是的,您。您想象着,我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带半分儿戏,因为我是个艺术家;您想象着,我不能什么事都不能做——这一点,也许您想得正对吧——甚至连一点儿真的、深的感情都没有;您甚至想着连我的眼泪也不会是真心的,我不过是个话匣子、造谣专家而已——所有这些,都不过因为我是个艺术家。啊,这么说起来,我们这班艺术家们,该是多么不幸的、天杀的倒霉鬼啊!譬如说,您,我敢打赌,您就甚至不相信我的忏悔。”
“不,巴威尔·雅可夫列维奇,我相信您的忏悔,我也相信您的眼泪。可是,照我看,甚至您的忏悔,也只是您自己跟自己闹着玩儿的,还有您的眼泪,也是。”
舒宾战栗了。
“唔,我看这就是像医生们所说的:不治之症,casusincurabilis。我只能低头,屈服。可是同时,啊,上帝呀,难道说,有这样一个高贵的灵魂住在我的身边,我当真还能永远只是自己跟自己闹着玩儿吗?这难道会是真的吗?我也知道谁也不会看得透那个高贵的灵魂,谁也不会了解它为什么忧,为什么喜,它是怎样在骚动,它有些什么愿望,它是往哪儿去……告诉我,”他沉默了片刻之后,又问道:“您是永远不会、无论在什么情况下也不会爱上一个艺术家的吗?”
叶琳娜直直地望着他的眼睛。
“我想我不会的,巴威尔·雅可夫列维奇;不会。”
“这就是我要证明的,”舒宾说着,带着一种滑稽的沮丧。“那么,我看我还是不要妨害了您的孤寂的漫步吧。要是一位大学教授,他就会问您:‘根据什么论点,您说不会?’可是,我不是教授,依您的意见,我不过是个小孩子;可是,记着,就是对小孩子,也不能转身就跑啊。再见!愿我的白骨安宁!”
叶琳娜本想留住他,可是,想了一想,也说道:
“再见。”
舒宾走出了前院。在离开斯塔霍夫家的别墅不远的地方,他碰到了伯尔森涅夫。他正匆匆地走着,低着头,帽子推在脑后。
“安德烈·彼得罗维奇!”舒宾喊道。
他停了下来。
“走吧,走吧,”舒宾继续喊道,“我不过是叫叫,并不想留下你——你最好一直往花园里溜吧,——叶琳娜正在那儿。我看,她正等着你……总之,是在等一个人吧……你可知道这句话的力量吗:她正在等着你!好兄弟,你可知道这种惊人的奇事?你想想,我跟她在一幢房子里同住了两年了,一直在爱着她,可是,只在刚才,只在一分钟以前,我这才——不是了解了她——而是真的看清了她啦。我看清了她,那么,我就只有愕然撒手了。别那么望着我,我求你,别跟我装出那种瞧不起人的假笑,那跟你的老成持重的风姿是不相称的。啊,我明白啦,也许,你是想向我提起安奴什卡吗?这又算什么?我并不否认。像我这样的可怜虫,当然只好去配安奴什卡们呀。安奴什卡们万岁!卓娅们万岁!甚至于奥古斯汀娜·赫利斯奇安诺芙娜们,也万岁!你这是到叶琳娜那儿去吧,我可要到……你以为是到安奴什卡那儿去?不呢,我的老兄,比那还糟:我到契库拉索夫公爵那儿去。他是喀山鞑靼人里的米岑纳特,伏尔金一流的人物。你可看见这请帖,这些字母:r.s.v.p.?就是在乡下,我也难得过个安静日子!再见!”
伯尔森涅夫默默地听着舒宾唠叨,一言不发,好像有点儿替他害羞的样子,随后,他进了斯塔霍夫家别墅的前院。而舒宾,则果真到契库拉索夫公爵那儿去了,而且对着公爵以最有礼貌的态度说了些极无礼貌的话。那位喀山鞑靼人里的米岑纳特哈哈大笑了,米岑纳特的客人们也都笑了,然而却没有一个人感觉愉快,而一当散场之后,各人就去大发各人的脾气去了。同样,我们可以看见:在涅瓦大街,如果有两位似曾相识的老爷碰了面,陡然之间,两人就都露露牙齿,挤挤眼睛,皱皱鼻头,鼓鼓腮帮子,做出要笑的样子,可是,一经互相走过之后,各人马上又恢复了原先的冷漠的、或者阴郁的、多半则是像痔疮发作了似的表情。
原文为法文。——原注
米岑纳特(前74?—前4),古罗马政治家、作家,曾保护一个诗人团体,利用该团体有利于帝国的诗作,并给以物质援助。后米岑纳特的名字成了科学与艺术卫护者的代名词。
法语répondezs’ilvousplait的缩写,意思是“盼复”。——原注
原文为意大利文。——原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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