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幕发生得如此之快,就像画面中柔和的影像一样恍惚,离那简陋的茅屋如此之远,和她对世界的常识又如此大相径庭,汉尼拉傻傻地凝视着,凝视着,没有抬起一根手指头,没有一声哀哭。她哑巴一样地坐着,茫然地盯着那哑剧,她还能做什么呢?半英里之遥,她那着了魔的两只胳膊又怎能帮助那四只命数已定的胳膊呢?空间之大,而时间就是一粒沙。看到闪电之后,哪个傻瓜又能止住雷声呢?菲利普的尸体冲到了岸边,特鲁希尔没有,冲过来的,只有他那顶漂亮的镶着金黄草边的帽子——那太阳花一样的东西,他被冲向礁石的时候,还拿着它向她挥舞——而现在,它还过来向她致意,那是弟弟最后的爱意。菲利普的尸体还是漂到了岸边,一只胳膊蜷曲着伸出,牙关紧闭,这眷念的丈夫轻轻地勾住自己的新娘,即使在死亡的梦中也对她恋恋不舍。啊,老天,人是如此忠实,你创造出忠实的人,而你自己也会忠实吗?然而,那些从不山盟海誓的人才会忠实啊。
不用说,那孤零零的寡妇此时深陷在何等难以言表的凄凉之中。在讲自己的经历时,她几乎不提这个,只是直接回忆那件事情。看她的表情,只听她的叙述,你完全不能判断出,汉尼拉本人就是这个故事的当事人。但是,她这样做绝不是为了骗取我们的眼泪。那悲哀是如此巨大,任何心灵都会为之流血。
她只是展现了自己心灵的盖子,那里面铭刻着难解的密码;以新娘的羞怯,她把一切都深深地藏在里面。只有一个例外。她在船长面前伸出橄榄色的手,轻轻地,用最慢的西班牙语说:“先生,我把他埋了。”停了一下,就像挣扎着和盘成一圈蠕动着的蛇搏斗一样,她突然向后退缩,接着加快速度,在巨大的伤痛中,她重复道:“我把他埋了,我的命,我的魂!”
毫无疑问,就是这个心已破碎的人,以她双手机械的动作,亲手为菲利普尽了最后一次义务,把枯萎的树枝——再也没有绿色的树枝——编成的十字架插在了那孤寂的坟头,在这个永远平和宁静的港湾,安息着不安宁的海浪淹没的人。
现在,沉痛的汉尼拉心里装的,是要埋葬另一具尸体,要把十字架献给另一座坟墓——虽然还没有堆成——外加没有找到弟弟那种麻木的担忧和痛苦。双手还沾着埋葬爱人的泥土,她便慢慢回到海滩,在那里茫然徘徊,她迷茫的眼睛望着不停翻滚的海浪。在她心里,海浪带来的只是一首挽歌,想到这谋杀犯还会唱挽歌,简直令她发狂。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些事情在她的心里不再那么迷茫,她天主教的信仰强烈地说服她从梦游中清醒过来,认真地开始寻找。日复一日,一周又一周,她踏遍了火山灰渣的海岸,到后来,她热切的目光背后有了双重的动机。现在,她同样迫切地寻找着死的与活的,弟弟和船长,都消失了,再也没有回来。心情这样愁苦,汉尼拉再也没有准确的时间概念,她身边也没有日历,没有钟表。就像面对同样大海的可怜克鲁索,没有神圣的钟声报告岁月的流逝;每一天默默地过去了,没有雄鸡宣告闷热的黎明到来,没有牛群的叫声报告着可怕的夜晚降临。只有狗的叫声搅动着使人昏昏沉沉的酷热,这是唯一熟悉的声音,经常听到的、人的声音,或者说因为与人的亲密关系而和人同样亲切的声音。除此之外,只有滚滚大海单调的声音,没完没了,这是寡妇最不愿听到的声音。
所以,她的渴望转向一直未回来的船,得到的结果是一次次的失望,她内心是希望与希望的一次次搏斗,到后来,她绝望地说:“时间还没到,时间还没到,我傻乎乎的心转得太快了。”于是,她强迫自己又耐心等了几星期。但是,对于那些为世上必然的诱惑所吸引的人,忍耐和渴望是一回事。
现在,汉尼拉极力想准确判断,船已经离开了多久,还有多久才会回来。但这不可能。她已经说不清今天是何日何月。时间是一个迷宫,汉尼拉已经在里面迷路了。
接下来——
虽然有违我本意,我还是得暂停一下。我们不知道自然是否和有些事情的知情者有某种密约。但是可以说,公开这些事情是好还是坏,这倒值得怀疑。如果认为有些书非常有害而必须禁售,那么,为什么不去禁止那些以更可怕的实情使人昏聩的梦呢?书所伤害的人和事件无关。应该禁止的不是书,而是事件。在任何情况下,人在风中播下种子,风就把种子吹到有人听的地方;无论好坏,人皆不知。往往坏事变好事,好事变坏事。
在汉尼拉——
看见一个油光水滑的动物久久地玩弄一条金色的蜥蜴然后将其一口吞下,这是一桩可怕的事。而看见残忍的命运之神有时玩弄人的灵魂,利用无可抗拒的魔力使人的灵魂拒绝接受明摆着的绝望而相信疯狂的希望,则是更可怕的事情。无意之间,我也在做这种猫才做的事情,我是在玩弄读者的心,因为要是他读书时不去感受,那就徒劳无益。
“船今天就到了,就在今天,”汉尼拉最终对自己说,“这给了确切的信念,使我站起来。如果没有确切的信念,我会发疯的。我曾经懵懵懂懂地盼了又盼,现在我坚定地清醒过来,我要等下去。现在我活着,再也不会在迷茫中死去。圣女啊,帮帮我!你会把船吹送回来。哦,过去漫长而疲惫的一个个礼拜——慢慢熬了过来——为了换来今天的坚定,我把时间给了你,虽然我不情愿!”
就像经历狂风大浪后流落到荒岛的船员,用自己大船的残骸拼凑了一只小船,划着小船又穿过同样的狂风大浪,看看这位汉尼拉啊,这个失事的船上仅存的人,她从背叛中激发了信念。人性啊,你这坚强的东西,我赞美你,不是在桂冠胜者的身上,而是在这个失败者的身上。
真的,汉尼拉依仗的就是一根芦竹,真的芦竹——不是比喻,一根真的东方芦竹。一根空心的杆子,从未知的岛屿飘过来,在海滩上发现,曾经有锯齿的两端被打磨平了,就像用砂纸打磨过一样,金色的光泽已经消退。经过大海和陆地之间,上下石头之间长期磨砺,粗糙的木质部分已经磨平,又经过另一次磨砺,一次是自身的磨砺,一次是痛苦的磨砺。它的表面刻满了一道道圆环的线条,把它分成了长短不等的六段。第一段上刻的是日期,每一个第十天的刻痕稍长、稍深;第二段上刻的是作为食物的鸟蛋的数目,那是从岩石上的鸟巢中捡来的;第三段上记的是从岸边抓的鱼的数目;第四段,是内陆上捡到的小乌龟的数量;第五段,是有阳光的日子;第六段,是阴天的天数。漫漫长夜中的计数,悲惨的数学,为的是使那难以入眠的灵魂疲惫而睡去,然而正因为计数而难以入睡。
刻画日期的那一段磨损很大——那些表示第十天的长划痕已经磨去一半,就像盲文的字母一样。望眼欲穿的寡妇的手指成千上万遍划过竹竿——哑的笛子,吹起来,没有声音——仿佛清点空中飞过的鸟儿就会使地上的乌龟加快爬过树林。
在第一百八十天那道刻痕之后,就再没有记号。最后一道最浅,第一道最深。
“还有许多天哪,”我们船长说,“许多许多天哪,为什么没有继续刻下去啊,汉尼拉?”
“先生,别问了。”
“这期间,没有别的船经过吗?”
“没有,先生——不过——”
“你没有说啊,不过什么啊,汉尼拉?”
“别问了,先生。”
“你看见有船经过,很远;你对它们挥手,它们走了——是不是这样啊,汉尼拉?”
强忍悲痛,汉尼拉不愿意、也不敢信任自己舌头的软弱。接着,我们船长问是不是有捕鲸船曾经——
不行,我不愿完全透露这件事情,以免让嘲笑的人引用,并当作有利于自己的有力证据。在这里,事情只讲一半。在这个岛上发生在汉尼拉身上的两件事情,还是留给汉尼拉和她的上帝。在生活中,在法律上,讲出真相可能带来伤害。
还有,虽然我们的船在这个岛附近停了三天才起锚出发,而且以后再也不会回到这个孤寂遥远的地方,那么这之前这个岛上唯一的人为何没有发现我们。在我继续讲下去之前,有必要对这件事加以说明。
法国船长把这三个人送到岸上的地方离这里很远,在岛的另一头,也是在那里他们后来搭起了茅屋。这个孤独的寡妇不愿意离开那个曾经和两个亲爱的人住过的地方,她最亲爱的爱人、最忠实的丈夫在那里长眠,她的哭诉再也不能把他唤醒。
而且,岛屿的两端之间有一些断断续续的山坡。从一端看不见在另一端下锚的船。岛子也不是很小,一群人在一端的荒野里游荡几天,而站在另一端高处的人也看不见他们,听不见他们的呼喊。因此,汉尼拉自然会在她那边等待可能到达的船,我们的船员们都相信,要不是这个岛那魔力般的空气带给汉尼拉一种神秘的预感,她可能一直不知道我们这条船的存在。寡妇的回答没有否认我们的看法。
“那么,汉尼拉,今天早晨你又为什么穿过岛子到这一头来了呢?”
“先生,有一种东西从我身边吹过,触动了我的脸颊,我的心,先生。”
“你说什么呀,汉尼拉?”
“我是说,先生,有一种东西通过空气传过来。”
这是一个稍纵即逝的机会。在穿过岛中部的时候,汉尼拉到了中部的高地,一定是在那时她第一次看到了我们的桅杆,注意到帆已经升起,甚至可能听到了推绞盘机的号子。船快要开走了,而自己就在后面。这时她以最快的速度爬向最高处,但被山脚下的灌木挡住了视线。她挣扎着穿过枯萎的灌木,每一步都磕磕碰碰,最后她到了那块孤立的岩石,离海边还有一定的距离。她爬上岩石。船还清晰可见。此时,汉尼拉已精疲力竭,但尽量保持清醒。她担心从那令人炫目的高处滑下去。她只能停下来,在那里,她取下头巾,那是她唯一可用的东西,解开它,越过丛林向我们挥舞。
在她讲自己的经历时,船员们在汉尼拉和船长周围围成了一个无声的圆圈。最后,船长下令派一条最快的小船到岛的那一边,去取回汉尼拉的箱子和龟油,这时,全场响起前所未有的、悲喜交集的应答声。没有任何怨言。铁锚重新放回海底,船静静地停下来。
但是汉尼拉坚持要充当向导带我们去她隐蔽的小屋。于是,在吃了我们的厨师所能做出的最好的食物之后,她随我们出发了。在这艘小船上,船员们对她表示的敬意,就连最有名的海军上将的妻子在自己丈夫的船上也没有得到过。
绕过了许多玻璃质的海角和峭壁,两小时之后,我们开进了这致命的岛屿的一个隐秘的海湾,在绿色的、崎岖不平的熔岩崖壁上,我们看到了岛上那孤独的茅屋。
它背靠悬崖下面,两边是茂密的灌木,前面半遮挡着,有一条粗糙的梯子从海边通向悬崖。茅屋由藤条扎成,中间塞着长长的、朽烂的草,看起来就像一个废弃的干草垛,而堆草垛的人早已离世。屋顶朝一边倾斜,屋檐离地仅两英尺。有一个简单的设施来收集露水,或者是一次次蒸发飘下的极细的雨水,那实际上是夜空出于怜悯,或者玩笑,不时降落在英肯特达群岛上的。沿着屋檐边上,挂着一张饱经风吹雨打而斑斑点点的毯子,张挂在竖直插在浅浅的沙地里的杆子上。一小块烧结的石头压在布的中间,就这样把潮气引向放在布下面的葫芦。这个容器就是这几个混血儿饮用的每一滴水的水源。汉尼拉告诉我们,葫芦有时候一夜之间可以收集半葫芦水,虽然这种情形不多见。葫芦的容量大约六夸脱。“但是,”她说,“我们习惯了口渴。在佩塔,就是我们来的那片沙漠,从来不下雨。所有的水都是用骡子从内陆的山谷里运来。”
灌木中拴着大约二十只呻吟着的乌龟,那就是汉尼拉的食物,附近还散落着数百个巨大的黑色盾形物体,就像倾倒的黑色墓碑,那就是菲利普和特鲁希尔提炼宝贵的龟油后遗留下来的巨大乌龟的骨架。好几个大葫芦和两只精致的木桶装满了龟油。旁边的一口锅里还有准备提炼、已经结成硬皮的龟油。“他们准备第二天炼油。”汉尼拉说,她的头扭向一边。
我忘了提最难得一见的事情,虽然这是我们上岸后最先看到的一幕。
我们上岸时,大约十只毛茸茸的矮小鬈毛狗,那是秘鲁特有的漂亮品种,一起发出欢乐的叫声表示欢迎,汉尼拉也回应了它们的问候。有几只是汉尼拉成了寡妇后在岛上出生的,是从佩塔带来的两只狗的后代。
由于内陆遍布各种危险,陡坡、陷阱、荆棘、灌木、沟壑,失去了最宠爱的一只狗之后,汉尼拉在偶尔外出攀爬悬崖寻找鸟蛋或做其他事情时,再也不让这些脆弱的东西跟着自己。所以,习惯成自然,那天早上汉尼拉穿过岛子时,它们也没有跟出来,汉尼拉自己也满腹心事,没有心情让它们跟在后面。然而,她心里一直惦记着它们,除了清晨它们在附近的岩石缝里舔到的水分,汉尼拉也把葫芦里的露水分给了它们,哪怕在经常折磨这些岛屿漫长的干旱恶劣的季节。
按我们的要求,她告诉了我们需要搬上船的东西——她的箱子、龟油,还有那些活龟,她打算把它们送给船长,作为报答的礼物——我们立刻动起手来,把这些东西沿着岩石上那道常常不见阳光的石梯搬上小船。在我的伙伴们干活儿时,我发现汉尼拉不见了。
不仅仅是出于好奇,其中还掺杂着某种别的东西促使我放下手中的乌龟,再一次慢慢地注视四周。我想起了汉尼拉亲手埋葬的丈夫。一条狭窄的小径通往灌木深处。沿着这条小路,经过许多迷宫,我来到了一片小小的圆形空地。
空地中央隆起一个土堆,全是极细的沙子,就像漏光了的沙漏下层堆积的沙丘。顶上插着枯枝的十字架,早已干透、剥落的树皮还掉在上面,绳子绑着的横杆在寂静的空气中悲凉地低垂着。
汉尼拉身体俯伏在坟头,头低垂着,掩藏在长长的、松散的印第安头发里,她双手握着一个小小的铜十字架——一个磨损得平淡无奇的十字架,就像一只长期没有使用的古老门环——双手前伸到十字架脚下。她没看见我,我走到一边,悄然离去。
不久之后,一切准备就绪,她又出现在我们中间。我看了看她的眼睛,没有看到泪水。脸上有一种奇怪、高傲的神情,然而那是悲伤的神情。一种西班牙和印第安的悲伤,那是不形于色的哀悼。骄傲被迫屈尊于拷问,自然的骄傲却征服了自然的折磨。
娇小、光滑的小狗围着她,她慢慢朝海滩走去。她抱起两只最亲热的小狗:“米·提塔!米·托莫提塔!”抚摸这小狗,她问可以带多少只上船。
大副给船员下了命令——他不是一个狠心的人,但他的生活方式就是,在大多数情况下,哪怕在最小的问题上,他的指导原则就是务实。
“我们不能把它们都带走,汉尼拉。我们的给养不足,风向很难说,我们还要许多天才能到达托姆比兹。所以,只能带上你手上抱着的,汉尼拉,不能再多了。”
她上了小船,划桨手也都就位,只有一个人没上船,他站在船边准备推船,然后自己跳上来。此时,聪明的狗似乎明白了,它们这就要被遗弃在荒凉的海滩上了。船舷很高,朝向陆地的船头高高翘起,狗们本能地躲开海水,也没有能力跳进小船。但是,它们的爪子拼命扒着船头,就好像这是关上的门,农夫把它们留在冬天风雪中一样。一阵痛苦的恐慌。它们没有狂吠,没有哀号,它们只是说不出话来。
“走开!让开!”大副喊道。小船向后一拖,一扭,随即飞快离开海岸,然后转弯加速。狗一边沿着水边奔跑,一边号叫着,接着停下脚步,凝视着飞快离去的小船,仿佛要跳起来追赶的样子,但又不可思议地停下,接着又沿着岸边追赶号叫。倘若它们是人,它们绝不会使人产生如此强烈的凄凉感觉。船桨划动着,就像两只翅膀串起来的羽毛。没人说话。我回头看着海滩,然后看着汉尼拉,她的脸色忧郁而平静。两只小狗蜷缩在她的膝上,默默地舔着她坚定的手。她没有朝后看,只是一动不动地坐着,直到我们转过一个海岬,再也看不见后面的岛屿,听不到声音。她仿佛经历了最深切的、道德折磨的痛苦,所以无所谓把一般的伤心事一个个抛弃,对于汉尼拉,虽然自己的痛苦由情和爱所生,但痛苦是必然的,他人的痛苦也只能毫无怨言地忍受。一颗热切的心裹进了钢铁的桎梏。一颗充满人间情感的心被天上降下的冰霜所冻结。
后来,经历多天的航行,熬过了无风和逆风的天气,我们到达了秘鲁小港托姆比兹,在那里补充给养。佩塔离这里不是很远。我们船长把龟油卖给了一个托姆比兹商人,把得到的银币和全体船员们凑的钱一起给了我们沉默的乘客,她不知道我们也凑了钱。
最后一次看到汉尼拉时,她骑着一只灰色的小毛驴经过佩塔城,眼睛看着身前毛驴脖子上那盾形的十字架一颠一颠地起伏。
第九篇胡德岛和欧博鲁斯
“他们走进黑暗的幽谷,见那受诅咒的人低身坐在地上,愁苦的心里满是忧伤;又长又乱的灰色卷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遮住的脸上,露出空洞的双眼死一样的呆滞,惊恐万状;瘦骨嶙峋的双颊,深陷颌骨,好像从未饮食。身上穿的,只有片片破布,还有枝条和茅草,就是他裹身的衣衫。”
克洛斯曼岛的东南,就是胡德岛,又名“麦凯恩的黑暗岛”。岛的南端有一个玻璃般绿莹莹的海湾,有一大片布满黑色熔岩碎片的海滩,叫作“黑滩”,也叫“欧博鲁斯码头”。其实称为“冥府渡神码头”倒更为贴切。
岛屿得名于一个在此地度过许多年的疯狂白种人,名义上他是一个欧洲人,他给这个蛮荒的地方带来的恶名,比周围任何食人岛更为恐怖。
大约半个世纪以前,欧博鲁斯离开了这个岛,所以如今此岛是个无人岛。距码头大约半英里处,他用熔岩和渣块造了一个魔窟,此后这里以他而得名。这是道沟壑,也算一条山谷,遍布的岩石之间,大约有两英亩土地,适合原始的耕作。在这里,他成功地种出了一种退化的土豆和南瓜,有时候,他用这些东西和路过的缺乏食物的捕鲸船交换酒或者美元。
他的外表,无论从哪方面看,都是一个邪恶歹毒的巫婆的牺牲品,他似乎喝了喀耳刻的毒酒:野兽一样丑陋;衣不蔽体;浑身烈日暴晒出的水泡;塌鼻子;五官扭曲、粗笨、肮脏;头发和胡须从来没有修剪,蓬乱,火红的颜色。第一次见到他的人往往惊恐万状,仿佛他是岛上火山喷发冲到天上的怪物,常年一身破布片蜷缩在山里那孤寂的熔岩石堆砌的巢穴里。人们说,他就像秋天的一堆枯叶,那是晚间猛烈的旋风把落叶扫到那个隐蔽的角落,然后又到别处肆意劫掠。还有人称看见过一个最奇怪的场面,在一个闷热、阴沉的早上,就是这个欧博鲁斯戴着一顶恶心的黑油布旧雨帽,在熔岩石之间挖土豆。他那样子实在扭曲得不成人形,他手中那把锄头给他捏成了一根奇形怪状的棍子,扭曲得不像文明人的锄头把,倒更像野人打仗用的弯刀。他还有一个不可思议的习惯,第一次遇到陌生人,他总是背对着别人,大概是因为背部相对好看一点儿,而且身体暴露得最少。如果有人看到他在园子里,有时会有这种情况——刚上岛的陌生人从海边直接穿过山谷来到这里,就是想看看这个奇怪的农夫如何干活儿——在这种情况下,欧博鲁斯拄着锄头,根本没有打招呼的表示,没有欢喜,也无所谓冷淡。如果好奇的陌生人想要面对着他,这位手拿锄头的隐士就拼命扭过去,低着头,恼怒地在土豆地里转圈,这是锄地的情况。而在他播种时,他的整个模样和动作显得非常莫名其妙地邪恶和神秘,仿佛他埋进地里的不是土豆而是毒药。有关这个欧博鲁斯,人们知道得较少也不那么恐怖的传说中,是说他有一个看法,来这里的人不仅是来交换土豆或者看看蛮荒的岛上有无人居住,而是想观看这个与世隔绝的王国里他这位鼎鼎大名的隐士。很难相信这样一个人竟然有如此虚荣之心,一个厌世之人居然如此自负。不过,他的确有这种想法,而因为这想法,他常常给船长们种种有趣的印象。但是,这不过是有些罪犯那种广为人知的怪癖,扬扬得意于自己因遭人痛恨而臭名远扬。在其他时候,他又莫名其妙地突发奇想,久久地躲在石头角落里,对前来的陌生人避而不见;有时候,他就像一头偷偷摸摸的熊一样,藏在山上枯萎的灌木丛中,拒绝见任何人。
除了偶尔从海上过来的访客,很长一段时间,欧博鲁斯的唯一伴侣是爬来爬去的乌龟,但他似乎和它们一样低级,也只有和它们一样的欲望,除了一点,他会醉得不省人事。但是,尽管他看起来那样下贱,他还有一个欲望,期待着偶尔有人发现他,这也是他的一个高级嗜好。的确,欧博鲁斯比乌龟唯一高级之处就是他堕落的空间更大,所以堕落的意志更坚决。接下来将要讲述的事情也许可以表明,自私的野心,或者对于统治的绝对热衷远不只是高贵心灵的专有弱点,而是为没有脑子的人所共享。要论自私的专制,没人比得上有些畜生,观察过牧场上动物的人偶尔一定看到过这种情况。
“这个岛子是我母亲西考拉克斯留给我的。”欧博鲁斯环顾着这片荒野,心里想。那时候,过往船只不时会到他这个码头靠岸,通过某种方式,不知是交换还是盗窃,他搞到了一只旧滑膛枪,还有一些火药和弹丸。有了武器,他便有了冒险的劲头,就像老虎第一次长成了利爪。长期以来,他习惯了统治身边的一切,这片不毛的荒野。他要保证自己的离群索居不受侵扰,除非偶尔有利可图的商业交换,他从来不和人打交道——这一切都在他心中滋生出狂妄自大的感觉,还有纯粹动物性的、对整个宇宙的蔑视。
在查尔斯岛上,那不幸的克里奥尔人曾享受过短暂的王权,这也许在一定程度上出自高尚的动机,而正是这样的动机促使其他冒险家把殖民者带领到边远地区,在政治上对他们实施铁腕统治。他对许多秘鲁人采取的果断处置也是很值得原谅的,要知道他对付的是一帮亡命之徒,在当时的情况下,他带领他的狗进行战斗似乎也是完全正当的。但是,对这个欧博鲁斯大王和不久之后的后继者,就没有任何掩饰的借口了。他的行为纯粹出于对暴虐和残忍的热衷,出自他从母亲西考拉克斯继承的劣根性。有了这把粗笨的霰弹枪,加之自己就是这个蛮荒小岛的山大王的坚强信念,他迫不及待地等待机会,一旦有人不幸落入自己手中,就要证明自己对此人的权力。
很快这机会就来了。一天,他发现海滩上有一条小船,有一个人——一个黑人站在旁边。更远处还有一条大船,欧博鲁斯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了。那小船是来打柴的,船上的其他人都进树林了。他找了个方便的地方,一直观察着小船,不久后,一队稀稀拉拉的人扛着柴火出现了,他们把柴火扔在海滩上,又返回树林,那个黑人把柴火装进小船。
欧博鲁斯急忙跑过去,向黑人打招呼,黑人看见这样荒凉的地方竟然有人,而且是这么可怕的人,立刻惊慌失措,而令他同样惊慌的是,这个人竟然主动恳求帮他搬柴火。
黑人肩上扛着几根木柴,正要往肩上拿木柴,欧博鲁斯怀里藏着一根短绳子,殷勤地上去帮他把柴火扛上肩。做这事时,他始终躲在黑人背后,黑人警觉起来,一个劲儿躲闪,要面朝欧博鲁斯。欧博鲁斯也躲闪避开,到后来,自己也厌倦了这样没有意义的欺骗,还担心引起树林里的人的注意,欧博鲁斯跑到几步开外的灌木从中,操起霰弹枪,凶狠地命令黑人放下柴火跟他走。黑人拒绝了。这时,欧博鲁斯朝他开枪了。幸好,霰弹枪哑了火,但是,此时黑人已经吓得六神无主,所以在听到第二声喝令时,顺从地跟他走了。沿着一条熟悉的狭路,欧博鲁斯很快到了海边看不见的地方。
在上山的路上,他得意地告诉黑人,从此以后他就得为他干活儿,是他的奴隶,而今后他的待遇取决于他的表现。但是,由于黑人最初本能的、胆怯的样子,欧博鲁斯掉以轻心,在一个关键的时刻放松了警惕。经过一条狭窄的山路时,黑人,他是个强壮的家伙,感觉到走在前面的人放松了警惕,突然抱住了他,将他摔倒在地,夺走了他手中的枪,用这个怪物自己的绳子把他的双手捆起来,扛着他回到了小船。其他船员回来之后,欧博鲁斯被弄到了船上。这是一艘英国船,一只走私船,这种船是不会太仁慈的。欧博鲁斯给结结实实地抽了一顿,然后戴上手铐,拖到岸上,被迫招供了自己的住处,交出了自己的财产。他的土豆、南瓜、乌龟,还有通过交换积攒下来的美元,统统给劫掠一空。但是,在这些报复性的走私者忙着毁掉他的小屋和园子时,欧博鲁斯逃到了山里,藏在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直到大船开走后,他才大着胆子回来,用一把以前扎在树上的锉刀,撬开了手铐。
在小屋的废墟上,在荒芜的熔岩石中,在这荒无人烟的死火山中,他沉思着,这个受了奇耻大辱的厌世者此时酝酿出一个向人类复仇的计划,但是他深藏不露。
过往船只依然常常在码头靠岸,经过逐步的努力,欧博鲁斯能够向船只提供一些蔬菜了。
由于上一次绑架陌生人没有成功,现在他采取了大不一样的策略。船员们上岸之后,他装出一副随和的样子,邀请他们到自己的小屋,那张红头发的丑脸尽可能做出殷勤好客的样子,请他们喝酒、作乐。不过,这些客人也用不着多劝,不久就不省人事,手脚给捆得结结实实,给扔进了沥青里,直到自己的船开走,醒来发现完全无依无靠,加之翻脸的欧博鲁斯凶狠的威胁,尤其是那把硕大的霰弹枪的逼迫,他们只好归顺了他,成了他低贱的奴隶,欧博鲁斯成了他们最残忍的暴君。刚开始的时候,两三个人给折磨死了。他驱使剩下的人——一共四个——去挖掘板结的土地,去山中潮湿的崖壁上铲下肥土,背回地里;他给他们吃的是最粗劣的食物,一旦有一丝反抗的表示,他立刻端起枪来;他把他们彻底改造成了脚下的爬虫——这条巨蟒之王统治下的下贱带蛇。
后来,欧博鲁斯设法搞到了四把生锈的短刀,还给那把霰弹枪补充了火药和弹丸。有了奴隶为自己干活儿,欧博鲁斯成了一个能力极大的人,或者魔鬼,他哄骗或者强迫别人屈从于他那险恶的控制,不管开始时这些人是多么痛恨。这些人曾经是海上的牛仔,无法无天,随时准备做任何坏事,仁义道德早已丧失殆尽,所以也就欣然接受这种下贱的生活,在岛上绝望的苦难中丧失了人性,习惯了在大王这个最坏的奴隶面前卑躬屈膝,现在,这些可怜虫在他手中彻底堕落了。他把他们当作下贱的动物驱使,他抓住这四个动物,把他们从懦夫培养成了凶狠的亡命徒。
这一来,有了刀与剑,人的四肢倒成了爪子和毒牙,就像距铁一样绑在斗鸡的腿上。我们再说一遍,欧博鲁斯,岛上的沙皇,掌握了四个臣民;也就是说,他以荣耀之名,把四把生锈的短刀交到他们手里。如其他独裁者一样,他有了自己的军队。
也许有人想接下来肯定会发生叛乱。贱奴手中有了武器?欧博鲁斯陛下竟然如此轻率!不会的,他们只有短刀——充其量是可怜的旧镰刀而已——而他有霰弹枪,只要开火,没有准头到处乱飞的石子、岩渣就会歼灭四个叛徒,就像一枪打死四只鸽子一样。还有,起初有一段时间,他不在平时那个小屋里睡觉,每到红日落山时分,他会走进沟壑纵横的山里,去一个凶险的陷阱里藏起来直到天明,这是那伙人找不到的地方;后来发现这太麻烦,于是每天傍晚就把奴隶们的手脚捆起来,把刀藏起来,把他们塞进自己的营盘,关上门,在门前新添的窝棚下躺下来,抱着枪睡觉。
据说欧博鲁斯并不满足于每天带着自己的精兵在这片满是火山灰渣的荒野巡视,他在精心策划一个最有力的行动,他的目标可能是伏击一艘在自己的领地靠岸的船,把船员杀光,然后乘船去谁也不知道的地方。正当这些计划在脑袋里逐渐成熟的时候,两艘船一道在岛的另一端靠了岸,这时,他的计划突然改变了。
来船需要蔬菜,欧博鲁斯承诺可以大量提供,只需大船派几条小船开到他的码头,在那里,船员可以到他的菜园搬运蔬菜,他还告诉两位船长说,最近他那几个浑蛋——奴隶兼士兵——懒到极点,什么也干不了,普通的劝导无法使他们干活儿,而自己也懒得强迫他们。
双方谈好了条件,小船派了出去,在海滩上靠了岸。船员们到了那座熔岩石砌成的小屋里,很惊讶地发现那里什么人也没有。他们等了很久,实在没有耐心了,只好回到岸边,哎哟!仿佛刚才有陌生人来过此地——不过肯定不是好心的撒玛利亚人。三条小船被炸成了碎片,另一条无影无踪。部分船员历尽艰辛翻过一座座山坡,穿过一片片熔岩石堆,好不容易回到了大船停泊的那边,随后又派出几条小船前去解救那些不幸的船员。
然而,尽管两位船长震惊于欧博鲁斯背信弃义的暴行,但又担心发生更多的惨剧——而且,他们也将信将疑地把这些怪事归咎于这些岛子传说中的妖术——所以,他们觉得不安全,只有立刻离开,拱手让欧博鲁斯和他的喽啰占有了那条偷去的小船。
在离开之前,为了让太平洋上经过的船只知道这件事的详细经过,他们把一封信装进一只木桶,把木桶固定在海湾里。后来,一位船长碰巧在这里下锚,他打开了这只木桶,但这是在他派出一条小船去欧博鲁斯码头之后。完全可以料到,看了这封信后他内心是多么忐忑不安,幸好小船平安归来,给他带回另一封信,这封信是有关那次事件的欧博鲁斯的版本。这份珍贵的文件给钉在那废弃的、丑陋的小屋霉迹斑斑的熔岩石墙上。这封信表明,欧博鲁斯至少文笔相当不错,他并不纯粹是个乡下佬,而且,他擅长最为悲情的雄辩。
“先生,我是受到虐待的、最不幸的绅士。我是一个爱国者,遭到本国的暴君放逐而离开了我的祖国。
“流放到魔法岛之后,我一次又一次地恳求船长们卖给我一条小船,虽然我开出了高价,而且以墨西哥钱币支付,但屡屡遭拒。最终我获得了一个拥有自己的小船的机会,我没有放过机会。
“在极大的孤独痛苦中,我成年累月不辞辛劳,为的是稍有积蓄而安享洁身自好然而不幸的老年;无奈,我数次遭受抢劫和毒打,那些人自称是基督徒。
“今天,我乘坐我的‘博爱号’离开魔法岛前往斐济群岛。
“孤儿欧博鲁斯。
“又及——在岩石堆后面,炉子旁边,您会找到一只老母鸡。别宰了它,耐心点,我让它留下孵蛋。如果有了小鸡,我将它们赠送给您,不管您是何人。但是,鸡蛋未孵出,先别数小鸡。”
结果发现那鸟儿是一只饿得半死的公鸡,虚弱得坐着一动不动。
欧博鲁斯声称要去斐济群岛,但这不过是他迷惑追踪者的障眼法。这是因为,经过漫长的航行之后,欧博鲁斯只身到达了瓜亚基尔。因为在胡德岛上再也没有他那几个帮凶的踪影,人们猜测要么是在去往瓜亚基尔途中他们死于缺水,要么是欧博鲁斯发现缺水的时候,把他们扔下了船,这相当可能。
从瓜亚基尔,欧博鲁斯又去了佩塔,在那里,他施展最丑陋的动物独有的无耻妖术,获得了一个黄褐皮肤女子的感情,蛊惑她跟自己回魔法岛。毫无疑问,他把那里吹嘘成了鲜花盛开的天堂,而不是遍布熔岩的地狱。
但不巧的是,由于胡德岛的殖民者们只接受经过挑选的、精力旺盛的人,所以,欧博鲁斯那魔鬼般奇丑的样子在佩塔引起了人们的怀疑。所以,一天晚上,当他躲在一艘即将起航的小船的舱底,口袋里还有火柴,人们发现并抓住了他,把他扔进监狱。
南美城镇的监狱大多条件非常恶劣。监舍由晒干的土坯砌成,只有一间,没有窗户,没有院子,唯一的门装上密密实实的栅栏,其样子无论内外都非常丑陋。作为公共建筑,监狱往往很醒目地建在炎热、尘土飞扬的广场上,这样,过往行人可以透过栅栏,观赏那些邪恶无助的囚徒蜷缩在无比肮脏、凄惨的洞穴里。就在这里,有很长一段时间,人们看得见欧博鲁斯,这帮杂种和凶手的中心人物,他是人性所憎恶的动物,正如人道憎恶反人道。
注:质疑上述人物真实性的读者可以参看《波特太平洋远航记》第二卷,从中可以看到本文为了惊险刺激之目的从中引用的原封不动的句子。除了本文的思考部分,该书和本文的主要差异是,在波特叙述的事实基础上,本文作者添加了来源可靠的太平洋有关记载的细节,在与波特的记载有冲突的情况下,本文作者自然优先采用自己的来源。
例如,根据本人的资料,欧博鲁斯是在胡德岛上;而根据波特的,他是在查尔斯岛。茅屋里发现的那封信的内容也有所不同,本文作者得知,那封信不仅文笔不错,而且充满奇怪的、厚颜无耻的讥讽之言,这一点在波特的版本里没有充分体现。因此我做了相应修改,以和这封信作者的总体性格相吻合。
第十篇逃亡者、海难余生者、隐居者、墓碑等等
“老树残桩四周,没有果子,没有树叶,曾有多少不幸的人们,悬挂在结疤累累的枝丫上。”
在遍布熔岩石的山谷的一端,欧博鲁斯的小屋的一部分残迹至今犹存。在英肯特达群岛的其他岛屿上漫游的访客,也偶尔会看到其他孤寂的人迹,这些曾经的住所早已废弃,留给了乌龟和蜥蜴。在现代社会,也许世界上鲜有地方,曾经庇护过如此多与世隔绝之人。
究其原因,这些岛屿地处遥远的海上,过往船只多半为捕鲸船,或者经历了漫长而疲惫的航行,所以在很大程度上免除了法律的监管和羁绊。在这样艰难的情况下,由于一些船长和水手的性格,发生这样那样不愉快、不和谐的事情,倒是在所难免。
一个痛恨船上暴政的水手,会欣然从船上逃走,亡命于这些海岛,虽然这里有没完没了的干风和炙烤的热风的折磨,但岛上迷宫一样的地势,使这里成了没有被抓获之虞的避难所。在秘鲁或智力哪怕最小、最破烂的港口,从船上出逃,都有被抓获的巨大风险,更何况还有美洲豹呢。只需五个比索的悬赏,就足以驱使五十个怯弱的西班牙人进入丛林,他们带着长刀,夜以继日地搜索,热切地希望捉住那些猎物。一般而言,在波利尼西亚群岛,要逃脱追捕也不是一件很轻松的事情。对于在秘鲁港口逃走的人来说,那些受到文明影响的人也是同样的麻烦,这些开化的土著人和堕落的西班牙人一样热衷于为几个小钱而干起追捕的勾当。再有,由于所有欧洲人在原生的野蛮人心中的恶名,要想从船上逃走和混进原始的波利尼西亚人中间,在大多数情况下,也是希望渺茫的事情。因此,英肯特达群岛就自然而然地成了各种难民的藏身之地。其中一些人不无惨痛地认识到,逃离暴政本身并不能保证得到一个安全的避难所,遑论幸福的家园。
此外,到岛上捕捉乌龟发生意外而流落岛上,这样的事情也时有发生。大多数岛屿的深处地形复杂,通行是无以言表地艰难;空气闷热得令人窒息,干渴难耐,而岛上又没有小河可以解人于危难。不出几个小时,赤道烈日的炙烤,还有上述诸多原因,使人完全衰竭,于是,在英肯特达群岛迷路的人就大难临头了!由于这样的条件,除非有数周的时间,否则彻底搜救是不可能的。没有耐心的船只会等一两天,如果失踪的人还没找到,人们就在海滩上插一根木桩,留下一封致歉信,还有一小桶饼干,上面捆着一小桶水,然后扬帆离开。
也不乏这样的事例,有一些船长丧尽天良,倘若有船员对自己的反复无常或自尊有所冒犯,便施以淫威。惨遭报复的船员被扔在岸上滚烫的灰土中等死,除非他们历尽艰辛,在岩石上找到宝贵的水滴或在山上的土坑里找到污浊的水。
我认识这样一个人,他流落到纳伯勒岛,干渴到了极点,最后通过夺取另一条生命而救了自己的命。一头硕大的粗毛海豹来到海滩上。他扑了上去,在海豹脖子上戳了一刀,然后趴在那仍在喘气的身体上,从那鲜活的伤口中大口大口地喝血;那垂死动物颤动的心脏把生命注入喝血的人。
还有一个船员,坐小船流落到一个小岛,因为岛上格外荒凉,四周暗礁密布,完全孤立于其他岛屿,所以这个岛从来没有大船靠岸——他意识到待在岛上只有死路一条,而逃走也充其量就是一死而已,他杀了两头海豹,用海豹皮做了一个浮筒,抓着它转到了查尔斯岛,加入了那个王国。
但是,那些没有足够勇气做出如此不要命的尝试的人,只得刻不容缓地寻找活命的水源,不管那水源是多么稀少珍贵,然后堆起小屋,捕捉乌龟和鸟儿,为一种与世隔绝的生活而准备,直到运气来临,或者过往的船只把他们带走。
在许多岛屿的悬崖脚下,往往可在乱石中看到小小的石坑,里面有腐烂的垃圾、蔬菜的残渣,抑或灌木丛生,有时也会看到少许脏水。仔细察看,可以看到使用人造工具挖坑的明显痕迹,这就是一些可怜的被遗弃者或更为悲惨的逃亡者留下的痕迹。这些石坑的位置就在岩石缝隙的下方,为的是接住石缝里可能掉下的水滴。
这些岛上早已消亡的人迹还不止于隐士们的小屋和石坑。很奇怪,在其他有人居住的地方,它们往往生机勃勃,而在英肯特达群岛,它们最为凄凉。在这样的不毛之地说起邮政,听起来似乎很是荒唐,然而在这里偶尔也会发现邮政局。这里的邮政局就是一根木桩、一个瓶子。信件不仅密封起来,而且塞上瓶塞。信件通常是来自南塔克特岛的船长为了方便过往渔船而放置的,讲述捕鲸和乌龟的收获。然而,往往是漫长的一月又一月,一年又一年过去了,始终没有人来收信。木桩朽烂,倒掉,留下难看的残迹。
有些岛屿上还发现了墓碑,或者准确地说是坟头上插的木板,故事也就完整了。
在詹姆斯岛的海滩上,有很多年可以看到一根制作粗糙的指路牌,指向岛内。在这与世隔绝的地方,它可以看成一种好客的标识——一位善良的隐居者带着自己的枫木盘子在这里住过——来客可以顺着指示的小路走去,最后来到一个寂静的角落,发现唯一迎接自己的人,一个去世的人——他唯一的欢迎辞刻在坟墓上。一八一三年的一个黎明,美国护卫舰“埃塞克斯号”一个上尉,年仅二十一岁,就在这里,在一场决斗中倒下——以死亡达到了自己的成年。
就像欧洲那些古老的修道院一样,里面的人死了,不会送出墙外,而是就在里面埋葬,英肯特达群岛也同样处置在这里死去的人们,就像世上一般的大修道院一样。
我们知道,海葬纯粹出于海上条件不得已的情况,而且还要在船尾远离陆地、船头也不能清楚地看到陆地的情况下才能进行。因此,在英肯特达群岛海域航行的船只,这些岛屿就成了方便的葬地。葬礼结束后,水手中某个好心的诗人兼画家会拿起画笔,涂抹一首打油诗作为墓志。很久以后,别的好心的水手来到此地,他们通常会做一块墓碑,然后举杯友好地祝可怜的灵魂安息。
以下墓志就是其中一例,摘自查塔姆岛一个荒凉的山谷里:
“哦,杰克老弟,你路过此地,你是那么快活、那么倔强,就像当年的我一个样,呜呼,他们再也不给我薪饷。如今我困在这灰渣里,再也不用带上眼罩出去晃荡。”
英肯特达群岛(theencantadas),即加拉帕戈斯群岛(thegalápagosislands)。太平洋中横跨赤道的火山群岛,部分属于厄瓜多尔共和国。群岛以物种丰富而闻名,达尔文在贝格尔号第二次航行中考察了这个群岛。——译注
以东(idumea),《旧约》——以赛亚书(34:5):因为我的刀在天上已经喝足。这刀必临到以东,和我所咒诅的民,要施行审判。——译注
拉撒路(lazarus),《新约》——路加福音(16:20):又有一个讨饭的,名叫拉撒路,浑身生疮,被人放在财主门口。——译注
索多姆苹果,传说死海附近索多姆产一种苹果,外观美丽,一摘就冒烟成灰,喻虚有其表的事物、华而不实的东西。——译注
丹尼尔·布恩(danielboone,1734—1820),肯塔基州垦荒先驱,也是美国历史上最著名的拓荒者之一。他对边疆的探险使他成为美国最早的民间英雄人物之一。——译注
胡安·费尔南德斯(juanfernández,1536—1604),西班牙探险家、航海家。以发现秘鲁至智利快捷航线而闻名于世。他也是智利海岸胡安·费尔南德斯群岛的发现者。——译注
达利恩地峡(theisthmusofdarien),即现今巴拿马地峡(theisthmusofpanama)、加勒比海和太平洋之间海峡,连接南北美洲。——译注
美裔西班牙人很久以来就有把岛屿赠送给功臣的习惯。船长胡安·费尔南德斯获得了以自己的名字命名的岛屿,并且在塞尔扣克到来之前在那里住过几年。不过,据说在自己这个独立王国里,他郁郁寡欢,所以后来他回到大陆,据说在利马市成了一个喋喋不休的理发匠。——原注
喀耳刻(circe),又称瑟茜,希腊神话中住在艾尤岛上的女巫。她是太阳神赫利乌斯和海神女儿珀耳塞所生的孩子,在古希腊文学作品中,她善于用药,并经常以此使她的敌人以及反对她的人变成怪物。在《奥德赛》中,特洛伊战争结束之后,奥德修斯一行人在返回国土的途中来到了喀耳刻所在的艾尤岛,喀耳刻盛情地邀请他的船员到岛上大餐一顿,并且不怀好心地在食物中放入了药水,使那些船员们吃下食物后全都变成了一只只猪仔。——译注
西考拉克斯(sycorax),莎士比亚《暴风雨》中恶毒女巫,卡利班(caliban)之母,领导着岛上的原住民,后来被流落到此岛的主人公米兰公爵普洛斯彼罗(prospero)取代。——译注
作者“赫尔曼·麦尔维尔”的其他小说
《白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