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不列颠秘史

狼厅 希拉里·曼特尔 第1页,共2页

1521—1529年

在很久很久以前的远古时代,曾经有位希腊国王养育了三十三个女儿。每个女儿都起来造反,谋杀了自己的丈夫。她们宽宏的父亲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养出这样的叛逆,但是又不想杀死自己的亲骨肉,于是将她们流放,让她们乘坐没有舵的船只漂流。

船里装有可以使用半年的物品。半年快结束时,海风和潮水将她们带到了已知大陆的岸边。她们登上一座迷雾笼罩的岛屿。由于岛屿没有名字,年龄最大的凶手用她自己的名字将它命名为阿尔比娜。

上岸后,她们非常渴望男人的肉体。但是这里没有男人。岛上只是魔鬼的家园。

三十三位公主与魔鬼交媾,生出了一群巨人,巨人接着又与自己的母亲交媾,生出了更多的同类。这些巨人散居到不列颠全岛的各地。没有神父,没有教堂,没有法律。也没有办法知道时间。

统治了长达八个世纪之后,他们被特洛伊人布鲁图推翻。

布鲁图是埃涅阿斯的曾孙,出生于意大利;他母亲在生他时难产而死,而他父亲则被他不慎用箭射死。他逃离出生地,在特洛伊成了一帮曾经身为奴隶的人的首领。他们一同乘船北上,变幻无常的海风和潮水将他们送到了阿尔比娜岛的岸边,就像三十三姐妹曾经被送到这里一样。上岛后,他们被迫与歌革玛各所率领的巨人作战。巨人战败,他们的首领被扔进海里。

不管你怎么去看,事情都是起于杀戮。特洛伊人布鲁图与他的后人一直统治到罗马人的到来。在被称为路德城之前,伦敦被称为新特洛伊。而我们曾经是特洛伊人。

有人说,都铎王朝超越了这段既血腥又混乱的历史:他们经由圣海伦娜之子康斯坦丁一系而成为布鲁图的后裔,而圣海伦娜是英国人。至高无上的不列颠国王亚瑟是康斯坦丁的孙子。他娶了三个女人,都叫格温娜维尔,他的坟墓在格拉斯顿伯里,不过你得明白,他并没有真的死去,而只是在等待着卷土重来。

他神圣的后代,英格兰的亚瑟王子,出生于1486年,是第一任都铎国王亨利的长子。这位亚瑟娶了阿拉贡的公主凯瑟琳为妻,然后于十五岁时去世,葬于伍斯特大教堂。如果他现在还活着,他就会是英格兰国王,他的弟弟亨利就可能是坎特伯雷大主教,就不会(至少我们虔诚地希望不会)去追求一个红衣主教从来不曾听人说过她半句好话的女人:在公爵们闯进来抢劫他的几年前,他就应该留心这个女人;在他倒霉之前,他就应该理解这个女人的历史。

在每一段历史下面,都有另一段历史。

那个女人于1521年圣诞节出现在宫廷里,当时穿着一条黄裙子翩翩起舞。那年她——大概——二十岁左右吧。她是外交官托马斯•博林的女儿,从小在梅赫伦和布鲁塞尔的勃艮第宫廷长大,近些年是在巴黎,常常跟着克劳德王后的随从队伍在卢瓦尔河边的漂亮城堡间走动。现在她说的母语带着几分让人不易确定的口音,每当假装想不起英语时,她就在句子中夹上几个法语词。忏悔节时,她在宫廷的假面舞会上跳舞。女士们装扮成各种美德女神,而她则扮演了“毅力”的角色。她的舞姿优美而轻快,脸上是开心的神色,挂着一种淡然、清高的笑容。过了不久,她身后就跟了一小群没什么名头的男人;还有一个却颇有名头。有传闻说她要嫁给诺森伯兰伯爵的继承人哈里•珀西。

红衣主教召来了她的父亲。“托马斯•博林爵士,”他说,“跟你女儿谈谈,否则我自己去谈。我们把她从法国接回来,是为了嫁给巴特勒家族的继承人,与爱尔兰联姻。她为什么还留在这里?”

“巴特勒家……”托马斯爵士开口道,红衣主教说,“怎么了?巴特勒家怎么了?如果这方面有任何问题,我会找巴特勒家解决。我想知道的是,是你让她这么做的吗?在角落里跟那个蠢小子偷偷摸摸?因为,托马斯爵士,让我把话说清楚:我不允许这样。国王不允许这样。必须到此为止。”

“最近几个月我几乎都不在英格兰。大人可不能认为这里有我的一份。”

“是吗?至于我可能怎么认为,你会感到吃惊的。你没有更好的借口吗?也就是说,你管不住自己的孩子?”

托马斯爵士露出苦笑,并伸出双手。他正想说,如今的年轻人……可红衣主教拦住了他。红衣主教怀疑——而且说出了他的疑虑——那年轻女人对基尔肯尼堡及其非常有限的条件不甚满意,也不满于那有限的社交生活,到时候,每逢特殊的场合,她得在泥土路上一路颠簸着去柏林。

“谁在那儿?”博林说,“在那个角落里?”

红衣主教摆摆手。“只是我的一位法律顾问。”

“让他出去。”

红衣主教叹了口气。

“他在记录这次谈话吗?”

“你是吗,托马斯?”红衣主教叫道,“如果是的话,马上停下来。”

全世界有一半的人都叫托马斯。后来,博林永远也不会弄清楚指的是否是他。

“您瞧,大人,”他说,一边使出外交家的惯技,让声音抑扬顿挫:他很坦率,他是个通世故的人,而他的笑容则说,得了沃尔西,得了沃尔西,你也是个通世故的人。“他们还年轻。”他做了一个手势,旨在表明自己的坦率。“她吸引了那孩子的目光。这很自然。我已经跟她说过了。她知道不能这样下去。她知道自己的身份。”

“好的,”红衣主教说,“因为这与珀西家的地位不符。我是说,”他补充道,“在王朝的意义上不符。我所谈的不是一个人在温暖的晚上可能在干草堆里干的事情。”

“那年轻人并没有接受。他们要他娶玛丽•塔尔波特,可是……”博林短促而没有顾忌地笑了一声,“他不愿意娶玛丽•塔尔波特。他相信自己能自由选择他的妻子。”

“选择他的——!”红衣主教打断了他。“我从来没有听过这一套。他不是什么农夫。过不了多久,他将要为我们守住北方,如果他不明白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的位置的话,他要么必须学会,要么必须失去。与什鲁斯伯里的女儿已经定下的婚姻对他来说门当户对,它是我定下的,而且得到了国王的同意。我可以告诉你,对一个已经跟他女儿订婚的小子这样疯疯癫癫丢人现眼,什鲁斯伯里伯爵可不会太喜欢。”

“问题是……”博林有意谨慎而巧妙地顿了一下。“我想,哈里•珀西跟我女儿,他们可能已经发展得快了一点。”

“什么?你是说,我们谈的就是干草堆和温暖的夜晚吗?”

他在黑暗中观察着;他觉得博林是他所见过的最冷酷、最圆滑的人。

“从他们告诉我的情况来看,他们已经在证人面前发了誓。所以说,誓言怎么能收回呢?”

红衣主教一拳砸在桌子上。“我来告诉你好了。我会把他父亲从边境召回来,如果那个浪子跟他父亲作对,他就会被彻底剥夺继承权。伯爵还有其他的儿子,他们更有出息。如果你不想让跟巴特勒家的婚姻取消,不想让你的宝贝女儿在苏塞克斯嫁不出去孤独终老并要你为她的后半辈子提供食宿,你就会再也不提什么誓言,或者证人——那些证人是谁呀?我知道一些证人,当我要找他们的时候,他们从来不会露面。所以,再也不要让我听到这一套。誓言。证人。契约。我的老天!”

博林仍然面带微笑。他是个沉着而身材修长的人;他身上每一块训练有素的肌肉都得做出努力,才能保持他脸上的笑容。

沃尔西不留情面地说,“我没有问你,在这件事情上,你是否咨询过你们霍华德家亲戚的意见。我不想觉得,你是经过了他们的同意才使出了这一招。如果我听说诺福克公爵早就知情的话,我会很遗憾的:哦,甚至会非常遗憾。所以,不要让我听到,好吗?去让你的亲戚提些好的建议。趁着巴特勒家还没有听到那些风言风语说她行为不检前赶紧把她嫁到爱尔兰去。倒不是说我会主动提起。但宫廷里的闲话的确很多。”

托马斯爵士的双颊上有两团愤怒的红晕。他说,“讲完了吗,红衣主教大人?”

“是的。走吧。”

随着一阵黑色丝绸的拂动,博林转过身子。他眼里是气愤的泪水吗?灯光很暗,但是他,克伦威尔,视力很敏锐。“哦,等一等,托马斯爵士……”红衣主教说。他的声音传到房间的另一头,将他的受训对象拖了回去。“听着,托马斯爵士,别忘了你的祖先。我从内心里认为,珀西家是本国最高贵的家族之一。而你们家呢,尽管走了大运,娶到一位霍华德家的女儿,但博林家族早年是经商的,对吧?有个跟你同姓的人曾经当过伦敦市长,对不对?要不,就是我把你们跟另一个更高贵的博林家弄混了?”

托马斯爵士的脸变得煞白;他面颊上的红晕已经无影无踪,他气得几乎要晕倒。离开房间的时候,他嘀咕了一句,“屠夫崽子”。而当他从职员——职员的一只结实的大手随意地放在桌子上——身旁经过时,又挖苦道,“屠夫的狗。”

门“砰”地一响。红衣主教说,“出来吧,狗。”他双肘搁在桌子上,坐在那儿抱头大笑。“好好学着吧,”他说,“你永远都不可能提高自己的出身——而且天知道,汤姆,你出生的场所比我的更不光彩——所以诀窍就在于,永远让他们极力维持自己的标准。他们制定了规则;如果我执行得不偏不倚,他们也无可抱怨。珀西家比博林家更高贵。他以为自己是谁?”

“激怒别人算上策吗?”

“哦,不算。但是这让我开心。我活得不容易,觉得自己要寻点儿开心。”红衣主教和蔼地看了他一眼;他不禁怀疑,既然博林已经被撕成碎片并像桔子皮一样扔在地上,他自己可能会成为今晚寻开心的另一个靶子。“人们该尊敬谁呢?珀西家,斯塔福德家,霍华德家,塔尔波特家:没错。如果需要的话,拿根长棍子将他们搅一搅。至于博林——哦,国王喜欢他,他也很能干。正因如此,我才拆开他的所有信件,而且拆了好多年了。”

“那么,大人已经听说——不,请原谅,这话不该说给您听。”

“什么话?”红衣主教说。

“只是些传闻。我不想误导大人。”

“你不能说半句留半句。现在你一定得告诉我。”

“只是女人们的议论。那些做丝绣的女人。还有布商们的妻子。”他笑眯眯地等待着。“我敢肯定,您对这些没兴趣。”

红衣主教哈哈笑了,他推开座椅,他的影子与他本人一道站了起来。在火光映照下,那影子跳跃着。他伸出手臂,他的手臂很长,他的手就像上帝之手。

但是当上帝握拢自己的手时,他的臣民在房间的另一端,靠在墙上。

红衣主教收回手臂。他的影子摇曳着。它摇曳着,然后静止下来。他站定不动。墙壁记录着他呼吸的动作。他垂着头。在一道光环里,他似乎顿了片刻,研究着自己空空的手。他张开手指,张开那只火光映照着的大手。他把手平放在桌子上。它消失了,被绸缎布掩住。他重新坐下。低着头;面孔半明半暗。

他,托马斯(也叫托莫斯,或托马索,或托梅斯)•克伦威尔,把过去的自己收进他现在的身体内,慢慢挪到他刚才所站之处。他一个人的影子在墙上移动,犹如一位不确定是否受欢迎的客人。哪一个托马斯意识到了变故即将发生?有时候,一段往事会突然浮现在你的面前。你退让,你躲闪,你跑开;否则,不等意志的干预,过去就会抓住你的手让你马上行动。假设你手里有把刀子呢?杀人就是这样发生的。

他说了句什么,红衣主教也说了句什么。两个人都停住。两个句子不知所终。红衣主教坐在自己的椅子里。他在他面前迟疑片刻;也坐了下来。红衣主教说,“我真的很想听听伦敦的那些传闻。可我不打算用武力逼你说出来。”

红衣主教垂着头,蹙眉望着桌上的文件;他拖延着,捱过那艰难的一刻,重新开口时,他的语气平静而轻松,就像晚饭后在讲些趣闻轶事。“我小时候,我父亲有位朋友——其实是顾客——他的脸膛很红。”他碰了一下自己的衣袖,解释着,“跟这个……一样红。他叫瑞威尔,麦尔斯•瑞威尔。”他的手滑到一旁停住,手掌朝下搁在发暗的缎子上。“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以为……尽管我敢说他是个诚实的市民,喜欢喝点儿莱茵白葡萄酒……我总是以为他喝人血。我不知道……我猜可能是由于从我的保姆那儿听到的什么故事,也可能是从别的哪个傻孩子那儿听到的……后来,我父亲的学徒都知道了——只是因为我很蠢,又哭又闹的——他们常常大喊,‘瑞威尔来喝血了,快跑,托马斯•沃尔西……’我总是撒腿就跑,像被恶魔追赶似的。一气跑到集市的另一头。我都纳闷自己居然没有被货车撞倒。我总是狂奔,从不回头。即使到了今天,”他说——他从桌上拿起一枚火漆印章,翻过来,翻过去,又放下——“即使到了今天,每当看到金发、红脸膛的人……比如说,萨福克公爵……我都很想哭一场。”他顿了片刻,视线也停止不动。“所以,托马斯……一位教士难道只要是一起身,你就认为他是来喝你的血吗?”他再一次拿起印章,在手里转动着;他移开目光,开始玩起文字游戏。“主教会让你紧张吗?教区执事会让你惶恐吗?执事会让你不安吗?”

他说,“那个词怎么说?我不知道它的英文……estoc……”

也许英文中没有这个词:那种短刃刀,近身时可以插进别人的肋骨。红衣主教说,“哦,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大约二十年前。他吸取了教训,深深地吸取了教训。夜晚,寒冰,欧洲的宁静的心脏:一座树林,湖面在一片冬天的星辰下泛着银光;一个房间,炉火在闪烁,一个身影在墙上悄悄移动。他没有看到他的杀手,但看到他的影子在移动。

“不过……”红衣主教说。“我已经有四十年没有见到瑞威尔先生了。我想,他应该早就死了。你那位呢?”他迟疑着。“也早就死了吗?”

这是能够想到的最为巧妙的方式,来问别人是否杀了人。

“我想,下地狱了。如果大人愿意的话。”

沃尔西听到这里笑了;倒不是因为提到了地狱,而是因为证实了他的大致判断。“这么说,谁要是攻击年轻的克伦威尔,就直接下火坑了?”

“您如果见过他就知道了,大人。他太脏了,不能进炼狱。我们也听说,绵羊的血很有作用,可我怀疑能否将那家伙洗干净。”

“我很拥护一个完美无瑕的世界,”沃尔西说。他显出几分悲哀。“你好好地忏悔过吗?”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儿了。”

“你好好地忏悔过吗?”

“红衣主教大人,我当时是军人。”

“军人也有希望上天堂。”

他抬头望着沃尔西的面孔。很难看出他相信什么。他说,“我们都是这样。”军人,乞丐,水手,国王。

“这么说,你年轻时是个恶棍,”红衣主教说,“这不算什么。”他沉思着。“那个攻击你的脏家伙……从事的其实不是圣职?”

他微微一笑。“我没有问。”

“这种记忆的小把戏啊……”红衣主教说,“托马斯,如果我要动手,我会尽量事先提醒你。这样我们就会合作得很好了。”

但红衣主教在打量他;他还是感到不解。这是他们刚刚共事不久的时候,而他的性格,经过红衣主教的调教,此时正处于逐渐进步的阶段;其实,也许是今天晚上才开始进步的?在随后的年月里,红衣主教总是说,“我经常想不明白,关于修道士的理想——尤其是对年轻人而言。比如说我的仆人克伦威尔——他年轻时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几乎整天都在斋戒、祈祷和研究那些教父。正是因为这样,他现在才这么野性。”

有时别人会说,是吗?——但想来想去,似乎也只能想起一个似乎特别谨慎的人;还有时会说,真的吗?你的仆人克伦威尔?于是红衣主教就会摇摇头,说,不过当然,我会尽力补救。如果他砸了别人的窗户,我们就马上把装玻璃的工人找来,出钱完事儿。至于那一个又一个被他糟蹋过的年轻女人……那些可怜的人啊,我就拿钱打发走她们……

但今天晚上,他又回到了正题;他的双手放在桌上,彼此交叉,仿佛想握住傍晚已逝的时光。“好了,托马斯,你刚才说要告诉我什么传闻。”

“根据丝绸商得到的订单,那些女人判断国王有了一位新——”他顿了顿,说,“大人,如果一位妓女刚好是一位骑士的女儿,那该怎么称呼她?”

“哦,”红衣主教只当这是一个问题,说,“当她的面,就称‘小姐’。在背后嘛——嗯,她叫什么?哪位骑士?”

他朝博林十分钟前所站的地方点点头。

红衣主教似乎大吃一惊。“你刚才干吗不说出来?”

“我怎么能提这个话题呢?”

红衣主教一时难住了。

“但不是那位刚进宫廷的博林小姐。不是哈里•珀西的女友。而是她姐姐。”

“我明白了。”红衣主教重新靠在椅背上。“当然了。”

玛丽•博林是一位和善、娇小的金发姑娘,据说在法国宫廷里很不检点,最近才回到国内的宫廷,逢人就表示友好:她妹妹则总是满脸不悦地跟在她的身后。

“当然了,我顺着陛下的目光观察过,”红衣主教说。他自顾自地点着头。“他们现在很密切吗?王后知道吗?还是你也说不清?”

他点点头。红衣主教叹了口气。“凯瑟琳是个圣人。不过,如果我是圣人,同时还是王后,也许我会觉得玛丽•博林不会危害到自己。礼物,对吧?你说不是太贵重?那么,我为她感到遗憾;她得趁着现在尽量抓住自己的机会。倒不是说我们的国王有太多的风流韵事,尽管人们的确说……他们说,陛下年轻的时候,那时还没有当国王,是博林的妻子帮他破了童子之身。”

“伊丽莎白•博林?”他很少大惊小怪。“这一位的母亲?”

“哪位都一样。也许国王在这方面缺乏想象力。我倒是从来都不信……如果我们是在另一边的话,你知道,”他朝多佛的方向指了指,“我们甚至会懒得记住那些女人。我的朋友弗朗索瓦国王——他们真的说,有一次,他缓缓走到一位头天晚上跟他共度良宵的女人面前,很正式地亲吻她的手,询问她的名字,并且说希望他们能成为更好的朋友。”他点着头,为这个精彩的故事而得意。“但玛丽不会惹麻烦的。她是个好对付的小美人。国王这样还不算太糟。”

“可她家里的人一定想从中得到什么。他们以前得到什么了?”

“给自己派上用场的机会。”沃尔西停住话头,写了一点儿什么。他能想象它的内容:如果好好地要求的话,博林能得到什么。红衣主教抬起头。“这么说,我跟托马斯爵士交谈时,本该——用什么词表达——更温和一些的?”

“我觉得,大人已经是友好至极了。瞧瞧他离开我们时的脸色。简直是一脸的轻松和满意。”

“托马斯,从现在开始,城里有任何传闻,”他摸了摸缎子衣服,“就马上来向我汇报。别管是怎么传出来的。让我来操心好了。而且我保证永远不会袭击你。真的。”

“我已经忘了。”

“我不相信。如果这些年来你一直记着那次教训,你就不会忘。”红衣主教靠到椅背上;沉思了一会儿。“起码她结婚了。”他指的是玛丽•博林。“所以,如果她有了孩子,他可以承认,也可以不承认,随他自己乐意。他让约翰•布朗特的女儿生了个儿子,他可不想要太多。”

王室的育儿室太大,对国王会是一种拖累。历史以及其他国家的例子表明,母亲们会争宠夺利,并使用各种手段让自己的孩子获得继承权。亨利所承认的那个儿子名叫亨利•菲茨罗伊;他是个面容俊秀、一头金发的孩子,长相酷似国王。他父亲封他为萨默塞特公爵和里奇蒙公爵;他还不到十岁,已经是英格兰的高等贵族了。

儿子相继夭折的凯瑟琳王后很有耐性地接受了这一切:也就是说,她忍受了下来。

离开红衣主教之后,他既痛苦又生气。当他回想起早年的自己——那个奄奄一息地躺在帕特尼的鹅卵石上的孩子——时,他对他不觉得同情,而只是隐隐有些不耐烦:他干吗不站起来?而对后来的自己——仍然动不动就打架,或者起码是经常出现在打架的地方——他则感到几分不屑,同时还有些不安。世界就是这样:黑暗中的刀子,眼睛余光里的动作,一连串最终捅进身体里的警告。他让红衣主教吃惊不小,这不是他的职责;他的职责,按照他这一次的说法,就是向红衣主教传递信息,帮他调整心情,理解他,附和他的笑话。错只错在他没有把握好时间。如果红衣主教没有行动太快;如果他不是太过焦急,因为不知道该怎样示意红衣主教对博林不要那么不由分说。他想,英格兰的问题就在于手势过于贫乏。我们应该确定一个手势,表示“打住,国王跟这个人的女儿有一腿。”他很奇怪意大利人没有发明这个手势。不过也许他们有了,只是他一直没能理解。

1529年,红衣主教大人刚被革职时,他会回想起那个夜晚。

他在伊舍;这是一个没有灯、没有火的晚上,那位伟人已经上了(可能很潮湿)的床,只有乔治•卡文迪什来帮他提振心绪。他问乔治,哈里•珀西跟博林的女儿安妮后来怎么样了?

对这个故事,他听到的只是红衣主教冷冷的、很是不屑的说法。但乔治说,“我来告诉你怎么样了。好了,站起来,克伦威尔先生。”他站了起来。“往左移一点儿。好了,你想扮演谁?红衣主教大人,还是年轻的继承人?”

“哦,我明白了,是演戏吧?你当红衣主教。我觉得演不了。”

卡文迪什调整了一下他的位置,将他从窗边稍稍挪开,窗外的夜幕和光秃秃的树是他们的观众。他的目光望向空中,仿佛在看着过去:影影绰绰的身形,在这个黑暗的房间里移动。“你能做出苦恼的样子吗?就像你在思考一段大逆不道的话,可又不敢说出来?不,不,不是那样。你年纪很轻,瘦瘦高高的,低着头,红着脸。”卡文迪什叹了口气。“我想你一辈子都没有红过脸,克伦威尔先生。这样吧。”他把双手轻轻地放在他的上臂上。“我们交换一下角色。坐在这儿。你当红衣主教。”

他看到卡文迪什马上变了一个人。乔治颤抖着,手足无措,只差没有哭出来;他变成了浑身哆嗦的哈里•珀西,一个恋爱中的年轻人。“我跟她为什么不般配呢?”他叫道,“尽管她只是一个单纯的姑娘——”

“单纯?”他说,“姑娘?”

乔治瞪着他。“红衣主教从来不会这么说!”

“当时不会,我相信。”

“现在我又是哈里•珀西了。‘尽管她只是一个单纯的姑娘,她父亲只是一位骑士,但她的家世不错——’”

“她是国王的什么表亲,对吧?”

“什么表亲?”卡文迪什又一次停下自己的角色,显出一脸忿然。“红衣主教大人会把他们的身世摆在他的面前,全都由纹章官画得清清楚楚的。”

“那我该怎么办?”

“假装呀!听着:她的祖先并非一无是处,年轻的珀西争辩道。但是那孩子越争,红衣主教大人就越生气。那孩子说,我们已经订有婚约,几乎就是真正的婚姻了……”

“真的?我是说,他这么说了?”

“没错,就是这个意思。几乎是真正的婚姻。”

“那红衣主教大人是什么反应?”

“他说,老天啊,孩子,你在跟我说些什么?如果你做出了这种不该做的事情,就该让国王知道了。我会派人去叫你父亲,我们会一起想办法消除你做的蠢事。”

“哈里•珀西怎么说?”

“没怎么说。他低着头。”

“我怀疑那姑娘是否在乎他。”

“不在乎。她只喜欢他的爵位。”

“我明白了。”

“后来,他父亲从北方回来了——你愿意当伯爵,还是那孩子?”

“孩子吧。我现在知道怎么做了。”

他跳了起来,假装后悔不迭。伯爵和红衣主教似乎在走廊里谈了很久;接着,他们喝了一杯酒。肯定是某种烈酒。卡文迪什说,伯爵“嗵嗵嗵”地从走廊上过来,然后坐在一张仆役们常常坐在那儿待命的凳子上。他叫他的继承人站到他面前,当着仆人们的面狠狠地训了他一顿。

“‘先生,’卡文迪什说,‘你一直都是妄自尊大,自以为是,眼高于顶,挥霍无度。’怎么样,这开场白不错吧?”

他说,“我喜欢你记得清清楚楚。你当时把它们都记下来了吗?还是你获得了某种许可?”

卡文迪什露出狡黠之色。“谁的记忆力都不会超越你,”他说,“红衣主教大人问到什么账目时,你对那些数字总是张口就来。”

“没准我是编的。”

“哦,我不这么想,”卡文迪什显得愕然,“你不可能长期这么干。”

“是一种记忆的方法。我在意大利学的。”

“在这个府上以及其他的地方,有人愿意出大本钱来了解你在意大利学到的一切。”

他点点头。他们当然愿意。“但是行了,我们说到哪儿了?你说,跟安妮•博林小姐几乎是结了婚的哈里•珀西站在他父亲面前,他父亲说——?”

“如果他继承了爵位,就会彻底毁了他高贵的家族——他将是最后一任诺森伯兰伯爵。不过‘赞美上帝’,他说,‘我还有别的儿子……’说完,他‘嗵嗵嗵’地走了。那孩子留在那儿痛哭。他全身心放在安妮小姐身上。但红衣主教让他娶了玛丽•塔尔波特,现在他们就像圣灰星期三的黎明一样痛苦。而安妮小姐则说——我们当时都哈哈大笑——她说,任何能让红衣主教大人感到不快的事,她都愿意去做。你能想象我们笑得多么厉害吗?一个面色苍白的小丫头,原谅我,一位骑士的女儿,居然威胁红衣主教大人!因为得不到一位伯爵,她的鼻子都气歪了!但是我们无法知道她会怎样步步高升。”

他笑了。

“那么告诉我,”卡文迪什说,“我们哪儿做错了?我来告诉你。自始至终,我们都被误导了,不仅是红衣主教,年轻的哈里•珀西,他父亲,还有你和我——因为,当国王说,安妮小姐不能嫁给诺森伯兰时,我想,我想,国王就已经盯上她了,已经很久很久了。”

“他一边与玛丽关系亲密,一边却想着她的妹妹安妮?”

“没错,没错!”

“我真是想不明白,”他说,“怎么能够这样,虽然所有的人都自以为了解国王的好恶,国王到头来却处处碰壁。”处处受到阻挠:感到愤怒和沮丧。他挑选了安妮小姐来让自己开心,当他抛开旧妻,迎进新人后,安妮小姐却拒绝跟他上床。她怎么能拒绝呢?谁也无从知道。

卡文迪什显得情绪低落,因为他们没有继续演戏。“你肯定累了,”他说。

“不。我只是在思考。红衣主教大人怎么……”他想说“错过了机会”。但是这样说红衣主教未免显得不敬。他抬起头。“继续吧。后来怎么样了?”

1527年5月,一方面迫于压力,另一方面心境很糟,红衣主教大人便在约克宫开设了一个调查委员会,对国王婚姻的有效性进行调查。这是一个秘密法庭;王后没有被要求出庭或派代表出庭;她甚至不应该知道,但整个欧洲都知道。亨利被要求出庭,并出示允许他娶他兄长的遗孀的特许状。他出示了,并且相信法庭会找到该文件的某些漏洞。沃尔西准备说他们的婚姻很容易被质疑。但是他告诉亨利,在完成这一准备步骤之后,他不知道教皇使节法庭能为他做些什么;因为凯瑟琳无疑会向罗马上诉。

凯瑟琳与国王(就世人所知)曾经六次有望得到一位继承人。“我还记得冬天出生的那个孩子,”沃尔西说,“我猜想,托马斯,你当时还没有回到英格兰。王后突然发生阵痛,王子提前降生了,正好是在新年开始之际。他出生不到一小时的时候,我把他抱在怀里,窗外飘着雨夹雪,室内炉火通明,三点钟天色就暗了下来,那天晚上鸟兽的脚印被雪覆盖,旧世界的印迹被彻底清除,我们所有的痛苦烟消云散。我们称他为‘新年王子’。我们说,他会是最富有、最漂亮、最受拥戴的人。伦敦城灯火辉煌,全城庆祝……他度过了五十二天,我计算着每一个日子。我想如果他还活着的话,我们的国王可能会——我不是说会是个更好的国王,因为这不大可能——但会是一位心满意足的基督徒。”

第二个孩子是男孩,不到一小时就夭折。1516年,他们有了一个女儿,玛丽公主,身材瘦小,但精力充沛。一年后,王后流产了一个男孩。接着,一位小公主只存活了几天;她被取名为伊丽莎白,用的是国王母亲的名字。

红衣主教说,有时候,国王谈起自己的母亲伊丽莎白•金雀花,会眼含泪光。你知道,她是一位绝代佳人,非常冷静,面对上帝降临的不幸,表现得那么隐忍。她和老国王有幸生育了很多孩子,也有些没有活下来。但是,国王说,我父母结婚不到一年,就生了我哥哥亚瑟,接着,没有过太久,就又有了一个优秀的儿子,那就是我。所以,二十年后,为什么我只留下一个随便起一阵风就可以要了她的命的弱女儿?

时至今日,这对结婚已久的夫妇被无法理解的负罪感拖垮了。有人说,让他们解脱也许是件好事?“我不相信凯瑟琳会这么认为,”红衣主教说,“如果王后觉得良心负罪的话,相信我,她会去忏悔以求赎罪的。哪怕要花去随后的二十年。”

我干什么了?亨利向红衣主教发问。我干什么了,她干什么了,我们一起干什么了?红衣主教无法回答,尽管他的心在为他最仁慈的君王流血;他无法回答,在这个问题里,他觉察出几丝不太真挚的成分;他想,任何有理性的人都不会崇拜一个动不动就实施报复的上帝,而他相信国王是一个有理性的人,不过这些话他不会说出口,除非是跟他的律师单独呆在一间小房里。“看看我们前面的例子吧,”他说,“克利特主教,那位大学者。他父母养了二十二个孩子,只有他一个人长大成人。有人会说,亨利•克利特爵士和他妻子一准是多行不义的恶人,在基督教世界声名狼藉,才会得到上天如此的惩罚。但事实上,亨利爵士一度是伦敦市长——”

“是两度。”

“而且发了大财,所以我得说,上帝待他丝毫不薄;相反,他们得到了神的各种眷顾。”

杀死我们的孩子的不是上帝之手。而是疾病,饥饿,战争,老鼠咬伤,污浊的空气以及疫病地区散发出来的瘴气;是年成歉收,就像今年和去年;是照料不周。他对沃尔西说,“王后现在多大年龄了?”

“马上四十二了,我想。”

“而国王说她不会再生孩子了?我母亲生我时,已经五十二了。”

红衣主教盯着他。“你确定吗?”他说,接着他笑了起来,笑得开心而爽朗,你不禁觉得当红衣主教真好。

“哦,反正差不多。五十多岁。”克伦威尔家对这类事情总是含糊其辞。

“而她熬过那场折磨了?是吗?祝贺你们母子。但不要告诉别人好吗?”

王后多次分娩的仅存结果是小玛丽——算不上一个完整的公主,也许只能算是三分之二个公主。他陪同红衣主教进宫时见过她,觉得她跟他女儿安妮一般大小,而安妮却要小两三岁。

安妮•克伦威尔是个健壮的小姑娘。她早餐可以吃下一个公主。像圣保罗的上帝一样,她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一旦有谁跟她作对,她就用那双与她父亲酷似的坚定的小眼睛冷冷地盯着别人;家里人常常开玩笑说,我们的安妮如果成了伦敦市长,不知道伦敦会变成什么样。玛丽•都铎是个面色苍白、头脑机灵的小丫头,长着一头赤褐色金发,说话的模样比一般的主教还要严肃。她还不到十岁,她父亲就将她送到勒德洛,以威尔士王妃的身份坐镇宫殿。凯瑟琳早年就是在那里成了新娘;她丈夫亚瑟也在那里去世;而她自己在那年的流行病中也险些性命不保,她孤零零地躺在那里,浑身无力,被人遗忘,直到老国王的妻子拿出自己的私房钱,派人用马车来接她,辗转多日之后她才回到伦敦。凯瑟琳掩藏了——她掩藏了太多——与女儿分离的痛苦。她自己也是一位在任女王的女儿。玛丽为什么就不能统治英格兰呢?她认为那是国王感到满意的迹象。

但是现在,她知道并非如此。

秘密听证刚刚开始,凯瑟琳的满腹怨愤就一股脑儿地倒了出来。在她看来,事情全是红衣主教的错。“我告诉过你的,”沃尔西说,“我告诉过你会是这样。寻找国王的作用?寻找国王的意愿?不,她不能那么做。因为在她的眼中,国王是完美无缺的。”

王后说,自从沃尔西得到提升,开始效命于国王之后,他就处心积虑地剥夺她作为亨利的知己和顾问的合法地位。她说,他用尽了一切办法,将我从国王的身边赶走,好让我对他的计划一无所知,好让他自己,红衣主教,一手遮天。他阻止我与西班牙大使见面。他在我的宫里安插密探——我的女侍都是为他工作的密探。

红衣主教疲倦地说,我从来没有偏袒法国人,也没有偏袒皇帝:我偏袒的是和平。我没有阻止她见西班牙大使,只是提了一个很合理的要求,让她不要单独见他,以便我能了解他跟她说的有哪些是含沙射影和不实之词。她宫里的女侍都是英国的淑女,她们有权侍候自己的王后;她在英格兰已经快三十年了,难道还只肯用西班牙人吗?至于把她从国王的身边赶走,我怎么可能呢?多少年来,他挂在嘴上的话就是“王后必须了解这个”,以及“凯瑟琳会很高兴听到这个,我们必须马上去她那儿。”从来没有哪个女人比她更了解她丈夫的需要。

她了解那些需要;有生以来第一次,她不想满足他那些需要。

一个女人难道必须惟夫命是从吗,如果结果是被剥夺妻子的身份?他,克伦威尔,很敬重凯瑟琳:他喜欢看到比较矮胖的她穿着长裙在偌大的王宫里走动,那缀满长裙的宝石看上去与其说是为了装饰,不如说是为了抵挡利剑的攻击。她赤褐色的头发已经褪色,并染上几丝花白,它们被罩在一顶三角形发帽之下,犹如城里麻雀的谦恭的翅膀。在长裙里面,她穿着圣方济各会修女的服装。沃尔西说,任何时候,都要尽力了解别人衣服里面穿的是什么。换了更年轻的时候,他听了会很吃惊;他一直以为,人们的衣服里面,“穿”的就是皮肤了。

红衣主教说,有很多先例有助于国王解决他目前的心事。国王路易十二曾获准将第一任妻子撇到一边。从更近处说,他自己那位先是嫁给苏格兰国王的姐姐玛格丽特,在与第二位丈夫离婚后,又重新再嫁。还有国王的老朋友查尔斯•布兰顿,如今是他最小的妹妹玛丽的夫君,但以前也解除过一段婚姻,当时的情形几乎不堪一查。

但尽管如此,问题是教会不能拆散既成的婚姻,或者让孩子为父母所弃。如果特许状存在技术上的漏洞,或任何其他方面的漏洞,为什么不能用一纸新文来弥补呢?克雷芒教皇也许会这么想,沃尔西说。

他此话一出,国王就咆哮起来。对这种咆哮,他可以不去在乎;看多了就习以为常,于是他观察着红衣主教在雷霆当头时的举止;他面带笑意,礼貌而歉然地等待着随后而来的平静。但沃尔西已经开始不安,他等待着博林的女儿——不是那位和气的小美人,而是那个胸脯平平的妹妹——给予羞怯的暗示,讨取国王的欢心。如果她能这样,国王就会持更宽容的人生观,就不会经常谈及自己的良心了;说到底,如果两人情意正浓,他又怎么会那样呢?但是有人说,她在跟国王讨价还价;有人说她想成为新妻;这真是荒唐,沃尔西说,不过话说回来,国王已经被她迷住,所以,他也许不会表示反对,起码当她的面不会。他已经让红衣主教注意到安妮小姐现在所戴的绿宝石戒指,并且告诉了他来源和价格。红衣主教似乎大吃一惊。

哈里•珀西败退之后,红衣主教将安妮送到了她位于赫弗的家里,但不知怎么回事,她又夹在王后的女侍当中,不声不响地回到了宫里,现在他永远也不知道她在哪里,不知道亨利是否会从他的控制下消失,因为他在天南海北地追她。他想把她父亲托马斯爵士找来,再教训他一次,但是——就算不提亨利与博林夫人当年的孽情——你怎么能跟一个人解释,由于他的大女儿是婊子,所以他的二女儿也一定是婊子:含沙射影地说,他让她们卷入的是某种家族事业?

“博林不是很有钱,”他说,“我去把他找来。帮他算算账。贷方是多少,借方是多少。”

“好呀,”红衣主教说,“可你擅长的是解决实际问题,而我呢,身为一位教士,就得小心翼翼,不能主动建议我的国王开始一段有计划的奸情。”他把羽毛笔在桌上移来移去,又清理了一下纸张。“托马斯,一旦你有机会……我该怎么说呢?”

他想象不出红衣主教接下来可能说些什么。

“一旦你有机会接近国王,一旦你发现,也许在我走了之后……”谈论死亡并不容易,就算你已经安排好后事。沃尔西无法想象一个没有沃尔西的世界。“哦,好了。你知道,我很愿意向他举荐你,决不会阻拦你,可问题是……”

他指的是帕特尼。这是铁一般的事实。由于他不是教士,所以没有教会的头衔来软化它,正如它们软化了有关伊普斯威奇的铁一般的事实一样。

“我在想,”沃尔西说,“你对我们的君王会有耐心吗?三更半夜的时候,他还在那里与布兰顿一起喝酒,说笑,或者唱歌,当天的文件还没有签署,而如果你催促他,他就会说,现在我要上床了,我们明天要去打猎……如果你得到任职的机会,你一定得接受他的现状——他是一位追求享乐的国王。他也将不得不接受你的现状——你很像一条低地人用绳子套着牵来牵去的方头斗狗。不过你偶尔也不乏魅力,汤姆。”

说到他或者任何别的人可能会对国王具有沃尔西那样的影响力,这简直就跟安妮•克伦威尔成为伦敦市长一样,希望很是渺茫。不过他也没有完全不信。人们听说过圣女贞德的故事;它不一定得以大火结束。

他回到家,跟丽兹谈起斗狗的比喻。她也觉得十分贴切。他没有跟她提及偶尔的魅力,也许只有红衣主教才能发现这一点。

调查委员会正准备解散,让事情得到进一步的考虑时,从罗马传来了消息:由于连续几个月没有发放军饷,皇帝的西班牙和德国军队在圣城横冲直闯犒劳自己,他们抢劫财宝,砸毁艺术品。他们怪模怪样地穿着偷来的衣服,随意奸淫罗马的妇人和处女。他们将雕像和修女打翻在地,让他们的脑袋撞击地面。有位普通士兵偷走了刺中基督肋部的长矛的矛头,并将它安在自己的杀人武器的柄上。他的战友挖开了古墓,掏出死者的骨灰,让它随风飘走。台伯河上满是新的尸体,被刺身亡或窒息而死的人拍击着河岸。最令人痛苦的消息是教皇已经被俘。由于年轻的查理皇帝在名义上统领这些军队,同时可能宣布掌权并利用这种形势,亨利国王的婚姻诉讼被搁置下来。查理是凯瑟琳的外甥,克雷芒教皇只要控制在皇帝的手里,对英格兰使节呈上的任何请求,他就不可能持于国王有利的看法。

托马斯•莫尔说,帝国军队正在把活生生的婴儿插在铁棒上烧烤来取乐。哦,亏他说得出来!托马斯•克伦威尔说。听着,当兵的不会那么干。他们太忙,只顾着搬走他们可以换成现钱的所有东西。

大家都知道,莫尔的衣服里面穿着一件马毛短上衣。他用有些神职人员使用的那种小鞭子抽打自己。托马斯•克伦威尔心里所想的是,有人在制造这些日常折磨的工具。有人把马毛简单地梳成一束束的系好,切下钝端,知道其目的在于扎进皮肤,形成流血的伤口。干这个的是僧侣们吗?他们满怀正义感地又系又切的,想到会给那些不知名的人带来的痛苦,禁不住暗自发笑?单纯的乡民们制造带有上蜡的结的连枷,得到了报酬吗?是怎样付酬——按打计算吗?在冬天漫长的几个月里,这会让农场工人有活可干吗?当那些制造者用诚实的劳动所换来的钱交到他们手中时,他们是否想到将拿起这种产品的手?

我们没有必要自寻痛苦,他想。痛苦在等待着我们:这只是迟早的问题。问问罗马的处女们好了。

他还想到,人们应该有更好的事情可做。

红衣主教这时说,让我们从眼前的形势下后退一步。他的确是吃惊不小;他一直都很清楚,维护欧洲稳定的秘诀之一,就是让教皇保持中立,既不被法国左右,也不受皇帝牵制。但他敏捷的头脑已经开始为亨利着想了。

他说,假设——因为在这种紧急事态下,克雷芒教皇会指望我来把基督教世界团结起来——假设我穿越海峡,在加来稍作停留,以稳定我们的民心并平息所有不利的传闻,接着前往法国,与他们的国王进行面对面的交谈,然后再去阿维尼翁,那儿的人们知道如何成立教廷,那儿的肉商、面包师、烛台制造商、旅店主乃至妓女这些年来都生活在希望之中。我会邀请红衣主教们来跟我会面,并成立一个委员会,这样,当教皇陛下承受着皇帝的款待时,教会政府的工作能够继续进行。如果呈至这个委员会的工作包含国王的私事,那么,为解决意大利的军事问题,我们有理由让这么虔诚的一位国王久等吗?我们就不能裁决吗?凡人或者天使应该能想出办法,给哪怕是囚禁中的克雷芒教皇捎个信,还是那些人或者天使会传信回来——他肯定会赞成我们的裁决,因为我们会听取全部的事实。等到——当然,不会太久,而我们都多么期待着那一天——克雷芒教皇彻底恢复了自由,对于我们在他离开期间保持的良好秩序,他会十分感激,任何签名或者盖章之类的小事就成了一种形式。于是——英格兰国王成为一个单身汉了。

在走到这一步之前,国王必须跟凯瑟琳谈谈;当她在自己的房间里为他摆好晚餐,耐心而坚定地等待着他时,他不可能总是在别处打猎。现在是1527年6月;国王的头发和胡子经过精心的修剪和卷曲,他身材魁梧,从某些角度看去仍然风流倜傥,穿着白色的丝绸服装,朝他妻子的房间走去。当他走过时,周围飘过一阵玫瑰精油所散发的香气:仿佛他拥有所有的玫瑰,拥有所有的夏夜。

他的声音低沉,温和,很有说服力,充满了遗憾。他说,如果他能选择,如果没有障碍,在所有的女人中,他会选择她作为他的妻子。没有儿子并不重要;那是天命。他多么希望能重新来过,再娶她一次;这一次是合法的。但问题在于:这不可能。她是他哥哥的妻子。他们的结合违反了神的戒律。

你能听到凯瑟琳说了什么。从那由饰带和胸衣所支撑的饱受打击的身体里,发出了你远在加来都能听到的声音:它回荡着,在这里与巴黎之间,在这里与马德里之间,与罗马之间。她在坚持自己的地位,她在坚持自己的权利;窗户咔哒作响,从这里一直传到君士坦丁堡。

她真是个不寻常的女人,托马斯•克伦威尔用西班牙语自言自语道。

到七月中旬时,红衣主教在为自己的跨越海峡之行做准备。温暖的天气把汗热病带到了伦敦,城里的人越来越少。有些人已经病倒,更多的人想象自己患了病,抱怨头痛和四肢发痛。人们在商店里谈的全是药片和冲剂,修士们在街上卖圣章大捞了一笔。这种疫病在1485年发生过,当时是随着为我们带来亨利都铎一世的军队而来。如今每隔几年,它就让墓地尸满为患。不到一天就可以要人的命。他们说:早餐还乐呵呵的,中午就没命了。

所以,能够离开城里,让红衣主教颇觉宽慰,尽管他必须带上与其身份相称的随从队伍才能启程。他必须让弗朗索瓦国王确信应该在意大利做出努力,用军事行动救出克雷芒教皇;他必须让弗朗索瓦相信英格兰国王的友好和帮助,但不能承诺派兵或提供经费。如果上帝赐他顺风的话,他带回来的将不只是婚姻无效的判决,还有一份英法两国互相帮助的条约,它会让那年轻的皇帝哆嗦着大嘴,会让他哈布斯堡家族的小眼睛滴出眼泪。

那么,当他在约克宫内他自己的房间里踱来踱去时,他为什么不太开心呢?“如果我取得了我想要的一切,克伦威尔,我又会得到什么?王后会被抛弃,她并不喜欢我,而如果国王一意孤行,博林家的人就会得势,他们也不喜欢我;那姑娘恨我,她父亲呢,这些年来我总是让他出尽洋相,还有她舅舅诺福克,宁愿看到我死在阴沟里。你觉得等我回来时,这场瘟疫会结束了吗?他们说这些灾难都是来自上帝,可我不能假装了解他的意图。我走了之后,你自己也该离开城里。”

他叹了口气;红衣主教是他全部的工作吗?不是;他只是一位要人时刻陪伴在侧的保护人。事情总是越来越多。当他在伦敦或别的地方为红衣主教工作时,他自己以及他派出去为沃尔西办事的人员的费用都是由他自己支付。红衣主教说,你自己报销吧,并让他额外拿走一定的比例;他没有推辞,因为对托马斯•克伦威尔有利的事情,对托马斯•沃尔西同样有利——反之亦然。他的法律事务蒸蒸日上,他已经能取息贷款,并在国际市场组织大额借贷,获取中间人的费用。市场变幻无常——来自意大利的消息从来没有连着好过两天——但是,正如有些人眼光独特,知道马或牛会升值,他则对风险独具慧眼。许多贵族都很感激他,不仅因为组织借贷,还因为让他们的房地产有了更好的收益。不是去找承租人强行索要,而是首先,为地主们准确测出土地的价值、作物的产量、供水情况、建筑资产,再对以上各项的潜力做出评估;然后,选用头脑聪明的人做房地产经纪人,与他们共同建立一套行之有效、逐年审计的会计制度。在选择海外贸易伙伴方面,城里的商人都需要听取他的意见。他还兼职仲裁,大多是商务纠纷,因为在这里、加来以及安特卫普,他评估案件的事实和迅速而公正地做出裁断的能力广受信任。如果你和你的对手能达成起码的一致,都想节省开销,避免拖拖拉拉的庭审,那么,支付一定的费用,克伦威尔就可以为你们所用了;而且他还经常能够友好而荣幸地让双方满意而去。

这是他的一段好时光:每天都能打一场胜仗。“看来,你还在效忠你的希伯来上帝,”托马斯•莫尔爵士说,“我是说,你的高利贷偶像。”但是,当受全欧洲尊敬的学者莫尔在切尔西醒来,即将用拉丁文晨祷时,他醒来去朝见的则是一位说着流利的市场行话的创造者;当莫尔准备开始一顿自我鞭笞时,他和雷夫正奔往朗伯德街去了解当天的汇率。不完全是奔跑;有一处旧伤拖累了他,有时累了之后,他的一只脚会向内转,仿佛正朝他自己走回来。有人说,这是在凯撒•博基亚手下战斗了一个夏天所留下来的伤。他喜欢别人编排的关于他的故事。但凯撒现在在哪儿?他已经死了。

“托马斯•克伦威尔?”人们说,“那人很聪明。你知道吗?他对《新约全书》烂熟于心。”发生关于上帝的争论时,你找他准没错;他能告诉你的承租人租金很合理,并说出十二条漂亮的理由。他能帮你一举解决纠缠了你们家三代人的法律纠纷,或者说服你哭哭啼啼的小女儿接受她誓死不从的婚姻。不管是对动物、女人还是腼腆的当事人,他的态度都是亲切而随和;但是他能让你的债主伤心流泪。他可以跟你谈论凯撒家族,或者以非常合理的价格帮你买到威尼斯玻璃器皿。只要他想说话,就谁也说不过他。当市场崩溃,人们站在思罗格莫顿的街上痛哭流涕,撕毁信用凭证时,他能比任何人更好地保持冷静。有天晚上,他说,“丽兹,我想,再过一两年我们就会很富有了。”

她正在用一种黑缎图样为格利高里绣衬衣;王后用的也是这种图样,因为国王的衬衣她总是亲手缝制。

“如果我是凯瑟琳,我会把针留在里面,”他说。

她笑了。“我知道你会。”

当他说起国王跟凯瑟琳见面时说的那些话时,丽兹一言不发,表情严肃。他跟她说,在等待对他们婚姻的裁决期间,他们应该分居;也许她愿意离开宫廷?凯瑟琳说不;她说这不可能;她说,她会向精通宗教法规的律师咨询,而他自己呢,最好也找几位更好的律师,还有更好的神父;然后,在叫过闹过之后,那些把耳朵贴在墙上的人听到凯瑟琳在哭。“他不喜欢她哭。”

丽兹伸手拿起剪刀。“男人常说,‘我受不了女人哭’——就像在说,‘我受不了这潮湿的天气’。似乎女人的哭跟男人毫无关系。似乎这只是一件平常小事。”

“我可从来没有让你哭过,对吧?”

“你只是让我笑得哭,”她说。

两人渐渐不再说话;她在若有所思地绣着,他在寻思如何处理自己的钱。他在资助两位年轻学生,他们不是这个家里的人,直到他们念完剑桥大学;天资只赋予肯付出的人。我可以增加资助,他想,而且——“我想,我该立个遗嘱,”他说。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汤姆,不要死。”

“天啊,不,我可没有想死。”

他想,我也许不富有,可我很幸运。瞧瞧我怎样从沃尔特的靴子底下死里逃生,还有凯撒的那个夏天,以及一连串在背街小巷里的可怕夜晚。据说,人们都想把智慧传给自己的儿子;而他宁愿付出很多,只要不让他儿子得到他学识的哪怕四分之一。格利高里可爱的天性是从哪里来的呢?肯定是他妈妈祈祷的结果。凯特的儿子理查德•威廉斯为人机灵、热心而懂事。他姐姐贝特的儿子克里斯托弗也很聪明和听话。他还有雷夫•赛德勒,他像信任自己的儿子一样信任他;他想,这不是一个王朝,但是一个开端。像这样宁静的时刻非常少有,因为他家里每天都挤满了人,他们都希望被带去面见红衣主教。有寻找创作主题的画师。有腋下夹着书本的一脸庄重的荷兰学者,以及滔滔不绝地讲着黑色的德国笑话的吕贝克商人;有半路经过的乐师在抱着奇怪的乐器调音,有吵吵嚷嚷的意大利银行经纪人;有愿意提供秘诀的炼金术士和帮你算出好命的占星家,有路过时进来看看谁会讲他们的语言的孤独的波兰皮货商;有印刷商、雕刻工、翻译家和密码专家;有诗人、园林设计师、秘法家和几何学家。他们今晚都在哪儿?

“别出声,”丽兹说,“听听房子的声音。”

开始时,没有任何声音。接着,木头嘎吱轻响,在缓缓呼吸。烟囱里,有筑巢的鸟儿在走动。一阵微风从河面吹来,轻轻地摇动着树梢。他们能想象孩子们睡在其他的房间里,听得到他们的呼吸。“上床吧,”他说。

国王对他妻子不能说这句话。而对人们所说的他心爱的女人,即使说了也没有用。

现在,红衣主教去法国的各种行李已经收拾完毕;他的随从队伍声势浩大,比起七年前跨海奔赴金锦营时并不逊色。他上船前的行程很从容:将经过达特福德,罗切斯特,法弗沙姆,然后在坎特伯雷停留三四天,在贝克特的圣坛前祈祷。

所以,托马斯,他说,一旦知道国王得到了安妮,你就马上给我送信。只有从你这儿听到我才相信。你怎么知道到了这一步?我想你从他的脸上可以看出来。如果你没有这种荣幸怎么办?这倒也是。真希望我早些举荐了你;我早该利用好机会的。

“如果国王没有很快厌倦安妮,”他对红衣主教说,“我想不出您会怎么办。我们知道,君王们总是随心所欲,而且通常情况下,为他们的行为找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并不难。但您能为博林的女儿找个什么说法呢?她能带给他什么?没有条约。没有土地。没有钱财。您该怎样说明这是一桩值得称道的婚姻呢?”

沃尔西坐在那儿,双肘支在桌上,手指揉着紧闭的眼皮。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说了起来:开始说起了英格兰。

他说,要了解阿尔比恩,你就必须返回到人们对阿尔比恩有所了解之前。必须返回到凯撒军团到来之前,返回到久远以前的年代,当时,在有朝一日将建成伦敦城的土地上,巨兽和巨人的尸骨还随处可见。你必须返回到新特洛伊,新耶路撒冷,了解那时的国王所犯下的罪孽——他们骑在马上打着亚瑟的破旗,或者娶了来自海里或从蛋里孵出来的身上有鳞和鳍或羽毛的女人;相比之下,他说,与安妮的婚姻就不那么异乎寻常了。这都是些古老的故事,他说,但是我们得记住,有些人还真的相信。

他说起了国王之死:说起理查二世怎样消失在庞蒂弗拉克特城堡,在那里被杀害或者饿死;说起篡位者亨利四世怎样死于麻风病,那种病让他面目全非,并且让他的身体缩小得只有侏儒或孩子一般大。他说起亨利五世在法国的胜利,以及为阿金库尔战役所付出——不是用钱——的代价。他说起那位伟大的王子所娶的法国公主;她是一个可爱的女人,可她父亲是个疯子,并且相信自己是玻璃人。从亨利五世与玻璃公主的婚姻中,诞生了另一位亨利,他统治的英格兰像冬天一般黑暗,寒冷,死气沉沉,灾祸连连。约克公爵的儿子爱德华•金雀花降临人世,成为春天的第一个迹象:他属于白羊星座,那正是整个世界重现生机的星座。

十八岁时,爱德华夺取了王国,他做出此举是因为得到了一个征兆。他的部队屡屡受阻,十分厌战,时值上帝最黑暗的年月里的最黑暗的时候,他刚刚听到一个本该让他崩溃的消息:他的父亲和最小的弟弟被兰卡斯特王朝的军队俘获、羞辱并最终杀害。当时是圣烛节;他与他的将军们一起挤在帐篷里,为被杀害的灵魂祈祷。圣伯拉修节到了:二月三日,黑暗而冰冷。上午十点钟,天上出现了三颗太阳:三个模糊的银盘,在迷蒙中隐隐地闪烁。它们的光环罩在悲伤的战地上,罩在威尔士边境湿漉漉的森林上空,罩在他的士气低落、军饷未付的队伍身上。他的下属跪在冻地上祈祷。他的骑士在朝天跪拜。他的全部生命长出了翅膀,飞向高空。在那片金色的光芒中,他看到了自己的未来。别人都看不见时,他却能看见:而这正是身为王者的意义所在。在莫提玛十字一役,他俘获了一位欧文•都铎。他在赫里福集市上将他斩首,并将他的头颅挂在集市的十字架上腐烂。一个不知名的女人端来一盆水,洗净被斩下的头颅;她梳理着那溅满鲜血的头发。

从那天——伯拉修节,三颗太阳同时照耀——起,只要一碰自己的剑,他就战无不胜。三个月后他到达伦敦,成了国王。但是,他再也没有像那一年那样,清楚地看见自己的未来。他双眼昏花,犹如在迷雾之中,跌跌撞撞地行使着王权。他完全成了占星家、圣人和幻想家的玩偶。他没有像他该做的那样,为了外交利益而婚娶,而是陷入一连串对数不清的女人所作的半真半假的承诺。其中包括一位姓塔尔波特的姑娘,名叫艾莉诺,她有什么特别之处呢?据说,她的一位祖先——母系一支——是个由天鹅变成的女人。那他为什么最终钟情于那位兰卡斯特骑士的遗孀呢?是因为像有些人所说的那样,她冰冷的白肤金发之美让他心跳加快吗?并不尽然;而是因为她自称为蛇女的后代,在古老的羊皮纸书上,你可以看到蛇女,身体缠在智慧树上,主持日与月的婚姻。蛇女化身为一位普通的公主,一个凡人,但是有一天,她丈夫发现她光着身子,所以瞥见了她的蛇尾。从他手里逃脱时,她预言说,她的子孙将建立一个王朝:权力无边,有魔鬼作保。红衣主教说,她逃走了,再也没有任何人见过她。

有些蜡烛已经熄灭;沃尔西没有叫人再点一些。“所以你看,”他说,“爱德华国王的顾问当时计划让他娶一位法国公主。我……我也一直这么打算。可你瞧瞧到头来怎么样了。瞧瞧他选了什么人。”

“有多久了?从蛇女之后?”

时候已经不早;约克宫偌大的宫内一片寂静,城市正在沉睡;河水在河道里悄悄地流淌,侵蚀着河岸。红衣主教说,在这种事情上,不存在时间之说;这些幽灵很阴险,多变,狡猾,它们从我们的手里逃脱,溜进了岁月的长河。

“但是,爱德华国王所娶的女人——她不是卡斯提尔王位的继承人吗?那个王国很古老,几乎被人淡忘了吧?”

红衣主教点点头。“这就是三颗太阳的意义。英格兰王位,法国王位,卡斯提尔王位。所以,我们的现任国王迎娶凯瑟琳时,便朝他古老的权利更近了一步。当然,我想谁也不敢向伊莎贝拉王后和斐迪南国王提起这些。但是,还是要记住,并时时提起,我们的国王是三个王国的统治者。如果它们各有统治者的话。”

“按照您的说法,大人,就是我们国王的金雀花外祖父将他的都铎曾祖父斩了首。”

“这种事知道就行。不要去说。”

“那博林家族呢?我以为他们是商人,但是不是还该知道他们是否有蛇的毒牙,或者有翅膀呢?”

“你在笑话我,克伦威尔先生。”

“丝毫没有。但是您要我留心目前的事态,所以,我想充分了解情况。”

于是,红衣主教说起了谋杀。他说起了罪孽:说起了需要赎的罪。他说起了被谋杀在伦敦塔里的亨利六世国王;说起了属于天蝎座的理查国王,而蝎子正是阴谋、灾难和恶行的象征。在天蝎座国王死去的博斯沃思,做出了错误的选择;诺福克公爵为败方作战,其继承人被剥夺了爵位。他们不得不尽力卖命,长期而尽力地卖命,才重新获得爵位。所以,他说,你是不是感到奇怪,有时一旦国王发怒,诺福克就会浑身哆嗦?这是因为他觉得,凭着一个正值气头上的人的一时冲动,他会失去所拥有的一切。

红衣主教注意到他的属下记住了这一点;他又说起伦敦塔铺路石下那些零零落落、咔哒作响的骸骨,那些被砌进楼梯、埋进泰晤士河底淤泥的骨头。他说起爱德华国王的两个失踪的儿子,其中的小儿子死心塌地闹复辟,并且几乎将亨利•都铎赶下王位。他说起觊觎王位者制造的硬币,上面铸有给都铎国王的信息:“你已经时日无多。你被放在天平上称过:被发现不合格。”

他说起当时的忧虑,关于再次爆发内战的恐慌。凯瑟琳三岁时起,就缔结了婚约,她被封为“威尔士王妃”,将嫁往英格兰;但是,在让她从科伦那启程之前,她的家人索取了一项血和肉的代价。他们要求亨利注意金雀花的主要继承人——爱德华国王以及邪恶的理查国王的侄子,还是个十岁的孩子时起,他就被亨利关在塔里。为缓解压力,亨利国王做出了让步;时年二十四岁的白玫瑰得以出来重见天日,以便将他斩首。但总是有另外的白玫瑰;金雀花一系的白玫瑰,虽然并非未受关注。总是会需要杀更多的人;我想,人们肯定有这种嗜好,红衣主教说,虽然我不知道自己是否也这样,处决人时我总是觉得难受。我为那些早已死去的人祈祷。有时,我甚至为邪恶的理查国王祈祷,尽管托马斯•莫尔告诉我他正在承受地狱的大火。

沃尔西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摆弄着指头上的戒指。“我不知道,”他喃喃着,“不知道他们有什么。”那些妒忌红衣主教的人说,他有一颗奇妙的戒指,可以令其主人飞起来,还可以置他的敌人于死地。它能查出毒物,能让猛兽不伤人,能保障君王的青睐,能保护他不被溺死。

“我想别的人知道,大人。因为他们雇用了魔法师,好把它抄录下来。”

“早知道是这样,我也会让人抄录下来。我还会给你一份。”

“有一次,我抓起了一条蛇。是在意大利。”

“你干吗要那样?”

“为了打赌。”

“是毒蛇吗?”

“当时不知道。所以才会值得打赌。”

“它咬你了吗?”

“当然。”

“为什么说当然?”

“否则就不算什么了,对吧?如果我没有受伤就把它放下来,并让它溜走了的话。”

红衣主教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他说:“置身于言不由衷的法国人中间,没有你我该怎么办呢?”

在奥斯丁弗莱的家里,丽兹躺在床上,但睡得并不安稳。她迷迷糊糊地醒来,叫着他的名字,钻进他的怀里。他亲亲她的头发,说,“我们国王的祖父娶了一条蛇。”

丽兹喃喃道,“我是睡着了还是醒着?”她听到了心跳声,便从他怀里挪开,翻了个身,伸出一条胳膊;他心里想,不知道她会梦见什么。他毫无睡意地躺在那里,寻思着。爱德华所做的一切,不管是打仗,还是征服,都是依赖美第奇家族的经济支持;他们的信用证比征兆和奇迹更为重要。如果像许多人所说,爱德华国王不是他父亲的儿子,不是约克公爵之子;如果像许多人坚信的那样,爱德华国王是他母亲与一位普通的英国士兵——一位名叫伯雷波恩的弓箭手——所生;那么,如果爱德华娶了一位蛇女,他们的后代就会……他脑海里想到的是“不可靠”这个词。如果要相信所有这些古老的故事,有些人也要我们记住一定得相信,那么,我们的国王就既是弓箭手的私生子,又是隐藏的蛇的后代,还有威尔士人的血统,不管是哪种身份,他都受惠于意大利银行……渐渐地,他也进入了梦乡。他不再在算账;鬼怪的世界飘了进来,取代了一页页的数字。红衣主教说,总是要尽力了解别人衣服里面穿的是什么,因为里面不仅仅是皮肤。在国王身上彻底查一查,你就会找到他的带鳞的祖先:找到他那温暖、结实、蛇一般的肉体。

在意大利的时候,为了打赌他抓起过一条蛇,他得一直抓着它,直到他们数到十。他们数得很慢,用的是语速很慢的语言:eins,zwei,drei……数到四时,受惊的蛇掉头咬了他一口。从四数到五时,他抓得更紧了。有人叫了起来,“天啊,快扔掉!”有人在祈祷,有人在咒骂,还有些人只是继续数着。蛇看起来很难受;他坚持到最后,直到他们全都数到十,才将那盘成一团的蛇轻轻地放在地上,让它溜进了自己的未来。

当时并不觉得痛,但是可以清楚地看到那个针眼般的伤口。他下意识地尝了尝,几乎咬到自己的手腕。他注意到并惊讶于自己手臂内侧那较为隐秘的、白色的、英国人的肌肉;他看到了那细小的蓝绿色血管,蛇将毒液射进了那血管之中。

他拿到了赢得的钱。他等待着一死,但根本就没有死成。相反,他变得更加强壮,藏身快,出手也快。米兰军需官谁也吵不过他,他恶名在外,常常是先让你流血,再讨价还价,拿钱买到官衔的伯尔尼上尉一概对他敬而远之。今晚很热,现在是七月;他睡着了;他在做梦。在意大利的什么地方,一条蛇有了后代。它给自己的后代取名为托马斯;它们的脑袋里装着泰晤士河的画面,装着泥泞而低矮的河岸的画面,那河岸潮汐漫不到,河水冲不到。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时,丽兹还在沉睡。床单有些潮湿。她身上很暖和,面色红润,脸孔像年轻姑娘的一样光滑。他亲了亲她的发际线。感觉有点咸。她喃喃道,“你回来之前,先捎个信。”

“丽兹,我不走,”他说,“我不跟沃尔西一起走。”他离开她。他的理发师来帮他刮脸。他对着一面发亮的镜子,看着自己的眼睛。它们充满生气;蛇的眼睛。他对自己说,真是个奇怪的梦。

下楼时,他觉得看到丽兹跟在他身后。他觉得看到她的白帽子闪了闪。他转过身说,“丽兹,回去睡吧……”但丽兹不在。他弄错了。他拿起文件,朝格雷会堂走去。

现在不是开会期。这是违法的活动;讨论经文以及廷德尔的下落(在德国的某个地方),而眼下的问题是一位律师同行(所以,谁能说他不该在这儿,不该来格雷会堂呢?),名叫托马斯•比尔尼,他也是一位神父,还是三一学堂的学者,由于身材瘦小和虫子般地动个不停的特点,他被称为“小比尔尼”;他坐在长凳上扭着身子,讲述自己探访麻风病人的经历。

“对我来说,圣经就犹如甘泉,”小比尔尼说,一边扭动着自己的瘦屁股和踢着两条细腿。“我陶醉于福音之中。”

“看在耶稣的份上,伙计,”他说,“别以为红衣主教走了,你就可以从洞里爬出来了。因为伦敦主教现在已经腾出手来,更不用说我们在切尔西的那位朋友了。”

“弥撒,斋戒,守夜,免受炼狱之苦……这些都毫无益处,”比尔尼说,“我得到了启示。事实上,剩下的就是去罗马,跟教皇陛下讨论。我相信他一定会接受我的观点。”

“你以为自己的观点很有创意吗?”他阴沉着脸说,“不过在这一点上,也算是吧,比尔尼神父。如果你以为在这些事情上教皇会欢迎你的建议。”

他走了出去,一边说,这是个准备跳进火坑的人。先生们,你们可要小心。

参加这种集会时,他没有带上雷夫。只要有危险,他就不让家里的任何人陪伴。克伦威尔的家庭与伦敦所有的家庭一样正统,一样虔诚。他说,他们必须是无可指责。

这一天里其余的事情不值一提。他原本可以早点回家,但因为安排了一次会面,他要去德国商站斯蒂尔亚德见一个从罗斯托克来的人,那人带了一位来自斯德丁的朋友,愿意教他一点波兰语。

傍晚结束时,他说,这比威尔士语还难学。我需要好好练习。他说,以后去我家吧。提前通知我们,我们可以腌一点鲱鱼;要不就只能吃顿便饭了。

如果你傍晚回家,而家里却燃着火把,那一定是出了事。空气甜丝丝的,你进门时感觉非常好,你觉得年轻,身心健康。接着,你注意到了愕然的面孔;一看到你,他们就别过脸去。

茉茜走了过来,站在他面前,但现在没有仁慈。“说吧,”他央求道。

她移开目光,一边说,真是对不起。

他以为是格利高里;他以为他的儿子死了。接着他明白了一半,因为丽兹在哪儿?他央求她,“说吧。”

“我们找过你。我们说,雷夫,去看看他在不在格雷会堂,去叫他回来,但看门人说一整天都没有见过你。雷夫说,相信我,我会找到他的,就算是把城里找遍:但到处都没有你的影子。”

他想起了早上的情景:那潮湿的床单,她潮湿的额头。他在心里说,丽兹,你没有反抗吗?如果我知道死神来了,我会抓住他,揍扁他的脑袋;我会把他钉在墙上。

小姑娘们还没有睡,虽然有人帮她们换上了睡衣,仿佛这只是一个平常的夜晚。她们光着腿,光着脚,戴着睡帽,是她们的妈妈所做的圆形蕾丝女帽,由一只坚定的手将带子系在她们的下巴底下。安妮的面孔犹如一块石头。她紧紧地握着格蕾丝的手。格蕾丝抬头望着他,将信将疑。她几乎很少看到他;他来这儿干什么?但是她相信他,一声不吭地让他把她抱进怀里。她靠在他的肩膀上,转眼就睡着了,胳膊还搂着他的脖子,脑袋依偎在他的下巴下。“好了,安妮,”他说,“我们得送格蕾丝上床,因为她很小。我知道你还不准备睡觉,但是你得去躺着陪她,因为她可能会醒来并觉得冷。”

“我可能会觉得冷,”安妮说。

茉茜走在他前面进了孩子们的房间。把格蕾丝放上床时,她还在熟睡。安妮在哭,但是在无声地哭。我陪她们坐一会儿,茉茜说:但是他说,“还是我来吧。”他等在那里,直到安妮不再流泪,她的手在他手里放松下来。

会发生这种事情;但不会发生在我们身上。

“现在让我见见丽兹,”他说。

房间——早晨还只是他们的卧室——里弥漫着为防止传染而燃烧的药草的味道。他们在她的头和脚旁点了蜡烛。他们还用亚麻布把她的嘴巴包了起来,所以,她看上去已经不像是她了。她看上去像是死人;她看上去无所畏惧,而且像是能评判你;她看上去比他在战场上看到的肠子流了出来的人还要扁平,还要没有生气。

他下了楼,要听听她临死前的情况;也安排一下一家老小。茉茜说,今天上午十点钟时,她坐了下来,说:天啊,我太累了。一天的活儿才干了一半呢。这可不像我,对吧?她说。我说,是不像你,丽兹。我伸手摸摸她的额头,说,丽兹,亲爱的……我告诉她,去躺一会儿,上床去,你得把汗发出来。她说,不,给我几分钟,我头昏,也许我需要吃点什么东西,可我们坐在桌子旁时,她却把食物推开了……

他希望她能长话短说,但是他明白她需要倾诉,需要一点一点地说出来。她就像在制造一个语言的包裹,好交给他:现在它是你的了。

中午时分,伊丽莎白躺了下来。她全身发抖,但皮肤发烫。她说,雷夫在家吗?叫他去找托马斯。雷夫马上就去了,许多人都去了,但是都没有找到你。

十二点半时,她说,告诉托马斯照顾好孩子们。接着还说了什么?她说头很痛。但是没给我留什么话吗?一句也没有吗?没有;她说她很渴。再没有说别的。不过话说回来,丽兹一向都话语不多。

一点钟时,她要人去请神父。两点钟,她做了忏悔。她说她曾经在意大利抓起过一条蛇。神父说,这是发热说胡话。他赦免了她的罪。他当时迫不及待,茉茜说,他迫不及待地要离开这所房子,他害怕自己会被传染而死。

下午三点钟时,她不省人事。四点钟,她放下了生命的负担。

他说,我猜想,她会希望跟她的前夫埋葬在一起。

你怎么会这么想呢?

因为他在我之前。他走开了。没有必要把平常的关于丧服、祈福者、蜡烛等各项吩咐写下来。像所有其他染上此病的人一样,丽兹必须马上下葬。他不可能派人去接格利高里或者将全家人召集拢来。根据规定,他们必须在家门外挂一把草,作为传染的标记,然后闭门谢客四十天,并尽量不要外出。

茉茜走了进来,说,只是发热,可能是任何性质的发热,我们不必承认出汗的事……如果我们都呆在家里,那伦敦就会陷入停顿了。

“不行,”他说,“我们必须这样。红衣主教大人制定了这些规矩,如果我不遵守会很不合适。”

茉茜说,你到底去哪儿了?他直视着她的面孔,说,你知道小比尔尼吗?我跟他在一起;我警告了他,我说,他会跳进火坑。

那后来呢?后来我在学波兰语。

当然。你会那样的,她说。

她没有指望听明白。他也从来没指望比现在说得更明白。他已经将整部《新约》熟记于心,但是找一段经文吧:找一段适合于眼下的经文。

后来,回想起那天早晨时,他希望能再一次瞥见她的白帽子的闪动:尽管当他转过身去,却并没有人。他希望能想象她站在门口的情景,身后是忙碌而温暖的家,她口里说着,“你回来之前通知我一声。”但是,他只能想象出她孤零零地站在门外;身后是一片荒地,还有一盏蓝色的灯。

他想起了他们的新婚之夜;她穿着塔夫绸拖地长裙,有些戒备地抱着双肘。第二天,她说,“这样还不错。”

他笑了。她留给他的就是这些。一向话语不多的丽兹。

他在家里呆了一个月:读书。读《新约》,但里面的内容他早已熟悉。也读他所喜欢的彼特拉克的书,了解他如何向医生挑战:当他们放弃对他的汗热病的治疗后,他仍然活着,而等他们第二天早上再来时,他已经坐在那里写作。从那以后,诗人再也不相信任何医生;但丽兹走得太快,没有听到医生的建议,管它是好是坏,也没有得到药剂师用肉桂、良姜、苦艾配制的药,或者印有祈祷文的纸牌。

他得到了尼科洛•马基雅弗利的书,《君主论》;是拉丁文版本,印刷于那不勒斯,质量很低劣,而且似乎经过了许多人之手。他想到了战场上的尼科洛;想到了行刑室里的尼科洛。他觉得自己现在就在行刑室里,但是他知道,有朝一日他能找到出去的门,因为钥匙掌握在他的手里。有人问他,你那本小书里讲了什么?他说,一些格言警句呀,老生常谈呀,都是我们早已知道的东西。

他每次从书中抬起头来,都能看到雷夫•赛德勒。雷夫身材瘦小,理查德和其他人经常开的玩笑就是假装对他视而不见,然后说,“不知道雷夫在哪儿?”他们像三岁的小孩一样对这个玩笑乐此不疲。雷夫长着一双蓝眼睛,头发是沙褐色,你不可能把他当成克伦威尔家的人。不过,从将他养大的人的身上,他仍然受到影响:性格顽强,有些愤世,有很强的领悟能力。

他和雷夫读起一本棋谱。这本书印刷于他出生之前,但配有图片。他们蹙眉研究着那些图片,不断完善自己的棋艺。有时候,两人似乎几个小时都一动不动。“我真蠢,”雷夫说,食指放在一枚卒上。“我本该找到您的。当他们说您不在格雷会堂时,我应该知道您在的。”

“你怎么可能知道?我不一定就在我不该在的地方。你是打算走那枚卒呢,还只是摸一摸而已?”

“我只是把它摆正,”雷夫拿开了手。

两人坐在那里,久久地注视着棋子,注视着彼此相持不下的棋局。他们明白,只能和棋了。“我们真是棋逢对手。”

“也许我们该找别人比一比。”

“以后吧。等我们能打败所有比赛者的时候。”

雷夫说,“哦,等一等!”他执马跳了一步。接着,他望着结果,目瞪口呆。

“雷夫,你完蛋了。”

“不一定。”雷夫揉着额头。“没准您也会走一着臭棋。”

“没错。你还有希望。”

传来了轻轻的说话声。外面阳光明媚。他觉得自己几乎要睡着,但一旦睡着,丽兹•维基斯就会回来,快乐而忙碌,等他醒来后,就不得不再一次感受失去她的痛苦。

不远处的房间里有个孩子在哭。头顶响起了脚步声。哭声停止了。他拿起国王,看看它的底座,似乎想弄清是怎么制成的。他小声说了句“我只是把它摆正”,然后将它放回了原位。

外面在下雨,安妮•克伦威尔坐在他旁边,正在自己的练习本里学写拉丁文。到圣约翰节时,她学会了所有的普通动词。她比她哥哥学得快,他告诉了她这一点。“让我看看,”他说,一边伸手接过她的本子。他发现她把自己的名字写了一遍又一遍,“安妮•克伦威尔,安妮•克伦威尔……”

从法国传来了消息,说红衣主教大获成功,举行了游行、公共弥撒和拉丁文即兴演讲。登陆之后,他似乎登上过皮卡第的每一座圣坛,赦免了礼拜者的罪过。几千个法国人获得了自由,又可以新生了。

国王多数时候都在波利欧,这座府邸位于埃塞克斯,是他不久前从托马斯•博林爵士手里买来的,他已经封博林为罗奇福德子爵。他成天都去打猎,风雨无阻。到了晚上,他就宴请宾客。萨福克公爵和诺福克公爵与他共进私人晚餐,新任的子爵也加入其中。萨福克公爵与国王是多年的朋友,如果国王说,给我编一对翅膀,好让我能飞起来,他就会说,要什么颜色?而诺福克公爵呢,当然是霍华德家族的首脑以及博林的大舅子:他矮小而健壮,很会察言观色,决不放过有利可图之机。

他没有给红衣主教写信,说英格兰的所有人都在说国王准备娶安妮•博林。他没有红衣主教需要的消息,所以他干脆不写。他把写信的差事交给了他的职员,以便让红衣主教随时了解他的法律事务以及财政状况。他说,告诉他我们这儿一切都好。向他表达我的敬意和忠诚。告诉他我们多么盼望见到他。

家里再没有其他的人染病。伦敦今年逃过了一劫,损失不大——至少大家都是这么说。城市教堂里举行了感恩祷告;不过,也许该称之为安抚祷告?在夜晚召集的秘密会议里,上帝的意图受到了质询。伦敦知道自己犯了罪。正如《圣经》中所言,“行商的必难免不做不义之事。”在另外一处还说,“一夜暴富者必不是无辜之人。”习惯于引用圣经,正是感到迷惘的表现。“上帝爱之,则改正之。”

到九月初,疫情已经结束,一家人可以聚在一起为丽兹祈祷。她那么突然地离他们而去,现在终于可以得到当初省去的仪式。给教区里的十二个穷人发了黑衣服,他们原本会跟在她的棺材后面哀悼;家里的每个男人都发誓要为她的灵魂做七年的弥撒。在定好的日子里,天空短暂放晴,空气有些寒冷。“收成已经过去,夏天已经结束,我们还没有得到拯救。”

最小的孩子格蕾丝半夜醒来,说看到她妈妈穿着寿衣。她没有像小孩子那样又叫又闹或者抽抽搭搭地哭,而是像个大人一样,留下了恐惧的泪水。

“所有的河流都归入大海,但大海现在还没有满。”

***

摩根•威廉斯一年一年地老了。今天,他尤其显得瘦小、苍白和疲惫,他抓住他的胳膊,说,“为什么让好人都走了?哦,这是为什么?”接着,他又说,“我知道你跟她生活得很快乐,托马斯。”

大家回到了奥斯丁弗莱,一群女人和孩子,还有身强体健的男人们——他们服丧时几乎不用换下平常的黑色服装,那都是律师、商人、会计师和经纪人的装束。他姐姐贝特•威利费德也来了;还有她的两个儿子以及小女儿艾丽丝。凯特也在这里;两位姐姐正在商量,看看由谁搬进来帮助茉茜照看两个小姑娘。“直到你再一次结婚,汤姆。”

他的外甥女和姨外甥女是两位乖巧的小姑娘,手里仍然握着念珠。她们朝四周看了看,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大人们都在讲些她们无法理解的事情,无暇顾及她们,于是她们靠到墙上,彼此对望了一眼。接着,她们直着背,慢慢地蹲下来,直到只有两岁的孩子那么高,然后踮着脚尖蹲在那儿。“爱丽丝!乔安!”有人厉声喊道;她们又表情严肃地慢慢起身,完全站直身子。格蕾丝靠近了她们;她们一声不响地把她吸引了过来,取下她的帽子,松开她的金发,帮她编起了辫子。他的姐夫们还在谈论着红衣主教在法国干些什么,他的注意力却转到了她的身上。当表姐们把她的头发往后拉紧时,格蕾丝睁大了眼睛。她的嘴巴也无声地张开,像鱼的嘴巴。她不由自主地叫了一声,这时,丽兹的妹妹大乔安走过房间,将她抱了起来。他望着乔安,像往常那样在心里想,她们姐妹俩真是相像:丽兹在世时,两人真是相像。

他的女儿安妮不理睬那些女人,而是挽住她姑父的胳膊。“我们在谈低地国家的贸易问题,”摩根告诉她。

“有一点可以肯定,姑父,如果沃尔西跟法国签订条约,安特卫普的人是不会高兴的。”

“我们跟你爸爸说的正是这个。但是,他会支持他的红衣主教的。行了,托马斯!你跟我们一样,并不喜欢法国人。”

他知道——而他们却不知道——红衣主教多么需要弗朗索瓦国王的友谊;如果没有欧洲的大国之一帮他说话,国王怎么离得了婚呢?

“永久和平的条约?我们想想看,上一次的永久和平是什么时候?我看也就三个月。”说话的是他的姐夫威利费德,还伴随着哈哈的笑声;而约翰•威廉逊,也就是乔安的丈夫,则问他们是否愿意打个赌:三个月,还是六个月?接着,他想起这是一个严肃的场合。“对不起,汤姆,”他说,随后是一阵猛咳。

乔安的声音响了起来:“这老赌棍如果再这样咳个不停,这个冬天就会让他完蛋了,到时候我就嫁给你,汤姆。”

“你会吗?”

“哦,当然。只要我从罗马得到准许的文件。”

大家不禁笑了,但马上藏起笑容。他们会心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格利高里说,这有什么好笑的?你不能娶你妻子的姐姐,对吧?他与几位表兄弟——贝特的儿子克里斯托弗和威尔,凯特的儿子理查德和沃尔特——走到一个角落,说起了悄悄话。他们干吗给那孩子取名为沃尔特?难道需要有人提醒他们,别忘了他们那位死后还躲在附近的父亲,需要有人提醒他们不要太快乐?一家人从来没有相聚过,但是他感谢上帝,沃尔特再也不会跟他们在一起了。他告诉自己对父亲应该宽容一些,但他的宽容只能限于花钱为他的灵魂做弥撒。

在他永远回到英格兰之前的那一年,他曾几度跨越海峡,始终犹豫不定;在安特卫普,他不仅有很好的业务关系,还有许多朋友,而随着城市不断扩大——每年都在扩大——他似乎越来越应该留在那里。如果说有思乡病的话,那么,他想念的是意大利:那里的阳光,以及语言,他在那里被称为托马索。即使他对泰晤士河岸有任何思念,也已经被威尼斯治愈。佛罗伦萨和米兰给了他比呆在国内的人更为灵活的思想。但他心里还是有所牵挂——想了解哪些人死了、哪些人已经出生的好奇心,想再次见见两位姐姐并对小时候的事情一笑置之——人们总能找到笑的理由——的愿望。他给摩根•威廉斯写了信,信中说,我在考虑回到伦敦。但不要告诉我父亲。不要告诉他我准备回来。

在起初的几个月里,他们尽力对他好言相劝。你瞧,沃尔特现在安定些了,你会发现他几乎变了一个人。他的酒喝得少了。嗯,他知道这会要他的命。他近来一直没有进过法庭。他甚至还当过教会执事。

什么?他说,他没有拿圣酒把自己灌醉吗?他没有揣着蜡烛钱逃走吗?

任凭他们说破嘴皮,也不能说服他回帕特尼。他等了一年,直到娶妻生子。然后,他觉得安全了,可以回去了。

他离开英格兰已经不少于十二年。人们的变化让他感到吃惊。他走的时候,他们都还年轻,现在却是人到中年,要么变得温和,要么变得急躁。当年身手矫捷的人如今又干又瘦。当年身材丰满的人则进一步发福。清秀的五官已经变得模糊,失去了棱角。明亮的眼睛失去了光彩。有些人他第一眼根本就认不出来。

但不管走到哪里,他都能认出沃尔特。当他父亲朝他走来时,他在心里说,我现在看到的是二三十年后的我自己,如果我能活到那一天的话。他们说,酗酒几乎要了他的命,但他看上去并没有半死不活。他看上去跟往常完全没有两样:仿佛能把你打倒,并且似乎决定这样做。他矮而壮实的身材变得宽阔、粗糙了。那头浓密的卷发几乎没有一根发白。他的目光像锥子一样;那双金褐色的小眼睛炯炯有神。他以前常说,在铁匠铺里你需要一双好眼睛。不管你在哪里都需要一双好眼睛,否则他们会将你洗劫一空。

“你去哪儿了?”沃尔特说。如果是在过去,他的语气会很愤怒,但现在只是有些不高兴。仿佛他的儿子只是去莫特莱克送了个信,并在那儿耽搁了一阵。

“哦……许多地方。”

“你看起来像个外国人。”

“我是个外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