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前夜 屠格涅夫 第2页,共2页

“啊,那是绝无任何疑问的!”舒宾说。“可是,请原谅我的好奇心,让我问问:安娜·瓦西里耶芙娜果真知道我是怎样冒犯了他老人家的吗?”

“不,我什么都不知道,”安娜·瓦西里耶芙娜回答说,把脖子伸长了。

“啊,我的天哪,”尼古拉·阿尔吉米耶维奇急忙叫道,“我该请求过、哀告过多少次,我该说过多少回,我多么讨厌这种种解释和肉麻场面!一个人出外一辈子,这才跑回家来,无非想休息休息,像人家所说的:一家人,家庭成员,团聚团聚,像个有家有室的人的样子——可是,偏偏总有这些个肉麻的、叫人不痛快的把戏,就不让你安静一分钟。这简直是把人往俱乐部里,或者……或者别的地方赶不是?人是活的呀,他有他的生理,有生理就有生理的要求,可是这儿……”

不等说完,尼古拉·阿尔吉米耶维奇就冲出去,砰然一声把门带上。安娜·瓦西里耶芙娜目送着他。

“俱乐部呢!”她心酸地咕噜着,“您才不是真上俱乐部,浪子!俱乐部里才没有人要你送马呢!把我的马,我自己马房里的马偷出去给人——还是灰色马呢!我多么心爱的毛色。是的,是的,轻浮汉,”她补充说,提高了嗓音;“您才不是上俱乐部去呢。你呀,保尔,”她继续说着,站起来,“你难道自己不害臊?看样子,你不是小孩子啦。瞧瞧,我的头又痛起来了。卓娅在哪儿呀,你可知道?”

“在楼上吧,在她自己的房里。在风暴将临的时候,怪狡猾的小狐狸难道还不晓得躲到自己的洞里去?”

“好啦,得了吧,得了吧!”安娜·瓦西里耶芙娜四处搜寻起来。“我那个盛山葵粉的小杯子你见过吗?保尔,做做好事,往后别惹我生气,好不好?”

“我哪儿敢惹您生气呢,姑姑?让我吻吻您的小手吧。您的山葵粉我瞧见是在您自己房里小台子上的。”

“达丽雅老是把它随手乱扔,”安娜·瓦西里耶芙娜说着,走出去,丝质的衣裙发出一阵阵窸窸窣窣的响声。

舒宾正要跟着她出去,可是,忽然听见乌发尔·伊凡诺维奇的慢吞吞的声音,就站住了。

“便宜了你小狗崽子……你活该挨揍,”退役的骑兵少尉断断续续地嘟哝着。

舒宾走上前去。

“那么,请问,我为什么该挨揍呢,最可敬的乌发尔·伊凡诺维奇?”

“为什么?年纪轻轻,应该恭敬。是的,真的。”

“恭敬谁呀?”

“谁?你自然知道谁。你还耍贫嘴。”

舒宾把两手交叉在胸前。

“啊,您是集体因素的代表,”他叫道,“您是拥有强大威力的人,您是社会的基础!”

乌发尔·伊凡诺维奇的手指扭动起来了。

“得啦,小崽子;别撩我发火。”

“瞧吧,”舒宾仍然继续说道,“这位看来已经不甚年轻的贵族,心里倒藏着多么幸福、多么孩子气的信心呢!恭敬!您可知道,您这原始的动物,您可知道尼古拉·阿尔吉米耶维奇干吗跟我生气来着?喏,今儿整个早晨,我跟他都在他那德国婆娘家里;喏,我们三个还一道儿唱歌呢:《请莫离开我》,您没听见吗?要是听见,您准会感动的。我们唱着,唱着,我亲爱的老爷——咳,我可厌烦起来啦;我看样子有点儿不大对劲;太肉麻呢。对不起,我就开始挖苦他们两位啦。我居然很成功。首先,是她生我的气了;跟着,又生他的气了;再往后,是他生她的气啦,还告诉她说,除了在家里,他在哪儿都不幸福,他说,他的家就是一座乐园;她就骂他缺德;我可用德国话给她哼了一声‘啊哈!’结果,他跑掉了,我可依然留下来;他跑到这儿来啦,那就是说,跑到他的乐园里来啦,可是,乐园却又叫他反了胃。所以,他就抱怨起来啦。喏,现在,您看看,老爷,是错在哪一个呀?”

“当然,在你。”乌发尔·伊凡诺维奇回答。

舒宾把眼睛一愣,瞪着他。

“我可不可以斗胆地问问您,最可敬的骑士大爷,”他用一种故示逢迎的腔调说道,“您这么抬举小的,给小的说出了这么奥妙的话来,这到底是作为您那思维天赋的活动的结果呢,或者只是您一时心血来潮,硬要让空气振动振动,发出一点儿所谓声音什么的来呢?”

“你别撩我发火,我告诉你!”乌发尔·伊凡诺维奇呻吟着。

舒宾却大笑一声,跑出去了。

“咳,”一刻钟之后,乌发尔·伊凡诺维奇这才大叫起来,“来人哪……来一杯烧酒。”

一个小厮用托盘端了一杯烧酒和一些小吃来。乌发尔·伊凡诺维奇慢吞吞地把酒杯从盘里擎起,出神地把杯子端详了很久,好像不大明白手里拿的究竟是什么东西。于是,他望望小厮,问了问他的名字是不是叫瓦斯卡。于是,他才做出一种受难的表情,喝了烧酒,吃了鲱鱼,又慢吞吞地掏着口袋,搜索手绢。直到小厮早已把酒杯连着托盘端走,把剩下的鲱鱼吃掉,甚至已经蜷在老爷的大衣里酣然入睡了,乌发尔·伊凡诺维奇的分开的手指可还拈着手绢,举在面前,他那出神的目光也还一时瞪着窗外,一时又瞪着地板和墙壁。

原文为法文。——原注

原文为法文。——原注

原文为法文。


作者“屠格涅夫”的其他小说

初恋》《罗亭》《父与子》《春潮》《贵族之家》《猎人笔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