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危险的关系 拉克洛 第1页,共2页

第一封信塞西尔·沃朗热致××地方于尔叙利纳会修道院的索菲·卡尔奈

你看,我的好朋友,我是信守诺言的。无边软帽和绒球并没有占去我的所有时间,我总给你保留一点儿时间。不过,单单在今天这一天我看到的华美服饰,就比我们一起共同度过的四年里还要多;我很想拜访一下傲慢的唐维尔sup/sup,她过去每次来看我们的时候,总是打扮得花枝招展sup/sup,以为可以气气我们,我相信我的首次拜访会叫她气得更加厉害。妈妈每件事都征求我的意见,她不像过去那样把我当做一个修道院的寄宿生来看待。我有一个侍女,有一间卧室和一间可以自己支配的小房间。我在一张十分漂亮的书桌上给你写信,我拿到了书桌的钥匙,可以把我想要锁起来的任何东西都锁在书桌里。妈妈要我每天在她早上起床后去看她,还说只要我梳好头,就可以下来吃午饭,因为家里就只有我们两个人。每天吃午饭的时候,她会告诉我当天午后,我该什么时候去看她。其余的时间就归我自己支配,我可以像在修道院里一样,弹弹竖琴,画画图画,看看书;唯一不同的是,如今没有佩佩蒂嬷嬷在旁边责骂我,就算我一直什么事都不干,也完全可以。但由于我的索菲不能陪着我说说笑笑,我还是宁愿忙碌一些。

现在还不到五点,我要到七点才去见妈妈。如果我还有什么事可以告诉你,那有的是时间!但人家还什么都没有跟我说过;要不是我看到许多准备工作,而且为了我,来了大批女工,我真会以为他们并没有让我出嫁的念头,那只是好心的约瑟菲娜sup/sup又在瞎说八道。然而,妈妈经常对我说,一位小姐应当在修道院里一直住到她出嫁为止,现在既然妈妈把我接出了修道院,约瑟菲娜说的话儿一定不错。

刚有一辆豪华的马车停在门口,妈妈派人来叫我马上到她那儿去。如果是那位先生,那怎么办?我衣服还没有穿好,手直发抖,心怦怦乱跳。我问侍女她晓不晓得谁在妈妈那儿。“真的,”她对我说,“是c××先生,”说完她笑了。哦!我相信就是他。我回来后一定把经过都告诉你。如今你已经知道他的姓了。不应当让人家久等。再见了,我一会儿就回来。

你会怎么嘲笑可怜的塞西尔啊!哦,我真羞愧得要命!不过,你在这种场合可能也会和我一样上当的。走进妈妈的房间,我看见一位穿着黑衣服的先生站在她的旁边。我尽力向他行了个礼,接着就呆在原来的位置上,一动不动。你可以想象,我是多么仔细地对他上下打量!“夫人,”他一边向我行礼,一边对我母亲说,“真是一位体面可爱的小姐,我现在越发感受到您的一番好意。”听到这句说得如此肯定的话,我不禁身子直打哆嗦,站不住了。我找了一把扶手椅,坐了下来,羞得满脸通红,神色慌乱。我刚坐定,那男子就跪在我的面前。你的可怜的塞西尔这时简直不知所措;正如妈妈所说的,我完全给吓呆了。我发出一声尖叫,站了起来……噢,就像那天打雷时一样。妈妈哈哈大笑,对我说:“嗨,你怎么啦?坐下吧,把脚伸给这位先生。”亲爱的朋友,原来这位先生是个鞋匠。我简直无法向你说清楚当时我感到多么羞愧;幸好只有妈妈一个人在场。我想等我将来结婚以后,就不会再雇佣这个鞋匠了。

应当承认我们是相当聪明的。再见吧。快到六点了,我的侍女说我该穿衣服了。再见,亲爱的索菲。我还像在修道院的时候一样爱你。

附言:我不知道该托谁把这封信送出去,只好等着约瑟菲娜到来。

一七××年八月三日于巴黎

第二封信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致正在××城堡的德·瓦尔蒙子爵

回来吧,我亲爱的子爵,回来吧。您的老姑母已把她的所有财产让您代位继承,您还呆在她家里干什么?您还能干什么呢?马上动身回来吧,我需要您。我有一个好主意,想要交给您去付诸实行。我说这几句话就足够了;您被我选中了应当感到十分荣幸,理应迫不及待地赶来,跪着接受我的命令。可是尽管目前您已不再享有我的眷顾,却仍在肆意糟蹋我的情意。我需要在永久的仇恨和过度的宽容这两者之中做出抉择,为了您的幸福,我的仁慈之心占了上风。因此我把我的计划告诉您。不过您得作为忠实的骑士向我发誓,只要您没完成我交付给您的这件事儿,您就决不会去寻求别的艳遇。我的这项计划可以让一个英雄一展所长,因为您既要为爱情效劳,又要为复仇出力;总之,这又是一项偷香窃玉的勾当sup/sup,可以写到您的回忆录里,对,您的回忆录里;因为我希望有朝一日,您的回忆录会给印出来,我来负责撰写。咱们暂且别谈这件事儿,还是回到我关心的问题上来吧。

德·沃朗热夫人要嫁女儿了,这还是一个秘密,但她昨天告诉我了。您以为她选中了谁做她的女婿?德·热尔库尔伯爵。谁想得到我竟要成为热尔库尔的表亲?我不禁怒气冲天……怎么,您还没有猜出来吗?哦,脑子真笨!总督夫人那件事儿,难道您已经原谅他了?至于我,您这个狼心狗肺的人,难道我没有更多的理由要怪罪他吗?sup/sup可是我平静下来,复仇的希望使我的心灵得到安宁。

热尔库尔十分看重他未来的妻子,还愚蠢地、自以为是地认为他能躲过那不可避免的命运,您和我对他的这种态度早就感到厌烦。他可笑地推崇修道院的教育,而且更为可笑的是,固执地认为长着金黄色头发的女子行为都很检点。实际上,我敢打赌,尽管小沃朗热有六万利弗尔的年金,要是她的头发是褐色的,或者她没有在修道院里学习,那热尔库尔也不会缔结这门亲事的。我们来证明他不过是个傻瓜,总有一天,他会成为傻瓜。这一点倒并不使我为难;但最有趣的就是,他从一开始当新郎那会儿就做了傻瓜。第二天,我们听到他自吹自擂的时候会感到多好笑啊!因为他肯定会自吹自擂的。再说,一旦您把这个小姑娘造就好了以后,如果热尔库尔不像别的人那样成为巴黎的笑柄,那可是天大的不幸。

此外,这部新小说的女主角也值得您关怀照料,因为她长得实在漂亮,年龄只有十五岁,有如一朵含苞欲放的玫瑰。实际上她不够乖巧,表面上却很自然,一点儿也不装腔作势。而你们这些男人,你们是不惧怕这一点的;而且,她的那种懒洋洋的目光实际也预示着美好的前景。我还要补充一句,她是我推荐给您的;您只要向我表示感谢,并按照我的吩咐去做就行了。

明天早上您就会收到这封信。我要您明天晚上七点钟到我家来。我在八点之前不接见任何客人,即使正受宠爱的骑士也不接见。他脑子不够聪明,无法处理如此重大的事儿。您看爱情并没有使我失去判断力。到了八点,我就恢复您的自由;您可以在十点钟回来,跟这个美丽的人儿一起吃晚饭,因为她们母女俩要到我家来吃晚饭。再见吧,中午已经过去了,我马上就无法分身了。

一七××年八月四日于巴黎

第三封信塞西尔·沃朗热致索菲·卡尔奈

我仍然什么都不知道,我的好朋友。妈妈昨天请了很多客人来吃晚饭。虽然我仔细地观察来客,特别是男人,但我仍然感到十分厌烦。男男女女,所有的人都盯着我直看,接着便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我很清楚他们在谈论我,于是我脸红起来,我没法儿不这样。我很希望自己不要脸红,因为我发现在人家打量别的女人时,她们并不脸红。或许她们脸上抹了胭脂,让人无法看到她们为困窘所引起的脸红;因为当一个男人目不转睛地看着你的时候,要不脸红是很难做到的。

最叫我心神不定的,是我不知道别人对我有什么看法。不过我好像听见两三次漂亮这个词,但我也相当清楚地听见人家说我不够乖巧。这应该说得不假,因为说这句话的女人是我母亲的亲戚和朋友。她似乎马上就对我十分友好。她是整个晚上唯一跟我说过几句话的人。我们明天要去她家吃晚饭。

晚饭以后,我还听见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说(我可以肯定他讲的是我):“还是应当让事情成熟一点,我们等到今年冬天再说吧。”说不定他就是要娶我的那个人;但那样就得再等上四个月!我真想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约瑟菲娜来了,她跟我说她时间很紧。不过,我还是想把我的一件不够乖巧的事儿告诉你。噢,我觉得那位夫人的话说得对极了!

晚饭以后,大家开始打牌。我坐在妈妈身边。不晓得怎么搞的,我几乎立刻就睡着了。一阵笑声把我惊醒了。我不知道大家是不是在笑我,但我觉得是这样的。妈妈允许我离开,令我十分高兴。你想想看,那时候十一点都过了。再见了,我亲爱的索菲,要永远爱你的塞西尔。我肯定地告诉你,社交界并不像我们所想象的那样有趣。

一七××年八月四日于巴黎

第四封信德·瓦尔蒙子爵致在巴黎的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

您的命令很有吸引力,您下达命令的方式更加动人,简直叫人开始喜爱这种专横的态度了。您知道,我屡次为不再是您的奴隶而感到惋惜;尽管您说我是个狼心狗肺的人,但我总心情愉快地回想起您用更甜蜜的名称称呼我的那段时光。我甚至常常想重新配得上那些名称,并与您一起,最终为世界提供一个忠贞不渝的典范。可是我们受到更大的志趣召唤;不断征服就是我们的命运;我们必须服从这种命运。也许在这种生涯结束的时候,我们还会相遇。因为,我这么说请别见怪,我那如花似玉的侯爵夫人,您至少步调一致地跟着我。自从我们为了世人的幸福分手以后,我们都各自布道;我觉得在这种对爱的布道中,您比我培养了更多新的信徒。我了解您的虔诚,您的火一般的热情。如果这个上帝根据我们的作为对我们加以评判,您总有一天会成为哪个大城市的主保圣人,而您的朋友最多只能是个小村庄的守护圣人而已。这样的语言叫您感到惊讶,对不对?但一个星期以来,我耳朵里听到的,嘴里说的,都只是这种语言;为了使我在这方面不断有所长进,我不得不违背您的命令。

您别发火,请听我说。既然我心里的所有秘密您都知道,那就不妨把我迄今设想出的一个最伟大的计划也告诉您。您对我建议什么?去勾引一个无知无识、没有见过世面的年轻姑娘。这种姑娘,可以说一点没有什么阻碍地就会委身于我;只要问候她一句,就会使她陶醉;也许好奇心会比爱情更快地左右她的行为。好多人都能跟我一样取得成功。我从事的计划可不是这样的;它一旦成功,肯定会给我带来荣耀,同时也给我带来快乐。准备为我加冕的爱神正犹豫不决,不知该用香桃木还是月桂树的枝叶来做冠冕sup/sup,或者它会把两者结合起来,以庆祝我的胜利。您呢,我美貌的朋友,您也会感到一阵极大的敬意;您会欣喜万分地说:“这正是合乎我心意的男人。”

您认识都尔维尔院长夫人,知道她的虔诚,她对丈夫的恩爱,她严格奉行的道德原则。她才是我要进攻的对象,她才是与我相称的对手,她才是我想击中的目标。

如果我无法得到她,拿到这笔奖赏,

至少我曾试图占有她,享有这份荣耀。

我们可以引用两句歪诗,只要这些诗句出自一个大诗人sup/sup的笔下。

您想必知道,法院院长为了一起重大的诉讼案件目前正在勃艮第(我希望让他在一起更重大的诉讼案件中败诉)。他那无法得到抚慰的太太不得不在这儿度过一段饱受煎熬、独守空房的时光。每天去望一次弥撒,访问周围地区的穷人,早晚的祈祷,孤独的散步,跟我年迈的姑妈虔诚的谈话,有时打上一盘气氛沉闷的惠斯特sup/sup,这些就是她唯一的消遣。我为她准备了效果更好的消遣。为了她的幸福,同时也为了我的幸福,我的守护天神把我带到这儿。真是愚蠢!我原来还为自己把二十四小时都用在社交礼仪的要求上而感到惋惜。如今要是有人逼迫我返回巴黎,那对我会是莫大的处罚!幸好得有四个人才能打惠斯特,而这儿只有当地的一个本堂神甫;我那永远看不出什么变化的姑妈竭力劝我为她牺牲几天。您一定猜到我同意了。您想象不出,自那以后她对我有多宠爱,特别在看到我按时跟她一起祈祷、一起望弥撒的时候,她受到多大的启迪。她根本没有猜到我崇拜的神灵是谁。

因此,四天来我完全沉浸在强烈的爱情之中。您知道我欲火中烧,我一心要消除各种障碍。但有一点您并不知道,就是孤独会使欲火变得无比旺盛。现在我只有一个念头。我日夜不停地想着这个念头。我非得占有这个女人,好摆脱陷入她的情网所留下的笑柄。一个人的欲望要是得不到满足,谁知道会变得怎样?哦,销魂的享受!为了我的幸福,特别是为了我的安宁,我恳求得到这种享受。女人那么不善于保护自己,我们真感到幸运!否则我们只是她们身边的一些怯生生的奴隶。现在我对那些举止轻佻的女子怀有感激之情,由于这种感激之情,我自然而然地拜倒在您的脚下。我匍匐在您的跟前,以便得到您的宽恕,并且就此结束我的这封写得太长的信。再见了,我的十分美貌的朋友,请别恨我。

一七××年八月五日于××城堡

第五封信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致德·瓦尔蒙子爵

您知不知道,子爵,您的来信表现出少有的傲慢无理,我完全可以对你发一阵脾气?但这封信也清楚地向我表明您已失去了理智。就因为这一点,我才没有动怒。我是个宽宏大量、富有同情心的朋友,我忘了自己所受的凌辱,而只想着您身处的险境。尽管说理不免令人生厌,但如今您需要有人给您说理,我只好这么做了。

您打算占有都尔维尔院长夫人!真是滑稽可笑,异想天开!我从这一点就看出您头脑不清,您脑子里只晓得企求明知无法得到的东西。这个女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眉眼长得还算端正,但毫无表情;身材长得也还可以,但缺乏风韵。她的穿着老是令人发笑!胸脯上堆着围巾,胸衣一直高到下巴那儿!我以朋友的身份对您说,不必有两个这样的女人,就可以叫您完全失去人家对您的敬意。回想一下她在圣罗克募捐的那一天吧。那天我让您看到这么一番景象,您为此对我感谢不已。如今我似乎仍然看到她用手搀着那个长头发的瘦高个儿,每走一步都像是要屈膝行礼,她那巨大的裙环撑开的裙子似乎老要罩到人家的头上,每行一个礼,脸都要红一阵子。那时谁能预料到您竟对这个女人动了念头?得了吧,子爵,您应当感到羞愧,还是头脑清醒一下吧。我答应给您保密。

再说,好好看看您会遇到的种种麻烦吧!您要打倒的对手是谁?一个丈夫!听到这个词儿,您不感到丢脸吗?如果您失败了,那可是奇耻大辱!而成功也不会给您添加什么荣誉。我还要补充一句,您别指望从她那儿得到任何快乐。和一本正经的女人在一起会有什么快乐吗?我指的是真心实意、一本正经的女人,她们即便在行乐中也相当矜持,不会让您享受到所有的乐趣。那种狂放不羁,那种销魂荡魄的感受,那种由于超越限度而趋于纯净的欢娱,爱情的这种种妙处,她们都一无所知。我对您预言在先;就算作最好的设想,您的院长夫人把您当作她的丈夫那样对待,她就认为自己对您已经做了该做的一切,而在你们俩情意缠绵地单独相聚时,你们也始终是两个人。更糟的是,您的那位一本正经的女人还是虔诚的信徒,这种普通老妇人的虔诚,使人永远摆脱不了天真幼稚的状态。也许您能克服这个障碍,但您可别以为可以就此摧毁这个障碍。您能战胜她对上帝的爱,但您不能战胜她对魔鬼的恐惧。当您把她搂抱在怀里的时候,您感到她的心怦怦乱跳,但这是出于恐惧,而不是出于爱情。要是您早一点认识这个女人,也许还能有所作为。但是她已经二十二岁,结婚已近两年。请相信我,子爵,一个女人老化到这种程度,就只好让她听凭命运的安排,她永远都只是个无足轻重的人。

可是您就为了这么一个标致的人儿拒绝听我的话,把自己埋在你姑妈的坟墓一般的家中,放弃了最美妙、最能给您带来荣誉的风流艳遇。您交了什么厄运,怎么热尔库尔总是对您保持一点优势?哎,我心平气和地跟您说,现在我倒倾向于认为您和您的名声并不相符。我恨不得收回我对您的信任。要把我的秘密告诉德·都尔维尔夫人的情人,我对此永远也不会习惯。

不过您该知道小沃朗热已经叫一个人丢了魂儿。年轻的当瑟尼对她着了迷。他跟她一起唱过歌;而小沃朗热也确实唱得比一般修道院的寄宿生要好。他们一定练过很多次二重唱,我认为她是很愿意跟他协调一致的。但当瑟尼这个孩子在谈情说爱中只会浪费时间,什么事儿都完不成。而那个小姑娘又相当胆怯;不管怎样,情况总远远赶不上您处理的话那么有趣。因此我心绪恶劣,那个骑士来的时候,我肯定会和他争吵。我要劝他温和一点,因为这会儿,我不费什么事儿就能跟他决裂。我确信,如今要是我明智地离开他,他一定会感到绝望;而世上没有比陷入爱的绝望更叫我感到好玩的事了。他会说我背信弃义,但背信弃义这个词总叫我听了感到愉快。除了冷酷无情这个词以外,那是女人感到最悦耳动听的词语,而且要博得这个称号也并不费劲。我要认真地着手实现这场决裂。不过它的起因就在于您的身上!因此我要您为此负责。再见了。请拜托您的院长夫人,在她祈祷的时候也为我祷告几句。

一七××年八月七日于巴黎

第六封信德·瓦尔蒙子爵致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

原来世上没有一个女人不滥用她取得的权势!我一向把您称作我的宽容大度的朋友,而您也变得不再那么宽容了。您竟大胆地攻击起我心爱的人儿来了!您竟敢用这样的笔法来描绘德·都尔维尔夫人!……有哪个男人不会为这种放肆无理的狂妄行为而付出他的性命?除了您之外,又有哪个女人不会为此至少得到言行恶毒的名声?行行好,别再让我经受这样严峻的考验了;我无法保证一定能经受住这样的考验。如果您想讲这个女人的坏话,凭我们的交情,等我把她弄到手之后再说吧。难道您不知道,只有肉体得到满足,才能解开爱情蒙在眼睛上的布条。

可是我究竟在说些什么呀?德·都尔维尔夫人难道还需要凭借幻想吗?不,她本身就够叫人倾倒的了。您责备她穿戴得不讲究,这一点我倒相信,因为所有华丽的服饰对她都只有害处,一切把她遮掩起来的装扮都有损于她的姿色。她只有在随随便便穿着便服的时候才着实令人心醉。亏得近来天气酷热,她穿了一件普通的麻布便服,我才得以窥见她的浑圆而柔软的腰身。只有一块平纹细纱遮盖住她的乳房,我那鬼鬼祟祟的锐利目光,早已盯住了那迷人的形状。您说她的脸上毫无表情。她没有听到一点儿触动她的心灵的话儿,脸上能有什么表示呢?是的,毫无疑问,她没有我们那些卖弄风情的女人惯用的骗人眼神,那种眼神有时十分诱人,但却总叫我们受骗上当。她不会用装出来的笑容来掩饰一句空洞的话儿;尽管她生着一副世上最美的牙齿,但她只在见到真正把她逗乐了的玩意儿时才发笑。不过我们应当看到,在玩耍嬉戏的娱乐中,她在我们眼前展现的是一个多么纯朴、坦率的欢乐形象!在她急急忙忙地救济一个穷苦不幸的人时,她的目光显露出多么纯真的喜悦和饱含同情的慈爱!我们应当看到,只要她听到一句简短的赞扬或奉承的话儿,她那天仙一般的脸上立刻露出一副出于谦虚的动人窘态,这种谦虚一点也不是装出来的!……她是一个正正经经的虔诚女子,难道您因此便认为她冷漠而毫无生气?我的想法却完全不同。一个人把自身的情感扩展到她的丈夫身上,自始至终爱着一个老是不在身边的人,难道不需要非凡的情感吗?您还想要什么更加有力的证明?不过我倒可以另外提供一个。

她散步的时候,我把她领到一道非跳过去不可的沟旁边。尽管她步伐轻快,但她仍然十分胆怯。您很清楚一个正经的女人是害怕跳过沟去的sup/sup。她只好依靠我。这个羞怯的女人落到了我的怀里。我们的准备动作、把我年迈的姑妈带过沟去的样子曾引得这个活泼的、虔诚的女人哈哈大笑。可是,等我用一个巧妙地显得笨拙的动作一把抓住她的时候,我们竟相互搂抱到一起。我让她的胸口紧紧靠着我的胸口;在这短短的一瞬间,我感到她的心跳变快了。她的脸上泛起了可爱的红晕,她那娇羞的窘态相当明显地告诉我她的心怦怦乱跳并不是出于畏惧,而是由于爱。然而我的姑妈也跟您一样没弄明白,说道:“这孩子害怕了。”但是这孩子为人可爱诚实,不会撒谎;她天真地说:“哦,不是的,但……”她的这句话立刻让我心里敞亮起来。从这时起,令人痛苦的焦虑变成了美好的希望。我会得到这个女人的;我要把她从那个辱没她的丈夫手中夺过来,我甚至敢把她从她崇奉的上帝手里抢走。我一会儿是她悔恨的对象,一会儿又是克服她的悔恨的胜利者,这该多好玩啊!我压根儿不想去消除困扰着她的各种成见!它们只会增添我的快乐和荣耀。让她崇尚贞洁吧,但她要为我牺牲贞洁。我要让她的过失令她惊恐不安,但却无法使她止步不前;我要让她受到无数恐惧的困扰,但只有在我的怀中才能忘却和克服这些恐惧。到那会儿,我同意她对我说:“我爱慕你。”在世上所有的女子中,惟独她有资格这么说。我会真正地成为她更喜爱的上帝。

坦率地说,我们经过冷静和随意的安排而取得的所谓幸福,几乎说不上有什么乐趣。要不要我告诉您一件事儿?我曾以为我的心已经枯萎,只能寻求感官的乐趣;我抱怨自己未老先衰。德·都尔维尔夫人使我又有了青春时代的美妙幻想。在她的身边,我无须肉体得到什么满足就能感到幸福。唯一叫我感到担心的,就是这场艳遇需要花费时间;因为我一点也不敢轻率行事。我想起自己以往取得成功的各种莽撞的方式,但这并没什么用处;我还是下不了决心要对她使用这些方式。要让我真的感到幸福,得让她自动地委身于我;而这可不是一件小事。

我相信您会赞赏我的谨慎。我还没有说出爱情这个词,但我们已经谈到了信任和关心。为了尽量不欺骗她,特别是为了防止她听到的闲言碎语对她产生的影响,我好像自责似的,亲口对她讲述了我的一些尽人皆知的行为。要是您看到她真心诚意地劝告我的样子,一定会哈哈大笑。她说她要让我变好。她还没有察觉,她这样做会付出多大的代价。她根本没有想到她在为那些失身于我的不幸女子辩护(这是她的原话)时,她是预先在为她自己辩护。昨天在她一次说教的当儿,我突然产生了这个想法。我不禁愉快地打断了她的话,向她担保说她讲话的样子真像一个先知。再见了,我的十分美貌的朋友。您看,我还没有到无可挽救的失败地步。

附言:对了,那个可怜的骑士是不是绝望地自尽身亡了?说实在的,您是个比我坏得多的人;要是我还有自尊心的话,您会叫我感到丢人。

一七××年八月九日于××城堡

第七封信塞西尔·沃朗热致索菲·卡尔奈sup/sup

我一句也没有跟你说我的婚事,那是因为我后来就没听到什么消息。我已经养成了不再去想它的习惯,感到自己目前的生活方式相当不错。我花费不少时间学习声乐和竖琴。我觉得自从我没有老师以后,反倒变得更喜爱这两样东西了;或者说得确切一点,那是因为现在我有一个更好的老师。当瑟尼骑士,就是我跟你讲过的、以前同他一起在德·梅尔特伊夫人家里唱歌的那位先生,心地很好,每天都上我家来,跟我一起唱上好几个小时的歌。他非常讨人喜欢,唱起歌来像个天使;他谱写了许多优美动听的曲调,自己还填了词。真可惜,他竟是马耳他骑士团sup/sup的成员!在我看来,如果他结婚的话,他的妻子准会十分幸福……他性格柔和,十分迷人。他看上去从来都不恭维人,但是他说的每句话儿都叫人欣喜。他不断责备我在音乐以及其他方面的缺点,但他批评的时候,样子显得那么关心,态度显得那么愉快,使你无法不对他表示感谢。就连他望着你的时候,他也好像在对你说什么情意殷勤的话儿。此外,他还十分乐于助人。比如昨天,他本来受到邀请去参加一个大型音乐会,但他还是宁愿在我们家度过整个夜晚。这使我心里很高兴,因为他不在,就没有人跟我说话,我就感到无聊;而有他在,我们就一起唱歌、闲聊。他总有话儿跟我说。他和德·梅尔特伊夫人是唯一我觉得和蔼可亲的两个人。再见了,我亲爱的朋友。我答应今天要学会一首小咏叹调,这首曲子很难伴奏,但我不想说话不算数。我要开始练习了,一直练习到他来为止。

一七××年八月七日于××

第八封信德·都尔维尔院长夫人致德·沃朗热夫人

夫人,谁也不会像我对您表示出的这种信任这么感动,谁也不会像我对德·沃朗热小姐的婚事这么关心。我真心诚意地祝她幸福,我毫不怀疑她应当得到这种幸福,而且由于您行事慎重,她也可以得到这种幸福。我并不认识德·热尔库尔伯爵,但是他既然荣幸地被您选中了,那我对他就只会抱有极大的好感。夫人,眼下我只祝愿这桩婚事跟我的婚事一样美满顺利;我的婚事也是您一手促成的,如今还叫我感激不已。但愿令爱的幸福是您为我谋得幸福的回报,我最好的朋友也成为最幸运的母亲!

我不能亲口向您表示我的这种真诚的愿望,而且也不能像我所希望的那样,立刻认识德·沃朗热小姐,心里实在感到难受。我在感受了您的真正母亲一般的关怀后,自然也希望从她那儿得到姐妹般的深厚情谊。夫人,请您同意向她转达我的这个要求,我会力求自己配得上她的情谊。

我准备在德·都尔维尔先生外出的所有时间呆在乡间。我要利用这段时间跟可敬的德·罗斯蒙德夫人交往,从中得到乐趣和教益。这位夫人总是那么亲切友好;她的高龄并没有使她失去什么,她的记忆力一点也没有衰退,她的快乐性情也和以往一样。她在身体上固然八十四岁了,但在精神上还只有二十岁。

她的侄子德·瓦尔蒙子爵给我们的隐居生活带来了欢快的气氛,他甘愿为我们牺牲几天时间。我听到过他的名声,但并不认识他。他的名声原来使我不想跟他结识,但如今看来,他本人比名声所传的要好。在这儿,他不会受到社交界的旋风的损害,他异常流畅地说出一番合情合理的话来,并以罕见的坦诚承认自己的过错。他跟我交谈的时候表现出极大的信任;我劝诫他的时候态度十分严厉。您是了解他的,您得承认,这可是一件了不起的让人改恶从善的活儿。不过我毫不怀疑,虽然他满口应承,但只要在巴黎过上一个星期,他就会把我所有的规劝都忘得干干净净。他在这儿的盘桓,至少可以让他有段时间摆脱他习以为常的行为。按照他目前的生活方式,我觉得他能做的最好的事,就是什么事都不做。他知道我在给您写信,就托我向您表示他的敬意。请您带着我熟知的善意,也接受我的敬意,并且永远不要怀疑我的真诚感情。我怀着这种感情,荣幸地是您的……

一七××年八月九日于××城堡

第九封信德·沃朗热夫人致德·都尔维尔院长夫人

我的年轻美貌的朋友,您对我的友谊,以及您对一切跟我有关的事情所表示的真切关心,我从来就不怀疑。我回复您的回信并不是为了说明这一点;我希望我们在这一点上的看法是始终一致的。可是我觉得无法不跟您谈一下德·瓦尔蒙子爵这个人。

我承认,我绝没有想到在您的信中会出现这个名字。说实在的,您和他之间又会有什么共同之处呢?您并不了解这个人。您能从哪儿洞悉一个风流浪子的内心想法呢?您竟对我谈到他罕见的坦诚!是啊,瓦尔蒙的坦诚确实非常罕见。他外表和蔼可亲,颇有魅力,因而也就越发虚伪和危险。从他青年时代起,他每走一步路,每说一句话,心里都怀有一个计划,而且没有一个他的计划不是伤风败俗的或罪恶的。我的朋友,您是了解我的;您知道在我力求获得的美德中,宽恕是不是我最看重的美德。因此,如果瓦尔蒙受到强烈的恋情驱使,或者像无数别的年轻人那样,陷入了他那个年龄的荒唐行为,我在指责他的行为的同时,还是会对他这个人感到怜悯的。我会默默地期望他能浪子回头,使他重新得到端方正直的人尊重。然而瓦尔蒙并不是这样的人,他的行为是他的处世准则的结果。他很会算计,知道一个人可以干多少丑恶的行为而不影响自己的名誉。为了做到残暴凶狠而又没有危险,他选择了女人做他的牺牲品。我不想费神计算究竟有多少个女人受到他的勾引,但有多少个女人不给他弄得名誉扫地?您过的是规规矩矩的隐居生活,那些丑闻不会传到您的耳中。我本来可以给您讲几件他的丑闻,肯定会叫您听了不寒而栗。但您那跟您的心灵一样纯真无垢的眼睛就会受到这种描述的玷污。既然您确信瓦尔蒙永远不会对您有什么危险,那就也用不着这样的武器来自卫。我只有一件事儿要告诉您,他向不少女子献过殷勤,不管成不成功;所有这些女子,没有一个不对他口出怨言。只有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与这条通行的规则不符,是个例外。只有她与他对抗,压制住他邪恶的心思。我承认在我的眼中,她生活里的这种行为给她带来了无上的荣光,而这一点也足以在世人的眼中,为她在丧夫初期受到人家责备的一些轻率欠妥的行为作出充分的辩解。sup/sup

不管怎样,我的美貌的朋友,年龄、经验,特别是友谊使我有权提醒您,大家已经注意到瓦尔蒙没有在社交界露面;要是有人知道他曾以第三者的身份在您和他的姑妈之间消磨过一段时光,您的名誉就落到了他的手里,而这是一个女人所遭遇到的最大不幸。因此我劝您说服他的姑妈不要再留他了。如果他执意要呆下去,我想您就该毫不迟疑地把那地方让给他。但他为什么要呆下去呢?他究竟在乡间要干什么?如果您派人监视他的行踪,我敢肯定您会发现他只是把那儿当做一个较为便利的隐秘场所,以便在附近策划什么邪恶的勾当。既然我们无法消除罪恶,那就只好力求不受其害。

再见了,我的美貌的朋友。我女儿的婚事要推迟一点时间举行。我们时刻在等待着德·热尔库尔伯爵的到来,但他写信告诉我说他的部队调到科西嘉去了;由于还有战事,他在冬天以前无法离开部队。这使我不大高兴,不过也使我抱有希望,可以看到您前来参加婚礼。您不到场,我会感到不快的。再见了,我真心诚意、完完全全、毫无保留地听您的吩咐。

附言:请代我问候德·罗斯蒙德夫人,我一直十分爱她,她也值得我这么爱。

一七××年八月十一日于××

第十封信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致德·瓦尔蒙子爵

您生我的气了吗,子爵?还是您已经死了?或者跟这种情况十分相似,您只为您的院长夫人而活着?这个女人既然使您产生了青春时代的幻想,不久还会使您产生荒唐可笑的偏见。您已经是一副胆怯的、奴颜婢膝的样子;差不多已经陷入情网了。您放弃了您取得成功的各种莽撞的方式。您为人处世没有原则,一切都凭运气或自己一时的兴致。您难道忘了爱情就跟医学一样,只是增强体质的手段吗?您看我正在用您的武器打击您,但我并不感到得意,因为我打击的是一个已经倒在地上的人。您对我说,得让她自动地委身。嗨!当然应该那样。她会像别的女人一样自动地委身,但与她们的区别在于她并不甘心情愿。然而,为了让她最终自动地委身,最有效的手段是从一开始就占有她。这种荒谬可笑的区别实在是爱情中的胡言乱语!我说爱情,因为您陷入了情网。要是不这样和您说,就不能确切地表达您的思想感情,就会掩盖您的病症。伤感的情人啊,告诉我您以前占有的那些女人,难道她们都是被您强奸的吗?可是,不管一个女人多么想要自动地委身,也不管她多么迫不及待,她总需要一个借口。对我们来说,难道有比看上去抵抗不住暴力更便利的借口吗?在我看来,我承认,最合我心意的是一种猛烈而部署完善的进攻,速度飞快,但一步步都显得很有条理。这样的进攻从不会使我们陷入令人难受的困境,需要我们去补救自己的笨拙,相反这种笨拙恰好应当让我们从中得益;这样的进攻甚至在我们表示依顺的时候也保持着暴力的外表,巧妙地满足了我们特别喜爱的两种情感,即抵抗的光荣和失败的愉快。世上具有这种本领的人比我们所认为的要少;我承认即便我没有上钩,这种本领也总使我心头愉快。有时候,我会自动地委身,只是作为一种奖赏。这就像在古代的比武场上,由美女对骑士表现出的勇武和身手敏捷颁奖。

可是您,您已经变得跟以前不一样了,您表现得好像害怕取得成功。嗨!从什么时候起您专挑弯道曲径,每天只走上一小段行程?朋友,一个人要想到达目的地,就得骑驿马,走大道!但咱们还是别谈这件令我感到格外恼火的事吧,因为它剥夺了我与您相见的愉快。至少您得更为频繁地给我写信,让我了解您的进展。您可知道,您已经有两个多星期沉迷在这桩可笑的爱情中,把大家都忽略怠慢了?

说到忽略怠慢,您就像那些定期派人探听生病的朋友的消息,但却从来不要回音的人。您在上封信的结尾问我骑士是不是死了。我没有回答,您也不再关心了。难道您忘了我的情人生来就是您的朋友?但是请您放心,他没有死;即便他死了,也是因为过于欢乐。这可怜的骑士,他真是温柔体贴!他天生就是为爱情而生的!他多么感觉灵敏!我给他弄得头都晕了。说实在的,看到我的爱情叫他得到这样美满的幸福,我也不禁真的爱上了他。

就在我写信告诉您我要设法跟他决裂的那一天,我却使他成了一个无比快乐的人。仆人通报他到来的时候,我倒确实正在想着不少使他灰心失望的方法。不知是出于理智,还是一时心血来潮,我觉得他从来都没表现得这么温文尔雅。不过我接待他的时候,脾气可不太好。他希望在我开始接待宾客前,跟我一起消磨两个小时。我对他说我马上要出去。他问我要去哪儿,我不肯告诉他。他坚持问下去,我就尖刻地回答说,到您不在那儿的地方去。算他运气,听了这个回答,他一下子愣住了。因为当时只要他开口说上一句话,就必然会引起一场争吵,把我所计划的决裂实现。他的沉默使我感到诧异,我朝他瞥了一眼,我可以向您保证,这么做我心里并没有别的打算,只是想要看看他的脸色。我在他那张可爱的脸庞上又看到了那种深沉的、充满柔情的哀伤。这种神色,您过去也承认是很难抗拒的。同样的原因产生了同样的结果,我又一次被征服了。从那时起,我想方设法,不让他找到我的错处。我用比较温和的态度对他说,“我有事出去一下,这件事与您也有关系,但是眼下您别问我。我在家里吃晚饭,那会儿您再来吧,我会告诉您的。”这时他又找到了话头,但是我不让他开口说话。我接着说,“我要来不及了。您走吧。晚上见。”他吻了一下我的手,就离开了。

为了犒劳他,说不定也为了犒劳我自己,我马上决定让他见识一下我的小公馆,他对这个场所一无所知。我把忠心的维克图娃叫来。我偏头痛发作了,让所有的仆人知道我已上床就寝;最终身边只剩下我的心腹。她装扮成男仆,我打扮成侍女。接着她叫来一辆出租马车,停在我的花园门口,我们就出发了。一到那座爱情的神殿,我就换上一件最撩人情思的便服。这件衣服是我自己设计的,穿着十分舒服。它不暴露出身体上的任何部位,但却让人都能猜得出来。我答应在您使院长夫人配穿这种衣服的时候,给她一份纸样儿。

做好这些准备以后,维克图娃忙着料理别的一些琐事,我就看起书来,看了一章《索法》sup/sup、一封爱洛伊丝sup/sup的信和拉封丹的两篇寓言,好温习一下我要采取的各种不同的语气口吻。这时,我的骑士来到我的门口,仍然带着往常那种迫不及待的样子。我的门房不许他进去,告诉他我病了:这是第一个插曲。门房同时把我的一张字条交给他,依照我的谨慎习惯,字条并不是我亲手写的。他展开字条,发现上面是维克图娃的笔迹:“九时整,在林荫大道的咖啡馆前面。”他赶到那儿;有个他不认识的,或者至少他以为不认识的小仆人(因为仍然是维克图娃)通知他把他的马车打发走,然后跟着他走。所有这些浪漫的安排使他头脑发热,而发热的头脑并没什么害处。他终于到了我这儿,惊讶和爱情真使他喜出望外。为了让他平静下来,我们在小树林里散了一会儿步,然后我把他带回屋去。他首先看到的是两副摆好的餐具,接着是一张铺好的床。我们一直走到陈设奢华的小客厅里。在那儿,一半出于周密的考虑,一半也出于自身的感情,我用胳膊搂住他,跪在他的面前,对他说道:“啊,我的朋友!为了让你获得此刻的惊喜,我假装生气,伤害了你,一时对你隐瞒了我的心迹,这么做真不应该。请原谅我的过错,我要用爱情来加以补偿。”您想象得到这番充满感情的话所会产生的结果。快乐非凡的骑士把我扶了起来,在一张土耳其式长沙发上让我得到了宽恕。就在这张长沙发上,您跟我曾十分欢畅地以同样的方式,实行了我们永久的决裂。

“啊,我的朋友!……请原谅我的过错,我要用爱情来加以补偿。”

我们可以一起消磨六个小时,我决心让他始终愉快地度过这段时光,因而我使他的激情和缓下来,用妖艳卖俏的神态替代抚爱温存。我觉得自己从未如此费心地去博得他人的欢心,而且也从未对自己这么满意。晚饭以后,我时而充满孩子气,时而又很理智;时而十分淘气,时而又多愁善感,有时甚至风骚放浪。我爱把他看作一个呆在自己后宫的苏丹,而我则依次扮演着受他宠爱的各个不同的妃子。其实,尽管他一再向同一个女人显得情意殷勤,但每次接受他这种殷勤的总是一个新的情人儿。

最后到了天亮的时候,得分手了。他的言辞和行为都向我表明他并不想如此,虽然他很不情愿,但实际却非常需要。我们走出门去的时候,我把这个幽期密约的住所钥匙交到他的手里,表示最后的告别。我对他说:“我只给您一个人配了这把钥匙,应当把它交给您来掌握;神殿总该由祭司来管理。”拥有一幢小房子总不免令人生疑,我就用这种巧妙的方式来防止他对此产生什么想法。我对他相当了解,完全有把握他只会为我才使用这幢房子。假如我一时心血来潮,不想跟他到那儿去,我还有一把备用的钥匙。他千方百计地想约好日子再去那儿,但是我仍然十分爱他,不愿这么快就使他精力不济。只有跟那些我们不久就要舍弃的人,才可以在一起纵情狂欢。他并不知道这一点,但是算他幸运,两个人里我是明白这一点的。

我发觉现在已经是凌晨三点了。原来打算只写一封短信,结果却长篇大论地写了这么多。这就是值得信赖的友谊吸引人的地方,因为正是由于这种友谊,您才一直是我最爱的人。不过,说实在的,骑士倒更合我的心意。

一七××年八月十二日于××

第十一封信德·都尔维尔院长夫人致德·沃朗热夫人

夫人,您在信里给我说了不少令人畏惧的理由,幸运的是,我在这儿却看到了更多叫我安心的因素,否则,您的口气严厉的信会把我吓坏的。这个厉害的德·瓦尔蒙先生本该是叫所有的女子都心惊胆战的恶魔,但他在进入这座城堡前,好像已经放下了他的屠刀。他在这儿非但没什么计划,甚至也没有这样的意图。他的仇敌也承认他具有的那种风流可爱的气质,在这儿几乎毫无踪迹;他只是一个善良老实的人。看来是乡间的空气产生了这个奇迹。我可以向您保证,尽管他一直跟我在一起,他好像也喜欢这样,但他从来没有脱口说出一个类似爱情的词语,也没有说过一句所有男人都会说的话,他们可不像他那样有理由说这些话。如今,凡是自重的女子,为了不让围绕在自己身边的男人行为出格,都不得不举止矜持。可是,跟他一起从不需要这样。他知道不该滥用自己造成的欢快气氛。也许他有点儿爱恭维人,但是他的话总说得那么巧妙,使得谦虚的人在听到赞扬的时候也没有不习惯的地方。总之,如果我有一个兄弟,我希望他就像德·瓦尔蒙子爵在这儿所表现出的样子。说不定有很多女子会希望他对她们更加殷勤一些;我承认他能相当正确地看待我,没有把我跟她们混同起来,为此我对他十分感激。

这个形象无疑与您给我描绘的形象有很大的区别;尽管如此,只要确定不同的时期,两者还是具有不少相似的地方。他自己承认他犯过很多过错,况且有人还把别人犯的一些过错归到他的身上。可是,我很少遇到哪个男人像他那样在谈到正派女子的时候,语气那么尊重,甚至可以说是充满热情。根据您告诉我的情况,至少在这一点上他没有骗人。他对德·梅尔特伊夫人的态度就是一个证明。他跟我们说了很多关于她的事儿,他说的时候嘴里总充满了赞扬的话儿,露出十分真切的眷恋之情,因此在接到您的信之前,我还以为他所谓的他们俩的友谊实实在在地就是爱情。我作出这种轻率的判断,相当内疚;而他经常努力证明夫人的清白,更使我感到罪过不小。我承认我本来只把他的坦诚看成一种手段。我也不大清楚,但我觉得一个人要是能跟一个如此值得尊重的女子这么持久地维持友谊,他就决不会是个不可救药的风流浪子。我也不知道他在这儿安分守己的表现,是否如您所猜想的那样,出于想在附近实行什么计划。周围是有几个可爱的女子,但是他难得出门,只有早上,他说要去打猎。他的确很少带回什么猎物,但他肯定地说,他并不擅长打猎。不过,我并不在意他在外面做些什么。如果我想知道,那也只是为了多找一个理由,以便让我同意您的看法,或者让您接受我的观点而已。

至于您建议我设法缩短德·瓦尔蒙先生在这儿盘桓的日子,我觉得冒昧要求他的姑妈让他离开,是很难办到的,因为他的姑妈十分喜欢他。不过,我答应您找个机会向他的姑妈或他本人提出这个要求。这只是出于对您的尊重,而不是有这样的需要。至于我本人,我打算在这儿一直呆到德·都尔维尔先生回来,这一点他是知道的。要是我轻率地改变计划,他理所当然地会感到惊讶。

夫人,这番阐述已经写得很长了,不过,我认为应当按照事实提出对德·瓦尔蒙先生有利的证明,我觉得他在您的面前非常需要这样的证明。您出于友谊给我的忠告,我仍然心怀感激。也是出于这种友谊,您才在谈到令爱婚礼延期时对我讲了那么多客气的话儿。我由衷地感谢您。可是,不管与您共度这段时光可以得到多大的快乐,我总希望令爱能早日得到婚姻的幸福,只要她呆在丈夫身边要比呆在一位配得上她所有的亲情和敬意的母亲身边获得更大的幸福,我就甘心情愿地作出牺牲。我跟她一样也怀着这样两种把我与您连在一起的情感。请您屈尊加以接受。

我荣幸地是您的……

一七××年八月十三日于××

第十二封信塞西尔·沃朗热致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

夫人,妈妈身体有些不舒服,不能出门。我得在家陪着她,因此无法荣幸地陪您去歌剧院了。我向您保证,我感到十分惋惜的倒并不是错过了那出戏,而是不能和您呆在一起。请您相信这一点。我是多么地爱您!我没有当瑟尼跟我谈到的那本集子,要是他明天能给我带来,我会十分高兴的。您可不可以把这些话转告他?要是他今天来的话,仆人会告诉他我们不在家。因为妈妈不愿意接待任何客人。我希望她明天身体会好一些。

我荣幸地是您的……

一七××年八月十三日于××

第十三封信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致塞西尔·沃朗热

我可爱的孩子,对于无法愉快地和您见面以及造成我们无法相见的原因,我心里感到十分难受,希望以后会有这种见面的机会。我会把您托我转告当瑟尼骑士的话告诉他。他知道您的妈妈病了,一定会很难受。如果明天您的妈妈愿意接待我,我就前来陪她。我们可以和德·贝勒罗什骑士sup/sup打皮克牌,我和她一起对付骑士,赢他的钱;我们还可以另外添加一项乐趣,就是听您跟您可爱的老师一起唱歌。我会把这个建议向他提出来的。假如您和您的妈妈觉得这样合适,我担保我和我的两位骑士一定到场。再见了,我可爱的孩子。请代我问候亲爱的德·沃朗热夫人。我十分亲热地吻您。

一七××年八月十三日于××

第十四封信塞西尔·沃朗热致索菲·卡尔奈

亲爱的索菲,昨天我没有给你写信,但这并不是因为我快乐得无法写信,我可以向您保证。妈妈病了,我一整天都守在她的身边。晚上,我离开她以后,对无论什么事儿都没有兴趣;为了向自己证实这一天已经结束了,我很快就上床睡了。我从来没有度过如此漫长的一天。我并不是不爱妈妈,但我也说不清是怎么回事。我本该和德·梅尔特伊夫人一起去歌剧院的,当瑟尼骑士也该在那儿。你知道他们是我最喜欢的两个人。当我该去歌剧院的时间来到的时候,我心里禁不住感到一阵痛楚。我对一切都感到厌烦,我哭啊哭的,根本无法忍住自己的泪水。幸亏妈妈已经睡了,无法看到我的样子。我确信当瑟尼骑士一定也感到十分扫兴;但是他可以从演出的戏剧和到场的社交界人士的身上得到排解。这就大不相同了。

幸运的是,妈妈今天身体已经好一些了。德·梅尔特伊夫人要和另一位客人以及当瑟尼骑士一起前来。不过,梅尔特伊夫人总是来得很迟的。独自一个人这么长久地呆着,实在无聊。眼下还只有十一点。但我确实得练一下竖琴,而梳妆打扮也要花费一点时间,因为今天我要把头梳得好看一点。我觉得佩佩蒂嬷嬷的话说得不错,一个人一进社交界,就变得爱打扮了。我从来没有像近几天来这样想让自己的模样俊俏一点。我觉得自己并不像我过去以为的那么模样俊俏,而且,同那些浓妆艳抹的女子呆在一起,一定大为逊色。比如德·梅尔特伊夫人,我就发现所有的男人都觉得她比我要漂亮。这倒并没使我感到怎么不快,因为她很喜欢我。而且她向我肯定当瑟尼骑士认为我比她要漂亮。她能把这种话告诉我,说明她相当坦诚。她看上去好像还很高兴。咳,我真不明白怎么会这样。准是因为她实在喜欢我!而他呢!……哦,这叫我十分开心!因此,我觉得只要望着他,就会使一个人变得漂亮起来。要不是我怕接触他的目光,我也许会一直望着他。因为每逢遇到这种情况,总叫我感到手足无措,心里好像还很难受,但这没什么关系。

再见了,我亲爱的朋友,我要开始梳妆打扮了。我一如既往地爱你。

一七××年八月十四日于巴黎

第十五封信德·瓦尔蒙子爵致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

您为人相当厚道,没有把我抛在悲惨的境遇之中。我在这儿的生活过于宁静,过于平淡而缺乏变化,实在叫人感到厌倦。看了您的信并知道了您在那美好的一天的详细情形以后,我屡次想找一件事作为借口,飞奔到您的脚跟前,求您为了我别对您的骑士忠贞不贰,因为他实在不配享有目前的幸福。您可知道?您已经使我嫉妒起他来了。您为什么要跟我说什么永久的决裂呢?我要取消这个在神志昏乱时发出的誓言,因为我们本来不适合发这种誓的,如果我们非得对它信守不变的话。啊,骑士的幸运不由自主地引起我的怨恨,但愿有朝一日我能在您的怀抱里对他进行报复!我承认,每逢我想到这个人不花什么心思,也不费一点力气,只是简单地听凭自己心灵的本能,就得到了我无法到手的幸福,我就十分气愤。嘿,我要破坏他的幸福……请您允许我这么做。您本人难道不感到耻辱吗?您煞费苦心地欺骗他,他却反而比您更加快乐。您以为他受到了您的束缚!实际上您却反而受到他的束缚。他安安稳稳地睡着,您却为了满足他肉体的快乐而彻夜不眠。就连他的奴隶也不过如此!

听着,我的美貌的朋友,在好几个人都得到您垂青的情形下,我一点也不会感到嫉妒。我只把您的那些情人看成亚历山大sup/sup的继承者,他们几个人一起也无力维持这个以前由我独自掌管的帝国。可是如果您完全委身于他们中的某一人,如果另外有个人也像我一样幸福,那我可受不了。别指望我会予以忍耐。您要么重新接纳我,要么至少在他们当中另找一个;不要用这种排斥他人的偏爱去背弃我们相互发誓捍卫的神圣友谊。

无疑,我在爱情方面所发的怨言已经够多了。您可以看到,我同意您的看法,承认我的过错。实际上,如果陷入情网就是不占有自己想望的人就无法活下去,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而牺牲自己的时间、娱乐和生命,那我的确陷入了情网。我在这方面几乎没有取得什么进展。我甚至一点也没有这方面的情况可以奉告。只有一件事叫我思考了很长时间,我不知道应该为这件事感到害怕还是抱有希望。

您是了解我的跟班的,他很会耍花招儿,真是一个喜剧里的仆人。您可以想象得到,我给他的指示是爱上那个侍女并灌醉那些仆人。这个家伙比我幸运,他已经得手了。他刚发现德·都尔维尔夫人派了她的一个仆人在打听我的行动,甚至在我早上出门散步的时候,暗地里尽力跟踪我。这个女人究竟想干什么?原来这样一个无比端庄稳重的女子竟敢冒险去干我们都几乎不大敢干的事儿!我发誓……可是,在盘算为这条女性的诡计施行报复前,我们还是先将计就计吧。到目前为止,我外出散步,尽管引起她的怀疑,实际却没有什么目的。如今可得给它一个目的了。这事值得我专心注意,我得与您告别去仔细考虑一下。再见了,我美貌的朋友。

一七××年八月十五日,仍于××城堡

第十六封信塞西尔·沃朗热致索菲·卡尔奈

啊,我的索菲,要报告的消息可真不少!也许我不应当告诉你,但我非得讲给一个人听不可;我实在没有办法。这位当瑟尼骑士……我心里乱糟糟的,简直写不下去了。我不知道从哪儿写起。我曾向你讲过我在妈妈这儿同他以及德·梅尔特伊夫人一起度过的那个美好的夜晚sup/sup;自那以后,我就没有再向你讲过他。这是因为我不愿再对无论哪个人谈起他,然而我却老是想着他。从那时起,他变得无比愁闷,愁闷到了极点,愁闷得都叫我心里感到难受。当我问他为什么如此愁闷的时候,他说他没有感到愁闷,但我看得很清楚,实际并不像他说的那样。昨天他比往常显得更加愁闷,但他仍然客气地像平常一样跟我合唱。可是每逢他看着我的时候,我心里就十分难受。我们唱完后,他把我的竖琴放回匣子里;接着在把钥匙交给我的那会儿,他请我等晚上一个人的时候再弹弹竖琴。我一点也没有产生怀疑;我不大愿意再去弹奏,但是他一再恳求,我只好答应了。他这么做当然有他的理由。不错,我回到房间,等侍女一出去,就前去拿竖琴。我发现琴弦上夹着一封叠起来的信,信没有封,是他写的。啊!要是你知道他在信里都给我写了些什么就好了!自从我看了他的信以后,就开心得不得了,什么别的事情都不想了。我马上一连看了四遍,接着便把那封信锁在书桌里。我都背得出信的内容;我上床以后,反复背了好多遍,弄得都不想睡觉了。我一闭上眼睛,就看见他在那儿,亲口对我说着信里所写的一切。我直到很晚才睡着。刚一醒过来(那会儿还是大清早),我就又拿出他的信来,悠闲自在地再看一遍。我把信带到床上,吻了一下,仿佛……这样吻一封信也许做得不对,但我忍不住要这样。

亲爱的朋友,如今我很开心,同时也很为难,因为我肯定不应该回这封信。我明白不应该这么做,可是他要我回信;如果我不回信,他肯定会依然愁闷下去。他真是怪倒霉的!你能给我出些什么主意呢?不过你也并不比我知道更多的情况。我很想把这件事和德·梅尔特伊夫人谈一下,她很喜欢我。我很想给他一些安慰,但我不想做任何不适当的事儿。人们不是不断嘱咐我们要心地善良,可是如果对方是个男人,竟又不让我们按照心里想的去做!这是不公道的。男人难道不像女人一样也是我们周围的人,而且更是如此吗?因为说到头,我们哪个人没有父亲、母亲、兄弟、姐妹呢?而且还有丈夫。然而,如果我做出什么不适当的事儿,说不定当瑟尼本人也不会再对我抱有什么好的看法!哦,情况要是这样,我倒宁愿他愁闷下去。再说,不管怎样,我有充裕的时间。他的信是昨天写的,我并不一定要今天就写回信,况且今天晚上,我会见到德·梅尔特伊夫人。如果我有勇气的话,我会把一切都告诉她。我只要按照她说的话去做,就不会有什么可自责的地方了。说不定她会对我说,我可以稍微回复他一下,让他不再那么愁闷!哦,我真是焦虑不安。

再见了,我的好朋友。始终让我知道你的想法。

一七××年八月十九日于××

第十七封信当瑟尼骑士致塞西尔·沃朗热

小姐,我说不上来给您写信是由于愉快还是出乎需要,在我这么做以前,先要请求您听我诉说。我觉得为了让我大胆地向您表示自己的感情,我需要您大度包容。如果我只想说明我的这种感情是情有可原的,那您的大度包容对我也就没有什么用处。说到头,除了让您看到您的产物外,我还能做什么呢?我的目光、我的窘态、我的举止,甚至我的沉默不是把一切都告诉了您?我还有什么要对您说的呢?唉,您干吗要对您所引起的感情而动气呢?把这种因为您而产生的感情再奉献给您,无疑是适当的。如果它像我的心灵一样炽热,它也就像您的心灵一样纯洁。我赏识您娇艳的容貌、迷人的才华、妩媚的风韵以及使您如此宝贵的品质变得价值无量的感人的纯真,这难道是什么重大的过错?不,当然不是。可是一个人即使没有过错,也可能会相当失意。如果您不肯接受我的敬意,那就是我会落入的境遇。这是我头一次敞开自己的心扉。如果您不出现的话,我虽然说不上怎么幸福,但心里却感到相当安宁。自从见到您以后,安宁便远远地离我而去,我的幸福也变得无法确定了。可是您却对我的愁闷感到惊讶;您问我这样的原因。有时候,我甚至好像觉得您也为此而感到苦恼。啊,只要您说上一句话,您就会造就我的幸福。但是在这么做以前,请您先想一想,一句话同样也会使我万分失意。我的命运就由您来主宰吧。由于您,我会永远幸福,或者永远痛苦。我还能把什么关系如此重大的事情交托给哪个更加亲爱的人呢?

在我结束这封信的时候,正如开始时一样,也恳求您大度包容。我曾要求您听我诉说;如今我再不揣冒昧,请求您回复我的信。假如您拒绝回信,我会认为您是觉得受了冒犯。但我的心可以保证,我对您的敬意一点也不输于我对您的爱情。

附言:您也可以采用我交给您这封信所采用的方法给我回信,我觉得这种方法既安全又便利。

一七××年八月十八日于××

第十八封信塞西尔·沃朗热致索菲·卡尔奈

怎么!索菲,我还没有那么做,你就先责备起来了!我已经够心神不安的了,你却还要火上浇油。你说这很明显,我不应当回信。你说起来是很轻巧,况且,你也不知道确切的情况,你并没有亲眼目睹。我相信要是你处在我的地位,你也会像我一样这么做的。当然,在通常的情况下,是不应当回信的。你在我昨天的信里看得很清楚,我并不想回信,但我不相信有哪个人曾遇到我目前的这种情况。

况且还必须由我一个人作出决定!我本来预期在昨天晚上见到德·梅尔特伊夫人,但是她没有来。一切都像在跟我过不去。就是因为她,我才认识当瑟尼的。每次我见到当瑟尼,跟他说话,她差不多总在场。我倒不是对她心怀怨恨,但她在我陷入困境的时候却把我丢在那儿。哦,我真可怜啊!

您想象一下,昨天他像平时一样来了。我心里七上八下的,简直不敢看他。他无法跟我说话,因为妈妈在场。我猜到一旦他发现我没有给他回信,肯定会很生气。我不知道该采取怎样一种态度。过了一会儿,他问我要不要他去给我拿竖琴。我的心怦怦乱跳,什么别的话儿都说不出来,只回答了一声“好的”。他回来的时候,情况变得更糟。我只瞅了他一眼,他并没有看我,但是他的样子看上去好像身子有病。这叫我十分痛苦。他开始给竖琴调音,然后把琴交给我,说道:“啊,小姐!……”他只说了这几个字,但那种声调却使我心慌意乱。我试弹了弹竖琴,实际却并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妈妈问我们是不是要唱歌。他说身体有点不舒服,推辞掉了。我找不到什么借口,只好一个人唱。我真恨不得自己没有歌喉。我故意挑了一首自己不会唱的歌曲,因为我十分肯定,我哪一首也唱不了,会叫他们感到异常。幸好那会儿有客人来了。一听到有辆四轮马车进门的声音,我就马上不唱了,并且请他把竖琴放回原处。我真怕他也乘机离开,但是他回来了。

当妈妈跟来访的那位夫人交谈的时候,我想再瞅上他一眼。我遇到了他的目光,就无法把我的眼睛移开了。过了一会儿,我看见他的泪水淌了下来,为了不让人看到,他只好把头转了过去。这样一来,我再也坚持不下去了,我感到自己也要哭出来了。我走出去,马上用铅笔在一张破纸片上写道:“请您不要这么忧伤。我答应给您回信。”你管保说不出这样做有什么坏处,而且那时我也实在忍不住了。我把这张纸片放在琴弦里,就像他的信一样,接着回到客厅。我感到安心了一些。我一心希望那位夫人早点离去。幸好她只是拜访一下,不久就走了。她刚出门,我就对当瑟尼说我想继续练琴,请他去把竖琴拿来。从他的神态中,我看出来他什么都没猜到。可是等到回来的时候,哦,他的样子是多么高兴啊!他把竖琴摆在我的面前,自己有意坐到妈妈什么都看不见的地方,抓住我的手,紧紧地握着不放……用的是那样一种方式!……这只是短短的一刹那,但我无法跟你讲清楚这叫我感到多么欢畅。不过,我还是把手抽了回来;因此,我并没有什么可自责的地方。

现在,我的好朋友,你看得很清楚,我已经答应了他,就不能不给他回信了。再说,我也不想再让他伤心难受,因为我比他更加伤心难受。如果为了什么不好的目的,我是肯定不会这么做的。但是写封信会有什么坏处呢?特别是为了免除一个人的痛苦。叫我感到为难的,倒是我不知道该怎么把这封信写好。不过,他肯定会感到这并不是我的过错。而且,我有把握,只要是我写的,就总会令他感到高兴。

再见了,我亲爱的朋友。如果你觉得我错了,就请告诉我。但我并不认为如此。随着给他写信时间的临近,我的心跳快得简直难以想象。可是既然我已经答应了他,就非写不可了。再见了。

一七××年八月二十日于××

第十九封信塞西尔·沃朗热致当瑟尼骑士

先生,昨天,您样子那么愁闷,叫我感到万分难受,因而,我只好答应给您回信。今天我仍然感到自己不应当这么做。然而我答应了,就不想说了不做。这足以证明我对您的友谊。既然您已经知道了这一点,我希望您不要再要求我给您写信。我也希望您不要告诉任何人我给您写过信;因为我肯定会为此而受到责备,而且这也会给我带来不少痛苦。我特别希望您本人不要对我有什么不好的看法;这要比任何别的事情叫我感到更为伤心难受。我可以向您保证,除您之外,我不会对任何人这么做。我十分希望您不要再像昨天那么愁闷,因为那样,就会把我见到您的愉快心情一扫而光。先生,您可以看到我跟您说得相当直率。我渴望我们的友谊一直持续下去;但是,我请您不要再给我写信了。

我荣幸地是您的……

塞西尔·沃朗热

一七××年八月二十日于××

第二十封信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致德·瓦尔蒙子爵

啊,您这个骗子,为了怕我嘲笑您,竟对我甜言蜜语!好吧,我饶了您。您的院长夫人把您管得依头顺脑,您在信里写了那么多疯话,我只好原谅您了。我不相信我的骑士会跟我一样宽容大度。他这个人不会赞成我们续订契约,也不会觉得您的疯狂的想法有什么有趣的地方。然而,我还是笑了好一阵子,但只能一个人独自发笑,实在感到扫兴。假如您在这儿,我真不知道这种欢快的情绪会把我引向何处。可是,我有充裕的时间加以思考,决定采取严厉的态度。这并不意味着我永远拒绝,只是把时间推迟一下,我这么做是有道理的。也许我在这方面还表现出一些自负。一旦我行动起来,就再也不知道到哪儿才会罢手。我会重新征服您,让您忘掉院长夫人。如果我这么一个卑微的女人要使您鄙弃德行,那会引起多大的反感啊!为了避免这种危险,我开列下述条件。

一旦您占有了您那个美貌的信徒,并且能向我提供这方面的证明,那您就来吧,我就是您的人了。可是您知道,在重大的事务上,我们只接受书面的证明。凭借这种安排,一方面我成了一项奖赏,而不是一种安慰(想到这一点,叫我更加开心),另一方面,您的成功本身成了造成不忠实的一种手段,也就变得更有趣味。您就来吧,尽早来吧,把您胜利的证明给我带来,正如我们勇敢的骑士凯旋归来,把他们光彩夺目的战利品放在贵妇人的脚跟前一样。我当真很想知道一个规规矩矩的女人,在经过那样的时刻以后,还会写些什么;在她身上已经没有什么遮蔽以后,她还会用什么来掩饰自己的言辞。我开价是否太高,得由您来判断;但是我告诉您,一点也没有减价的余地。在那个时刻到来以前,亲爱的子爵,您不应当反对我忠于我的骑士,尽兴地让他感到快乐,尽管这会使您略微有些难受。

然而,如果我德行差一点,我觉得他在目前就会有一个危险的对手,那就是小沃朗热。我对这个孩子着了迷,这是真正的恋情。除非我弄错了,否则她一定会成为一个最时髦的女子。我发现她幼小的心灵正在发展成熟,这真是迷人的景象。她已经狂热地爱上了当瑟尼,但她对此还一无所知。至于当瑟尼,虽然也对她十分钟情,但仍然带着他那个年纪的人所有的羞怯;他不敢过分向小沃朗热倾吐衷情。他们俩对我都十分崇敬。那个小姑娘特别想把心里的秘密告诉我;尤其是最近几天,我看出她心里实在非常压抑。我只要略微给她指点一下,就可以帮她一个大忙,但我并没有忘记她还是个孩子,我不愿拿自己的声誉冒险。当瑟尼跟我讲得更加明确一点;不过,就他而言,我已打定了主意,我不想听他说的话儿。至于那个小姑娘,我屡次想要把她收作我的学生,这是我渴望为热尔库尔出力效劳的地方。他在科西嘉岛要一直呆到十月,所以我有充足的时间。我觉得可以把这段时间利用一下,让我们给他提供一个完全成熟的女子,而不是一个天真幼稚的修道院学生。一个女人对这个男人充满怨气,还没有对他进行报复,而他竟敢安心地睡着,这种高枕无忧的样子是多么狂妄自大啊?听着,如果这个小姑娘眼下在我身边,我真不知道有什么话儿不会对她说。

再见了,子爵。晚安并祝您成功。不过,看在上帝的分上,向前迈出您的步子吧。想想看,要是您不能占有这个女人,别的那些女人就会因为曾经占有过您而感到羞愧。

一七××年八月二十日于××

第二十一封信德·瓦尔蒙子爵致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

我美貌的朋友,我终于向前迈了一步,而且是很大的一步;这一步即便不能把我引导到最终的目的地,至少让我看清了我的路没有走错,用不着再为迷失路途而担心。我总算表白了我的爱情;尽管对方十分固执地保持沉默,但我仍然得到了可能是最不含糊、最令人得意的答复。不过,不要急于对事情作出结论,我们还是从头说起吧。

您想必记得,有人派人窥探我的活动。好吧,我要把这种令人反感的伎俩转变成让我们大家都受到教化的手段,下面就是我采取的行动。我派我的心腹到附近去给我找个需要救济的穷人。这个差使完成起来一点也不费事。昨天下午,他向我汇报说有户人家付不出人头税,法院今天上午要来扣押他们的所有动产。我查问清楚,这家人并没有那么一个姑娘或妇女,她的年龄或容貌会导致人家对我的行为产生怀疑。等我掌握了所有的情况以后,我在吃晚饭时宣布了次日要去打猎的计划。在这儿,我应当为院长夫人说一句公道话:她无疑为她先前所下的命令感到内疚。虽然她无力克服自己的好奇心,但她至少还有拂逆我的意愿的能力。明天一定天气酷热;我可能会病倒;我会什么猎物都打不到,白费力气。在跟她的这番对话中,她那两只眼睛也许不由自主地更明显地表达出内心的思想,让我相当清楚地看出,她一心希望我把她的这些牵强的理由当做正当的理由。正如您所想的那样,我绝不会听从她的意见,而大家对于打猎和猎人的轻微的非议,以及整个晚上笼罩在她那天仙似的脸上的一小片愁云都没有对我产生什么作用。有一刹那,我担心她会撤销命令,她的关怀反而会对我不利。我还是无法估计出一个女人的好奇心,我错了。我的跟班当晚就消除了我的疑虑,我心满意足地睡了。

天刚破晓,我就起身出发了。走出城堡几乎还不到五十步,我就发现那个暗探跟在我的后面。我开始打猎,穿过田野,朝着我要前往的那个村庄走去。一路上,没有别的消遣,我就让那个跟着我的家伙跑个不停,他不敢不顺着道路前行,往往只好尽力奔跑,因此他的路程是我的三倍。我让他受到这样的锻炼,自己也热得不得了,于是便在一棵树下面坐了下来。那个家伙竟悄悄溜到离我不到二十步的一个灌木丛后面,坐了下来,真是狂妄自大!有一刹那,我真想给他一枪,尽管枪里装的只是小粒铅砂,但仍足以给他一个教训,让他了解好奇心的危险。算他运气,我转而想到要实行我的计划,他不仅有用,而且也是少不了的;出于这种考虑,我并没有对他下手。

我承认我意志不够坚强……我对行善所感受到的快乐十分诧异……

这时我已经来到了村庄里,发现那儿人声嘈杂;我朝前走去,打听情况;有人把发生的事情讲给我听。我要人把收税员叫来;我出于深厚的恻隐之心,豪爽地付了五十六个利弗尔。为了这笔税款,一家五口几乎给逼得陷入一贫如洗的绝境。在完成了这个如此简单的举动后,您绝对想象不出呆在我周围的人们共同发出了何等响亮的感恩声!年迈的一家之主淌下了多么感激的泪水,片刻之前,这位老人的脸庞还因为带着绝望的充满敌意的样子而显得十分丑陋,如今却在泪水的冲刷下显得神采奕奕!我正仔细观看着眼前的景象,另外一个比较年轻的农民,手里牵着一个女人和两个孩子,快步朝我走来,接着对他们说:“我们都跪在他的面前吧,他就是上帝的化身!”霎时间,这一家人都跪在我的膝下,把我围在中间。我承认我意志不够坚强;我的眼睛因泪水而湿润了,我心中不由自主但十分舒畅地感到一阵激动。我对行善所感受到的快乐十分诧异,我真想相信我们所谓的那些正人君子,并不像人家爱向我们说的那样有多值得称道。不管怎样,我觉得,为了这些可怜的人刚才所带给我的快乐而付给他们一些钱,是合乎情理的。我身上还带着十个金路易,就都给了他们。于是他们又开始道谢,但这一次不像先前那样悲怆感人。应急的周济会产生巨大、真正的效果,而不必要的馈赠只会引起普通的感谢和惊讶的表示。

这时,在这家人对我絮絮叨叨的感恩声中,我倒很像正演到结局那场戏的一出戏的主角。您一定看出那个忠实的暗探当然也在那群人中。我的目的已经达到,因此我挤出人群,返回城堡。经过反复思量,我对自己设想出的这个手段感到很满意。这个女人无疑值得我花费这么多心思;有朝一日,它们会成为我对她所具有的权利。如今可以说是先为她作出预付,这样我就有权心安理得、随心所欲地支配她。

我忘了告诉您,为了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事物,我请那些善良的人为我的计划成功而祈祷上帝。您马上会看到他们的祷告是不是已经部分地见效了……但是刚有人来通知说晚餐已经准备好了。如果我在晚餐以后再把信封好,这封信就不能及时发送。因此,后事如何,且听下次邮件分解。我真非常抱歉,因为余下的内容是最精彩的。再见了,我的美貌的朋友。您占去了一点儿原本可以用来见她的愉快的时间。

一七××年八月二十日于××

第二十二封信德·都尔维尔院长夫人致德·沃朗热夫人

夫人,您想必会很高兴知道德·瓦尔蒙先生的一件行为。我觉得,这件行为跟人家向您描述的他的所有那些行为形成鲜明的对比。不管对哪个人抱有不利的看法都十分令人难受!有些人本来具备促使大家崇尚德行所需的各种优良品质,我们却只看到他们身上的恶习,这也十分可悲!总之,您既然那样喜爱宽大为怀,那么向您提供一些理由,使您改变以前过于严厉的看法,您一定深为感激。依我看,德·瓦尔蒙先生完全有理由从您那儿得到这样的恩典,我几乎想说,得到这样公正的待遇。现在我来说一说我凭什么这样想。

今天早上,他又出门散步,这种活动可能会使人猜想他在附近一带有什么计划。您就有这样的想法,我也可能过于迅速地接受了这样的想法,为此我责怪自己。他跟我们都很幸运,尤其是我们,因为这使我们免得冤枉好人,我的一个仆人正好走的跟他是同一个方向sup/sup;而我那应受责备但取得良好效果的好奇心也由此得到了满足。他回来告诉我们说,德·瓦尔蒙先生在××村发现了一户不幸的人家,由于无力交纳税款,家里的用具和什物都将遭到变卖。德·瓦尔蒙先生不但马上清偿了这家可怜的人的债务,而且还给了他们一笔数目可观的钱。我的仆人亲眼见到了这项善举;他还告诉我说,农民在彼此的交谈以及跟他的交谈中都说起前一天,有个仆人到村庄里了解哪家村民需要救济。按照他们的描述,我的仆人认为他就是德·瓦尔蒙先生的仆人。如果情况真是这样,那就不仅仅是因当时的场合所产生的一时的同情,而是有计划的行善,是乐善好施的表现,是出自最美好的心灵的最美好的德行。不过,不管是偶然的,还是有计划的,这总是一桩值得颂扬的善行。一叙述起这件事儿,就叫我感动得热泪盈眶。也是出于公正,我还要补充一点,他对这项善行一句话也没提;当我跟他说起的时候,他先是加以否认,后来才承认了。他好像觉得这件事儿根本不足挂齿,他的谦虚使这件事儿的价值增加了一倍。

现在,我尊敬的朋友,请告诉我,德·瓦尔蒙先生是否确实是一个永不回头的风流浪子?如果他真是那样的人,而他的举止又是这样,那么善良正直的人还能做些什么呢?怎么!恶人竟能和善人一起体味行善的神圣的乐趣吗?上帝竟允许一个高尚的家庭从一个恶棍的手里接受救济,并为此而向他表示感谢吗?上帝难道乐于从心地清白的人的口中听到对一个受到自己弃绝的人的祝福吗?不。我宁可相信他的错误虽然是长期的,但并不是永久的。我无法想象行善的人会是道德的仇敌。德·瓦尔蒙先生也许只是社交往来的危险的又一个范例。目前我就抱有这种叫我感到十分愉快的想法。这种想法一方面可以用来洗刷他在您心目中的污点,另一方面,也使我觉得把我跟您永远联系在一起的深厚友情越来越可贵。

我荣幸地是您的……

附言:德·罗斯蒙德夫人和我,我们马上就要前去看望那家善良、不幸的人,并且在德·瓦尔蒙先生之后,再为他们添加一些晚到的援助。我们会带他一块儿前去。我们至少要让那些善良的人愉快地再次见到他们的恩人。我认为,这就是我们剩下所能做的事儿。

一七××年八月二十日于××

第二十三封信德·瓦尔蒙子爵致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

上封信说到我回到城堡,现在我接着往下说。

我只简短地梳洗了一下,就到客厅里去了。当地的本堂神甫正在那儿给我年老的姑妈读报,我的美人儿则在做着绒绣。我走过去坐在绷架旁边。她的目光比往常显得更为柔和,几乎露出一些温情,我马上猜到那个仆人已经向她汇报了自己的所见所闻。果然,我那可爱、好奇的人儿再也不能把她从我那儿刺探到的秘密保守下去,也不怕打断可敬的神甫正在进行的好似主日讲道一般的朗读,她说道:“我也有件新闻要说一下。”接着便立刻把我的那场遭遇叙述了一遍;她讲得丝毫不差,使人不禁对那个向她提供情况的仆人的智力表示赞赏。您想象得出,当时我充分表现出自己的谦逊,可是当一个女人不知不觉地对她心爱的一切表示赞美时,谁又能阻止她呢?于是我决定让她说下去。她简直好像是在颂扬一位圣人。在这段时间里,我怀着希望,留神察看着一切预示爱情的迹象:她的充满活力的眼神,她的更为随意的动作,特别是她的声调,由于明显的变调,暴露出内心的激动。她刚说完,德·罗斯蒙德夫人就对我说:“过来,我的侄儿,过来,让我拥抱您一下。”我立刻感到那个漂亮的布道者接下去也免不了要受到我的拥抱。她想要逃走,但不久还是落入了我的怀抱。她非但没有力气抵抗,就连站也几乎站不大住。我越看这个女人,越觉得她风韵迷人。她急忙回到绷架旁边,在其他人的眼里,好像又开始做起绒绣,但是我却发现她的手不住颤抖,无法继续干活儿。

午饭以后,夫人们要去看望那家受过我如此虔诚地救济的不幸的人,我陪她们前去。我就不向您描述这第二次感谢和颂扬的场面了,免得叫您厌烦。我心里只有着那个甜蜜的回忆,便催促她们早些返回城堡。一路上,我那美貌的院长夫人比平常显得更加神情迷惘,一句话也不说。我一心想要找到什么方法,好把当天那件事所产生的影响充分加以利用,就也保持沉默。只有德·罗斯蒙德夫人在说话,她只能从我们嘴里得到一两句简短的回答。我们一定叫她感到无聊,这就是我的计划,这个计划成功了。因此,一下马车,我的姑妈就回自己房间去了,把我的美人儿和我撇了下来,让我们俩单独呆在光线暗淡的客厅里。柔和昏暗的光线给羞怯的爱情壮了胆。

我轻而易举地把谈话引向我想引导的方向。那个可爱的布道者的热情要比我耍的手腕对我更有用处。她用温和的目光盯着我,说:“一个如此高尚地做好事的人,怎么能胡作非为地度过一生呢?”我回答说:“我既不配得到这样的赞扬,也不该遭受这样的指责。我真不明白像您这样聪明的人竟然猜不出我的心思。即便向您说出我的心里话会使您对我产生不好的想法,我仍然不能不这么做,因为您太值得我信任了。我不幸性格过于随和,您可以从中找到我的行为的答案。我周围都是一些品行不端的人,自己就也效法起他们的恶行来了,说不定还想超过他们,以便满足自尊心。同样在这儿,我受到体现美德的模范人物的诱导,尽管我并不指望能赶上您,至少也想紧跟在您的身后。唉!我的那件行为今天受到您的赞扬,但要是您知道了它的真实动机,也许它在您的眼中就变得毫无价值!”(您看,我的美貌的朋友,我几乎把实话说出来了!)我接着又说:“那些不幸的人得到我的帮助,并不应当归功于我。您觉得发现了一件值得称道的行为,实际上我却只是寻求一种博得好感的手段。干脆说吧,我只不过是我崇拜的神明的一个柔弱的代理人”(说到这儿,她想打断我的话,但我不给她时间)。我又补充说:“就连现在,也只是由于我意志薄弱,才泄漏了心里的秘密。我本来打算不对您讲的,我想在您始终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对您的美德和您的风韵表示纯洁的敬意,我把这看成一种幸福。可是,我是不会作假骗人的;当我眼前摆着体现坦诚的模范人物时,我不会因为对您作了不正当的隐瞒而有什么自责的地方。请别以为我用一个罪恶的愿望来侮辱您。我注定会不幸,这我知道,但我把我的痛苦看得十分宝贵,因为它表明我爱得过深。我会把我的痛苦安放在您的脚下,安放在您的怀里。我会从中吸取力量来重新忍受痛苦。我会在其中获得出于同情的善意,我觉得自己得到了安慰,因为您会怜悯我。哦,您这个我所仰慕的人!听我说,可怜可怜我吧,帮帮我吧。”说着我跪在她的面前,紧紧握住她的两只手,但是她突然把手抽了出来,十指交错地蒙住眼睛,显出绝望的神情。她大声说:“啊,我这不幸的人!”接着便泪如雨下。幸好我的感情也十分投入,就也哭了起来。我重新握住她的两只手,我的泪水把它们都沾湿了。这种防范措施是相当必要的,因为她一心想着自己的痛苦,如果我不采用这种方法来告诉她,她就不会意识到我的痛苦。而且,我还可以趁此随意端详她的迷人的脸,富有魅力的泪水使那张脸变得更加好看。我的头脑发热了,我简直要把持不住了,真想利用这个机会。

我们是何等的软弱!环境的影响是多么厉害!亏得我没有忘了自己的计划,险些儿因为来得过早的胜利而无法领略长期战斗的动人之处,也无法看到痛苦的失败的详细情形;亏得我没有为年轻人的欲火所驱使,几乎让德·都尔维尔夫人的征服者所取得的成果,只是多占有一个女人的寡淡无味的好处!啊!让她投降好了,但她先得进行战斗;她是没有取胜的力量,但她应有抵抗的力量;让她从容地品味她的软弱,迫不得已地承认她的失败吧。让无名的偷猎者去伏击他偶然碰到的一头鹿好了;真正的猎手应当把猎物逼得无路可走。这个计划十分高明,对不对?不过,要是我的谨慎没有及时得到命运的帮助,也许目前我会因为没有执行这个计划而感到惋惜。

我们听到声音。有人到客厅来了。德·都尔维尔夫人吓了一跳,急忙站起身来,拿起一个烛台,走了出去。当时我只好让她这么做。来的是一个仆人。我弄清楚以后,就马上前去追她。也许她听出是我,也许是出于一种模糊的恐惧感,我刚走了几步,就听见她加快脚步,不是走进而是冲进了她的房间,立刻把门关上。我走到门口,钥匙在里面。我有意不去敲门;那会为她提供一个过于方便的抵抗的机会。我想出一个简单的好主意,设法从钥匙孔朝里张望。我果然看到那个可爱的女人泪流满面,跪在地上虔诚地祈祷。她能祈求哪个神灵来保佑她呢?哪个神灵有充足的力量来抵抗爱情呢?如今她寻求什么外来的帮助都是白费力气;她的命运归我掌握。

我觉得一天里面做的已经够多了,就也回到自己的房间,开始给您写信。我原希望在用晚餐的时候再见到她,但她叫人来传话说她身体有些不舒服,已经上床睡了。德·罗斯蒙德夫人想上楼去看她,但狡猾的病人借口头痛,谁都见不了。您想象得到,晚餐后我并没有呆上多久,我的头也痛起来。回到我的房间,我写了一封长信抱怨她对我这样苛刻,接着便上床就寝,打算今天上午把信交给她。我睡得很不好,您从这封信所写的日期时间上就可以看出来。我起床把信重新看了一遍,发现自己不够小心谨慎,信里表现出来的热情胜过爱情,气恼多于忧伤。必须把信重写一下,但我得更加冷静一些。

我看到天已蒙蒙亮了,希望清晨的凉爽会给我带来睡意。我要重新上床歇息。不管那个女人有多大的影响力,我答应您,我不会老是把她放在心上,弄得都没剩下多少时间来想您。再见了,我美貌的朋友。

一七××年八月二十一日清晨四时于××

第二十四封信德·瓦尔蒙子爵致德·都尔维尔院长夫人

啊,夫人,请您出于怜悯,抚慰一下我的烦乱不安的心灵吧。请告诉我,我应当对什么怀有希望,对什么感到担忧。身处极端的幸福和极端的不幸之间,心里却并不明朗,真是一种无比痛苦的折磨。为什么我要和您说那些话呢?为什么我无法抵制您的那种强烈的魅力,要把内心的想法向您吐露呢?我原来满足于默默地对您仰慕,至少可以体味我的爱情;这种没有被您的痛苦形象所搅乱的纯洁感情,足以叫我感到无比幸福。可是,自从我看到您流下的滚滚泪水,听到您说出那句令人不忍耳闻的“啊,我这不幸的人”以后,这种幸福的源泉就成了绝望的源泉。夫人,这句话会在我的心中长久地回响。出于何种噩运,最甜蜜的感情怎么竟然只引起了您的恐惧?您究竟害怕什么呀?唉,该不是害怕跟我一起感受这种感情吧。您的心我实在不大了解,它并不是为爱情而生的。我的心尽管不断受到您的诋毁,却是唯一富有同情心的。您的心简直冷酷无情。否则,您对那个向您诉说他的痛苦的不幸的人,就不会连一句安慰的话都不肯说;您就不会在他只有见到您才感到愉快的时候避而不见;您也不会这么残忍地拿他的焦虑当作乐趣,一边派人通知他您病了,一边却又不让他去探视您。您应当感到,夜晚就您来说,只是十二个小时的睡眠,而对他却意味着极为漫长的痛苦。

告诉我,凭什么我该受到这种令人忧伤的严酷的待遇?我并不害怕由您来作出评判:我究竟做了什么?我只不过没有压制住一种不由自主的感情;这种感情由您的美貌而产生,因您的德行而变得无可厚非,始终为一种敬意所控制,老实地承认这种感情是出于信任,而不是出于希望。您本人似乎也允许我表示这样的信任,而我就毫无保留表示了出来,难道您要辜负这种信任吗?不,我无法相信这一点。那就等于假定您犯了一个过错,而一想到在您身上发现一个过错,我心里就受不了,就会收回我对您的责备。我可以把这些责备的话写下来,但心里可不能这样想。唉,让我相信您是完美无瑕的吧。这就是我剩下的唯一的乐趣。请您宽厚地对我表示关心,来证明您是个完美无瑕的人吧。哪个受过您救济的不幸的人像我这样需要得到您的救济啊?您让我陷入了神志昏乱的境地,不要就这么抛下我不管。把您的理智借给我吧,因为您已夺去了我的理智;在训斥了我以后,您要开导我,从而完成您的工作。

我不想欺骗您,您是战胜不了我的爱情的,但您可以教我怎么控制这种爱情。您可以对我的行动进行引导,对我的言辞加以指点,这样,您至少可以使我不致陷入那种惹您生气的十分倒霉的境地。特别请您消除这种令人陷入绝望的惶悚。请告诉我,您原谅我,您怜悯我。让我确信您的宽容吧。您绝对不会像我所希望的那样完全对我表示宽容,但我恳求得到我需要的那点儿宽容。您总不会拒绝吧?

再见了,夫人。请您仁慈地接受我感情上的敬意;这无损于我对您的崇敬之情。

一七××年八月二十日于××

第二十五封信德·瓦尔蒙子爵致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

下面是昨天的简报。

十一时我走进德·罗斯蒙德夫人的房间,在她的帮助下,我给带去见那个装病的女人;她仍然躺在床上,两只眼圈黑黑的;我希望她跟我一样没有睡好。德·罗斯蒙德夫人离开了一会儿,我抓住这个机会把信交给她,她不肯接信,我就把信放在床上,接着我谦恭有礼地把我的老姑妈的坐椅挪挪近,因为她很想挨近她的亲爱的孩子。这样一来,床上那个女人只好把信收了起来,免得出乱子。那个女病人一时轻率,说她感到有点发烧。德·罗斯蒙德夫人就请我为她号脉,同时把我的医学知识吹嘘了一番。于是我的美人儿有了双重的忧虑,一方面只好把她的胳膊交给我,另一方面又感到她的小小的谎言马上会给拆穿。我一只手抓住她伸给我的手,握得紧紧的,另一只手则抚摸着她的肌肤润泽的浑圆的胳膊。狡黠的女人什么话都不回答。于是我在松开手的时候说:“脉搏根本没有一点不正常。”我猜到她的目光一定会变得很严厉;为了处罚她,我不去接触她的目光。过了一会儿,她说她想起床,我们就离开了。午饭的时候,她露面了;饭桌上气氛阴沉。她宣布说她饭后不去散步,这无异于告诉我,我没有机会跟她说话。我觉得我应当在这个当口儿发出一声叹息,射出饱含痛苦的目光。无疑,这正是她所预料到的,因为,一天当中,只有在这个时刻,我的目光才跟她的目光相遇。尽管她举止稳重,但她也像别的女人那样,会耍一些小花招。我找到一个机会问她是否愿意把我的命运告诉我。我有点儿惊讶地听见她回答说:行,先生,我已经给您写了信。我迫不及待地想拿到这封信,但不知是出于狡猾,还是出于笨拙,或是羞怯,她一直到晚上要回房间的时候才把信交给我。我把她的这封信跟我那封信的草稿一块儿寄给您。您看一下,再作出判断。您看她是何等的虚伪!竟然断言她没有感到一点爱情,我却可以肯定情况正好相反。要是我往后欺骗她,她一定会口出怨言,而她如今却毫无顾忌地先骗起我来了!我的美貌的朋友,最机敏的男子目前依然只能去迁就最诚实的女子的立场观点。因为这位夫人喜欢装出神色严峻的样子,我就只好假装相信这些颠三倒四的话,假装做出由于绝望而疲软委顿的神气!对于这种卑劣的伎俩,怎么能不设法加以报复!……啊,等着瞧……再见吧。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写。

对啦,您把那个无情女子的信寄回给我;说不定往后有一天,她希望这些废纸受到珍视,一切都得合乎规矩。

我不跟您谈小沃朗热了,下封信再说吧。

一七××年八月二十二日于城堡

第二十六封信德·都尔维尔院长夫人致德·瓦尔蒙子爵

先生,要不是我昨天傍晚的愚蠢行为逼得我今天要向您作出解释,您肯定不会收到我的信的。不错,我哭了,这我承认。您十分仔细地援引的我的那句话,可能也是我脱口说出来的。眼泪您看见了,话您也听到了,因此得向您解释一下。

我素来只会令人产生正当的感情,素来只听到一些不会叫我脸红的话,因而素来享受着一种可以说是理当享受的安宁,所以我不会隐瞒,也不会克制我的感受。您的举动叫我感到局促不安,大为震惊。一种根本不应当由我遇上的局面在我心中引起了难以言传的恐惧;说不定也由于看到我给混同于您所鄙视的那些女人,像她们一样受到轻薄的对待,从而起了反感;所有这些原因汇集在一起,就引起了我的泪水,也促使我说出那句我是个不幸的人的话儿;我认为我这么说是有理由的。您觉得这种说法表现得十分强烈,实际上,如果我的眼泪和我的话是出于别的原因,如果我不是对那些触犯我的尊严的感情表示反对,而是担心那些感情会在我的心里引起共鸣,那么,这种说法表现得肯定还是过于微弱。

不,先生,我没这样的担心。要是我有的话,我就会远远地避开您,去到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为自己不幸地认识了您而哀叹悔恨。不过,尽管我确信目前我并不爱您,往后也不会爱您,也许我原来还是应当听从我的不少朋友的劝告,不让您接近我。

我曾以为,这是我唯一的过错,我曾以为您会尊重一个正派的女人,她巴不得看到您也是个正派的人,让您受到公正的待遇。她已经开始为您辩护了,而您却用罪恶的愿望去侮辱她。您并不了解我;不,先生,您并不了解我。否则,您就不会把您的过错当作您的权利;否则,您对我讲了我不该听的话,您就不会放肆地擅自再给我写一封我不该看的信。您还要求我对您的行动进行指导,对您的言辞加以指点!嗳,先生,保持沉默,忘掉这回事吧,这就是我可以给您的劝告,也是您应当听从的意见。只有那样,您实际上才有权利取得我的宽恕,甚至得到我的感谢,这都取决于您……哦,不行,不尊重我的人,我不会向他提什么要求;破坏我的安宁的人,我不会向他作出什么信任的表示。您逼得我怕您,也许是恨您。以前我可不想这样;我只想把您看作我最敬重的朋友的侄儿;我用友谊的呼声来抗击对您表示谴责的公众舆论。一切都给您毁掉了;而且,我预料到了,您并不想作出一点儿补救。

先生,我只想告诉您,您的感情触犯了我,您的这种表白是对我的侮辱。况且,我非但永远不会跟您怀有相同的感情,如果您不强制自己在这件事上保持沉默,那您就会逼得我永远不再见您。我觉得我有权利期待,甚至要求您这么做。随函附上您写给我的那封信,我希望您也答应把我的这封信还给我。因为要是一件根本不该发生的事留下什么痕迹,我会万分痛苦。我荣幸地是您的……

一七××年八月二十一日于××

第二十七封信塞西尔·沃朗热致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

天哪,夫人,您真好!您觉得我给您写信要比当面跟您说更加容易,这真是太对了!况且,我要向您说的话很难说得出口。但您是我的朋友,对不对?哦,当然啰,我的很好的朋友!我要尽力做到不害怕;再说,我多么需要您,多么需要您出出主意啊!我心里十分苦恼,觉得好像大家都猜出了我的心思;特别是他在场的时候,人家一看我,我就脸红。昨天,您看见我哭了,那是因为我想开口和您说话,但不知什么阻碍了我;在您问我怎么回事的时候,我的泪水就不由自主地流了出来。我一句话也说不出口。要是您不在,妈妈就会发觉我的样子,那我会怎么样?我就是这样过日子的,特别是最近四天!

就是那天,是的,夫人,我要把一切都告诉您,就是那天,当瑟尼骑士给我写了一封信。噢,我向您保证,在发现他的信的时候,我一点也不知道信里面写些什么。但是,说真的,我不能说在看他的信的时候,心里不觉得高兴。您看,我宁愿一辈子愁闷苦恼,也不愿他没有给我写这封信。可是,我很清楚,我不应当把这种心情告诉他。我甚至可以肯定地对您说,我告诉他那封信叫我感到不快,但是他说他是实在忍不住才写的,我相信他的话。我曾拿定主意不给他回信,然而我还是忍不住回了信。哦!我只给他写过一次信,而且,写这封信一部分也为的是告诉他别再给我写信了。尽管如此,他仍然一直给我写信;由于我不给他回信,我看出来他很愁闷,这叫我感到更加苦恼。因此我不知道该怎么办,采取什么行动,我真够可怜的。

夫人,请您告诉我,不时给他回一封信,是不是很不妥呢?只持续到他能控制住自己不再给我写信,并且保持我们以前的那种关系时为止。因为,在我看来,如果这种情况继续下去,我真不知道我究竟会怎么样。噢,我在看他最后那封信的时候,竟然哭得停不下来。我相当肯定,如果我还不给他回信,我们都会感到十分痛苦。

我会把他的信或者信的抄本寄给您,让您判断一下。您会发现他的要求并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不过,如果您觉得不应当回信,我答应您,我会管住自己不这么做;但我认为,您会和我一样觉得这并没什么不对。

夫人,既然谈到这件事,请允许我再向您提一个问题:人家总是对我说,爱上一个人是不好的;这是为什么呢?我向您提这个问题的原因,是因为当瑟尼骑士声称这一点也没有什么不好,他说几乎每一个人都有爱恋的对象;如果情况真是这样,我看不出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不能去爱。莫非这只对未出阁的小姐是不好的?因为我曾听到妈妈说d×××夫人爱着m×××先生,她谈论的时候并没有把这当作一件非常不好的事儿。但是我肯定,一旦她察觉我对当瑟尼先生的友情,她就会对我发火。妈妈始终把我当作一个孩子看待,她什么都不对我说。我以为她把我接出修道院,是为了给我举办婚事;但目前看来,情况并非如此。我可以向您保证,我并不怎么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但您是妈妈的好朋友,也许您了解内情;如果您知道的话,希望您告诉我。

夫人,这封信写得相当长;但既然您允许我给您写信,我便利用这个机会把一切都告诉您,我信赖您对我的友谊。

我荣幸地是您的……

一七××年八月二十三日于巴黎

第二十八封信当瑟尼骑士致塞西尔·沃朗热

唉!怎么,小姐,您始终不肯给我回信!什么都不能叫您的心软下来;每天都给我带来希望,每天又把希望随之一同带走!如果经您同意在我们之间所建立起的友谊还不足以使您对我的痛苦表示同情,如果在我经受着无法扑灭的烈火的煎熬时,您却态度冷漠,心境安宁,如果这种友谊非但不能引起您的信任,甚至都不能叫您产生怜悯,这还算什么友谊?怎么!您的朋友正在忍受折磨,而您却坐视不救!他只要求您说一句话,而您却不肯对他做出这样的表示!您要他仅仅满足于如此淡薄的感情,而就连这种感情,您还害怕向他重申您的保证!

昨天您说,您不愿意做个忘恩负义的人。嗳!小姐,请相信我,想用友谊来回报爱情,这并不是害怕忘恩负义,而只是担心显出忘恩负义的样子罢了。不过,我再也不敢跟您谈这种感情了,因为要是您对这种感情不感兴趣,那它只会成为您的负担。在我学会克制住这种感情之前,至少应当把它藏在自己的心里。我觉得这项工作无比艰难;我并不隐瞒我得使出全部的力量;我要尝试各种方法;其中最叫我痛心的一种方法,就是不时提醒自己您有一副铁石心肠。我甚至要努力少跟您见面,我已经为此在寻找一个说得过去的借口。

怎么!我不能再保持每天见您一次的惬意的习惯!啊!至少我会始终为此而感到惋惜。最深切的爱情的代价将是永恒的不幸。既然您有这样的意愿,这就是您的产物!我觉得我再也无法重新得到我今天失去的幸福。只有您天生合乎我的心意;要是我可以发誓只为您而活着,那该多快活啊!可是您不肯接受我的誓言;您的沉默充分向我表明,您的心丝毫没有为我向您求情。这既是您冷漠无情的最确凿的证明,又是您对我表态的最残忍的方式。再见了,小姐。

我再也不敢妄想得到您的回信。假如一个人有爱情,就会急切地回信;有友谊,就会愉快地作出答复;哪怕只有怜悯,也该客气地给个回音。可是,怜悯、友谊和爱情对您的心却是同样地陌生。

一七××年八月二十三日于巴黎

第二十九封信塞西尔·沃朗热致索菲·卡尔奈

索菲,我早跟你说过,在有些情况下是可以写信的;如今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我责怪自己听了你的话儿,让我们,也就是我和当瑟尼骑士都遭受了莫大的痛苦。说明我有理的证据就是德·梅尔特伊夫人最终跟我的想法相同,而她肯定对这种事儿十分清楚。我把一切都对她说了。开始她和我讲的话与你一样,但是在我把一切都对她解释以后,她承认情况大不相同了。她只要求我把我跟当瑟尼骑士两个人来往的所有信件都拿给她看,以便确定我只说自己应当说的话儿。因此,目前我心定了。天哪,我多么喜欢德·梅尔特伊夫人!她真好!她是一个十分值得敬重的女子。因此,我没有什么可说的。

我要给当瑟尼先生写信了,他会多么开心啊!他还会喜出望外,因为至此为止,我只跟他谈我的友谊,而他却老是要我谈我的爱情。我觉得这实际上是一回事;但我还是不敢谈,他却执意要我谈。我把这件事告诉了德·梅尔特伊夫人,她说我做得对;一个人只有在身不由己的时候才可以承认有了爱情。而我相当肯定,我再也不能长久地约束自己了。说到头,这是一回事;而他会为此而更加高兴。

德·梅尔特伊夫人还跟我说,她会把一些谈论这一类事的书借给我,这些书会让我明白应该如何应付,如何把信写得更好。你看,她把我的缺点都讲给我听,这就说明她有多喜欢我;她只嘱咐我别跟妈妈谈这些书,因为这会显得好像觉得她对我的教育过于忽略,会惹得她不快的。哦!我什么都不会告诉她的。

一个几乎与我没有亲戚关系的女人竟比我的母亲更加关心我,这真是一件不寻常的事儿!我认识她真是无比幸运!

她还向妈妈提出,后天她要带我到歌剧院去,就坐在她的包厢里。她跟我说包厢里就只有我们俩,我们可以只管讲话,用不着害怕有人听见。这一点比去歌剧院看戏更叫我喜欢。我们还可以谈谈我的婚事,因为她告诉我,我确实就要结婚了,但这件事,我们没能多说。不过,妈妈到现在仍对我只字不提,这不是很奇怪吗?

再见了,索菲,我要给当瑟尼骑士写信了。哦,我真高兴。

一七××年八月二十四日于××

第三十封信塞西尔·沃朗热致当瑟尼骑士

先生,我终于同意给您写信,并且向您保证我的友谊,我的爱情,因为没有这种感情,您会十分苦恼。您说我没有一颗善良的心;我可以肯定地告诉您,您错了;希望目前您不会再有什么怀疑了。您曾因为我不给您写信而忧伤,您以为我就不为此感到痛苦吗?这是因为我无论如何不愿意做任何不该做的事儿;假如我能约束住自己的话,我也肯定不会承认我的爱情。可是,您的愁闷实在叫我太难受了。我希望如今您不再感到愁闷,我们都变得十分快乐。

我期望今晚愉快地见到您,也期望您早些来;您来得总不像我希望的那么早。妈妈在家里吃晚饭,我想她会请您留下来陪她。我希望您不会像前天那样,另有约会。您去吃晚饭的那个地方,是不是怪有意思的?因为您很早就去了。不过,我们还是别谈这件事了。既然如今您知道我爱您了,我就希望您能尽可能地跟我呆在一起,因为只有跟您在一起的时候,我才感到开心。但愿您也和我一样。

如今您仍然显得很愁闷,我很难受,但这并不是我的错。等您一来,我就会要求弹一下竖琴,好让您马上拿到我的信。我没有更好的方法。

再见了,先生。我很爱您,真心实意地爱您。我越是对您这么说,心里就越高兴。我希望您也同样如此。

一七××年八月二十四日于××

第三十一封信当瑟尼骑士致塞西尔·沃朗热

是的,我们无疑是快乐的。我的幸福十分牢靠,因为我为您所爱;您的幸福也永远没有尽头,只要它跟我那受您激发的爱情一同持续下去。怎么!您爱我,您再也不怕向我保证您的爱情!您越是对我这么说,心里就越高兴!我看了您亲笔写的我爱您这句亲切动人的话以后,好像听到您那美丽的小嘴也在重复这样的表示。我看到您的那双迷人的眼睛正瞅着我,脉脉含情的,显得更加娇媚。您要永远为我而活着,我得到了您这样的誓言。哎!请您也接受我的誓言,我要把整个生命都奉献给您的幸福。请接受吧,并请放心我绝不会背弃这个誓言。

昨天真是快乐的一天!唉!为什么德·梅尔特伊夫人不是每天都有秘密话要对您的妈妈说呢?为什么我的甜蜜的回忆老要受到我们必须束手束脚的念头干扰呢?为什么我不能始终握着那只写了我爱您的好看的手,把它亲吻个遍呢?为什么我不能用这种方式来对您不肯向我表示更大的爱意加以报复呢?

请告诉我,我的塞西尔,在您的妈妈回来以后,在我们由于她的在场而只好彼此冷漠地望着对方的时候,在您无法再以保证您的爱情来安慰我的时候,您对自己不肯给我一些爱情方面的证明就不感到遗憾吗?“吻他一下就会使他更加快乐,而我却剥夺了他的这种幸福。”您就没有这样想过吗?答应我吧,我的可爱的朋友,下次一有机会,您不要那么严厉。只要您答应这一点,我就有勇气去经受环境给我们造成的各种障碍;同时因为确信您也与我一样感到惆怅,至少可以减轻一点这种难以忍受的煎熬。

再见了,我的娇艳可爱的塞西尔。到了我该去您家的时候了。要不是为了前去见您,我根本不可能停下笔来。再见了,您这个我无比心爱的人儿!您这个越来越叫我倾心相爱的人儿!

一七××年八月二十五日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