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所房子里,他们从没提起你。”他心里说,他倒是想听听爱丽丝会怎么说。
“那他们谈些什么?”
“女人的恶毒和愚蠢。”
“我想你也加入了吧?话说回来,事实的确如此。多数女人都很愚蠢。而且很恶毒。我亲眼见过。我在这种女人堆里已经生活太久了。”
他说,“在这过去的两天里,诺福克和你父亲正忙于会见各位大使。法国的,威尼斯的,还有皇帝的人。”
他心里说,他们在合谋为红衣主教大人设圈套。这一点我知道。
“没想到你能提供这么好的消息。尽管有人说,你在红衣主教身上花了一千英镑。”
“我期待着这钱能收回来。从各种不同的渠道。”
“我想人们会感激你的。如果他们从红衣主教的地产中分得一杯羹的话。”
他在想,你的弟弟乔治、罗奇福德勋爵,还有你的父亲托马斯、威尔特郡伯爵,难道他们没有因为红衣主教的失势而获利吗?看看乔治如今的穿着吧,看看他在马和女人身上花的钱吧;但我没有看到博林家有多少感激的表示。他说,“我只是收取律师费而已。”
她笑了起来。“你看样子收益不错。”
“你知道,有各种各样的方式……有时候,人们会告诉我一些情况。”
这是一种暗示。安妮垂下头。她马上就要成为这种人之一。但也许不是今晚。“我父亲说,对那个人谁都没有把握,谁都说不准他是在为谁效力。我本该想到——可话说回来,我只是个女人——你很显然是在为自己效力。”
这倒是让你我很相似,他想:但是没有说出口。
安妮像猫似的打了个小哈欠。“你累了,”他说,“我该走了。顺便问一句,你请我来是为什么?”
“我们想知道你在哪儿。”
“那为什么不是你父亲或者弟弟派人请我?”
她抬起头。此刻也许不早了,但还有时间让安妮露出会意的笑容。“他们认为你不一定会来。”
八月:红衣主教写信给国王,信里满是牢骚,说他正被债主们所纠缠,“完全活在痛苦和恐惧之中”——但传回来的消息却并非如此。据说他经常举办宴会,宴请当地的名流。他像以往那样乐善好施,审理诉讼,对关系不和的夫妻耐心劝说,让他们重归于好。
六月份时,瑞斯里与国王寝宫的威廉•布莱里顿一起去过一趟索思韦尔:让红衣主教在一份请愿书上签字——亨利在让人传签这份请愿书,他准备把它呈给教皇。这是诺福克的主意,让贵族和主教们在请愿书上签字,请求克雷芒让国王获得自由。请愿书中有些隐隐约约、不甚明确的威胁,但克雷芒对威胁已经习以为常——他最擅长让问题悬而不决,使一方与另一方抗衡,然后自己从中调停。
据赖奥斯利说,红衣主教看上去很健康。他的建筑工作似乎不只是小修小补和几处翻新。他一直在全国各地搜罗装玻璃的工人、木匠以及管子工;大人一旦决定改善卫生设施时,就是个不祥之兆。他每拥有一个教区,就一定要把塔楼加高;每下榻一处地方,就一定要制定排水规划。过了不久,就会是土木工程,还有管道的铺设。接着他还要修建喷水池。不管他走到哪儿,都会受到人民的欢呼。
“人民?”诺福克说,“就算看到一只野猴子,他们也会欢呼。谁在意他们欢呼什么呢?那些人都该死。”
“他们死了你向谁征税呢?”他说,诺福克忧虑地看着他,不知道他是否在开玩笑。
红衣主教受欢迎的传言并没有让他高兴,反而让他担心。国王已经赦免了沃尔西,但如果他被触怒过一次,也就可能有第二次。如果他们能编出四十四项指控,那么——如果想象不受事实的约束——他们还可以再编出四十四项。
他看见诺福克与加迪纳交头接耳。他们抬头看着他;眼中有怒色,但没有说话。
赖奥斯利如影随形地跟着他,帮他写机密信件,写给红衣主教,也写给国王。他从来不说,我太累了。他从来不说,天太晚了。他记得要求他记住的一切。就连雷夫也不会比他更出色。
到了现在,姑娘们该参与家族的事务了。乔安抱怨她女儿的针线活很糟糕,不过,当她偷偷地把针转移到反手上时,似乎缝出了一种笨拙的、让人难以模仿的来回针脚。她得到了将他写往北方的信缝起来的任务。
1530年9月:红衣主教离开索思韦尔,分步骤不慌不忙地向约克进发。他下一部分的行程变成了胜利大游行。乡村各处的人蜂拥而至,在路边岔口等待着他,希望他能用神奇的手抚摸他们的孩子们;他们称之为“坚信礼”,但这似乎是某种古老的圣礼。他们成百上千地拥来,惊奇地凝望着他;他则为他们所有的人祈祷。
“枢密院在监视红衣主教,”加迪纳一边从他身旁匆匆经过,一边说,“他们已经关闭了口岸。”
诺福克说,“告诉他如果我再碰见他,我会将他连骨头带肉生吃掉。”他把原话写了下来:“连骨头带肉”,然后送往北方。他能听见公爵的牙齿嚼得“嘎嘎”响的声音。
10月2日,红衣主教抵达他位于考伍德的府邸,这里距约克还有十英里。他的即位仪式安排在11月7日。有消息称他已经召集教会的北方代表开会;会议将于他即位的次日在约克举行。这是他宣布独立的信号;有些人还可能觉得这是叛乱的信号。他没有告诉国王,也没有告知坎特伯雷大主教老渥兰;他能听见红衣主教温和而开心的声音在说,得了,托马斯,他们凭什么得知道?
诺福克召见了他。他满脸通红,一见面就咆哮起来,嘴角糊着白沫。他原本在军械官那儿试盔甲,有些部件此刻仍然穿在身上——比如护胸背的铁甲——所以看上去就像一口里面的水即将烧开的铁锅。“他以为自己能在那儿挖地三尺,给自己凿出一个王国吗?有了红衣主教的帽子还不够,非得要一顶王冠才能满足那该死的天杀的屠夫崽子托马斯•沃尔西,那我告诉你,我告诉你……”
他垂下视线,以免公爵停住话头,来揣摩他的心思。他心里想,红衣主教大人会是一位多么优秀的国王;他处理事情时那么和善,那么果断,那么老练,同时又那么公正,那么快捷,那么明察秋毫。他的统治会是最好的统治,他的仆从会是最好的仆从;他会为自己的国家感到多么满意。
他的目光跟随着公爵,只见公爵手舞足蹈,唾沫四溅;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公爵转过身时,重重地捶了一下自己瘦骨嶙峋的大腿,接着,他的眼睛里涌出一滴眼泪——可能是疼痛,或别的什么原因。“啊,你认为我是个铁石心肠的人,克伦威尔。我并没有那么狠心肠,以至于看不到你所处的现状。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我说的是,就我所知,在英格兰,再也没有谁能像你一样,肯为一个已经失势和垮台的人这么竭尽全力。国王也这么说。就连皇帝的人查普伊斯也说,对那个叫什么来着的家伙,你真是无可指摘。我说,真是可惜,你先碰到了沃尔西。真可惜你没有为我工作。”
“嗯,”他说,“我们大家的愿望是相同的。让你的外甥女成为王后。难道我们不能合作吗?”
诺福克哼了一声。在他看来,“合作”这个词有些不妥,但他也说不清为什么不妥。“别忘了你的身份。”
他鞠了一躬。“我会记着大人你长期的关照。”
“听着,克伦威尔,我希望你能到肯宁霍尔去一趟,到我家去见见我,并跟我夫人谈谈。她是个很难对付的女人。她认为我不该为了自己享乐的欲望,而在家里养个女人,你明白吧?我说,那她该去哪儿?你想让我在寒冷的夜晚不得安宁,出门走结冰的夜路吗?我好像没办法跟她很好地交流;你看你能不能去一趟,帮我处理一下这件事?”他急促地解释道,“当然,不是现在。不是。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去见我外甥女……”
“她怎么样?”
“依我看,”诺福克说,“安妮恨不得要杀人。她恨不得把红衣主教的内脏装在盘子上喂她的猎犬,并把他的四肢钉在约克的城门上。”
这是个阴沉沉的上午,你的目光会不由自主地朝安妮看去,但在那一团亮光的边缘,有个影子在晃动。安妮说,“克兰默博士刚从罗马回来。当然,他没有给我们带来什么好消息。”
他们彼此认识;克兰默有时也为红衣主教效力,实际上,谁没有呢?他现在正为国王的案子而奔忙。他们谨慎地拥抱了一下:一位是剑桥学者,另一位是帕特尼人。
他说,“先生,你为什么不来我们学院呢?我是说,红衣主教学院?大人对此深感遗憾。我们会让你很舒适的。”
“我想他希望活得久一些,”安妮嘲讽道。
“但是恕我冒昧,安妮小姐,国王差不多跟我说过,他会亲自接管牛津学院。”他笑了笑。“也许能以你的名字命名?”
这个上午,安妮戴的金项链上坠着一个十字架。她时不时地用手指拨弄着它,似乎很焦躁,接着又把手缩回袖子里。这成了她的一种典型习惯,以至于有人说她是想掩饰什么,可能是有残疾;不过他觉得,她只是一个不愿意把手露出来的女人。“我舅舅诺福克说,沃尔西出门时,后面跟着八百名全副武装的人。据说他手中有凯瑟琳的信——这是真的吗?他们说罗马将做出判决,命令国王跟我分手。”
“那将是罗马方面的一个明显错误,”克兰默说。
“的确是的。因为他是不会听命于人的。英格兰国王难道是个普通教士不成?或者是个孩子不成?法国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他们的国王能管得住教士。廷德尔先生说,“一个国王,一种法律,这是每个王国的上帝之令。”我读过他的《基督徒的顺从》这本书。我还亲自把它推荐给国王,并且标出了与他的权威相关的段落。臣民应该像顺从上帝一样顺从国王;我理解得没有错吧?教皇将会明白自己的身份。”
克兰默似笑非笑地望着她;她就像一个孩子——你在教她读书,而她突然表现出的天资却让你感到惊叹。
“等一等,”她说,“我有样东西要给你们看看。”她侧过头去。“凯里夫人……”
“哦,拜托,”玛丽说,“这件事不要外传。”
安妮弹了一下手指。玛丽•博林走上前来,出现在亮光下,一头金发闪着光泽。“拿出来吧,”安妮说。她拿出一张纸打开。“这是在我床上找到的,你们能信吗?那是一个晚上,那个病怏怏的、面无血色的小鬼头正在铺床单,当然,从她嘴里我什么也没掏出来,你横她一眼她都会哭。所以我无法知道是谁放的。”
她展开的是一幅图。上面有三个人。中间是国王。他魁梧英俊,而且为了确保你不会弄错,他还戴着一顶皇冠。他的两边各站着一个女人;左边的那个没有脑袋。她说,“那是王后,凯瑟琳。这个是我。”她笑了起来。“无头的安妮。”
克兰默博士伸手想接过那张纸。“给我吧,我把它毁掉。”
她用手把它揉成一团。“我自己能毁掉它。有预言说,有位英国王后会被烧死。但预言吓不倒我,就算是真的,我也甘愿冒险。”
玛丽像泥塑木雕一般,站在安妮刚才让她所站之处;她的两只手合在一起,仿佛仍然捧着那张纸。哦,上帝啊,他想,把她从这儿带走;带到一个能让她忘记自己是博林家一员的地方。她曾经这样求我。我让她失望了。如果她再次求我,我还是会让她失望。
安妮转身对着光。她脸颊凹陷——她现在可真瘦——不过双眼发光。“ainsisera,”她说,“不管是谁不愿意,反正会这样的。我一定要拥有他。”
出来的路上,他和克兰默博士都没有说话,直到看见那个脸色苍白的小姑娘朝他们跑来,那病怏怏的、面无血色的小鬼头手里抱着叠好的床单。
“我想这就是那个爱哭的姑娘,”他说,“所以别拿眼睛横她。”
“克伦威尔先生,”她说,“这可能是一个漫长的冬天。再给我们送些橘子馅饼来吧。”
“我们很久不见了……你最近在干些什么,去哪儿了?”
“多数时间在做针线活。”她把每一个问题分开考虑。“要我去哪儿就去哪儿。”
“还暗中监视,我想。”
她点点头。“我不大会干这个。”
“我不知道。你个子很小,所以不显眼。”
他本意是想恭维;她眨了眨眼睛表示认同。“我不会说法语。如果您愿意的话,请您也不要说。否则我就没什么可汇报的。”
“你是为谁监视呢?”
“我的几位哥哥。”
“你认识克兰默博士吗?”
“不认识,”她说;她以为这是一个真正的问题。
“好了,”他吩咐道,“你得说说你是谁。”
“哦。我明白了。我是约翰•西摩的女儿。来自狼厅。”
他吃了一惊。“我还以为他的几个女儿都在凯瑟琳王后身边。”
“是的。有时候。但现在不是。我跟您说过,要我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但你去的地方并不欢迎你。”
“在某种意义上,其实欢迎我。您瞧,王后的任何侍女只要想来陪侍安妮小姐,她一概不会拒绝。”她抬起眼睛,一丝淡淡的光芒一闪而逝。“很少有人愿意。”
每一个正在上升的家庭都需要信息。既然国王自认是单身,任何小姑娘都能掌握通向未来的钥匙,而他的赌注也不全下在安妮一个人身上。“好吧,祝你好运,”他说,“我会尽量说英语的。”
“我不胜感激,”她向他鞠了一躬。“克兰默博士。”
他转头目送她朝安妮•博林的方向快步走去。关于床上的那张纸,他脑海中冒出一丝小小的疑虑。但是不会,他想。这不可能。
克兰默博士笑着说,“你认识的宫廷侍女真不少。”
“并不算多。我仍然没有弄清她是第几个女儿,他们家至少有三个。我想西摩家的儿子们都雄心勃勃。”
“他们我几乎都不认识。”
“红衣主教培养了爱德华。他头脑很敏捷。而汤姆•西摩并没有他假装的那么傻。”
“做父亲的呢?”
“呆在威尔特郡。我们从没见过他。”
“真令人羡慕,”克兰默博士喃喃道。
乡村的生活。田园的幸福。这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诱惑。“在国王召你来之前,你在剑桥呆了多久?”
克兰默笑了笑。“二十六年。”
两人都穿着骑马的装束。“你今天要回剑桥吗?”
“不会久呆的。那家人”——他指的是博林家——“想要我留在身边。你呢,克伦威尔先生?”
“安妮小姐只是我的一位委托人。我不能靠着她气冲冲的样子养家糊口。”
侍童们牵着马匹候在一旁。克兰默博士从层层叠叠的衣服里掏出用布包着的几样东西。有切成长条的胡萝卜,还有一个切成四瓣的皱瘪的苹果。他就像一个小孩,分东西的时候不偏不倚,给了他两片胡萝卜和半个苹果来喂他的马;他喂马的时候,克兰默说,“你欠了安妮•博林不少的情。也许比你认为的还要多。她对你印象很不错。但是要当心,我想她不会愿意成为你的小姨子……”
两头牲口正弯着脖子,小口地吃着,一边满足地摆动着耳朵。这是宁静的一刻,仿佛上天所赐。他说,“没有不透风的墙,对吧?”
“是呀。没有。绝对没有。”神父摇着头。“你刚才问我为什么不来你们学院。”
“我只是顺口说说。”
“不过……我们在剑桥都听说了,你为学院尽心尽力……那些学生以及学院董事都对你赞不绝口……任何细枝末节都瞒不过克伦威尔先生。不过,你虽然以自己带来的安慰而自豪……”他平静温和的语气丝毫未变。“那个鱼窖里的事情呢?学生们死去的地方?”
“出了这种事,红衣主教大人的心情并不轻松。”
克兰默轻松地说,“我也是。”
“大人从不会让自己的观点凌驾于别人之上。你原本会很安全。”
“我向你保证,他不会在我这儿发现异端邪说。就连索邦神学院也找不出我的毛病。我没什么可担心的。”他勉强笑了笑。“但是也许……哦……也许我从心底里就是个剑桥人。”
他对赖奥斯利说,“他是吗?各方面都很正统?”
“这很难说。他不喜欢僧侣。你们会合得来的。”
“他在耶稣学院受欢迎吗?”
“据说他是个很严格的考官。”
“我想他没有失去太多。不过。他认为安妮是一位贞洁的淑女。”他叹了口气。“而我们是怎么想的呢?”
瑞斯里嗤之以鼻。他刚刚结了婚——跟加迪纳的一位亲戚——但总体而言,他跟女人的关系并不和睦。
“他好像是个多愁善感的人,”他说,“这种人只想远离尘嚣,过隐居生活。”
赖奥斯利几乎是难以察觉地抬起淡色的眉毛。“他跟你说过那位酒吧女招待的事儿吗?”
克兰默登门拜访时,他拿出美味可口的狍肉招待他;两人单独用餐,于是他毫不费力地从他口里缓缓地、缓缓地听到了他的故事。他问博士来自什么地方,他回答说,是你不知道的地方,他便说,说来听听,我去过的地方可多呢。
“就算你去过阿斯洛克顿,你也不会知道自己到了那儿。如果一个人朝诺丁汉的方向走十五英里,只需让他去别处呆上一个晚上,他就不会留下任何印象。”他家乡的村庄甚至没有教堂;只有几座寒碜的小屋和他父亲的房子,他家已经有三代人生活在那里了。
“你父亲是绅士吗?”
“当然是。”克兰默显出几分惊讶:他还能是什么呢?“林肯郡的塔姆沃斯家是我的亲戚。还有克利夫顿的克利夫顿家。还有莫利纳家,你肯定听说过他们了。对吧?”
“你们家有很多地?”
“早知道的话,我会把账簿带来的。”
“请原谅,我们经商的人……”
目光落在他身上,揣度着。克兰默点点头。“面积不大。而我并非长子。但他在世时给了我很好的教育。教会我马术。给了我第一张弓。给了我第一只猎鹰让我驯养。”
他想,他父亲不在了,早就不在了:他还在黑暗中寻找他的手。
“我十二岁的时候,他把我送到了学校。我在那儿吃了不少苦。老师很严厉。”
“对你一个人吗?还是对大家都一样?”
“老实说,我当时只想到自己。我无疑很脆弱。我想他很会找别人的弱点。做老师的都是这样。”
“你不能向你父亲反映吗?”
“我现在也不明白为什么没有。但不久他去世了。当时我十三岁。又过了一年,我母亲把我送到了剑桥。我很庆幸得以离开。得以逃离他的教鞭。倒不是说剑桥的智慧之光有多么明亮。东风把它吹灭了。在当时,牛津——特别是红衣主教所在的莫德林学院——才是大家最向往的地方。”
他想,如果你出生在帕特尼,每天都看到河流,并想象着它奔向大海。就算你从未见过海洋,根据有时从下游上来的外国人告诉你的点点滴滴,你也会在脑袋中想象出它的样子。你知道有朝一日你会走进另一个世界,那里有大理石路面和孔雀,有热烘烘的山坡,当你走过时,身边弥漫着被踩碎的药草的馨香。你设想着此行将带给你的惊喜:抚摸温暖的陶俑,观看另一种气候的夜空,欣赏异域的花朵,感受石雕中其他民族的神祇。但是,如果你出生在阿斯洛克顿,出生在辽阔天空下的平原,你大概就只能想到剑桥:而不会想到更远。
克兰默博士试探地说,“我们学院有人听红衣主教说,你刚出生不久就被海盗抱走了。”
他愣愣地盯了他片刻,接着缓缓地露出开心的笑容。“我真想念我的主人。现在他去了北部,就没有人为我编故事了。”
克兰默博士小心翼翼地说:“这么说不是真的?因为我一直怀疑你是否受过洗礼。鉴于这种情形,我担心这可能是个问题。”
“但根本就不存在这种情形。真的。海盗会把我送回来的。”
克兰默博士蹙起眉头。“你是个野性难驯的孩子吗?”
“如果我当时认识了你,我就可以帮你把老师打翻在地了。”
克兰默已经停止用餐;他并没有吃很多。他想,在心底里,这人会永远觉得我是异教徒;我现在再也无法让他摆脱这种想法了。他说,“你怀念你的研究吗?自从国王任命你为大使,让你跨洋越海四处颠簸之后,你的生活就被打乱了。”
“从西班牙过来的时候,在比斯开湾,我们不得不跳船。我听到了水手们的忏悔。”
“那一定很不寻常。”他笑了起来。“忏悔的声音要压过暴风雨的咆哮。”
在那次艰难的行程之后,克兰默原本可以重返以前的生活,尽管国王对他出使的结果很满意;但他偶然碰到加迪纳时,提到可以在欧洲的大学就国王的案子做民意调查。你们找过精通教会法规的律师;现在可以找神学家们试一试。为什么不呢?国王说:把克兰默博士找来,让他负责这件事。梵蒂冈说对此没有异议,只是不许给神学家们付钱:这是那位姓德•美第奇的教皇发出的开心的警告。在他看来,这种提议几乎毫无意义——但他想到了安妮•博林,想到她姐姐曾经说过:她已经不再年轻了。“听着,你们在二十所大学找到了一百位学者,其中有些人说国王是对的——”
“是多数人——”
“而就算你再找两百位,又有什么用呢?克雷芒现在不听劝。唯一的办法是施压。我指的还不是道义上的压力。”
“但是关于国王的案子,我们要说服的不是克雷芒,而是整个欧洲。是所有的基督教徒。”
“恐怕女基督徒可能更难说服。”
克兰默垂下视线。“我以前从来都说服不了我妻子。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做这种尝试。”他顿了顿。“我想,我们是两位鳏夫,克伦威尔先生,如果我们要一起共事,我就不能让你自己去瞎琢磨,或是任由你听信别人给你讲的故事。”
周围的光线在渐渐变暗,他缓缓地说着,他的声音,每一声低语,每一次犹疑,都消失在暮色之中。他们坐在房间里,整幢房屋已经踏上走向夜晚的旅程;而外面响起了一阵碰撞和刮擦的声音,就像有人在搬动搁板桌,接着是一阵模糊的欢呼和叫喊。但是他充耳不闻,只是将注意力放在神父身上。他说,琼父母双亡,在他以前常去的一位绅士家里当佣人;她没有亲人,没有嫁妆;他很同情她。嵌有装饰板的房间里的低语惊动了沼泽地的鬼魂,唤醒了故去的亲人:剑桥的暮色中,沼泽地里散发出阵阵湿气,在一个空荡荡的、亮着微光的干净房间里,发生了爱的行为。我娶了她,我是情不自禁,克兰默博士说,说到底,对于娶亲,哪个男人情能自禁呢?当然,他所在的学院解除了他的教职,总不能有已婚的教员。很显然,她也得离开主家,他想不出别的办法,只好把她安顿在海豚酒馆,酒馆是他的几位亲戚所经营,是——说到这里,他不由自主地垂下眼帘——他的几位近亲,没错,经营海豚酒馆的的确是他的几位近亲。
“这没什么可羞愧的。海豚酒馆是一座很不错的酒馆。”
噢,你也知道:他咬了咬嘴唇。
他端详着克兰默博士:他眨眼的样子,把手指小心地放在下巴上的神态,多情的眼睛,还有那做祷告的苍白的双手。所以,他说,琼并不是,你瞧,她并不是酒吧女招待,不管别人怎么说,而且我也知道他们说些什么。她是一位腹中怀有孩子的妻子,而他是一个穷学者,打算跟她守着清贫的日子,但到头来天不遂人愿。他以为自己可以找个职位,给某位有身份的人当秘书,或者是家庭教师,或者可以靠写作谋生,但所有的设想都落空了。他以为他们可以离开剑桥,甚至离开英格兰,但最终却没有这种必要。在孩子出生之前,他指望哪位亲戚会帮他一把:但是在琼难产而死的时候,他们谁也帮不了他,再也帮不了他。“如果孩子活了下来,我还能挽回一点什么。但面对那种结果,谁也不知道对我说些什么。他们不知道是该对我的丧妻之痛表示慰问,还是对耶稣学院重新聘用我而向我表示祝贺。我接受了圣职;为什么不呢?在我的同事们看来,所有的一切,我的婚姻,我以为会拥有的自己的孩子,似乎只是某种判断失误。就像在林中迷了路一样。回家之后,你就再也不会想起。”
“在这个世界上,有些奇怪而冷漠的人。我想,是那些神父。恕我冒昧。他们把自己训练得没有了自然的感情。当然,他们是出于好意。”
“那不是个错误。我们的确共同生活了一年。我每天都会想她。”
门开了;是爱丽丝送了几盏灯进来。“这是你女儿?”
他没有解释自己的家庭,只是说,“这是我可爱的爱丽丝。这事儿不该你干吧,爱丽丝?”
她朝教士微微屈膝,行了个礼。“是的,但雷夫和其他人想知道,你们是谈什么谈了这么久。他们一直在等着,想知道今晚是不是有信要送给红衣主教。乔手里拿着针线站在一旁。”
“告诉他们我要亲自写信,明天再送出去。乔可以去睡觉了。”
“哦,我们还没打算睡觉。我们在大厅里把格利高里的猎狗追得到处跑,吵得死人都能醒过来。”
“我能明白你们为什么不想休息。”
“是的,太棒了,”爱丽丝说,“我们的行为举止就像厨房里的女佣,这样谁都不愿意娶我们了。如果茉茜婶婶小时候也跟我们这样,一定会有人敲她的头,直到她满脸是血。”
“那我们生活在幸福的时代,”他说。
她走了出去,随手关上了门,克兰默说,“这些孩子不挨打吗?”
“我们尽量用模范来教导他们,就像伊拉斯谟建议的那样,虽然我们都喜欢追着狗跑上跑下,闹成一团,所以在这方面我们做得不怎么好。”他不知道是否该笑一笑;他有格利高里;他有爱丽丝,还有乔安和小乔,从眼角看去,在他视线的边缘,还有那个监视着博林家的脸色苍白的小姑娘。他的鹰棚里有猎鹰,听到他的声音就会走上前来。这个人有什么呢?
“我想到了国王的顾问们,”克兰默博士说,“那些现在围在他身边的人。”
他还有红衣主教,如果在发生这一切之后红衣主教仍然对他有好感的话。如果他死了,他儿子的黑猎犬会躺在他的脚边。
“他们都很能干,”克兰默说,“会贯彻他的任何旨意,但在我看来——不知道你怎么看——他们似乎完全不理解他的处境……没有任何愧疚或宽容。没有任何宽容心。或者爱心。”
“正是因为这样,我才觉得他会把红衣主教召回来。”
克兰默凝视着他的面孔。“恐怕不会有这种事了。”
他想一吐为快,把憋在心里的愤怒和痛苦表达出来。他说,“有人在我们之间搬弄是非。让红衣主教相信我现在的所作所为不是为了他的利益,而只是为了我自己,说我已经被收买,说我每天都去见安妮——”
“当然,你的确是每天去见她……”
“如果不这样,我怎么能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这儿现在的情形,大人无法知道,他无法理解。”
克兰默轻轻地说,“你不能去看看他吗?你亲自去一趟,就会消除所有的疑虑。”
“没时间了。他们为他设下了陷阱,我不敢轻举妄动。”
空气中有了一丝凉意;夏天的鸟儿已经飞走,穿着黑袍的律师们聚集在林肯会堂和格雷会堂的庭院里,为新一期的开庭做准备。打猎的季节——或者起码是国王每天打猎的季节——很快就要结束。不管别的地方在发生着什么,不管有怎样的欺骗和挫折,一旦到了原野上,你就可以将它们忘却。猎人属于最单纯的人;着眼于眼前让他觉得很纯粹。晚上回来时,他全身酸痛,脑海里满是树叶和天空的情景;他不想处理文件。他的痛苦,他的困惑都渐渐淡化,它们会被弃之一边,只要他——酒足饭饱,谈过笑过之后——在天亮时起床,又开始同样的一天。
但冬天时的国王不会这么忙,他会开始考虑他的良心。他会开始考虑他的自尊。他会开始为那些能带给他成效的人准备奖赏。
秋季的一天,发白的太阳在日渐稀疏、轻轻摇曳的树叶后闪动。他们来到靶场。国王喜欢同时做几件事情:一边说话,一边搭箭瞄准。“在这里,我们可以单独呆一会儿了,”他说,“我可以跟你说说心里话。”
事实上,相当于一个小村——差不多就像阿斯洛克顿——的人正在他们周围走动。国王不知道“单独”意味着什么。他自己有没有单独过,哪怕是在梦中?“单独”意味着诺福克没有跟在他后面喋喋不休。“单独”意味着查尔斯•布兰顿不在身边——夏天时,国王有一次大发雷霆,要他走得远远的,不要踏进离宫廷五十英里以内的地方。“单独”意味着身边只有负责弓箭的卫士及其手下,只有寝宫的侍从,他们经过了严格的挑选,都是他的私交。其中两个人总是睡在他的床尾——除非是他跟王后同床共枕的时候;因此,他们已经履职好些年了。
看见亨利拉弓时,他想,我现在明白了他的王者气势。不管是在国内还是国外,是战争时期还是和平时期,是高兴还是苦恼,国王像普通的英国人一样,每周都喜欢练上几次;他利用自己的身高,还有手臂、肩膀、胸部经过训练的好看的肌肉,随着“啪”的一声,让箭直中靶心。接着他伸出胳膊,让人解开并换上王室的护臂;让人帮他换一张弓,并拿来备用品。有个畏畏缩缩的仆人递来一条毛巾,让他擦擦额头,等国王随手扔掉之后,再把它捡起来;有时候,碰到一两箭没有射中,英格兰国王就会气恼地弹弹手指,要上帝改变风向。
国王大声说,“我从各方面听到的建议都是,我应该认为,我的婚姻在信奉基督教的欧洲人心中已经被解除,我只要愿意就可以再娶。而且是马上。”
他没有大声回应。
“可其他人说……”一阵微风拂过,他的话被吹走,飘向了欧洲。
“我是其他人之一。”
“老天啊,”亨利说,“我都要崩溃了。你以为我的耐心能维持多久?”
他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说您还在跟您妻子一起生活。你们在同一个屋檐下,在同一座王宫里,不管你们一起搬到哪儿,她总是住在王后那边,您总是在国王这边;您跟红衣主教说她是您嫂嫂而不是您妻子,但如果您今天射得不好,如果风向对您不利或者您发现泪水突然模糊了双眼,您却只能告诉凯瑟琳嫂嫂;您根本不能对安妮•博林承认您的弱点或失败。
亨利练习的时候,他在一旁观看。在亨利的邀请之下,他拿起一张弓,那些穿着金黄或紫红色丝绸衣服、三三两两地站在草地上或者靠在树上的侍从们不禁有些诧异。亨利虽然射得很准,他的动作却不像天生的弓箭手;天生的弓箭手将全身的力量都凝注在弓上。拿他跟理查德•威廉斯——也就是现在的理查德•克伦威尔——比一比。他的祖父艾普埃文是一位弓箭大师。他从没见过他,但他能肯定他的肌肉就像麻绳一般,而且从脚底往上的每一块肌肉都被调动起来。观察国王时,他很高兴他的曾祖父不是传说中的弓箭手伯雷波恩,而是约克公爵理查德。他祖父是王室成员;他母亲也是王室成员;射箭时他像一位业余爱好者,可他是地地道道的国王。
国王说,你的手臂不错,眼神也不错。他不屑地说,哦,这么短的距离。他说,我们家每个星期天都有一场比赛。我们去保罗教堂听布道,接着去穆尔菲尔兹,跟同业工会的其他会员碰面,并将那些肉贩和食品杂货商一一打败,然后我们共进晚餐。我们跟葡萄酒商总是互相较劲……
亨利转向他,不假思索地说:我哪一周跟你一块儿去怎么样?我乔装打扮一下?老百姓会喜欢的,是不是?我可以帮你射箭。国王有时该展现一下自己,你看对吗?一定很有趣,是吧?
不是太有趣,他想。他不敢百分之百地肯定,但是觉得亨利的眼中有了泪光。“我们肯定会赢的,”他说。这种话你会对小孩子说。“葡萄酒商们会气得像熊一样大吼。”
天下起了小雨,他们走到一片树丛中躲雨,一簇树叶遮住了国王的面孔。他说,安安威胁说要离开我。她说世界上有的是男人,她是在浪费自己的青春。
1530年10月的最后一周,诺福克大为惶恐:“听着。就是这个家伙,”他的大拇指朝布兰顿——他回到了宫廷,当然又回来了——粗暴地一指,“几年前,就是这个家伙,在竞技场上突然冲向国王,差点儿要了他的命。亨利没有把面甲放下来,只有上帝才知道是为什么——但这种事情时有发生。这位大人举起长矛——‘当啷’一声——刺向国王的头盔,长矛顿时折断——离他的眼睛只有一英寸,一英寸。”
由于演示时用力过猛,诺福克弄痛了自己的右手。他蹙着眉头,但仍然气愤而急切地继续说着。“一年后的一天,亨利跟在自己的猎鹰后面——那儿是那种被凿了沟渠的乡村,看上去很平坦,其实不然,你也知道——来到一条沟边,他撑着一根杆子想借力一跃而过,可那要命的工具却断了,真是该死,于是陛下一头栽进一英尺深的泥水中,要不是有个仆人把他扒了出来,哎呀,先生们,我真是心有余悸。”
他想,这样就解答了一个问题。一旦遇到危险,你可以把他搀起来,或者捞出来。怎么样都行。
“万一他死了呢?”诺福克问。“万一一场发烧要了他的性命,或是他从马上摔下来折断了脖子呢?后面怎么办?他的私生子里奇蒙?我对他并不反感,他是个好孩子,安妮也说我应该把我的女儿玛丽嫁给他,安妮可不是傻瓜,她说,我们要到处都安排上霍华德家的人,让国王随时都能看到。我对里奇蒙没有意见,只是有一点,他是非婚生子。他能治国吗?问问你们自己吧。都铎家族是怎么登上王位的?是世袭的吗?不是。是凭武力?的确如此。承蒙天恩,他们打赢了。老国王的拳头你在常人中难得一见,他什么时候会捧着大本子,把心中的不满写在里面,然后宽大为怀?从来没有过。这才是治国之道,先生们。”他转向他的听众,转向等在一边旁观的顾问和宫廷以及寝宫侍从;转向亨利•诺里斯,转向他的朋友威廉•布莱里顿,转向秘书官加迪纳;偶尔也看看托马斯•克伦威尔,他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他不该出现的地方。他说,“老国王有子嗣,而且在上天的保佑下有了儿子。但亚瑟去世的时候,整个欧洲都磨刀霍霍,他们想瓜分这个国家。现在的亨利当时还是个孩子,只有九岁。要不是老国王艰难地多活了几年,战火肯定重新燃烧了起来。一个孩子是守不住英格兰的。何况是个私生子?上帝给我力量吧!而且又到了十一月!”
公爵的话几乎无可指摘。他完全理解;就连从公爵心中发出的最后那声呐喊也能理解。又到了十一月,自从霍华德和布兰顿闯进约克宫,解除红衣主教的一系列职务,并将他从自己家里撵出去,已经一年过去了。
片刻的沉默。接着有人咳了一声,又有人叹了口气。还有人——可能是亨利•诺里斯——笑了起来。他开口说话了。“国王有一个婚内所生的孩子。”
诺福克转向他。他的脸色变了,涨成了深紫色。“玛丽吗?”他说,“那个叽叽喳喳的小不点儿?”
“她会长大的。”
“我们都在等,”萨福克说,“她现在已经十四岁了,对吧?”
“可是,”诺福克说,“她那张脸只有我的指甲盖大。”公爵向在场的人展示他的手指。“女人坐上英格兰王位,这违背天理。”
“她的外祖母就曾经是卡斯提尔女王。”
“她带领不了军队。”
“伊莎贝拉带领过。”
公爵说,“克伦威尔,你怎么在这儿?听贵族们谈话吗?”
“大人,您大声喊叫的时候,街上的乞丐都能听见。在加来的乞丐。”
加迪纳转向他;他有了兴趣。“那么,你认为玛丽能够治国?”
他耸了耸肩。“这取决于谁辅佐她。取决于谁娶了她。”
诺福克说,“我们必须尽快采取措施。凯瑟琳找了欧洲一半的律师帮她收集文件。这种教规。那种教规。据说西班牙还有一种他妈的措辞不同的教规。不过没关系。这已经不是文件所能解决的问题。”
“为什么?”萨福克说,“你外甥女怀孕了不成?”
“没有!真是遗憾。如果她怀孕了,他就不得不有所行动了。”
“什么行动?”萨福克说。
“不知道。授权自己离婚?”
有人换了一个站姿,有人在嘀咕,有人在叹气。有人望着公爵;有人看着自己的鞋尖。房间里所有的人都希望亨利能够得偿心愿。他们的生活和命运都有赖于此。他看到了前方的路:平坦的地面上,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远处似乎一望无际,现在的都铎身上脸上糊着不少泥浆,喘息着被人拖到新鲜的空气里。他说,“那个把国王从沟里拉出来的勇敢的人,他叫什么名字?”
诺福克淡淡地说,“克伦威尔先生喜欢听那些出身卑微的人的事迹。”
他以为不会有人知道。但诺里斯说,“我知道。他叫埃德蒙•摩蒂。”
更像是马蒂,萨福克说。他说话的声音很大,笑得也很响。他们都愣愣地望着他。
万灵节到了:正如诺福克所说,又到了十一月。爱丽丝和乔来找他谈话。她们用一根粉红色丝带牵着贝拉——现在的贝拉。他抬起头:我能为两位女士效劳吗?
爱丽丝说,“先生,您的妻子,我的伊丽莎白舅妈,去世已经两年多了。您能写信给红衣主教,要他请求教皇让她脱离炼狱吗?”
他说,“那你姨妈凯特呢?还有你的小表妹们,我那几个女儿呢?”
两个孩子交换了一下眼神。“我们觉得她们在那儿的时间还不是太长。安妮•克伦威尔对自己的算术很骄傲,而且吹嘘说她在学希腊语。格蕾丝为自己的头发很得意,还总是说她有翅膀,这是撒谎。我们觉得她们也许该多受一点苦。但红衣主教也可以试一试。”
不是请求,不是寻找,他心里想。
爱丽丝用鼓励的语气说,“您为红衣主教的事情一直那么上心,他不会拒绝的。虽然他在国王那儿不再受宠了,但在教皇那儿肯定还是受宠的吧?”
乔说,“我猜红衣主教每天都给教皇写信。虽然我不知道他的信是由谁来缝。我猜红衣主教可能会因为他这么劳累而送他一个礼物。我是说,送他一笔钱。我们的茉茜婶娘说,教皇不管干什么都是用钱的方式。”
“跟我来,”他说。她们相互对视了一眼。他推着她们往前走。贝拉的小腿跑得很快。乔放下牵狗绳,但贝拉仍然跑在后面。
茉茜和大乔安坐在一起。两人的沉默让人不大自在。茉茜在看书,一边默默地念着。乔安愣愣地望着墙壁,针线活儿放在腿上。茉茜在页码上做出记号。“这是怎么了?来了一个外交使团?”
“告诉她,”他说,“乔,告诉你妈妈你们刚才跟我说什么来着。”
乔哭了起来。爱丽丝开了口,把事情讲了一遍。“我们希望丽兹舅妈能脱离炼狱。”
“你在教她们一些什么?”他问。
乔安耸了耸肩。“很多大人都相信他们所相信的东西。”
“亲爱的上帝,这个家里都发生什么了?这些孩子以为教皇能拿着一串钥匙去阴间。而理查德却拒领圣餐——”
“什么?”乔安张口结舌。“他干了什么?”
茉茜说,“理查德没有错。当万能的主说,这是我的身体,他的意思是,这代表着我的身体。他没有许可神父变成魔法师。”
“但他说的是,这是。他没有说,这像我的身体,他说的是,这是。上帝还能撒谎吗?不会。他不会这样。”
“上帝无所不能,”爱丽丝说。
乔安瞪了她一眼。“你这小妖精。”
“如果我妈妈在这儿,听到这话她一定会扇你两巴掌。”
“别吵了,”他说,“行吗?”奥斯丁弗莱就像一个小小的世界。近几年来,它与其说是一个家庭,不如说像一个战场;或者说像一个帐篷营地,幸存者们绝望地看着自己的残肢断臂,感受着渐渐无着的期望。但是,这支心变硬了的残兵,需要他来率领;如果不想在下一次战斗中一败涂地,他就必须教会他们一种防御性战术——信仰和善行,教皇和新的教友,凯瑟琳和安妮,要两边兼顾。他看看茉茜,她正在得意地笑。他看看乔安,她的脸涨得通红。他的视线避开乔安,也避开自己心中与神学不太相干的念头。他对孩子们说,“你们没有做错任何事情。”但她们一脸的难过,于是他哄着她们说:“我要给你一个礼物,乔,因为我给红衣主教的信都是你在缝;我也要给你一个礼物,爱丽丝,我相信我们不需要理由。我要送小长尾猴给你。”
她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乔动心了。“您知道能在哪儿弄到它们吗?”
“我想是的。我去过大法官的家,他妻子有一只这样的猴子,就坐在她的腿上,她说什么它都听。”
爱丽丝说,“它们现在不时髦了。”
“可我们还是谢谢您,”茉茜说。
“可我们还是谢谢您,”爱丽丝重复道,“但自从安妮小姐来了之后,宫廷里就看不到小长尾猴了。为了时髦,我们想要贝拉的小宝宝。”
“那就等等,”他说,“也许会有的。”房间里满是压抑的情绪,有些他无法理解。他抱起他的狗,夹在胳膊下,去看看怎样再给那位乔治•罗奇福德弟弟弄些钱。他让贝拉坐在书桌上,趴在他的文件堆里打个盹。它一直在吮吸丝带的一端,想不经意地解开系在它脖子上的绳结。
1530年11月1日,年轻的诺森伯兰伯爵哈利•珀西奉命去逮捕红衣主教。伯爵抵达考伍德来逮捕他时,距离他计划去约克即位只剩下四十八小时。他被押往庞蒂弗拉克特城堡,从那里又到唐卡斯特,再到什鲁斯伯里伯爵的家谢菲尔德庄园。在塔尔波特的府里,他病倒了。11月26日,伦敦塔长官带着二十四名武装士兵来押送他南下。他从那里到了莱斯特修道院。三天后他离开人世。
在沃尔西之前,英格兰是个什么模样呢?一个贫穷寒冷的近海小岛。
乔治•卡文迪什来到了奥斯丁弗莱。他边哭边说。有时他擦干眼泪,说教一番。不过多数时候他都在哭。“我们连晚饭都没有吃完,”他说,“大人还在吃甜点时,年轻的哈利•珀西走了进来。他身上溅有路途的泥浆,手里拿着钥匙。他已经从门房那儿没收了钥匙,还在楼梯上布置了哨兵。大人站起身,说,哈利,早知道的话,我就会等你一起用餐了。恐怕我们差不多把鱼吃完了。我要不要祈祷发生奇迹?
“我小声跟他说,大人,不要亵渎上帝。然后亨利•珀西走上前来:大人,我以叛国罪逮捕你。”
卡文迪什顿了顿。等着他火冒三丈吗?但是他绞着手指,仿佛在祷告一般。他想,这是安妮策划的,肯定让她暗暗地狂喜;这是迟来的报复,为她自己,也为她那位曾经被红衣主教所训斥并收拾东西离开宫廷的旧情人。他说,“他看上去怎么样?哈利•珀西?”
“他从头到脚都在发抖。”
“那大人呢?”
“要求看他的逮捕证和授权令。珀西说,我这授权令中有些条款你不能看。那么,大人说,你如果不出示这个,我就不会束手就擒,这样可就难办了,哈利。走吧,乔治,大人对我说,我们去我的房间商量一下。伯爵的人紧紧地跟在他后面,因此我站在门口,挡住了他们。红衣主教大人进了自己的卧室,控制住自己,然后转过身来说,卡文迪什,看着我的脸。活着的人我谁都不怕。”
他,克伦威尔,走到了一旁,不去看对方痛苦的模样。他望着墙壁,望着上面的墙板,望着他新装的布轴式墙板,并伸出食指抚摸那些沟槽。“他们把他从房子里带出去时,小城的人都聚集在外面。他们跪在路边,失声痛哭。他们请求上帝让哈利•珀西不得好报。”
不用劳驾上帝了,他想:我会接手这件事的。
“我们骑马南下。天色越来越暗。我们到达唐卡斯特时已经很晚了。城里的人密密麻麻地站在街上,每人手里举着一根蜡烛来照明。我们以为他们会散去,但他们在路上站了一通宵。他们的蜡烛慢慢地烧完了。天也差不多亮了。”
“他一定很受鼓舞。看到那么多人。”
“是的,但到那个时候——我刚才没有说,我该早点儿告诉你的——他已经一星期没有吃东西了。”
“为什么?他为什么要那样?”
“有人说他是想自我了结。我无法相信,一位基督徒……我找看守帮他要了一盘梨子,加香料烤过的——我没有做错吧?”
“他吃了吗?”
“吃了一点儿。但是接着,他就用手捂着胸口。他说,我胸口里有个冷冰冰的东西,又冷又硬,像磨刀石一样。事情就是那样开始的。”卡文迪什站起身。他也在房里走动起来。“我请来了药剂师。他配了一种药粉,我让他倒进三个杯子里。我喝了一杯。药剂师自己也喝了一杯。克伦威尔先生,当时我谁也不相信。大人喝下药,疼痛马上就缓解了,他说,你瞧,就像风一样来去无踪,我们都笑了,我想,他明天就会好起来的。”
“接着金斯顿就来了。”
“是的。我们怎么能告诉大人,说伦敦塔长官是来这儿抓您的?大人坐在一只行李箱上。他说,威廉•金斯顿?威廉•金斯顿?他不停地重复着他的名字。”
而与此同时,他胸中有一块石头,一块磨刀石,一根磨刀的钢棒,他心里有一把越磨越尖的刀。
“我跟他说,要乐观一些,大人。您会到国王面前,洗清自己的名誉。金斯顿也这么说,可大人说,你们在把我带进一个傻子的天堂。我知道等待我的是什么,我知道会是什么下场。那个晚上我们彻夜未眠。大人开始便血,黑色的血。第二天早晨他非常虚弱,甚至站不起来,所以我们无法骑马了。但后来还是骑了。就这样我们到了莱斯特。”
“白天很短,光线也不好。星期一早上八点时,他醒了。当时,我正给他送了几支点燃的蜡烛进来,把它们搁在橱柜上。他说,那墙上跳来跳去的是谁的影子?他大声叫着你的名字。上帝宽恕我吧,我说你已经在路上了。他说,路途很险。我说,您了解克伦威尔,魔鬼都拦不住他——既然他说上路了,就一定会来这儿的。”
“乔治,长话短说吧,我听不下去了。”
但乔治一肚子的话非说不可:第二天早晨四点,我们做了一碗鸡汤,但是他不肯吃。今天不是该吃素么?他让人把鸡汤拿走。到那时他已经病了八天了,不停地拉肚子,便血,很痛苦。他说,相信我,只有一死才能解脱。
大人遇到困难时,总是会有办法;凭着他的机智和精明,他总是会有办法,会有出路。是有人下毒吗?如果是的话,也是他自己所为。
第二天早晨八点,他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在他的床边,念珠哒哒轻响;马厩里的马儿在不安地跺脚,而房子的外面,冬天的月亮淡淡地照在伦敦的街上。
“他是一觉睡过去的吗?”他希望他少受些痛苦。乔治说,不是,他到最后一刻还在说话。“他又提到我了吗?”
提到了吗?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乔治说,我帮他净了身,准备好入殓。“在他那件很好的亚麻布衬衫里,我找到一个用毛发编成的带子……很抱歉告诉你这个,我知道你不喜欢这些做法,但事情就是这样。我想,他是在里士满跟那些僧侣交往之后才这么做的。”
“后来怎么样了?那根带子?”
“莱斯特的僧侣们把它保存起来了。”
“天哪!他们会用它牟利的。”
“你知道吗?他们能拿出的只是一口非常简陋的薄棺?”直到说到这里,乔治•卡文迪什才终于控制不住;直到这一刻,他才骂出声来,一边说,老天啊,我都听见了他们叮叮咣咣做棺材的声音。一想到佛罗伦萨的雕刻家和他的坟墓,想到那黑色的大理石,青铜,他头顶和脚边的天使……不过我让人帮他穿上了大主教的法袍,并打开他的手指,把权杖放进他手里,仿佛我觉得可以看到他在约克即位时手持权杖的样子。离即位只剩两天了。我们的行李已经收拾完毕,做好了上路的准备;可哈利•珀西却闯了进来。
“你知道,乔治,”他说,“我恳求过他,要他满足于从残局中挽回的局面,到约克去,庆幸自己还活着……如果就这样下去,他会再活上十年,我知道他会的。”
“我们派人去请来了市长和所有的市府官员,让他们亲眼看到他入殓,以避免再出现一些无稽之谈,说他还活着并逃到了法国等等。有人还说起了他卑微的出身,老天,我多么希望你当时在场——”
“我也希望如此。”
“因为克伦威尔先生,当着你的面他们从来没有这样,也不敢这样。天黑了之后,我们就开始守灵,他的棺材周围点满了小蜡烛,直到凌晨四点,你知道,这是祷告时间。接着我们听了弥撒。六点钟时我们把他抬到了教堂地下室。把他留在了那儿。”
早上六点,一个星期三,使徒圣安德鲁的纪念日。我,一位普普通通的红衣主教。把他留在那里,然后南下,在汉普顿宫找到国王。国王对乔治说,“就算给我两万英镑,我也不愿意红衣主教死去。”
“听着,卡文迪什,”他说,“如果有人问你,红衣主教在最后的日子里说了些什么,你什么也别说。”
乔治扬起眉毛。“我已经这样做了。什么也没说。国王问过我。还有诺福克大人。”
“对诺福克你不管说什么,他都会编造成叛国罪。”
“不过,由于他是财政大臣,他把拖欠的薪水付给我了。已经欠三个季度了。”
“你的薪水是多少,乔治?”
“一年十镑。”
“你该来找我的。”
这就是事实。这就是数字。如果死神明天在国王的寝宫现身,为两万英镑而制造一项拉撒路的奇迹,把一个死人直接从坟墓中,从教堂的地下室里送回来——亨利•都铎就不得不凑齐这笔钱了。诺福克是财政大臣?很好;谁有这个头衔,谁掌握着开启那些空箱子的叮当作响的钥匙,这并不重要。
“你知道吗,”他说,“红衣主教以前常常问我,托马斯,你想要什么样的新年礼物,如果他现在还这样问,我就会说,我想看看这个国家的账目。”
卡文迪什犹豫着;他张开口,但欲言又止;可接着还是开口了。“国王跟我说了一些话。在汉普顿宫的时候。‘三个人也能守口如瓶,如果两个人已经不在。’”
“这是一句谚语,我想。”
“他说,‘如果我觉得我的帽子了解了我的秘密,我会把它扔进火里。’”
“我想这也是一句谚语。”
“他的意思是说,他现在不会再找任何人当顾问:不管是诺福克大人,还是史蒂芬•加迪纳,还是任何别的人,任何很接近他的人,像红衣主教那样接近他的人。”
他点点头。这好像是合理的解释。
卡文迪什一脸病容。是过于劳累所致,因为那漫长的不眠之夜,因为在棺材边守灵。他担心着红衣主教路途中的各种费用,他去世的时候没有拿到那些钱。他还担心怎样把自己的东西从约克运回家;诺福克好像答应给他派一辆马车,并给他一笔交通补贴。他,克伦威尔,一边谈着这些,一边想到了国王,他避开乔治的视线,将手指逐一弯起,紧紧地握进手掌里。玛丽•博林曾经在他的手掌上画过一种形状;他想,亨利,你的心握在我的手里。
卡文迪什走后,他来到自己那个秘密的抽屉旁,拿出红衣主教在启程北上的那天交给他的小包。他解开系着小包的细线。线缠住了,打了结,他耐心地解着;没等他想到是怎么回事,那枚绿松石戒指就突然滚进他的手掌,冷冰冰的,仿佛刚从坟墓里挖出来。他想象着红衣主教那双白皙、没有疤痕、手指修长的手,多年以来一直稳稳地驾驭着国家的航船;不过戒指很适合他,就像是为他定做的一般。
红衣主教的红色衣袍现在空空的,叠放在一旁。它们不能被浪费,而会被重新剪裁,做成其他的衣物。谁知道若干年后它们会在何处?你的眼睛会注意到一个红色的坐垫,或者是一条横幅、一面旗帜上的一团红布。你会在一个男人的衣袖内侧或者一个妓女掀动的衬裙上瞥见它们。
如果是另一个人,肯定会去莱斯特,去看看他的辞世之地并跟修道院院长谈一谈。如果是另一个人,肯定会难以想象那一切,但对他并不难。地毯底子的红色,知更鸟胸脯或苍头燕雀的红色,水漆封印或玫瑰花蕊的红色:扎根在他的视野内,封存在他的内眼里,映照在红宝石的亮光和鲜血的红色中,红衣主教依然活着,还在说话。看着我的脸:活着的人我谁都不怕。
在汉普顿宫的大厅里,正在表演一场幕间剧:剧名为《红衣主教下地狱》。这使他想起了去年,想起了格雷会堂。在国王宫里的官员监视下,木匠们正在拼命干活,想获得一些奖赏,他们搭起一些架子,在上面蒙上绘有折磨场面的画布。在大厅的后部,幕帘被全部拉上,上面饰有熊熊的烈火。
剧情是这样的:一个穿着红衣的大胖子仰卧在地,大呼小叫地被装扮成魔鬼的演员们拖了出来。共有四个魔鬼,分别拖着死者的一条胳膊或腿。魔鬼们戴着面具。他们拿着叉子时不时地戳戳红衣主教,让他不停地扭动,打滚,求饶。他曾经希望红衣主教死去时没有痛苦,但卡文迪什说不是这样。他死的时候很清醒,还在谈论着国王。他睡觉时突然醒了过来,说,那墙上是谁的影子?
诺福克公爵在大厅里踱着步子,开怀大笑,“真是精彩,对吧?太精彩了,应该写成书!看在弥撒的份上,我就该干这个!我要找人把它写下来,这样我就可以把它带回家,等圣诞节的时候,我们可以再演一遍。”
安妮坐在那里大笑着,指点着,不停地鼓掌。他以前从未见过她这样:满脸兴奋,光彩照人。亨利僵硬地坐在她旁边。有时他也笑一笑,不过他觉得如果你能靠近一些,就会发现他眼中的恐惧。红衣主教在地上翻来滚去,用脚踢那些魔鬼,但他们穿着黑色的羊毛服装,不停地折磨他,口里叫着,“走吧,沃尔西,我们得带你去地狱,因为我们的主子别西卜在等着你共进晚餐。”
那座红色的小山突然抬起头,问道,“他拿什么酒招待我?”他几乎不由自主地笑出声来。“我可不喝英国酒,”死者说,“也决不喝诺福克大人家的那种猫尿。”
安妮欢叫着,指点着;她指着她舅舅;坐席旁的人们笑着,喊着,胖主教哀嚎着,喧闹声与壁炉里升起的烟一起直冲屋顶。不会的,他们向他保证,魔王是法国人,于是又响起一片嘘声、口哨声,还有歌声。魔鬼们用套索套住了红衣主教的脑袋。他们拉得他站了起来,可他还在反抗。那拳打脚踢可不是做做样子,他听见了他们狠挨一记后的呻吟。但刽子手有四个,面对的只是一个囊中空空的红色大袋子,大袋子喘不过气来,伸手乱抓;所有的人都在喊着,“让他下去!让他活着下地狱!”
演员们松开了自己的手;他们跳开几步,让他摔倒在地。当他喘息着在地上打滚时,他们把叉子戳在他身上,并搅出一截截红色的羊毛肠子。
红衣主教破口大骂。他放着响屁,大厅四角的烟花也燃了起来。透过眼角的余光,他瞥见有个女人手捂着嘴跑开了;但诺福克舅舅在走来走去,一边指指点点:“瞧啊,他的肠子都出来了,是刽子手们掏出来的!哎呀,为了看这个,要我掏钱我都愿意!”
有人叫道,“羞不羞耻呀,托马斯•霍华德,为了看到沃尔西倒台,你都可以出卖自己的灵魂。”人们转过头来,他也转过头来,但没有人知道说话的是谁;不过他觉得也许是——可不可能是——托马斯•怀亚特?魔鬼们拍掉身上的尘土,渐渐缓过气来。随着一声“预备——起!”,他们猛扑过去;红衣主教被拖进了地狱,那地狱似乎位于大厅后部的幕帘背后。
他跟着他们来到幕帘后面。小侍从们拿着给演员们的亚麻毛巾跑了出来,但骤然冲进来的魔鬼们将他们撞到了一旁。起码有一个孩子的眼睛被胳膊肘撞了一下,一盆热气腾腾的水便失手打翻在脚上。他看着魔鬼们拉下面具,骂骂咧咧地扔到一个角落里;他看着他们用力脱掉针织的魔鬼衫。他们转身面对面地站着,大笑着帮对方把衣服从头顶拉下来。“这就像内萨斯的衣衫,”乔治•博林在诺里斯帮他挣脱衣服时说。
乔治甩甩头,让发型保持原来的式样。他白皙的皮肤因为接触粗羊毛而有些发红。乔治和亨利•诺里斯是负责拖手的魔鬼,刚才拽着红衣主教的上肢。负责拖脚的两个魔鬼还在吃力地帮对方脱掉服装。一个是叫弗朗西斯•韦斯顿的小伙子,另一个是威廉•布莱里顿,他和诺里斯一样年龄已经不小,不该做出这种事。他们一门心思在自己身上——又骂又笑,一边叫人拿干净毛巾——完全没有注意到有人在观察他们,不过话说回来,他们也毫不在意。他们把水溅在自己或对方的身上,用毛巾擦掉汗水,从侍从的手里接过衬衫,套在自己的头上。他们甚至没有脱下分趾蹄,就大摇大摆地上台谢幕。
在他们腾出的场地的中央,红衣主教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儿,幕帘将他与大厅隔了开来;也许他睡着了。
他走到那红色的小山旁,停下脚步,低头看去。他等待着。演员睁开了一只眼。“这肯定是地狱,”他说,“这肯定是地狱,既然意大利人在这儿。”
死者扯掉面具。是塞克斯顿,那个弄臣:帕奇先生。一年前,当他们要他离开他的主人时,帕奇先生哭闹得多么厉害啊。
帕奇伸出一只手,想让他帮忙站起来,可是他没有理会。这家伙骂骂咧咧地自己爬了起来。他开始脱那身红色的服装,用手又拉又扯的。他,克伦威尔,站在一旁,抱着双臂,写字的手攥成了一只看不见的拳头。弄臣扔掉垫在衣服里面的一团团羊毛。他身上瘦骨嶙峋,胸口长了一层硬毛。他说:“你到我的国家来干什么,意大利人?你干吗不呆在自己的国家里,啊?”
塞克斯顿是个弄臣,但他的脑袋不是一团浆糊。他很清楚他不是意大利人。
“你应该呆在那边,”帕奇用他自己的伦敦口音说。“现在应该有了你们自己的筑有城墙的城镇。有了大教堂。晚餐后吃你们自己的红衣主教形小糖人。这样过它一两年,对吧,直到一头更大的牲口过来,把你们从食槽旁赶走?”
他捡起帕奇扔掉的服装。上面的红色很鲜艳,是一种廉价的、易褪色的巴西苏木染的红色,散发着一股怪异的汗味。“你怎么能扮演这种角色?”
“只要有人给钱,我什么角色都演。你呢?”他大笑起来:那刺耳的笑声就像是疯子的狂笑。“难怪你最近总是愤愤的。没有人付钱给你了,对吧?克伦穆尔先生,退休的雇佣兵。”
“还没有完全退休。我可以修理你。”
“用你那把别在腰里的匕首,你那腰现在已经不是腰了。”帕奇跳开了,欢欣雀跃。他,克伦威尔,斜靠在墙上,看着他。他听见有个孩子在哭泣,但是没看见人在哪儿;也许就是那个眼睛被撞的小男孩,因为摔了盆子而再次挨打,也可能就是因为哭而挨打。童年就是这样;你受了惩罚,接着因为抗议而进一步受罚。于是,你就学会不去抱怨;这是来之不易的教训,但你会永远铭记。
帕奇正摆出各种姿势,还打着下流的手势;像是在为将来的某场表演做准备。他说,“我知道你是从哪条阴沟里生出来的,汤姆,那条沟离我的不远。”他转向大厅,在被幕帘隔开的看不见的那一边,国王大概在继续他快乐的一天。帕奇叉开两腿,伸出舌头。“弄臣在心里说,根本就没有什么教皇。”他转过头来;咧嘴一笑。“十年后回到这儿,克伦威尔先生,到那时再告诉我谁是弄臣。”
“你嘲弄我没有用,帕奇。白白地浪费了你肚子里那点货。”
“弄臣可以口无遮拦。”
“在我的地盘上行不通。”
“你的地盘在哪儿?就连你在其中的水坑里受洗礼的后院都不是。十年后的今天,到这儿来见我,如果你还活着的话。”
“如果我死了,你会吓一跳的。”
“因为我会站得一动不动,让你把我打倒。”
“我现在就可以把你的脑袋在墙上撞开花。他们不会想念你的。”
“没错,”塞克斯顿先生说,“等到早上,他们就会把我拖出去,扔到垃圾堆里。一个弄臣算什么?这种人在英格兰满处都是。”
让他意外的是,天还有一点蒙蒙亮;他原以为已经是深夜。沃尔西仍然在这些宫里留连;它们都是他负责建造起来的。走过每一个拐角,你都以为会见到大人——手里拿着一卷设计图纸,因为那六十块土耳其地毯而欣喜,希望将威尼斯最好的制镜师留下来款待一番——“听着,托马斯,在你的信里加上几句威尼斯人常说的好听的话,用当地的方言,并且尽量用最委婉的方式,很隐晦地暗示他们,我会付最高的价钱。”
于是他会加上几句,说英格兰人对外国人都很欢迎,说英格兰的气候很宜人。金色的鸟儿在金色的枝头鸣唱,穿金戴银的国王坐在一座钱山上,唱着自己谱写的歌曲。
他回到奥斯丁弗莱的家时,走进了一个觉得陌生、空旷的地方。他从汉普顿宫回来花了几个小时,现在已经很晚了。他望着墙上红衣主教的纹章熠熠闪烁的地方:根据他的要求,那红色的帽子已经被重新描绘。“你们现在可以把它们涂掉了,”他说。
“那在上面画什么呢,先生?”
“让它空着吧。”
“可不可以画一幅漂亮的寓言画?”
“当然。”他转身走开了。“留一块空处吧。”
这两句都是法语,第一句为“你真好”,第二句为“被拴住的猴子”。由于在法国宫廷呆过,安妮说话常常夹杂法语词句或带有法语口音,所以将“克伦威尔”念成“克伦穆尔”。后来法国国王接见克伦威尔时也这样称呼他。
广泛教授给外国学习者的标准意大利语。
当时在意大利流行的一首歌曲,大意为“斯卡拉梅拉上战场,带着盾牌和长枪”。
纯正的西班牙语。
复活节前一周。
英国中世纪司宗谱纹章的官员。
根据基督教传统,骄傲、贪婪、淫邪、愤怒、贪食、忌妒、懒惰被称为最为严重的七宗罪。
这里的字母指代所有的人或动物,是针对后面提到的名字或姓氏的首字母而言。
汉斯•霍尔拜因(1497—1543),德国画家和雕刻师,通称“小霍尔拜因”,他在英格兰成为一位著名的宫廷肖像画家,并受亨利八世委托提供国王未来新娘的肖像。
这里是指一种治疗方法。
在基督教的圣餐仪式中,面包代表耶稣基督的身体。
出自拉丁语“ainsisera,groignequigroigne”,意为“反正会这样的,你尽管抱怨好了。”据说安妮有一段时间把这句话当成座右铭,甚至绣在自己的衣服上。
古代西班牙北部一王国。
原文muddy,也有“泥泞的”、“沾有泥浆的”之意。
万灵节:又称追思节。天主教会规定在11月2日这一天专门为炼狱中的灵魂祈祷。
《圣经》人物,源自《圣经》中耶稣让已死去的拉撒路复活的故事。
指魔王。
希腊神话中被大力神杀死的半人半马怪物,可是他的血浸湿了大力神的外衣,将大力神烧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