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最亲爱的克伦威尔

狼厅 希拉里·曼特尔 第1页,共2页

1530年春—十二月

他早早地来到约克宫。那些被捕捉的海鸥关在饲养的院子里,朝河面上那些自由的兄弟们呼喊,那些兄弟嘎嘎地叫着,在约克宫的墙头上盘旋。车夫们正把从河上运来的货物搬到岸上,庭院里弥漫着烤面包的香味。有些孩子正将成捆的新鲜灯芯草扛回来,他们直呼其名地跟他打招呼。由于他们的礼貌,他赏给他们每人一枚金币,于是他们停下来跟他聊天。“这么说,您是要去见那个坏女人。她给国王施了魔法,您知道吗?先生,您有没有圣章或者圣骨来保护自己?”

“我有过一枚圣章。但给我弄丢了。”

“您应该去找红衣主教大人,”有个孩子说,“他会再给您一枚的。”

灯芯草的气息浓烈而清新;早晨很晴朗。他对约克宫的房间很熟悉,当他穿过这些房间朝内室走去时,瞥见了一张似曾相识的面孔,他说,“是马克吧?”

那孩子原本靠在墙上,这时站直了身子。“你来得很早嘛。过得怎么样?”

对方不高兴地耸了耸肩。

“重新回到约克宫,感觉一定很奇怪吧,现在一切都变了。”

“谈不上。”

“你不想念红衣主教大人吗?”

“不想。”

“你快乐吗?”

“是的。”

“大人听到这话一定会很高兴的。”他走开了,一边在心里说,你可以从来不会想起我们,马克,但我们会想起你的。至少我会,我会想起你说我是个大罪犯,会不得好死。没错,红衣主教也总是说,没有绝对安全的地方,没有密不透风的墙,你在英格兰向任何神父忏悔,还不如在齐普塞街上大声宣布你的罪行。但是,当我跟红衣主教谈起杀人的事,当我看到墙上有个影子时,旁边并没有人听到;所以,如果马克认为我是杀人犯,那只是因为他觉得我样子很像罢了。

穿过八间前厅:他终于来到本该是红衣主教所在的地方,见到了安妮•博林。瞧,所罗门王迎接示巴女王的挂毯又展开了,重新回到了墙上。一阵微风吹过;示巴女王朝他的方向飘动了一下,她面色红润,体态丰满,他也跟她打招呼道:安塞尔玛,羊毛制成的女士,我还以为再也不会见到你了。

他曾经捎信到安特卫普,谨慎地打探过消息;史蒂芬•沃恩说,安塞尔玛已经嫁了人,丈夫比她年轻,是一位银行家。他说,那么如果他淹死了或者出了别的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我。沃恩回信道:托马斯,你得了吧,英格兰不是满处都是寡妇吗?还有娇嫩如花的年轻姑娘?

示巴女王衬得安妮很难看:面色苍白,脸型瘦削。她站在窗边,手指在捻弄、轻掐着一枝迷迭香。一看见他,她就扔掉迷迭香,将双手缩回长长的袖子里。

十二月间,国王举办了一场宴会,庆祝她父亲被封为威尔特郡伯爵。王后当时在别的地方,安妮便坐到了原本属于凯瑟琳的位置。地面有霜冻,空气也结了霜。他们只是在沃尔西的府邸听说了这件事。诺福克公爵夫人——她总是动不动就生气——对她的外甥女地位超过自己十分生气。而萨福克公爵夫人,也就是亨利的妹妹,则以绝食抗议。这些贵妇都没有搭理博林的女儿。不过,安妮还是坐上了王国第一夫人的位置。

但眼下大斋节已接近尾声,亨利回到了他妻子的身旁;耶稣受难的那一周即将来临,他没有脸面跟情妇呆在一起。她父亲去了国外,处理外交事务;她弟弟乔治也在国外,他现在成了罗奇福德勋爵;托马斯•怀亚特,那位备受她折磨的诗人,也不在国内。她在约克宫既孤独又无聊;所以,她只好放下架子,派人找来了托马斯•克伦威尔,看他能提供什么消遣。

一群小狗——三只——突然从她的裙边冲出,汪汪叫着朝他奔来。“别让它们出去,”安妮说。他伸手抱起小狗,动作熟练而温柔——它们很像贝拉,耳朵尖尖的,小尾巴摇来摆去,在海峡的对岸,所有的商妇都愿意养这种小狗。他还没来得及把它们交还给她,它们就已经在轻咬他的手指和衣服,舔着他的脸,滴溜溜的眼睛渴求地望着他:仿佛它们早就盼望见到他。

他把其中的两只轻轻地放到地上;把最小的一只交还给安妮。“vousêtesgentil,”她说,“我的宝宝们多么喜欢你!你知道,我没办法喜欢凯瑟琳养的那些猴子。lessingesenchaînés。它们的小手,它们的小脖子都被拴住了。我的宝宝们从心底里喜欢我。”

她的个头真小。她的骨架那么单薄,她的腰那么纤细;如果说两个法学院的学生才顶得上一个红衣主教的话,那么两个安妮才顶得上一个凯瑟琳。有好几个女人坐在矮凳上,正在或者假装在做针线活。玛丽•博林也在其中。她一直低着头,这样也好。还有玛丽•谢尔顿,博林家的表亲,一个大胆泼辣、皮肤白里透红的姑娘,她上下打量着他,并且——很显然地——在心里说,圣母啊,凯里夫人希望得到的居然就是这样一个家伙吗?后面的暗处还有个姑娘,她的脸侧向一边,不想被人看见。他不知道她是谁,但他明白她为何目不转睛地盯着地面。安妮似乎喜欢她们这样;此刻,既然放下了小狗,他也在盯着地面。

“嗯,”安妮柔声说,“突然之间,好像什么事情都跟你有关了。国王时时刻刻都在引用克伦威尔先生的话。”她似乎说不好英语,把他的名字念成了克伦穆尔。“他那么有道理,他在各方面都很正确……另外,别忘了,克伦穆尔先生还很逗乐。”

“我看到国王有时的确笑了。但是你呢,小姐?在你的情形下?你自己怎么认为?”

她不高兴地扭头看了一眼。“我想我很少笑。思考的时候,我也会笑。不过我好久没有思考了。”

“你的生活已经变成这样了。”

一截截带有灰尘的干叶子和干花茎顺着她的裙摆掉了下来。她凝视着窗外的早晨。

“我不妨这么说吧,”他说,“自红衣主教被革职以来,你的事情有了多大的进展?”

“毫无进展。”

“对于基督教国家的运作机制,只有红衣主教大人最为了解。只有他跟各国君王的关系最为密切。安妮小姐,你想想看,如果你能够帮助消除这些误会,让他重新获得国王的恩宠,他对你会是多么忠心耿耿。”

她没有回答。

“想想吧,”他说,“在英格兰,只有他能让你如愿以偿。”

“很好。你帮他说说看。给你五分钟时间。”

“看来你真的是很忙。”

安妮不悦地望着他,用法语说,“关于我怎么安排时间,你知道些什么?”

“小姐,我们这次谈话到底是用英语还是用法语?完全由你决定。但我们最好用一种语言,行吗?”

他眼角的余光瞥见有人动了一下;半藏在暗处的姑娘抬起脸来。她相貌平平,脸色苍白;似乎大吃了一惊。

“你无所谓?”安妮说。

“是的。”

“很好。说法语吧。”

他接着告诉她:只有红衣主教才能从教皇那里获得有利的裁决。只有他才能解除国王良心的不安,使它变得清清白白。

她听着。他愿意把这番话说给她听。他常常纳闷,不知道在那窸窸窣窣、一层又一层的面纱和面罩后面,女人到底能听进去多少,但安妮让他觉得确实把他的话听了进去。她起码一直等到他说完;她没有打断他,直到最后才开口:她说,既然国王这么希望,既然红衣主教也这么希望——他此前可是这个国家的头号臣民,那么我得说,克伦穆尔先生,它实现起来花的时间可是太长了。

她姐姐在角落里用几乎难以听见的声音接口道,“而她也不再年轻了。”

从他走进房间的那一刻起,女人们的针线活儿没有动过一针。

“还可以继续努力吧?”他劝说道,“还有一点时间吧?”

“哦,是的,”安妮说,“但只有一点时间:在大斋节期间,我的耐性很有限。”

他告诉她,对那些说红衣主教阻挠她的目标的诽谤者要撤职查办。他告诉她,由于国王的心愿——也始终是红衣主教的心愿——不能得到实现,红衣主教非常痛苦。他告诉她,国王的所有臣民都对她寄予厚望,希望能有一位王位继承人;而他相信他们有理由这样。他提起她以前写给红衣主教的那些优美的信:他把它们都保存了下来。

“很好,”等他停下来时,她说。“很好,克伦穆尔先生,但是再试试吧。我们拜托红衣主教的只是一件事,一件简单的事,可他却不愿意。一件简单的事。”

“你知道这并不简单。”

“也许我是个简单的人,”安妮说,“你觉得对吗?”

“也许吧。我对你了解甚少。”

这个回答让她大为不悦。他看到她姐姐在窃笑。安妮说,你可以走了:玛丽也连忙起身,跟了出来。

玛丽又一次双唇微张,满脸通红。她把针线活儿也随手带了出来,这让他觉得奇怪;不过如果留在房间里,安妮也许会把它扯烂。“又喘不过气来了,凯里夫人?”

“我们还以为她会冲过来扇你耳光呢。你还会来吗?我和谢尔顿都迫不及待了。”

“她能承受的,”他说。玛丽说,实际上,她喜欢跟与她不相上下的人过招。你在那儿绣什么?他问,于是她拿给他看。是安妮的盾形纹章。他说,我想只怕哪儿都会绣的,她顿时满脸笑容,说,哦,是的,她的衬裙,手绢,头巾,面纱;她有些别人以前从未穿过的衣服,这样就可以把纹章绣在上面,更不用说墙帷,餐巾了……

“你还好吧?”

她垂下头,视线从他身上移开。“累坏了。你可能会说,有点憔悴。圣诞节……”

“听说他们吵架了。”

“开始是他跟凯瑟琳吵。然后他跑到这儿来寻求同情。安妮说,什么!我告诉过你不要跟凯瑟琳吵,你知道你总是落下风。如果他不是国王,”她开心地说,“人们还可以同情他。她们让他过的简直不是日子。”

“最近有传言说安妮——”

“是的,但是她没有。我会是第一个知道的人。她的腰围哪怕是变粗一英寸,也会是我帮她改衣服。再说,她也不可能,因为他们没有。他们一直都没有。”

“她会告诉你吗?”

“当然——出于恶意!”玛丽仍然不肯与他对视。但她似乎觉得欠他一些信息。“他们单独在一起时,她让他解开胸衣。”

“起码他没有让你去帮忙。”

“他解开她的内衣,吻她的乳房。”

“能找到也算不错。”

玛丽放声大笑;这是一种开怀的、丝毫也不像做姐姐的人的大笑。里面肯定也能听到,因为房门几乎马上就开了,那位藏藏掩掩的小姑娘从门后探出身来。她表情严肃,十分矜持;她的皮肤非常嫩滑,几乎像半透明一般。“凯里夫人,”她说,“安妮小姐找你。”

她对她们的称呼就像是在介绍两个毫不相干的人。

玛丽没好气地说,哦,天哪!接着转过身,很熟练地拖着裙裾往里走去。

让他意外的是,那个脸色苍白的小姑娘与他对视了一眼;在玛丽离去的身影背后,她抬头朝天上看去。

离开的时候——重新穿过八间前厅,去处理这一天里剩下的事情——他知道安妮已经迈步向前,走到了一个他能看到她的地方,上午的光线照在她喉咙的轮廓上。他看到了她那一弯细细的眉毛,她的笑容,以及她的头在修长的脖子上扭动。他看到了她的敏捷、智慧和严谨。他认为她并不会帮助红衣主教,但提一提又有何妨?他想,这是我向她提出的第一个建议;可能不是最后一个。

有片刻时间,安妮对他全神贯注:那勾人魂魄的黑眼睛凝视着他。国王也知道怎样去看人;用那双蓝色的眼睛,那柔和的眼神具有欺骗性。他们就是这样彼此对视吗?或者用其他的方式?顷刻间他懂了;一转眼又不明白。他站在一扇窗户的旁边。一群椋鸟停在一棵光秃秃的树上那紧致的黑色花蕾丛中。接着,犹如黑色的花蕾同时怒放一般,它们张开了双翅;它们拍着翅膀,鸣叫着,让一切都活动起来,空气,翅膀,音乐中的黑色音符。他意识到自己正在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它们:某种几乎要灭绝的东西,某种面向未来的微小姿态,已准备好迎接春天;他怀着一种很少有、很急切的心理,盼望着复活节的到来,盼望着斋戒期和忏悔期的结束。在这个黑色的世界之外还有一个世界。还有一个可能的世界。一个安妮能成为王后的世界也是一个克伦威尔能成为克伦威尔的世界。他看到了那个世界;但接着它又消失了。这个时刻转瞬即逝。但这种体会剥夺不走。你不可能返回以前置身过的时刻。

在大斋节期间,如果你知道怎么走,就能找到肯卖给你牛肉的肉贩。在奥斯丁弗莱,他到厨房去跟下人们谈了谈,他对主厨说,“红衣主教病了,他不用斋戒了。”

厨师摘下帽子。“是教皇恩准的吗?”

“是我。”他扫视着刀架上那一排小刀,还有剔骨用的大刀。他拿起一把,看了看刀锋,发现需要磨一磨了,一边说,“你们觉得我看起来像杀人犯吗?我想听你们说实话。”

一片沉默。过了一会儿,瑟斯顿开口道,“此时此刻,先生,我得说……”

“不,假设我是在去格雷会堂的路上……你能想象一下吗?我拿着一沓纸和一个墨水瓶?”

“说实在的,我觉得那是职员拿的东西。”

“这么说你想象不出来?”

瑟斯顿又摘下帽子,把它翻了个面。他看着它,仿佛那里面装着他的智慧,或起码是有些提示,告诉他该如何答话。“我能想象出您当律师是什么样子。但杀人犯,我想象不出来。不过我说了您别介意,先生,您一直都像一个知道怎样将动物卸块的人。”

他吩咐厨房为红衣主教准备牛肉卷,用鼠尾草和马郁兰作填料,包紧后整整齐齐地摆在盘子里,这样里士满的厨子们只需将它们烤一烤就行。告诉我《圣经》里什么地方说过三月份不能吃牛肉卷。

他想起了安妮小姐,想起她未能满足的战斗欲望;还有她身边那些可怜的女士。他给那些女士送了几小篮用橙脯和蜂蜜做成的小馅饼。而给安妮本人则送了一盘杏仁酪。它是玫瑰香的口味,还点缀着制作过的玫瑰花瓣和蜜饯紫罗兰。不过,他不愿意骑着马长途跋涉,亲自去送食物;但也不是太不情愿。在佛罗伦萨的弗雷斯科巴尔第家厨房的经历并没有过去多年;不过也可能已经过去多年,但他记忆犹新。他当时正在制作牛腿肉冻,一边夹杂着法语、托斯卡纳语以及帕特尼方言跟大家聊天,突然听到有人喊道,“托马索,他们要你到楼上去。”他的动作不慌不忙,点头示意一位小工帮他端来一盆水。他洗了洗手,用亚麻布巾擦干,然后解下围裙,把它挂在钩子上。就他所知,它仍然挂在那儿。

他看到一个小伙子——比他年龄要小——正趴在地上擦楼梯。他一边干一边唱着:

scaramellavaallaguerra

collalanciaetlarotella

lazomberoboroborombetta,

laboroborombo...

“请让一下,小伙子,”他说。为了让他过去,小伙子退到墙边的拐弯处。光线的移动抹去了他脸上的好奇,将它隐藏起来,使他的过去消失于过去,使他的未来一片清澈。斯卡拉梅拉上战场……可我已经去过战场了,他想。

他上了楼。耳边还回荡着那首歌的军乐声。他上了楼,就再也没有下来。在弗雷斯科巴尔第会计室的一个角落里,有张桌子在等待着他。他轻轻地哼着,斯卡拉梅拉去狂欢。他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了下来。削好鹅毛笔。他心潮起伏,用托斯卡纳语、帕特尼方言和卡斯提尔语发了不少誓言。但当他把自己的思想付诸于纸上时,写出来的却是拉丁文,而且非常流畅。

没等他从奥斯丁弗莱的厨房走进屋子,家里的女眷们就知道他去拜访了安妮。

“怎么样,”乔安问,“她是高还是矮?”

“既不高也不矮。”

“我听说她很高。脸色苍白,对吧?”

“没错。很苍白。”

“听说她很优雅。舞跳得很好。”

“我们可没跳舞。”

茉茜说,“可你是怎么想的呢?她相信福音吗?”

他耸耸肩。“我们没有祷告。”

他的小外甥女爱丽丝问:“她穿的什么衣服?”

哦,这个我可以告诉你;他将她全身上下——从头巾到裙摆、从双脚到指尖——的衣物的价钱和来源一一道来。安妮的头饰模仿的是法国风格,圆形风帽衬得她脸部秀美的骨骼更加好看。他解释着,尽管他的语气很平静,像商人一般,女眷们却似乎并不领情。

“你不喜欢她,对吧?”爱丽丝说;这不是一个该他考虑的问题;也用不着你考虑,爱丽丝,他一边说,一边将她搂住,逗得她咯咯直笑。小乔说,我们家先生心情很好。茉茜说,那种松鼠帽檐,他说,是卡拉布里亚式帽檐。爱丽丝说,哦,卡拉布里亚式,说着还皱了皱鼻子;乔安说,我得说,托马斯,你们似乎走得很近了。

“她的牙齿漂亮吗?”茉茜说。

“看在上帝的份上,女人啊:等她用牙齿咬了我,我就会告诉你的。”

当红衣主教听说诺福克公爵要来到里士满用牙齿把他撕烂的时候,他哈哈大笑,说,“哎呀,托马斯,我们该离开了。”

但如果要北上,红衣主教就需要资金。问题被提交给国王的枢密院,枢密院意见不一,当着他的面争吵不休。“说到底,”查尔斯•布兰顿说,“你总不能让一位大主教蹑手蹑脚地去就任,就像偷了勺子的仆人似的。”

“他岂止是偷了勺子,”诺福克说,“能够喂饱全国人的饭食让他一顿就给吃掉了。上帝啊,他还偷走了桌布,并将酒窖里的酒喝得精光。”

国王总是避而不见。有一天,他以为约好了是去见亨利,见到的却是秘书官。“请坐,”加迪纳说,“坐下来听我说。你要有点耐心,有几个问题我想跟你说清楚。”

他看着史蒂芬这个正午的幽灵在那里来回踱步。加迪纳的骨头似乎连接不紧,身体的轮廓似乎随时可能发生变化;他那双大手毛乎乎的,当他用左手的手掌握住右手的拳头时,指关节咔咔作响。

他领会了对方传达出的威胁和信息,转身离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温和地说,“你的表亲向你问好。”

加迪纳直盯着他。他的眉毛竖了起来,就像狗的颈背上的毛一样。他以为克伦威尔是想——

“不是国王,”他安抚道,“不是国王陛下。我指的是你的表亲理查德•威廉斯。”

加迪纳目瞪口呆,他说,“那个老掉牙的故事!”

“哦,得了,”他说,“作为王室的私生子没什么丢脸的。起码在我的家里,我们都这么看。”

“在你的家里?他们能懂什么规矩?我对这个年轻人毫无兴趣,我跟他没有任何亲戚关系,我也不会为他做任何事情。”

“说实在的,你也没有必要。他现在叫理查德•克伦威尔了。”他转身欲走——这一次是真的要走——这时又说了一句,“别为这个寝食不安,史蒂芬。我调查过这件事儿了。你跟理查德也许沾亲带故,但跟我没什么关系。”

他笑了笑。但他内心里非常愤怒,怒不可遏,仿佛他的血液已经变得很淡,全是稀释的毒液,犹如蛇的无色血液。一回到奥斯丁弗莱的家,他就搂住雷夫•赛德勒,揉乱他的头发,让它们都竖了起来。“天啊:这是人还是刺猬?雷夫,理查德,我觉得很后悔。”

“这正是悔罪的节期,”雷夫说。

他说,“我希望自己能镇静自若。我希望能钻进鸡笼却不搅乱鸡毛。我希望自己不要像诺福克舅舅,而更像马林斯派克。”

他与理查德用威尔士语进行了一席长谈,感到非常宽慰。理查德常常笑话他,因为有些词他一时想不起来,而且他经常夹进几句英语,带着一种边境地区的油滑语调。他把珍珠和珊瑚手镯送给了几位小外甥女,这些东西他几个星期前就已买好,却忘了给她们。他下了楼,到厨房里吩咐了一番,吩咐的都是些令人高兴的事情。

他把府里的所有员工以及职员都集中起来。他说,“我们需要计划一下,看怎样让红衣主教北上的旅途更舒适些。他想慢慢地走,好让人们表示敬意。他需要赶到彼得伯勒去度圣周,然后从那儿分步骤地去索思韦尔,再在那里计划怎样去约克。索思韦尔的大主教府里有很不错的房间,但我们可能还是得请些建筑工来……”

乔治•卡文迪什告诉他,红衣主教现在常常用祷告来打发时间。他在里士满找到了些僧侣来陪他;他们给他讲解肉中之刺、伤口之盐的重要性,还有面包和清水的益处,以及自我惩罚的苦中之乐。“哦,就这么定了,”他懊恼地说,“我们得让他上路了。到了约克郡他就会好些的。”

他对诺福克说,“嗯,大人,我们该怎么办?你想不想要他走?想?那就跟我一起去见国王吧。”

诺福克“唔”了一声。请求传了上去。一两天后,他们一同出现在一间接待室里。两人等在那儿。诺福克来回踱步。“哦,看在圣犹大的份上!”公爵说,“我们去呼吸点新鲜空气吧?难道你们做律师的不需要新鲜空气吗?”

他们在花园里溜达;或者说,他在溜达,公爵直跺脚。“这些花儿什么时候开?”公爵说,“我小的时候,这儿什么花都没有。你知道,是白金汉让这座设计精致的花园有了这些玩意儿。哎呀,当时真是漂亮!”

白金汉公爵是一个热衷于园艺的人,后来因为叛国罪被斩首。那是1521年:迄今不到十年。现在,面对着满园春光,眼见每一丛灌木、每一棵大树都生机勃发,提起这件事情未免令人伤感。

有人来传他们进去。两人起身去觐见时,公爵突然犹豫起来;他的眼睛转动着,鼻孔张大,呼吸也变得急促。公爵将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他只好放慢步子——按捺住要跑开的冲动——拖着他一同前行,两人就像混在乞丐队伍里的老兵。斯卡拉梅拉上战场……诺福克的手在发抖。

但直到真正出现在国王面前,他才彻底明白老公爵与亨利•都铎共处一室时有多么惶恐。国王气度不凡的活力衬得老公爵在自己的衣服里隐于无形。亨利热情地跟他们打招呼。说这一天真不错,这个世界也非常美好。他在房间里走动着,挥舞着手臂,吟诵着自己写的几首诗。他什么都可以谈,就是不肯提红衣主教。诺福克十分沮丧,脸涨成了猪肝色,开始小声嘀咕。召见结束了,他们正准备退下。这时亨利喊道,“哦,克伦威尔……”

他和公爵交换了一下眼神。“看在弥撒的份上……”公爵嘀咕道。

他把手放到背后,示意道,你先行一步,诺福克大人,我随后会赶上你的。

亨利站在那儿,双臂交叉放在胸前,眼睛望着地面,直到克伦威尔走近了才开口。“一千英镑?”亨利低声说。

有句话到了他的嘴边:据我所知就我所看,您欠约克红衣主教一万英镑已经十年了,这一千英镑算是个开始吧。

当然,他没有说出来。在这种时刻,亨利期待着你跪谢——不管你是公爵、伯爵还是平民,不管你是胖还是瘦、是老还是幼。他跪谢了;伤疤扯得发痛;到了四十多岁,我们很少人身上没有伤疤。

国王示意道,你可以平身。接着他说,“诺福克公爵似乎对你很友好,很喜欢嘛。”他的语气有些好奇。

他指的是把手放在他肩上:公爵的手掌搭在平民的身上时那微小的、令人意外的颤抖。“公爵是很在乎等级之分的。”亨利好像松了口气。

他的脑海中闪过一个本不该有的念头:假设您,亨利•都铎,突然发病倒在我的脚边呢?我能把您扶起来吗?还是应该派人去找一位伯爵,或者一位主教来扶?

亨利走开了,接着又转过身,低声说,“我每天都在想念约克红衣主教。”顿了片刻,他轻声说,把这笔钱连同我们的祝福一起拿去吧。不要告诉公爵。不要告诉任何人。让你的主人为我祈祷。告诉他,我能为他做的就是这些了。

他仍然跪在地上,表达了谢忱,他滔滔不绝,千恩万谢。亨利淡淡地望着他,说,我的上帝啊,克伦威尔先生,你的话可真多,对吧?

他表情镇静地退出来,极力不让自己满脸笑容。斯卡拉梅拉去狂欢……“我每天都在想念约克红衣主教。”

诺福克说,什么,什么,他说了些什么?哦,没什么,他说。就是要我向红衣主教转告一些特别的狠话。

***

行程已经安排妥当。红衣主教的财产已经装到岸边的船上,将先运到赫尔,再从那里走陆路。他已亲自交代船上的人要以合适的速度行驶。

他对理查德说,你知道,让一位红衣主教搬家,一千英镑真不算什么。理查德问,“筹办这件事您自己贴了多少钱?”

有些账永远也算不清,他说。“谁欠我的,我自己心里清楚,但是老天作证,我也明白我欠别人多少。”

他问卡文迪什,“他带了多少仆人?”

“只有一百六十人。”

“只有。”他点了点头。“好吧。”

亨登。罗伊斯顿。亨廷顿。彼得伯勒。他派人带着具体的指示,骑马去打前站。

临行前的晚上,沃尔西给了他一个小包。里面装的是一个硬邦邦的小东西,像是印章或戒指。“等我走了你再打开。”

大家在红衣主教的私人房间里进进出出,把箱子和成捆的文件搬出去。卡文迪什捧着一个银制圣体匣走了出去。

“你会来北部吗?”红衣主教说。

“国王一下令召您回来,我就马上去接您。”这种事情能否发生,他也半信半疑。

红衣主教站起身。气氛有些压抑。他,克伦威尔,跪在地上等待赐福。红衣主教伸出一只手让他亲吻。他的绿松石戒指不见了。这没有逃过他的眼睛。红衣主教的手在他的肩上停留了片刻,他手指撑开,大拇指贴在他锁骨的凹陷处。

他该走了。两人之间已经谈了太多,不需要再多说只言片语。现在不该由他来为他们的交往做出动听的定论,或者是总结教训。在这种场合拥抱也不合适。如果红衣主教再也无话可说,他当然也没有。他还没有走到房间口,红衣主教就重新转向壁炉。他把椅子拖到火旁,抬起一只手挡住了脸;但他的手不是挡在自己与火光之间,而是挡在自己与正在关上的门之间。

他走到院子里,脚步有些蹒跚;在一个灯光已经熄灭但仍然冒着烟的壁凹处,他靠在墙上。他在哭泣。他对自己说,但愿卡文迪什不要过来看到我,然后将这一幕记下来,编进一出戏里。

他用多种语言低声咒骂着:咒骂生活,也骂自己不该屈服于生活的要求。仆人们从一旁经过,口里嚷着,“克伦威尔先生的马已经来这儿接他了!克伦威尔先生的护卫已经到了门口!”他等了片刻,直到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才走了出去,给下人们发了些赏银。

他到家后,仆人们问他,我们要不要把红衣主教的纹章涂掉?不,天哪,他说。恰恰相反,要重新绘一遍。他退开几步看了看。“山鸦可以显得更鲜活一些。我们还需要把那顶帽子绘得更红。”

他几乎没怎么睡觉。他梦见了丽兹。他想,他发誓不久要变成另一个人:要变得心如铁石,手段温和,维护国王的和平——到那时,不知道丽兹还会不会认出他。

天快亮时,他打了个盹;醒来的时候,他心里想,红衣主教此时此刻正要上马;我为什么没有跟在他身旁?今天是四月五日。乔安在楼梯上碰见他;她清纯地吻了吻他的面颊。

“上帝为什么要考验我们?”她低声说。

他喃喃道,“我觉得我们通不过这场考验。”

他说,也许我该亲自去索思韦尔?我替您去吧,雷夫说。他给了他一张清单。将大主教府进行一次彻底的大扫除。大人会带上自己的床。从国王的士兵里抽调一些炊事兵。检查一下马厩。找几位乐师。我上次经过那儿的时候,发现府邸的墙边有几个猪圈。找到猪圈的主人,拿钱打发掉他们,再把猪圈拆掉。不要去皇冠酒馆喝酒;那儿的酒比我父亲酿的还难喝。

理查德说,“先生……该放开红衣主教了。”

“这是一次战术撤退,而不是溃败。”

他们以为他走了,但他只是进了一间里屋。他藏在文件堆里。他听见理查德说,“他的心在指引着他。”

“那颗心身经百战。”

“但是,做将军的如果不知道敌人在哪儿,又如何组织撤退呢?在这件事情上,国王太两面派了。”

“没准就直接撤进国王的怀抱。”

“天啊。你认为我们主人也是两面派吗?”

“至少是三面派,”雷夫说,“你瞧,背弃那个老头,对他没有任何益处——除了落得个背弃之名,他还能得到什么?也许坚守不弃反而能有所得。对我们大家而言。”

“那你就去吧,猪倌。还有谁会想到猪圈呢?比如说,托马斯•莫尔就永远不会想到它们。”

“也可能他会劝说养猪的人,老乡,复活节到了——”

“——你准备好领圣餐了吗?”雷夫笑了起来。“顺便问一句,理查德,你准备好了吗?”

理查德说,“这一周的任何一天,我都可以接受一片面包。”

圣周期间,有消息从彼得伯勒传来:人们蜂拥而至,来看沃尔西,在大家的记忆中,镇上从来不曾有过这么多的人。红衣主教北上的时候,他根据记在脑海中的小岛的地图而跟随着他。斯坦福,格兰萨姆,纽瓦克;一行人四月二十八日抵达索思韦尔。他,克伦威尔,写信去安慰他。他写信去提醒他。他担心博林家的人或者诺福克,或者他们双方,在红衣主教的随行人员中安插密探。

查普伊斯大使觐见国王后匆匆出来,碰了碰他的袖子,把他带到一边。“克伦威尔先生,我原本想去你府上拜访的。我们是邻居,你知道。”

“我很欢迎。”

“但有人跟我说,你现在经常跟国王在一起,这真是令人愉快,对吧?我每周都会收到你过去的主子的来信。他很关心王后的健康。他问起她的心情好不好,并恳请她要有信心,过不了多久她就会回到国王的怀抱。也回到他的床上。”查普伊斯笑了。他很自得其乐。“那位情妇是不会帮助他的。我们知道你试着找过她,但是没有奏效。所以他现在又回头寄希望于王后。”

他只好问,“那王后怎么说?”

“她说,我希望仁慈的上帝觉得能够原谅红衣主教,但我是绝对不会的。”查普伊斯等待着。他没有接话。大使继续说:“我想,一旦教皇陛下批准——或者说是被迫批准——了这桩离婚案,就会出现什么样的混乱局面,你应该很清楚吧?皇帝为了保卫他姨母,会对英格兰宣战。你那些商人朋友就会失去他们的生计,许多人还会丧命。你们的都铎国王就可能垮台,那些古老的贵族就会东山再起。”

“你干吗告诉我这些?”

“我告诉了所有的英国人。”

“挨家挨户吗?”

对方是想要他向红衣主教传递一个消息:皇帝已经不再信任他了。这除了会使他向法国国王求助之外,还能有什么用呢?无论怎么做,都是叛国罪。

他想象着红衣主教在索思韦尔的教士会堂里,周围都是教士,他坐在自己的椅子上主持会议,头顶是高高的拱顶,他就像一位国王,自由自在地置身于一片林中空地,被雕刻的树叶和鲜花所环绕。那些图案是那么柔和流畅,圆柱和拱肋似乎都有了生机,仿佛石头也绽放出了鲜活的生命;柱顶饰有浆果,柱底是缠绕的藤茎,柱身有丛生的玫瑰,同一支茎梗上既花朵盛开,也花籽累累;一张张面孔在枝叶间张望,有狗,有野兔,还有山羊。还有人的面孔,它们栩栩如生,几乎能变换表情;也许它们正惊讶地看着下面他的保护人那魁梧的红色身形;也许在夜晚的静寂之中,当教士们睡觉后,那些石头人会吹吹口哨,唱唱歌。

他在意大利学过一种记忆法,并辅之以画面。有些画面来自于树林和田野,来自于矮树篱和杂树林:胆小的动物睁着明亮的眼睛,藏在灌林丛中。有些是狐狸和鹿,有些是狮身鹰首兽和龙。还有些是男人和女人:修女,战士,神学博士。他在他们的手中放进令人意想不到的东西:圣厄休拉拿着一张弩,圣杰罗姆握着一把长柄大镰刀,而柏拉图则拿着一把汤勺,阿基里斯端着一只木碗,里面装着十几枚李子。如果想用平常的物品和熟悉的面孔来帮助记忆,根本就没有作用。我们需要令人惊讶的并置,需要多多少少有些特别、荒诞甚至不雅的形象。等你构想出这些形象,就把它们放在你所选择的这个世界上的某个地点,每个形象还附带着自己的一套语汇和数字,一旦你需要,它们会随时提供。在格林威治,一只被剪了毛的猫可能从橱柜后面向你窥视;在威斯敏斯特宫,一条蛇可能从房梁上俯视着你,嘶嘶地叫着你的名字。

这些形象有些是扁平的,你可以从它们上面走过。有些穿着皮衣,在房间里走动,但他们也许是些脸长在脑袋后面、或者拖着纹章上的豹子那般长尾巴的人。有些像诺福克那样对你怒目而视,或者像萨福克大人那样张口结舌地望着你。有些在说话,有些在呱呱叫。他将它们井然有序地保存在自己脑海中的陈列馆里。

也许是因为他习惯了构思这些形象,他的脑海里装有上千出戏、上万场短剧中的人物。因为这种习惯,他常常会瞥见已故的妻子,瞥见她仰着白皙的面孔藏在某个楼梯井,或者在奥斯丁弗莱或斯特普尼家中的某个角落一晃而过。现在那个形象开始与她妹妹乔安的形象融合起来,以前属于丽兹的一切渐渐地属于她:那似笑非笑的神态,那探究的眼神,那不穿衣服时的样子。直到他说,够了,并把她从自己的脑海中赶走。

雷夫骑着马,长途跋涉去给沃尔西传信,有些信息十分秘密,不能写在纸上。他倒是想亲自去,不过尽管议会正在休会,他却不能离开,因为他担心一旦自己不在场帮忙辩护,不知道别人会怎么说沃尔西;再说,国王或安妮小姐可能随时要找他。“虽然我不能亲身陪伴着您,”他在信中写道,“但请您相信,此时此刻,以及在我的有生之年,我的心与灵魂都跟大人您同在,我会为您祈祷,为您效力……”

红衣主教在回信中说:他是“我在这场灾难中最真诚、最可信、最可靠的人”。他是“我最亲爱的克伦威尔”。

他在信中还要鹌鹑。而且还要花籽。“花籽?”乔安说,“他打算在那儿扎根了吗?”

傍晚时分,国王非常沮丧。在他争取重新变成已婚男人的战役中,又过去了一天;当然,他否认与王后有婚姻关系。“克伦威尔,”他说,“我需要找到办法,拥有这些……”他朝一旁看去,不想把自己的意思说出来。“我知道有法律上的难题。我没有不懂装懂。在你开始之前,我也不想听任何解释。”

红衣主教给自己的牛津学院和在伊普斯威奇的学校捐赠了不少土地,那些土地会带来长久的效益。亨利想要它们的金器银器,想要它们的图书馆,想要它们的年收益以及产生这些收益的土地;他想不明白他为什么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二十九座修道院的财富被转入那些机构——教皇允许将它们扣留下来,除非那些收益是为学院所用。但是你知道吗,亨利说,我已经不怎么在乎教皇以及他是否允许了。

现在是初夏。夜晚很长,空气和青草散发着馨香。你可能会以为,一个像亨利这样的男人,在这样的一个夜晚,可以想上哪张床就上哪张床。宫廷里到处都是饥渴的女人。但在召见克伦威尔之后,他将与安妮小姐去花园散步,她的手扶着他的胳膊,两人喁喁私语;然后他会回去独睡空床,而她大概也一样。

国王问他从红衣主教那儿得到了什么消息时,他说他怀念陛下脸上的神采;他在约克就任主教仪式的准备也正在进行。“那他为什么还不去约克?我看他是在一拖再拖。”亨利不高兴地看着他。“我不妨替你说了吧。你还是向着你的主子。”

“红衣主教对我一直恩重如山。我怎么会不向着他呢?”

“而你眼下没有别的主子,”国王说。“萨福克大人问我,这家伙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我告诉他,在莱斯特郡,北安普敦郡,都有姓克伦威尔的人——他们拥有地产,或是曾经有过。我想,你没准是那个家族某个不幸分支的后代?”

“不是。”

“你可能并不知道自己的祖先。我会让纹章官去查一查。”

“陛下的好意我心领了。但他们是查不出什么的。”

国王有些不快。他没有利用这个送到眼前的机会:查出世系,不管是多么卑微。“红衣主教大人告诉过我你是孤儿。他还说你是在修道院长大的。”

“哦。那是他的一个小故事。”

“他给我讲的是小故事?”国王脸上的表情一连变了几次:恼火,好笑,回想起往事时的神往。“我想没错。他告诉我你憎恨宗教生活里的某些东西。正是因为这样,他才觉得你为他工作时很勤奋。”

“不是这个原因。”他抬起头。“我可以说吗?”

“哦,看在上帝的份上,”亨利叫道,“我希望有人说一说。”

他吃了一惊。接着就恍然大悟。亨利想找人谈话,谈什么都行。只要不涉及爱情,打猎,或者战争。既然沃尔西走了,这种机会就很有限;除非你想跟哪个神父聊一聊。而如果你找来一位神父,到头来会谈到什么话题呢?爱情;安妮;你想得到却无法拥有的东西。

“如果您让我谈谈僧侣,我会依据自己的经历,而并不是偏见,尽管我毫不怀疑有些机构管理得很好,但我所看到的却是浪费和腐败。我能向陛下提个建议吗?如果您想看看七宗罪的展示,那么不用在宫廷里组织假面剧,只管在不提前通知的情况下去修道院看一看就行。我曾经见到僧侣们像大地主一样生活,靠的是那些宁可花钱祈福也不愿拿钱买面包的穷百姓的捐赠,而这不是基督徒的行为。我也不像有些人相信的那样,认为修道院是学识的宝库。格罗新是僧侣吗?还有科利特,利纳克尔,以及我们那些大学者?他们都是大学出身之人。僧侣们收留孩子,把他们当仆人使唤,甚至连蹩脚的拉丁语都不教给他们。我并不是说他们不该有一些身体上的享受。不可能总是大斋节。我无法忍受的是虚伪,欺诈,懒惰——他们那些磨损的圣物,老一套的礼拜,以及他们的毫无创意。修道院有多久没有给我们带来好东西了?他们不创新,他们只是重复,而他们重复的都是些陈腐的东西。几百年来,僧侣们握着笔,我们以为他们写下的是我们的历史,但我觉得其实并非如此。我认为他们删掉了他们不喜欢的历史,而写下的是有利于罗马的历史。”

亨利盯着他,似乎看透了他,直看到他背后的墙。他等待着。亨利说,“这么说,一塌糊涂?”

他微微一笑。

亨利说,“我们的历史……你知道,我在搜集证据。手稿。舆论。还有比较,看看有些事情其他国家是怎么定性的。也许你愿意去跟那些学识渊博的先生们商讨一下。为他们的努力指一指方向。跟克兰默博士谈谈——他会告诉你需要些什么。每年流向罗马的钱,我可以派上好用场。弗朗索瓦国王比我富有多了。我的臣民不及他的十分之一。他可以随意向他们征税。而我呢,却必须经过议会。如果不经过议会,就会有暴乱。”接着,他又忿忿地加了一句,“就算我经过了议会,也还是会有暴乱。”

“不要学弗朗索瓦国王,”他说,“他太喜欢战争,却不在乎贸易。”

亨利淡淡地一笑。“你不这么认为,但我觉得那是国王的权限。”

“如果贸易增加了,就可以多收税。即使收税受到抵制,也可以有其他的办法。”

亨利点点头。“很好。从学院开始吧。坐下来跟我的律师们谈谈。”

哈里•诺里斯在那儿将他带出国王的私室。他满脸严肃,没有一丝笑容,说,“如果是我,我可不愿当他的收税员。”

他想,难道我生命中最不寻常的时刻要在亨利•诺里斯的监视下度过吗?

“他杀死了他父亲的得力干将。燕卜逊,达德利。红衣主教不是得到过他们的一处府邸吗?”

有只蜘蛛从一张凳子底下爬过,让他想起了一个事实。“位于舰队街的燕卜逊府邸,十月九日赏赐的,在他统治的头一年。”

“他辉煌的统治,”诺里斯说,仿佛在对他的话做出更正。

夏天开始时,格利高里十五岁了。他骑马的姿势很优雅,剑术成绩也不错。至于希腊语……哦,他的希腊语原地未动。

但是他碰到了问题。“牛津的人都在笑话我的猎狗。”

“为什么?”那两条黑狗很般配。它们的脖颈曲线优美,肌肉结实,它们的脚也很漂亮;平常它们总是低眉顺眼,温和端庄,直到发现猎物。

“他们说,你干吗要养别人晚上看不见的狗?只有大坏人才养那样的狗。他们说我违法在森林里打猎。他们说我猎獾,就像下等人一样。”

“那你想要什么呢?”他问,“白狗,还是带斑点的?”

“哪一种都行。”

“你的黑狗给我吧。”倒不是说他有时间出去,而是理查德或雷夫可以用上它们。

“可别人笑话怎么办?”

“哎呀,格利高里,”乔安说,“这是你父亲。我向你保证,没人敢笑话的。”

当天气太湿不能打猎的时候,格利高里就坐在家里,认真阅读《金色传奇》;他喜欢圣人们的生活。他说,“这些事情有些是真的,有些不是。”他还读《亚瑟王之死》,因为这是一个新版本,他们都围在他旁边,越过他的肩膀看书名页。“这是关于最高贵、最杰出的亚瑟王——大不列颠以前的国王——的第一本书……”在画面上最显眼的位置,两对男女在拥抱。有个男人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戴着一顶很蠢的帽子,帽子是用犹如粗蛇一般的环绕着的管子做成的。爱丽丝说,先生,您年轻的时候戴过这样的帽子吗?他说,我一周七天每天换一种颜色,但我的帽子要大些。

在这个男人的身后,坐着一个女人。“您觉得这是不是代表安妮小姐?”格利高里问。“他们说国王不愿意跟她分开,所以让她像一位农妇那样坐在他后面。”那女人长着一双大眼睛,似乎因为颠簸而感到不适;可能就是安妮。旁边有一座比一个人高不了多少的小城堡,还有一块木板当吊桥。在空中盘旋的鸟儿看上去犹如飞刀。格利高里说,“我们的国王的血统就来源于这位亚瑟。他从来就没有真正死去,而是等在森林里或哪一座湖中静候时机。他已经有几百岁了。默林是个男巫。是后来才出现的。你后面就会知道了。一共有二十一章。如果一直下雨的话,我就要把它们读完。这些故事有的是真的,有的是假的。但它们都很精彩。”

国王再次召他进宫时,是想让他给沃尔西捎信。一位布列塔尼商人的船于八年前被英国人扣押,他如今投诉说没有得到许诺给他的赔偿。谁也找不到相关的文件。案子当时是红衣主教处理的——他会不会还记得?“我肯定他记得,”他说,“是那艘拿珍珠粉当压舱物、舱里装满独角兽的角的船吧?”

不会吧!查尔斯•布兰顿说;但国王笑了起来,说,“就是那艘。”

“如果数目乃至整个案子有疑问的话,可不可以交给我来处理?”

国王有些犹豫。“我不确定你能否参与这件事。”

非常出乎意料的是,布兰顿这时帮他说话了。“哈里,就交给他吧。等这家伙办完了,布列塔尼人就会酬谢你了。”

公爵们都在自己的圈子里转。当他们碰头交流时,也不是为了从彼此的圈子里获得乐趣;他们喜欢身边都是自己府里的人,这些人像是他们的影子,对他们惟命是从。如果是为了找乐,他们既可能跟别的公爵为伍,也可能去找养犬员;因此,他跟布兰顿查看着国王的猎犬,和和气气地呆了一小时。现在还不到猎鹿的季节,追猎犬在养狗场里被养得很壮,它们响亮的叫声升入了夜空;而跟踪犬受到的是保持安静的训练,这时蹲坐在后腿上,垂涎三尺地看着晚餐的到来。养狗场的孩子们送来了一篮篮的面包和骨头,一桶桶的动物内脏,还有一盆盆的猪血。查尔斯•布兰顿惬意地深呼吸;就像置身于玫瑰园的老太君一般。

有位猎手把一条招人喜欢的母狗唤了过来,这条狗名叫巴巴达,已经四岁,白色的皮毛上点缀着栗色的花纹。他骑在它身上,拽起它的脑袋,让他们看它的眼睛,只见上面有一层很薄的膜。他不愿杀掉它,但又觉得在这个季节它难以派上用场。他,克伦威尔,伸手握着它的嘴巴。“你可以用一枚弯针把这层膜挑出来。我看到别人做过。手要稳,动作要快。它不会喜欢这样,但话说回来,它也不愿意变瞎。”他抚摸着它的肋骨,感受着那颗小小的动物心脏的不安跳动。“针必须很细。而且只能这么长。”他用食指和拇指向他们比划着。“让我去跟你们的铁匠说。”

萨福克转脸看着他。“你懂得还真不少。”

他们走开了。公爵说,“你瞧。问题是我妻子。”他等待着。“我一直都希望亨利能心想事成。我对他一直都很忠心。哪怕是在他因为我娶了她妹妹而说要砍我头的时候。但是现在,我该怎么办呢?凯瑟琳是王后。对吧?我妻子跟她一直很要好。她最近经常唠叨,说什么我宁愿为王后献出生命之类的话。我妻子当过法国王后,让诺福克的外甥女凌驾于我妻子之上,我们无法接受。你明白吗?”

他点点头。我明白。“另外,”公爵说,“听说怀亚特就要从加来回来了。”是吗,那又怎么样?“我在考虑是不是该告诉他。我是说,告诉亨利。可怜的家伙。”

“大人,听其自然吧,”他说。公爵没有答话,似乎是陷入了沉思之中。

夏天:国王在打猎。他如果想见国王,就得去追赶他;如果国王要见他,他也是随叫随到。在夏季的巡游中,亨利要拜访威尔特郡、苏塞克斯郡、肯特郡的朋友,有时也会呆在自己的宅邸,或者是从红衣主教那儿没收的府邸。有时候,即使到了现在,当国王在自己的某个大庄园或某位大臣的庄园——在这里,鹿会被赶到弓箭手的射程以内——狩猎时,身材矮胖的王后也会带着弓,骑马随行。安妮小姐也会随行——但是在不同的场合——享受狩猎的乐趣。不过有一段时间,国王会将女士们留在家里,带着跟踪犬和追猎犬深入林中;他会在黎明之前,东方刚现出一丝鱼肚白时就起床;他会听听猎手的意见,然后让人把选中的雄鹿从藏身处赶出来。你不知道他们会追到什么时候或什么地方。

哈里•诺里斯哈哈笑着对他说,很快就要轮到你了,克伦威尔先生,如果他继续像现在这样喜欢你的话。给你一点忠告吧:天亮的时候,你骑马出门时,想好一条沟。在脑海中设想一下它的情景。等他累垮了三匹好马,而又一场追逐的号角响起时,你会想着那条沟,想象自己躺在里面:你唯一奢望的就是枯叶和沟里的冷水了。

他望着诺里斯:这么迷人地自我贬抑。他想,在帕特尼,当红衣主教大人跪在烂泥中时,你也在场;你有没有向宫廷、向全世界、向格雷会堂那些法学院的学生说出你脑海中的情景?因为除了你,还能有谁呢?

在林中你可能会迷路,没有任何同伴。你可能会来到地图上没有标示的小河旁边。你可能会看不到猎物,忘记自己为什么来到此处。你可能会碰见一个小矮人,或者活着的耶稣,或者一位宿敌;也可能是新对头,直到看见他的脸在窸窸窣窣的树叶中出现,直到看见他匕首上的亮光你才知道。你可能会看到有个女人在浓荫下沉睡。一时间,你会以为她是你认识的某个人,直到你看清楚其实不是。

在奥斯丁弗莱,你很少有机会独处,或者单独跟某个人在一起。字母表中的每个字母都在看着你。会计室里有一位年轻的托马斯•艾弗里,你在训练他掌管你的私人财务。字母表的中间是马林斯派克,瞪着那双敏锐的金色眼睛在花园里转悠。快结尾的地方是托马斯•赖奥斯利,简称为瑞斯里。他是个性情开朗的年轻人,二十五岁左右,有很好的关系网,是约克纹章官之子和纹章院长的侄子。在沃尔西府里,他原本在你的手下工作,后来被秘书官加迪纳要走,去为他效力。现在他有时呆在宫廷,有时呆在奥斯丁弗莱。孩子们——理查德和雷夫——说,他是史蒂芬的密探。

赖奥斯利先生身材魁梧,一头金红色头发,但习性与那些跟他肤色相同的人不一样,比如说国王,心满意足时就面孔泛红,生气时脸色铁青;他总是苍白而冷静,总是那副英俊潇洒的样子,总是镇定自若。在三一学堂的学生演出中,他是一位出色的演员,有时也有些做作,总是很自信,对自己的外表很自信;理查德和雷夫经常在背后模仿他,说,“我叫赖—奥—斯—利,不过我不想让你们太麻烦,所以你们对我可以简称瑞斯里。”他们说,他把自己的名字弄得这么复杂,只是为了能来这儿到处签名,把我们的墨水用光。他们说,您知道加迪纳,他特别烦用长名字,叫他时就直接喊“你”。这个笑话让他们很得意,有一段时间,只要w先生一出现,他们就喊,“是你!”

他说,对赖奥斯利先生宽容点儿。剑桥的人应该得到我们的尊重。

他想问问他们——理查德,雷夫,还有那位“简称瑞斯里”的赖奥斯利先生:我看起来像杀人犯吗?有个孩子说我像。

这一年,夏天没有发生疫情。伦敦人跪地感恩。在圣约翰节前夜,熊熊的篝火通宵达旦。黎明时分,人们从田野采来洁白的百合花。城里的姑娘们用颤抖的手指将它们编成花环,挂在城里大大小小的门上。

他想起那个像一朵白花似的小姑娘;安妮小姐的侍女,那个从门背后探出身来的姑娘。弄清她的名字并不难,但他没有去问,因为他正忙着向玛丽打听秘密。下次见到她时……但这么想有什么用呢?她会是出身于某个高贵的家庭。他原本想跟格利高里写封信,说,我见到了一个很可爱的姑娘,我会查清楚她是谁,如果在接下来的几年里我好好经营我们的家庭,也许你能娶她为妻。

他没有写信。在目前这种不确定的情势下,这封信意义不大,就像格利高里写给他的那些信一样:亲爱的爸爸,希望你身体健康。希望你的狗也很好。由于时间关系,就此搁笔。

莫尔大法官说,“过来见见我,我们得谈谈沃尔西的学院。我能肯定国王会为那些可怜的学者们做点什么。一定要来。来看看我的玫瑰,趁着酷热还没有把它们热坏。来看看我的新地毯。”

这一天很闷热,阴沉沉的;当他到达切尔西时,秘书官的船停在岸边,都铎的旗帜在湿热的空气里懒懒地飘动。过了门房,是一座临河新建的很风光的红砖房。他穿过夹道的桑树朝它走去。史蒂芬•加迪纳站在门廊的金银花下。切尔西的地上到处都是小宠物,当他走上前去,而主人出来迎接时,他看到英格兰大法官正抱着一只皮毛雪白的垂耳兔;兔子静静地蹲在他的手上,看上去就像白毛手套一般。

“您女婿罗珀尔今天来了吗?”加迪纳问。“真遗憾。我还想看他再一次改变信仰呢。我想亲眼目睹。”

“在花园里转一转?”莫尔说。

“我还以为会看到他坐下来时是路德的朋友,像他此前一样,而等他们送来小葡萄干和醋栗时,他又重返教会了呢。”

“威尔•罗珀尔现在已经确定了,”莫尔说,“信奉英格兰,信奉罗马。”

他说,“无核小水果今年的收成可不好。”

莫尔用眼角的余光看了看他;然后微微一笑。他一边领他们进屋,一边亲切地寒暄着。亨利•帕廷森一蹦一跳地跟在他们后面,他是莫尔的仆人,莫尔有时称他为弄臣,对他没有约束。他是个很能胡闹的人;通常情况下,你收留一个弄臣是为了保护他,但就帕廷森而言,需要保护的是所有其他的人。他真的头脑简单吗?莫尔这个人有些狡黠,他喜欢让人难堪;收留一个其实不傻的人当弄臣,倒是符合他的性格。据说帕廷森曾经从教堂的尖塔上摔下来,伤着了头部。他的腰间系着一条打结的绳子,他有时说是他的念珠;有时又说是他的鞭子。有时还说,这是那条本该救他、不让他摔下来的绳子。

刚刚进屋,你就会看到一家人挂在墙上。你先看到他们真人一般大小的画像,然后才看到他们的真人;莫尔很清楚其中的双重作用,他有意停留片刻,让你打量一番,将它们记在心里。掌上明珠梅格坐在父亲的脚边,膝盖上摊着一本书。其他人不太紧密地围在大法官的身边:他的儿子约翰;他的被监护人同时也是约翰的妻子安妮•克雷萨克尔;他的另一位被监护人玛格丽特•吉格斯;他的老父亲约翰•莫尔爵士;他的女儿西塞莉和伊丽莎白;鼓着眼睛的帕廷森;还有他的妻子爱丽丝,只见她低着头,戴着一个十字架,在画像最边缘的地方。霍尔拜因先生用自己的视线将他们排好队形,然后固定了下来,直到永远:只要没有虫咬,火烧,霉烂或其他的破坏。

在现实生活中,他们的主人有点令人紧张,衣服似乎随时会脱线;由于是闲暇,他穿着一件样式简单的羊毛长袍。等着给他们看的新地毯铺在两张搁板桌上。地板不是深红而是淡红色:他想,不是茜草玫瑰红,而是一种混合了乳清的红色染料。“红衣主教大人喜欢土耳其地毯,”他喃喃道,“总督有一次给他送了六十张。”羊毛很软,都是产自山地野绵羊,但没有一只是黑色;由于染色不均匀,在图案颜色最深的地方,表面摸起来已经有些粗硬,随着时间的流逝和不断的使用还会掉毛。他掀起一角,用指尖抚摸着线头打结的地方,估量着结与结之间的距离,这是一种简单而习惯性的动作。“这叫吉奥得结,”他说,“但图案却是帕加马图案——看到八边形里的八角星了吗?”他把地毯角抚平,退开几步,又走回来,说“你瞧”——他走上前来,将手轻轻地放在一处瑕疵上,由于这处瑕疵,织物显得不连贯,菱形稍稍变形,看上去有些歪斜。最糟的情况是,这块地毯是由两块拼接而成。而最好的情况是,它出自村子里的某位帕廷森之手,或者是去年由威尼斯的奴隶们在某个非法作坊里拼接起来的。很显然,他需要把实际情况说出来。他的主人说,“买亏了吗?”

他说,很漂亮,他不想坏了他的兴致。但下一次你要把我带上,他在心里说。他的手从华丽而柔软的地毯表面拂过。织物上的瑕疵几乎没什么影响。土耳其地毯也不是十全十美。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人喜欢一切都清清楚楚,不差毫厘,还有些人允许在边界上有几分模糊。他既是前一种人,也是后一种人。比如说,他不允许租契中存在着因为疏忽而含糊其辞的情况,但直觉又告诉他,合同有时候不必制定得太严格。租约、令状、法规等都是写下来让人读的,而每个人则从利己的角度来解读。莫尔说,“你们怎么看,先生们?是垫在脚下,还是挂在墙上?”

“垫在脚下。”

“托马斯,你的品味太奢侈了!”几个人大笑起来。你还会以为他们是朋友。

他们出了门,走到鸟舍旁,站在那儿娓娓而谈,鸟儿们在一旁飞舞、鸣唱。有个小孙子蹒跚着走过来;后面紧紧地跟着一个系着围裙的女人。小家伙指着鸟儿,嘴里发出表示欢快的声音,并挥动着双臂。孩子看见了史蒂芬•加迪纳;小嘴撅了起来。保姆没等他(她)眼泪出来就连忙把他(她)搂进怀里;他问史蒂芬,你毫不费力就对小孩子有这么大的力量,这是什么感觉?史蒂芬恼怒地瞪了他一眼。

莫尔抓住他的手臂。“嗯,关于学院的事情,”他说,“我已经跟国王谈过了,秘书官也尽力了——真的,他尽力了。国王可能会以红衣主教的名义重建红衣主教学院,但伊普斯威奇嘛,我看没有什么希望,毕竟它只是……很抱歉我这么说,托马斯,但它只是一个已经被革职的人的出生地,所以对我们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对学者们来说太可惜了。”

“没错,当然。我们进去吃饭好吗?”

在莫尔的大厅里,谈话完全用拉丁语进行,尽管莫尔的妻子爱丽丝是女主人,而且丝毫插不上话。他们的习惯是,念一段《圣经》经文作为餐前祈祷。“今晚该梅格了,”莫尔说。

他很愿意炫耀一下他的掌上明珠。她拿起书,吻了一下;虽然弄臣不断地打搅,她仍然用希腊语念着。加迪纳坐在那儿,紧闭着双眼;他看上去并不虔诚,而是很气恼。他打量着玛格丽特。她二十五岁左右。她的头发很有光泽,脑袋转来转去,很像一只小狐狸的脑袋,莫尔说他驯养了一只这样的小狐狸;不过为了安全起见,他还是把它关在笼子里。

仆人们进来了。他们上菜时用眼光询问着爱丽丝;这儿,夫人,还有这儿吗?当然,画像上的那家人不需要仆人;他们只是独自存在,飘浮在墙上。“吃吧,吃吧,”莫尔说,“除了爱丽丝,要不她的衣服会胀破的。”

她听到自己的名字便转过头来。“那种既痛苦又惊讶的表情并非她与生俱来,”莫尔说,“它的形成是因为她把头发狠命地梳向脑后,然后用象牙大发夹卡住,发夹几乎要戳破她的头骨。她觉得她的前额太低。当然,的确是很低。爱丽丝,爱丽丝,”他说,“提醒我一下,我当初干吗要娶你。”

“为了持家,父亲,”梅格小声说。

“没错,没错,”莫尔说,“只要看爱丽丝一眼,我就会免除欲望的诱惑。”

他有一种怪异的感觉,仿佛时间形成了某种回路,或者让自己陷入了一个圈套;他已经看到他们被汉斯定格在墙上的模样,而现在他们正扮演着各自的角色,带着不同的神情:有的冷漠,有的开心,有的温和,有的优雅:一个幸福之家。他更喜欢他们的主人在汉斯画中的样子;更喜欢墙上的托马斯•莫尔,你能看到他在思考,却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而情况原本就该如此。画家将他们巧做安排,让彼此的间隙很小,再也插不进别的人。外人要想融进画面,只能像一团无意的墨迹或污渍;他想,当然,加迪纳就是一团墨迹或污渍。秘书正挥动着黑色的衣袖;跟他们的主人热切地争论着。当圣保罗说耶稣的地位比天使们稍低的时候,他是什么意思?荷兰人开过玩笑吗?对诺福克公爵的继承人来说,什么样的纹章才合适?远处的声音是雷声吗?这种热天气还会持续多久?正如画中的一样,爱丽丝有一只拴在金链子上的小猴子。画中的猴子在她的裙边玩耍。而生活中的猴子则坐在爱丽丝的腿上,像孩子一般紧紧地依偎着她。她时不时地低头跟它耳语几句,其他的人都无法听到。

莫尔用酒招待着客人,尽管他自己不喝酒。桌上有好几道菜,全都是一种味道——有一种什么肉,浇了些有点儿硌牙的酱,就像泰晤士河的泥浆——还有乳冻食品,外加一种奶酪,他说是他的某个女儿做的——女儿,被监护人,或者继女,反正是满屋子的女人中的一个。“因为你得让她们干活,”他说,“她们不能总是在看书,年轻的女人难免会搬弄是非或无所事事。”

“当然,”他喃喃道,“接下来就会上街去打架了。”他的目光很不情愿地朝奶酪望去;它看上去不干不净,颤颤悠悠,就像出去厮混了一晚上的马夫的脸。

“亨利•帕廷森今晚很兴奋,”莫尔说,“也许该给他放放血。但愿他没有吃太油腻的东西。”

“哦,”加迪纳说,“在这方面我毫不担心。”

老约翰•莫尔——现在应该有八十岁了——也出来吃晚餐,于是他们都听他讲话;他喜欢讲故事。“你们听说过格洛斯特公爵翰弗里与一个自称是瞎子的乞丐的故事吗?你们听说过有人居然不知道圣母玛利亚是犹太人吗?”面对这样一位精明的老律师,就算他已经老糊涂,你也以为会听到些更为有用的东西。随后,他讲起了一些蠢女人的趣闻,这种趣闻他有一大堆,而即使在他睡着之后,他们的主人又接着讲了下去。爱丽丝夫人坐在那儿,满脸的不高兴。以前听过所有这些故事的加迪纳则在咬牙切齿。

“你们瞧我的儿媳安妮,”莫尔说。那孩子垂下了眼睛;她绷紧了肩膀,等待着即将听到的话。“安妮特别想——我能告诉他们吗,亲爱的?——她特别想要一条珍珠项链。她把这件事成天挂在嘴上,你们知道年轻姑娘就是这样。所以想想看,当我给她一个摇起来叮叮响的盒子时,她是什么神情。再想想看,当她打开盒子时又是什么神情。里面装着什么呢?干豆子!”

那女孩深吸了一口气。她抬起脸。他看得出来她在竭力控制着自己。“父亲,”她说,“别忘了讲那个不相信世界是圆形的女人的故事。”

“当然,那是个精彩的故事,”莫尔说。

他看了看爱丽丝,她正痛苦而专注地盯着她丈夫,他想,她仍然不相信世界是圆的。

晚餐之后,他们聊起了邪恶的理查国王。许多年前,托马斯•莫尔曾动手写过一本关于他的书。他当时拿不定主意是用英语还是拉丁语写作,因此就用两种语言同时写,不过他根本就没有写完,也没有将任何一部分交给印刷商。莫尔说,理查天生就很邪恶;那本书是从他的出生写起的。他摇摇头。“血腥的事件。王者的游戏。”

“一段黑暗的日子,”弄臣说。

“但愿它们永远不要重现。”

“阿门。”弄臣指着两位客人。“但愿这些人也永远不要再来。”

有些伦敦人说,约翰•霍华德,也就是现在的诺福克的祖父,跟那些孩子的失踪有很大关联——那些孩子进了伦敦塔后,就再也没有出来。伦敦人传说——他认为他们还知道——王子们最后一次露面正是霍华德在当班;不过托马斯•莫尔认为是布雷肯伯里长官把钥匙交给了杀手。布雷肯伯里已经死于博斯沃思;他无法从坟墓里出来为自己申诉。

事实上,托马斯•莫尔与现在的诺福克交往密切,所以急于否认他的祖先插手过任何失踪事件——更不要说是两位王室子嗣的失踪。他脑海中浮现出现在的公爵的形象:他的一只有力的、滴着血的手中拎着一具金发的小尸体,另一只手里拿着一把人们在餐桌上用来切肉的小刀。

他回过神来:加迪纳正手舞足蹈地向大法官强调他的证据。过了一会儿,弄臣咕咕哝哝的声音越来越让人无法忍受。“父亲,”玛格丽特说,“请您叫亨利出去吧。”莫尔起身训斥了他几句,然后抓住他的胳膊。所有的目光都跟着他。但加迪纳没有放过这个间歇。他探过身来用英语低声说,“关于赖奥斯利先生。请提醒我一下。他是在为我工作呢,还是在为你工作?”

“我想,应该是为你,既然他已经是印玺秘书。他们就是辅助秘书官的,对吧?”

“可他为什么总是在你府上?”

“他不是一位受约束的学徒。他可以来去自由。”

“我猜想他已经厌倦了神父。他想知道能从你——不管你近来怎么称呼你自己——身上学到些什么。”

“一个人,”他平静地说,“诺福克公爵说我是一个人。”

“赖奥斯利先生的眼睛盯着自己的利益。”

“希望我们都有自己的利益。不然上帝干吗要赐给我们眼睛?”

“他想的是怎么发财。我们都知道,钱都粘着你的手不放。”

就像蚜虫粘着莫尔的玫瑰不放。“哪里,”他叹了口气,“钱都从我手里漏掉了,唉。你知道,史蒂芬,我很喜欢奢侈。让我看一块地毯,我就会把它垫在脚下。”

莫尔把弄臣教训一顿并赶出去后,又回来跟他们聊天。“爱丽丝,我跟你说过喝酒的事儿。你的鼻子在发亮。”爱丽丝拉长了脸,显出反感和几分恐惧。年轻一辈的女人都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于是低下头,打量着自己的手,拨弄着戒指,转来转去地照出那亮光。突然,有什么东西“嘭”的一声落在桌上。安妮•克雷萨克尔不自觉地用母语叫了起来,“亨利,快住手!”上面有一条装着凸肚窗的走廊;弄臣正从一扇窗户里探出身来,将碎面包皮撒在他们身上。“别躲呀,先生们,”他喊道,“我是在把上帝扔到你们身上。”

老先生被他砸中,猛地一下惊醒了。约翰爵士朝周围看了看,用餐巾擦掉下巴上的口水。“行了,亨利,”莫尔向上面喊道,“你把我父亲弄醒了。而且你是在亵渎上帝。还浪费面包。”

“天啊,真该有人抽他一顿,”爱丽丝气恼地说。

他看了看四周;感到心底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他知道那是同情。他相信爱丽丝有一副好心肠;即使在他起身告辞,可以用英语向她道谢,而她突然问出“托马斯•克伦威尔,你干吗不再婚?”时,他仍然相信她的好心肠。

“没有人肯要我,爱丽丝夫人。”

“胡说。你的主子也许失势了,可你不差钱,对吧?我听说你把钱都存在国外。你还有一幢好房子,是不是?我丈夫说,你在国王那里也说得上话。而且据我在城里的姐妹们说,你把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爱丽丝!”莫尔说。他微笑着握住她的手腕,轻轻地摇了摇。加迪纳呵呵笑了起来:那笑声很深,很低沉,仿佛是从哪个地缝里传出来的。

他们来到户外,朝秘书官的船走去,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花香。“莫尔九点钟就上床,”史蒂芬说。

“跟爱丽丝一起吗?”

“据说不是。”

“你在他府上安插了密探?”

史蒂芬没有回答。

已经是傍晚时分;灯光在河水中摇曳。“天哪,我肚子饿了,”秘书官抱怨道,“真希望我刚才把弄臣的面包皮留了一点儿下来。真希望我刚才抓住了那只白兔子;我可以把它生吃了。”

他说,“你知道,他不敢实话实说。”

“他的确不敢,”加迪纳说。在顶篷下,他缩着身子坐在那儿,似乎很冷一般。“但我们都知道他的想法,我觉得他那些想法很固执,再怎么争都没有用。就职的时候,他说自己不会插手离婚的事情,国王也接受了这一点,但我不知道他能接受多长时间。”

“我不是指对国王实话实说。我是指对爱丽丝。”

加迪纳笑了起来。“没错。她如果知道他是怎么说她的,一定会把他送进厨房,扒光衣服活烤了他。”

“假如她死了呢?他一准会伤心的。”

“她尸骨未寒,他就会再娶个妻子回家。可能长得更丑。”

他沉思着:依稀看到一个可以赌一把的机会。“那个年轻的女人,”他说,“安妮•克雷萨克尔。她是一位女继承人,你知道吗?是一位孤儿?”

“有不少传闻,对吧?”

“她父亲死后,她的邻居把她骗了过去,想嫁给他们的儿子。那男孩强奸了她。她当时才十三岁。是在约克郡……当地的人就是这么说的。红衣主教大人听说后非常气愤。是他把她接走的。他把她送到莫尔的家里,因为他觉得她会很安全。”

“的确也安全。”

但仍然免不了羞辱。“莫尔的儿子娶了她之后,就靠她的土地过活。她每年有一百英镑。你会认为她可以拥有一串珍珠项链。”

“你觉得莫尔对他儿子感到失望吗?他似乎干不了什么事情。不过,我听说你有个儿子也是这样。过不了多久,你就得为他找一位女继承人了。”他没有回答。没错,约翰•莫尔,格利高里•克伦威尔,我们是怎么教育儿子的?让他们成了游手好闲的年轻人——但是,我们只是想让他们享受我们没有过上的闲适生活,谁又能指责我们呢?关于莫尔,有一点毫无疑问,他从来没有虚度过一小时,他一生都在为他认为有益于基督教组织的一切而阅读、写作和讨论。史蒂芬说,“当然,你还可以有别的儿子。你难道不期待爱丽丝将为你找的妻子吗?她对你可是赞赏有加。”

他不禁有些担心。就像琴童马克一样:人们对自己无从了解的事情便肆意想象。他相信自己与乔安的事情很保密。他说,“你就没考虑过要结婚吗?”

水面掠过一阵寒气。“我任的是圣职。”

“哦,得了,史蒂芬。你肯定有女人。对吧?”

没有回答,在良久的沉默中,他能听见船桨在泰晤士河水中起落时溅出的水声;他能听见船桨荡过后留下的涟漪。他能听见南岸那边有一条狗在叫。秘书问道,“这算是什么样的帕特尼式调查?”

两人一路沉默到威斯敏斯特。但总体而言,旅程还不错。正如他下船时所说,谁也没有把对方扔进河中。“我在等河水再冷一些,”加迪纳说,“而且等到我能在你身上绑上重物。你总是有办法重新浮上来,对吧?顺便问一句,我怎么把你带到威斯敏斯特来了?”

“我要去见安妮小姐。”

加迪纳大为不快。“你之前没说过这个。”

“我所有的计划都得向你汇报吗?”

他知道加迪纳正希望如此。听说国王对他的枢密院正在失去耐心。他朝他们吼道,“红衣主教处理起事情比你们任何人都强。”他想,如果红衣主教大人回来了——依着国王的性子,随时都有这种可能——那么,诺福克,加迪纳,莫尔,你们全都死定了。沃尔西是个仁慈的人,但肯定也是有限度的。

玛丽•谢尔顿陪侍在侧;她抬起头,嫣然一笑。安妮穿着一件深色丝质睡袍,看上去很华贵。她的头发披了下来,秀美的光脚趿拉着一双小山羊皮拖鞋。她慵懒地坐在椅子上,似乎她一天下来已经耗尽心力。不过,当她抬起头的时候,她的眼睛依然炯炯有神,充满敌意。“你去哪儿了?”

“乌托邦。”

“哦。”她来了兴致。“有什么见闻?”

“爱丽丝夫人有只小猴子,吃饭的时候坐在她的腿上。”

“我讨厌猴子。”

“我知道。”

他踱着步子。安妮允许他比较平常地对待她,除非有时候,她突然产生一种身为“准王后”的强烈意识,要他恭恭敬敬。她端详着自己的鞋尖。“听说托马斯•莫尔爱上了他自己的女儿。”

“我想他们可能说得没错。”

安妮轻笑了几声。“小姑娘漂亮吗?”

“不漂亮。但是有学问。”

“他们谈到我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