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篇群岛概述
“摆渡人接着开言,去那里万万不能,盲目闯进去,怕要丢了区区性命;那些岛屿时隐时现,神出鬼没,不是坚实的陆地,而且行踪不定,致命的机关,在茫茫的大海游来荡去;所以它们被称为漂流之岛;因此躲得越远越好;许许多多的迷路者常遭欺骗遭遇最为致命的不幸和危难;一旦有人踏足岛上他的脚下再也没有坚实的土地只能在缥缈空虚之地永远流浪。”“黑暗,凄凉,阴森,就像贪婪的坟墓,仍然渴望着吞噬更多的腐尸;坟头上蹲守着可怖的猫头鹰凄厉地尖叫着,把欢唱的鸟儿赶得一干二净,只剩下哭泣号叫的游魂。”
把二十五堆煤灰一堆堆倾倒在城外的一个地方,再发挥你的想象力,把这些灰堆放大成一座座灰山、一大片荒芜的海,这样你就对英肯特达群岛,又称魔法群岛的总体面貌有了一个贴切的概念。与其说是群岛,不如说这是一组死火山,一个遭受了毁灭性烈火的废墟。
论其荒凉,无疑地球上再也找不到与之比肩的地方。早已废弃的墓地,一点一点沦为废墟的古城,这样的地方已经够凄凉的了;然而,和所有曾经有人生活过的地方一样,这样的地方毕竟还能在我们心中唤起忧思,无论这忧思有多么感伤。所以,即使是死海,一位朝圣者尽管时而会激起这样那样的情感,但是必定会触发他比较愉悦的感觉。
说到孤寂,北方的大森林、船只没有去过的海域、冰岛的冰原,对一个观察者来说,这些地方是最为孤寂的了。然而它们有变化的波涛和季节的交替,所以还不是那么可怕,这是因为,虽然人迹未至,那些森林有五月造访;最遥远的海域依然映照着亲切的星光,就和伊利湖一样;在极地空气明澈的日子里,辉映着阳光的蔚蓝的冰仍然璀璨,就像绿松石一样。
但是,由于受到了毒咒,英肯特达群岛比以东和极地还要荒凉,这个毒咒就是:它们没有变化,没有季节交替,只有亘古不变的凄凉。赤道从中穿过,这里没有秋天,没有春天。由于已经沦为一片片灰烬,所以毁灭在这里也没有了意义。雨水可以使沙漠复苏,但群岛上从不下雨,就像劈开的叙利亚葫芦任其在烈日下枯萎,群岛在酷热的天空下受到永久干旱的摧残。“可怜可怜我吧,”英肯特达群岛哭泣的精灵在哀号,“让麻风乞丐拉撒路用指头蘸点水,清凉一下我的舌头吧,我在烈火中受尽折磨。”
群岛的另一特点是完全不适合动物居住。即使巴比伦那样的废墟,豺狼也会在杂草中筑窝,然而,英肯特达群岛甚至容不得野兽中的弃儿。人和狼一样,都嫌弃这些岛。这里的生命只有爬行动物:龟、蜥蜴、蛇以及最为稀奇古怪的鬣蜥。听不到任何声音,无论是低鸣还是长号,这里的生命发出的主要声音就是嘶嘶声。
即使是群岛上有植物的地方,大多也是比不毛的阿卡拉马更为强横霸道。盘根错节的、坚韧的灌木丛,没有果实,没有名字,从熔岩的深缝里窜出,狡猾地把石缝或者干枯扭曲的仙人掌树丛掩盖起来。
在很多地方,海岸是岩石的,更确切地说,是火山灰渣铺就的。一团团乱七八糟的黑黢黢或绿森森的炼铁炉废渣一样的东西,形成了一个个黑色的裂缝和洞穴,永不停息的大海把汹涌的白沫灌进去,在上面垂挂飞旋的灰色水雾,水雾中盘旋着不停尖叫的丑陋鸟儿,让这恐怖的地方格外阴郁。无论下面的海多么平静,这里的浪涛和岩石片刻不得安宁——浪涛不停地抽打着岩石,即使远处的大海波平浪静。
遇到赤道这片海域常见的闷热多云的天气时,在荒凉和危险的海岸外,一个个漩涡和汹涌的浪涛中,耸立着一座座黑黢黢、玻璃化的巨石,呈现出地狱般最可怖的惨景。只有阴曹地府才能有这样的岩石。
在没有火烧痕迹的海岸上,伸展着一个个宽阔的、布满各种贝壳的海滩,到处可见一堆堆腐烂的甘蔗、竹子和椰子,它们是从迷人的棕榈小岛朝西、朝南冲到这个黑暗的地狱的,历经从天堂到地府的旅程,在这片来自远方的美丽的尸骸中,你时常会看见烧焦的木头和沉船上朽坏的船板。看见这些东西,谁也不会吃惊,你只要观察一下那推来挤去的海流在整个群岛几乎所有岛屿之间宽阔的海面旋转。反复无常的气流和海流声气相通。唯有英肯特达群岛,即使风平浪静也让人捉摸不透,风是那样地轻、那样地不可理解、那样地不可靠。海船从一个岛到另一个岛将近要花一个月的时间,尽管路程只有区区九十英里;即使大船有拖船拖曳,也仅能避免大船撞上断崖,而对加速航行无济于事。有时,远方来的船只根本不可能到达群岛,除非看到它之后,就为了应对逆风准备充分的给养。然而,有时候神秘的气流又把路过的船只无情地吹向群岛,不管你愿意不愿意。
的确,有一段时间,有点儿像今天这样的日子,大队的捕鲸船为了获取鲸脑油会光顾被海员们称之为“魔法之地”的地方。但是,此地——我将在适当的时候详述——是在外围的较大的阿尔伯马尔岛附近,远离错综复杂的小岛。那里海域宽阔,以上的描述不尽适合那附近的海域,但即使在那里,有时候海流也异常凶猛,而且异常任性,随时改变方向。
的确,在有些季节,整个群岛周围很大一片海域全是神秘莫测的海流,力量强大,毫无规律可言,即使你以四五英里的时速航行,也常常被迫改变航向,随波逐流。这些原因,加上虽然轻微却变幻不定的风,经常造成与预定的航向的偏差,长期以来使得海员们相信还有与英肯特达群岛平行的两组截然不同的群岛,其间的距离大约三百海里。这就是早期来到此地的西印度海盗的看法;至迟在一七五〇年,太平洋这片海域的海图仍与这奇怪的想法相一致。这些群岛的位置不确切、行踪不定,难怪西班牙人把它们称为英肯特达群岛或者魔法岛,这可能是其主要原因。
但是,由于群岛公然的、毫不掩饰的怪癖,深受其影响的现代航海家倾向于想象,魔法岛这个名字很可能得自于它们那中了魔咒似的荒芜样貌。只有这个名字真切地表明那曾经鲜活的生命被残忍地摧毁、化为灰烬的惨景。这些岛屿似乎就是碰过之后的索多姆苹果。
然而,尽管由于海流的原因,群岛的位置看起来变幻不定,但至少在岸上的人看来,它们却显得一成不变:固定、浇注、黏合在那黑色的尸骸之上。
即使在另一个意义上,“魔法”这本称号也没有用错。由于这些荒岛上特有的爬行动物——由于它们群岛有了第二个西班牙名字“加拉帕戈斯”(大龟群岛)——由于在岛上发现了乌龟,许多海员很久以来就相信一个可怕又古怪的迷信。他们真诚地认为,所有邪恶的高级船员,特别是舰队司令和船长都会在死后(有些还在生前)变成乌龟,从此就居住在这滚烫的荒漠上,这孤寂的沥青王国里。
毫无疑问,如此离奇而感伤的想法最初来自于这凄凉的地貌本身,但更有可能来自于这里的乌龟。除了它们的外形,这种动物的样子就有一种奇怪的自责神情。没有哪种动物像乌龟这样可怜兮兮地生就一副罪孽深重之人那无尽的悔恨和无助的神情;而且,它们不可思议的长寿又总是加强了这种印象。
即使冒着荒唐地相信魔法而受到指责的风险,我还是不得不承认,有时候,甚至在现在,在七八月,我离开拥挤的城市,漫游在阿第伦达克山脉,远离城市的影响,走近自然界的神秘之处。在这样的时候,我坐在林木茂密幽深的峡谷边上,四周是倒伏松树的腐朽树干,就像做梦一样,我往往回想起我在另一个遥远的地方漫游的经历——它发生在受了魔咒的群岛那烤焦的中心地带。我会回忆起,我突然看到黑黢黢的龟壳,从光秃秃的灌木中伸出的无精打采的长长脖子;同时,我也会看到玻璃质的内陆岩石上一道道深深的印痕,那是乌龟们世世代代寻找可怜的水潭时缓慢地拖出的印痕;我不由感觉到,我的确在受过魔咒的土地上睡过觉。
唉,我的记忆,或者说是我的幻觉是如此鲜明,每当想到加拉帕戈斯群岛,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患上了间歇性幻视症。在社交聚会时,尤其是在旧式公馆烛光下的宴会上,每当阴影投射到宽敞的大厅远处的角落,那里看起来就像孤寂树林中闹鬼的树丛。这时,我往往会吸引朋友们的注意,我目光呆滞,神色大变,仿佛看见了一只巨龟的鬼魂从那想象中的荒原上爬出,它笨拙地爬过地板,背上燃烧着醒目的大字“纪念……”。
第二篇乌龟的两面
“最丑恶的形状,最狰狞的神情,自然之母也不敢直视,甚至羞惭,如此肮脏的残次品,竟然逃过了自己灵巧的指尖。那是所有恐怖畸形的躯体的堆积。难怪人们无不畏惧;我们在家里看到的害怕的东西,和囚禁在群岛上的怪物相比,只是虫子这样吓唬小孩的把戏。不要怕,朝圣者接着开言,这些怪物并不真的存在,只是样子长得这般恐怖难看。他高举起手中圣洁的权杖,所有可怕的怪物纷纷逃窜钻进泰西斯的怀抱,在那里把自己掩藏。”
看了以上的描述,你在英肯特达群岛上还会快乐吗?是的,只要你发现快乐的东西,你就会快乐。诚然,群岛就是一张张裹尸布、一堆堆灰烬,但是也许它们还不是那么绝对地阴暗不堪。所有去过的人都不否认,群岛是一个非常阴沉而使人迷信的地方,而我无论决心多么坚定,也忍不住观看幽灵龟从幽暗的栖息处爬出来。即使是乌龟,背壳乌黑而忧郁,仍然拥有明亮的一面,它的肚腹或胸甲有时也是淡淡的黄色或金色。还有,大家都知道龟和鳖的身体构造,只要你把它们翻过来肚子朝天,它们就露出明亮的一面,绝不可能翻身露出另一面。做了这件事之后,就因为你做了这件事,你再也不应该发誓说乌龟仅有黑暗的一面。欣赏那明亮的一面吧,只要可能,就让它永远仰面朝天躺着吧,但是要诚实,不要否认黑色的那一面。如果你不能把乌龟从其自然姿势翻过来,以掩盖其深色的一面并暴露其鲜亮的一面,犹如十月的阳光下的大南瓜,也请不要否认乌龟黑色的一面。乌龟既乌黑又明亮。不过,我们还是来看细节吧。
就在我首次踏上群岛几个月之前,我乘坐的船正在它附近航行。一天中午,我们来到阿尔伯马尔岛的南端,离陆地不太远。一是出于好奇,二是出于想考察一下这个奇怪的地方。一小船人被派到岛上,给他们的命令是,什么都看,如果方便的话,把看到的乌龟都带回来。
日落之后,探险者们回来了。我在高高的船舷上俯身看下去,就像趴在井栏上看下去一样,我依稀看到海面上湿漉漉的小船装着某种怪模怪样的东西。绳索放了下去,很快,费了好大力气之后,三只巨大而古老的乌龟给吊上了甲板。它们简直不像是地球上的生命。我们已经在浩瀚的海上航行了漫长的五个月之久,对于充满幻想的心灵,这样漫长的时间足以让一切陆地上的东西蒙上一层传奇般的色彩。倘若是三个西班牙海关官员登上我们的船,我完全可能上前好奇地凝视他们,摸一摸、拍一拍,就像野蛮人款待文明的客人一样。但是来者不是三个海关官员。看一看这几只真正奇妙的乌龟吧——那可不是学童用泥巴捏的乌龟,它们黑如鳏夫的丧服,重如木板箱,宽大的龟壳像盾牌一样雕刻着一个个圆形图案,像经历过战斗的盾牌一样坑坑洼洼、凹凹凸凸,上面一片片的绒毛,还有深绿色的青苔,浑身给海水淋得湿漉漉的。这些神奇的动物,傍晚时分一下子从孤寂的荒漠被带到了到处是人的甲板,让我无可言表地感动。它们仿佛刚才还在这个世界的地基之下爬行。是啊,它们就是印度教中托着整个地球的那些乌龟。我提着灯,更仔细地观察。多么值得尊敬膜拜的样子啊!毛皮一样的深绿像斗篷一样覆盖在结实的铠甲上,填满了甲片间一道道裂纹。我看到的不再是三只乌龟。它们膨大了、变形了。我看到的仿佛是三座辉煌而颓败的罗马大剧院。
这座岛和其他岛最老的居民啊,我说,请允许我进入你们那三面高墙围绕的城堡吧。
这些生灵激发的最强烈的感受是岁月的沧桑:亘古、永恒。事实上,我很难相信还有任何别的动物能活得和英肯特达群岛的乌龟一样长久。不用提它们一整年不吃不喝还能活下去的能力,这个大家都知道,想一想它们那坚不可摧、有生命的甲胄吧。还有什么别的动物拥有的堡垒,能够抵御岁月的侵袭?
拿着灯,我刮开了龟甲上的青苔,看到了古老的疤痕,那是在堆积着灰烬的山上许多次跌倒造成的——这些伤痕奇怪地加宽了、肿胀了、磨蚀了,又像有时在很老的树皮上看到的裂纹那样扭曲。我仿佛成了一个地质考古学者,正在研究出土的石板上鸟的印痕和符号,那是其生命早已消失的不可思议的动物所留下的。
晚上,我躺在吊床上,我听到那三只沉重的动物在到处是障碍的甲板上缓慢而疲惫地拖动身子的声音。它们也许很愚蠢,也许很坚决,遇到障碍也绝不绕道而行。其中一只在半夜停止了活动。太阳升起的时候,我看见它就像一只格斗的公羊一样,死死顶住前桅的根部,它还在竭尽全力,决心要在不可能通过的地方冲开一条路来。传说中,这些乌龟是罪犯、恶人、恶魔,甚至妖孽,其主要根据很可能就是它们经常狂热地迷恋徒劳无益的劳作。我曾经看见它们在行进途中顽强地抵住岩石,又是推、又是挤、又是扭动,一心要将其取而代之,绝不改变路线。它们受到的毒咒就是,在这个肮脏的世界上,它们必须要有苦工那样的勇往直前的本能。
其他的伙伴们没有遇到这样的障碍,它们只遇到了小小的、绊脚的障碍——木桶、木板,还有一圈圈绳索——有时它们在爬过去的时候会失足,在甲板上砸出砰砰的巨响。倾听着这些拖行和碰撞的声音,我想到了它们原来出没的地方——那个小岛,到处是金属般的沟壑,直插进无底的、支离破碎的群山的心脏,其上覆盖着密不透风的灌木。接着,我心中构想出这三个直行怪物的画面:一个世纪又一个世纪,它们在阴暗的地方蠕动,像铁匠一样坚韧不拔;它们爬得如此缓慢、如此笨拙,脚上竟然长出了菌菇,背上竟然生出了黑乎乎的苔藓。和它们一道,我迷失在火山的迷宫里,拨开无穷无尽的腐朽灌木,到后来,我做起了梦,梦中,我盘腿坐在前面,两边各坐一个婆罗门,三个头构成一个三脚架,支撑着宇宙的穹顶。
这就是英肯特达群岛的乌龟给我的第一印象所产生的噩梦。但是,说来也怪,第二天傍晚,我和船上的同伴们一道分享乌龟肉和乌龟汤的盛宴。晚餐结束后,我们一道用刀子把三只巨大的背壳改制成了三个美妙的汤盆,把三个平坦的、淡黄色的肚甲打磨成了三只华丽的盘子。
第三篇罗丹度石柱
“这就叫作耻辱之岩,只因它可怕而危险,鱼和鸟都不敢靠近,只有嘎嘎叫的灰海鸥还有贪吃的鸬鹚坐等在可怕的峰巅。”“翻滚的大海轻柔地回响,那是海底给它们的回应,浪涛冲击高高的岩石,向它们表达庄严的致敬。”“那划船人轻轻地划着桨,让他听到那绝妙的乐音。”“突然飞来无数凶恶的鸟儿在它们周围高叫扑腾,锋利的翅膀打在它们身上,饱受其扰,在可怕的黑夜探寻。”“所有凄惨、凶恶的鸟儿,都聚集在它们周围。”
登上高高的石塔不仅本身是一件赏心之事,而且是观赏周围全景的最佳方式。倘若是纽波特塔那样偏远而神秘的塔,或者废弃的城堡中仅存的塔,那就最好不过了。
在魔法群岛,我们有幸在一块奇异的巨石上发现了这样一个绝佳的观赏地点,由于它独特的形状,自古以来西班牙人就把它叫作罗丹度石柱,也叫圆形石柱。岩石高达大约二百五十英尺,矗立在离陆地十英里的海上,面对着东面和南面的群山,罗丹度石柱的位置完全可以和超然地耸立在一大群乱糟糟的楼房中间的圣马可大教堂钟楼媲美。
在攀登之前,眺望英肯特达群岛,这座海上石塔本身就引人注目。在三十海里之外,它就清晰可见,完全和群岛的魔力融为一体,远远看去,总是误以为它是一张船帆。十二英里开外,在一个金色朦胧的中午,它就像一艘西班牙海军上将的军舰,三根桅杆上挂着闪亮的船帆。来到近处,它立刻化作一座巍峨的城堡。
我第一次去那个地方是在一个灰蒙蒙的清晨。由于计划去钓鱼,我们放下了三只小船,向前划了大约两英里,结果在拂晓之前来到了罗丹度的月影之中。在此刻美妙的黎明前后的两种微光的映照下,它显得很高,也很柔和。巨大的满月在西方的天际像一堆烧了一半的篝火那样燃烧着,把柔和的色彩照射到海上,就像渐渐熄灭的炉火映照着午夜的炉台。还未露脸的太阳把整个东方染成白色,宣告自己即将到来。风很轻,波浪很静;星星闪烁着微光;整个大自然经过漫长的值夜,显得疲惫不堪,懒懒地期待太阳的到来。这是观赏罗丹度最佳状态的关键时刻。晨光刚好足以揭开每一个美妙之处,而又不至于扯掉它朦胧的神奇衣裳。
海浪冲刷着阶梯一样起伏不平的地基,就像水晶宫前的阶梯,地基上矗立着一层层岩石堆叠而成的石柱,直达光秃秃的顶峰。那构成石柱的形状相同的岩层就是它最奇特的特征。岩层的交接处平缓地凸出,形成一个个环绕石柱的搁板状凸起,从底到顶,由大到小,逐层堆叠。就像旧谷仓或修道院的屋檐往往有燕子筑巢一样,石柱上所有的岩架上也栖息着无数的海鸟。一道又一道屋檐,一层又一层鸟巢。一道道鸟粪堆积而成的惨白色长带从海面一直涂到顶峰,所以远处看来它就像一张船帆。如果没有海鸟疯狂的吵闹,一切本来会是令人神往的静谧。它们不但聚集在檐口上聒噪,而且铺天盖地般在头顶上飞来飞去,形成一个由翅膀组成的、变幻不定的华盖。石柱是方圆数百英里鸟儿的家园,东、西、北三面就是一望无际的海洋。所以,从北美海岸、波利尼西亚或秘鲁过来的战舰鹰都把罗丹度石柱作为歇脚的第一站。然而,罗丹度石柱虽是坚实的陆地,但陆生鸟都不喜欢这个地方。想想看,红色知更鸟或者金丝雀,它们会来吗?倘若这些可怜的歌手来到此地,无异于落入了野蛮的腓力斯人的魔掌,四周全是蝗虫一样铺天盖地的强盗鸟儿,它们的长嘴就像匕首一样残忍无情。
若要研究奇特海鸟的自然史,我不知道还有哪个地方比罗丹度更适合的了。这是一个鸟的海洋。是鸟儿照亮了这个地方,它们从未碰过桅杆和树木;它们是鸟中的隐士,从来独来独往;它们是生活在云中的鸟儿,对一层层大气了如指掌。
我们先来看一看最低的一层搁板,这也是最宽的一层,也离最高的水线最近。这是多么奇异的生命啊!它们像人一样直立,虽然不是那么匀称,它们站在岩石上,就像一排排女像柱一样支撑着上一层屋檐。它们的身体奇形怪状,嘴很短,脚以上好像没有腿;身体两侧的肢体不是鳍,不是翅膀,也不是胳膊。的确,企鹅不是鱼,不是肉类动物,也不是鸟。作为一种食物,既不适合嘉年华,也不适合四旬斋,这肯定是人类发现的最难以归类又最不可爱的动物了。虽然企鹅和以上三种动物都沾边,也具有它们的基本特征,但本质上不属于它们任何一类。在陆地上,它一瘸一瘸;在水上,它划水的桨很短;在空中,它只能笨拙地扑腾。造物主似乎为自己的败笔而羞惭,所以把自己丑陋的孩子藏到地球的尽头麦哲伦海峡,藏到罗丹度这流放之地。
但是,看呐,站在上面一层那愁眉苦脸的队伍是什么东西啊?那一队奇怪的大鸟是什么啊?它们是海上的灰衣托钵僧吗?那是鹈鹕。它们长长的嘴,下面吊着沉重的囊袋,使它们显出一副忧伤的样子。它们是悲伤的物种,一连几个小时一动不动。它们一身暗灰的羽毛,就像身上撒了煤灰一样。这是一种好似在赎罪的鸟儿,常常被发配到烈火历练过的英肯特达群岛的海岸上,自我折磨的约伯可能曾经坐在那里,用瓦片刮削自己的身体。
再往上,是格尼鸟,也叫灰信天翁,名字好听,却是一种难看、没有诗意的鸟儿,根本不像它那传说中的亲戚信天翁,那是受到诅咒的好望角和合恩角的雪白精灵。
再一层层往上,我们发现石柱上的住户是以身材的大小排序的:塘鹅、黑色和黑斑海燕、松鸡、大贼鸥、抹香鲸鸟,还有各种海鸥——国王、诸侯、大臣,按照议会的秩序等级森严。然而,密密麻麻的海燕,也叫佳丽妈妈的小鸟,就像一张巨大的刺绣上无数重复的飞鸟图案一样,在不停地叫唤,发出警告和威胁的声音。这神秘的海洋蜂鸟,轻盈而活泼,倘若它颜色鲜艳,几乎可以称为海洋蝴蝶;然而,它在船尾下面的鸣叫,在海员看来则是不祥之兆,就像烟囱后面舞蝇的嗡嗡声对农民一样,也是凶兆。这种鸟儿特别喜欢在英肯特达群岛出没,很可能就因为它们,海员心里才觉得英肯特达群岛具有可怕的魔咒。
随着时间的推移,那刺耳的吵闹越来越大。疯狂的鸟儿们以震耳欲聋的喧闹庆祝它们的黎明。每时每刻,石柱上挤下的鸟儿加入空中盘旋的大合唱,它们的位置被无数飞驰而来的鸟儿占据。但是,在这片刺耳的嘈杂声深处,我听到了银铃般清晰、号角一样的乐音不断地传来,就像倾盆而下的阵雨中倾斜着坠落的雨声。我抬头凝视,看到一只身后拖着长尾巴的雪白天使。它是光明、振奋人心的“雄鸡先生”,这美丽的鸟儿,由于它那激越、迷人的哨音,真不愧是“水手长的大副”。
罗丹度石柱上有云间飞翔的生命,下有在石基的水域安家的鱼类。水线以下,岩石就像一个布满洞穴的蜂窝,为鲜艳的鱼群提供一个迷宫般的潜水之地。所有的鱼都很奇特,许多都格外美丽,完全配得上供展示金鱼用的最昂贵的玻璃缸。令人最感惊奇的是,这个群体中有很多绝无仅有的珍稀品种。这里看到的色彩画家没有用过,这里看到的形体雕塑家从未构想过。
为了展示这个群体是多么庞大,鱼儿是多么贪食、多么勇敢、多么温顺,我讲一件经常发生的事情。在鱼儿集体跃出水面的时候,会暂时出现一块块清澈的水域。透过这些水域,你会看到体形较大也更谨慎的精灵,我们的钓鱼人小心翼翼地朝它们放下渔线,但是,用不着这么小心,渔线根本来不及通过最上层的水面。鱼钩刚挨到海面,成百的傻家伙争相夺取这被抓住的荣耀。可怜的罗丹度鱼啊!以你们甘做牺牲品的信任,你们毫不理解,竟然轻率地相信了人性。
天已大亮。一队又一队海鸟飞走,去深海寻找食物。空余下孤零零的石柱,还有那基础上密密麻麻的鱼洞。那一道道白色条纹在金色阳光中发着光,就像高高的灯塔的白墙,抑或巡洋舰高耸的船帆。在这个时刻,我们知道它是一块死寂荒芜的岩石,而远处别的航海者正在赌咒发誓,说它是一条快乐的、满载乘客的船。
话说回来,现在取绳子吧,我们要攀登了。绳子很软,登上去却并不容易。
第四篇石柱上的沉思
“那之后,他把他领到最高的山上,在那里,让他看遥远的地方……”
如果你想攀登罗丹度石柱,你得先做到以下几件事:在世界上最大的炮舰上当主顶桅帆的水手,环游世界三次;给带游客攀登特纳利夫峰的导游干一到两年学徒;你还得跟走钢丝的人、印度杂技艺人和羚羊学习更长时间。
办到这些事之后,你就会得到回报,可以观赏柱顶的风光了。我们怎么上去的,只有我们知道。如果告诉别人,要是他们更有见识那怎么好?干脆说我和你现在已经爬上顶峰好了。乘热气球的人、在月球上观察的人能有如此广阔的视野吗?是啊,想象一下,这就如同在弥尔顿笔下的天宫的城垛上观看宇宙。那是肯塔基州一样辽阔的水域,丹尼尔·布恩也会满意地在这里定居的。
现在暂时不要看魔法群岛吧。让我们从群岛旁边看着南方。你什么也没看见,就让我指一下几个有趣的东西的方向吧——亲吻着这根石柱底部的这片大海,正在对南极展开自己的画卷。
我们站在离赤道十英里的地方。这根石柱往东六百英里就是大陆,和基多平行。
再观察另一件东西。那是三个无人居住的群岛之一,它们和主岛的距离几乎相等,相互之间距离很远,构成南美洲的屏障。很奇怪的是它们完全没有南美的特色。在波利尼西亚岛链以西的无数岛屿中,任何一个岛屿的特点都不同于英肯特达或者加拉帕戈斯群岛、圣费力斯和圣安博群岛、胡安·费尔南德斯群岛和马萨费罗群岛。第一个群岛就不必赘述了。第二个群岛有一小部分在南回归线上,那是一群巍峨、冷峻、不适合居住的石岛,其中一个是两个圆丘,中间有一条低低的暗礁相连,极像一个双头的铅球。第三个群岛在南纬三十三度线上,高耸、荒凉、险峻。胡安·费尔南德斯够有名了,无须多说。马萨费罗是西班牙名,表明它更远,也就是比近邻胡安岛更远离主岛。从八到十英里远处看过去,马萨费罗岛非常雄伟。在阴天从某个方向靠近,那巍峨的巉岩,特别是宽阔的峰顶上很是奇特的斜坡,样子很像一座巨大的冰山在极度的静谧中漂流。四面有幽深的裂缝,就像一座四角建有阴沉塔楼的古老教堂。经过漫长的航行靠近其中一个峡谷,会仿佛看到一个衣服褴褛的逃犯,手拄棍子,踏着陡峭的岩石向你走下来,这对一个喜欢刺激的人来说,无疑是非常奇特的感觉。
多次跟随船上的人出去钓鱼,所以我去过这里的每一座岛屿。初来乍到的人驾着小船靠近这些岛屿,来到威严的峭壁之下,他的印象是,自己肯定是它们的第一个发现者,大多数岛屿是那样原始——安静、与世隔绝。顺便说说,这些岛屿被欧洲人发现的经过也值得一提,尤其是以下将要讲到的事情还与英肯特达群岛最早的发现有关。
一五六三年以前,西班牙船从秘鲁到智利的航行非常艰难。沿着海岸线的风主要是南风,而当时一成不变的惯例是沿着海岸航行,因为西班牙人有一个迷信,要是看不到陆地,就会被永恒的季风刮到海角,再也不能从那里回来。在蜿蜒的海岸线上,有许多浅滩和暗礁,还有没完没了的逆风,常常很轻,有时几天甚至几个星期完全无风,所以在很多情况下外来的船只在航行中要经历极大的艰难,在今天看来是极为漫长的航程。在一些海难事故的记载中有这样一条,有一条船预计的航程是十天,却走了四个月,而且再也没有到达海港,因为它被冲走了。说来也怪,这条船没有遇到风暴,只不过受到了凶恶的无风天气和海流的戏弄。由于缺少食物,它曾三次返回中途港补充食物,又重新出发,但每次都只好退回去。大雾经常笼罩着它,所以它没法确定自己的位置。有一次,全船欢呼起来,以为看到了目的地,嗨!水汽散开之后,显现出一座座山,那是他们第一次出发的地方。由于狡猾的水汽的欺骗,它最终撞上了暗礁,那里曾发生过许许多多的灾难,这里就不再细讲了,太惨了。
该岛以胡安·费尔南德斯命名,胡安·费尔南德斯因此而名垂青史。就是他勇敢无畏的冒险实验,结束了这沿岸航行的灾难——正如之前达·伽马之于欧洲——他的实验就是远离海岸。他发现风有利于向南航行,而朝偏西方向则可以躲过贸易风的影响,这样可以轻易地回到海岸,虽然这条路线非常迂回,但比通常的直线快捷许多。就是由于这条新的航线,大约在一六七〇年,魔法群岛,以及其他可以称之为大陆屏障的群岛得以发现。我不知道其中的群岛是否有人居住的记载,但我有理由断定它们自古以来就与世隔绝。不过,我们还是接着谈罗丹度吧。
离石柱数百英里的西南方向,就是波利尼西亚群岛。在与之平行的正西面,没有陆地,要到金斯米尔斯群岛,你的船得航行一小段里程,也就五千英里吧。
列出了这一个个遥远的距离的数据——只能用罗丹度作为比较确切的参照——我们就确定了在海上的相对位置,现在我们来考虑不那么遥远的东西。看一看阴郁而黑乎乎的魔法岛群岛。这火山口形状的地岬是阿尔伯马尔岛,群岛中最大的一个,长达六十多英里,宽十五英里。你曾经见过真正的赤道吗?你曾经在最宽泛的意义上踩过这条线吗?那条和火山口一模一样的地岬,全是黄色的熔岩,就是赤道切开的,简直就像用刀子从南瓜派中央直线切开一样。如果你这能看这么远,那就把视线转向同一个地岬的一边,越过那片垂直高度较低的地方,你会看到纳伯勒岛,群岛中最高的一座。上面寸土皆无,从上到下就是一个皱巴巴的、烧结的大石块,上面布满了铁匠铺一样的黑色洞穴,走在那铁质的海岸上,就像走在铁板上一样,脚下铿锵直响,中央一座座火山就像一堆巨型烟囱一般。
纳伯勒和阿尔伯马尔岛是邻居,两个岛的位置相当特殊。画一张简图便可清楚地表达这种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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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以上字母的竖画和中间横画的交接处从上往下开凿一条海峡,中间的横画就是纳伯勒岛,其余部分就是阿尔伯马尔岛。纳伯勒火山就位于阿尔伯马尔的黑色大嘴里,就像张开的狼嘴里的红舌头一样。
如果你想了解阿尔伯马尔岛的居民数据,我给你好了。以下是根据现场所做的最可靠估计得出的整数统计数据:center男人无食蚁兽未知讨厌男人的女人未知蜥蜴500,000蛇500,000蜘蛛10,000,000火怪未知魔鬼有合计11,000,000/center以上数据不包括不好统计的魔鬼、食蚁兽、讨厌男人的女人和火怪。
阿尔伯马尔张开的大嘴朝向落日。它膨大的上下颌形成一个巨大的海湾,它的舌头纳伯勒岛将其分成两半,一个叫作暴风湾,另一个叫作背风湾。海湾沿岸的火山海角成为南头和北头。我之所以了解这些是因为这两个海湾在抹香鲸捕猎年鉴上很是有名。鲸在一定的季节到此处产仔。我听说,在大海船第一次开到这一带时,它们常常把背风湾的入口封锁住,用小船绕道进入暴风湾,经过纳伯勒海峡,就这样干干净净地把这些庞然大物纳入囊中。
我们在圆形石柱钓鱼的那天之后,风很平稳,快速绕过北海岬的时候,突然看到一队三十条帆船,像一支舰队一样排成一列顺风而行。这是多么壮观的景象啊。这是飞快移动的船最和谐的行动,三十条龙骨像三十架竖琴的琴弦一样吟唱,即使偏离相互平行的航线仍然保持一条直线。但是,这些猎手们实在太多了。船队四散开来,各自离去,留下我们这条船和伦敦来的两条绅士般规规矩矩的船。而发现没什么机会之后,英国船也消失了,把背风湾整片海域全部留给了我们,没有一个竞争者。
在这片海湾里航行,情况是这样的。你常常在海湾的口子上徘徊,时而逆风而行,时而又被吹出口子。但是,有时候——群岛的其他地方也是这样——海流像赛马一样径直射进口子。所以,你只好降下所有船帆,小心翼翼地保持航向。有多少次,我们不屈不挠的船头指向岛屿之间的方向时,我在太阳升起之际站在前桅顶,瞭望着陆地,那可不是蛋糕,而是烧结的石块,那不是波光粼粼的流水,而是一条条流动的、地狱般的熔岩。
船由外海驶入后,纳伯勒岛呈现出嵯峨暗黑的一面,直冲云霄达五六千英尺之高,山顶笼罩在浓云之中,最低的云层清晰地映衬出山石的轮廓,就像安第斯山脉的雪线。在上面的黑暗中,正发生着可怕的恶作剧。在那里,火精灵正在辛苦劳作,间歇性地射出幽光,把周围数英里的夜空照亮,时而悄无声息,而突然间又山摇地动,火山猛烈喷发,宣告自己的存在。白天的云越黑,夜晚的火光越强。捕鲸船经常发现这样的事,当四周像舞厅一样昏暗时,突然发现燃烧的山近在咫尺。这座玻璃质的纳伯勒岛,上面烟囱林立,你也可以称之为玻璃工厂。
站在罗丹度上,我们不能看见其他群岛,但是,这是一个判断其他群岛位置的好地方。在东北东方向,我注意到一个遥远的、朦胧的隆起。那是阿宾顿岛,群岛中最北边的一座,非常孤寂、遥远、荒凉,就像在我国北岸看到的“无人之地”。我不相信有人到过此处。阿宾顿岛,这个亚当及其亿万子孙还没有造化出来的地方。
在阿宾顿以南,阿尔伯马尔长长的背脊之后,就是詹姆斯岛,这是早期的海盗根据倒霉的约克公爵斯图亚特给这个岛取的名字。说到这里,顺便提一下,相对较晚产生详细记载的岛屿大多是以著名海军将领名字命名的,英肯特达群岛最早是西班牙人命名的;但后来,十七世纪中叶,海盗把海图上的西班牙名抹掉了,代之以英国贵族和国王的名字。关于这些忠诚的海盗和他们与英肯特达群岛的事迹,我们以后再提。这里只提一件小事,在詹姆斯岛和阿尔伯马尔岛之间有一个很奇异的岛屿,名字很怪,叫“考利的魔法岛”。但是,由于整个群岛都中了魔法,因此这个岛肯定是魔法中的魔法岛。这个名字是那个了不起的海盗第一次来到此处时亲自取的。在他公开的关于这个岛的日志上,他写道:“我的本能驱使我把它叫作‘考利的魔法岛’,这是因为,我们从好几个不同的角度观察这个岛,它的样子实在变化多端。有时像一个废弃的要塞,有时像一个巨大的城市。”所以,在英肯特达群岛中,有各种视觉的幻影和幻象,这并不奇怪。
考利以自己的名字来称呼这个变化多端且爱开玩笑的岛屿,很可能是由于这个岛很像自己沉思冥想的性格,也完全可能他就是温和、善思、自省的诗人考利的某个亲戚,因为诗人也是同时代人,所以这个想法也不是全无道理。给岛屿命名这件事来自于流淌在血液中的东西,那是海盗和诗人身上皆有的东西。
再往詹姆斯岛以南,是杰维斯岛、邓肯岛、克罗斯曼岛、布拉特岛、伍兹岛、查塔姆岛,还有许多较小的岛,大多荒芜不毛,没有人烟,没有历史,也永远没有希望。但是,离群岛不远处,是著名的群岛——巴林顿岛、查尔斯岛、胡德岛。以下的几节将讲述它们的一些细节。
第五篇驱逐舰,起航吧
“眺望一望无际的海洋,我看到豪华船上的彩带,还有上桅飘扬的旗帜,开始了漂洋过海的远航。”
告别罗丹度之前,还不能不提起另外一件事。一八一三年,大卫·波特船长指挥的“埃塞克斯号”驱逐舰差点儿就在此留下了尸骨。一天早晨,汹涌的海流把帆船死死地抵在岩石上,船动弹不得,这时,人们看见了一张奇怪的船帆——倒不是由于这一代流传的魔法——那船帆似乎在狂风中摇摆,而同时驱逐舰像中了邪一样一动不动。但是,这时吹来一阵轻风,驱逐舰立刻全速追赶敌人——以为那是一条英国捕鲸船——但是,海流实在太急,不久之后,那敌船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正午时分,尽管“埃塞克斯号”极力挣扎,还是被冲到了罗丹度泡沫飞卷的悬崖下面,一时间,所有的人都放弃了。然而,一阵劲风最终使它摆脱困境,而逃脱的时机是如此之巧,简直可称为奇迹。
逃过一劫之后,驱逐舰立刻利用这一机会,企图消灭另一条船。朝那条船消失的方向追去,第二天早晨看到了它,此时,它悬挂的是美国旗,离“埃塞克斯号”还有一段距离。随后风停了,波特船长仍然相信那是一条英国船,于是下令派出一艘快船,不是要登上敌船,而是将敌船的几艘小拖船截住。快船成功了。于是波特又派出一艘快船去截获敌船。此时敌船挂出了英国旗。但是,就在驱逐舰派出的快船距离眼看就要到手的猎物很近时,突然又刮起一阵风,敌船升起所有船帆,朝西驶去,在夜幕降临之前,就只能看见桅杆,把“埃塞克斯号”远远甩在后面,而“埃塞克斯号”此时却完全动弹不得了。
那艘神秘的船——早晨是美国船,傍晚是英国船,一丝风都没有的时候船帆却鼓满了风——就再也没有出现了。无疑,那是一条中了魔法的船。至少,海员们赌咒发誓如是说。
“埃塞克斯号”在太平洋上的巡航是在一八一二年的战争期间,这是美国海军史上最离奇、最令人称奇的航行。它在很遥远的地方俘获过流浪的船只,去过最远的海洋和海岛;它长时间在魔法岛的附近巡游,最后,在瓦尔帕莱索湾,它英勇地和两艘英国驱逐舰作战。这里提到“埃塞克斯号”,其理由与海盗日志的理由相同:它就像海盗船一样,长期在群岛中巡游,在海岸上捕捉乌龟,对岛屿做过全面考察,由于这些和其他原因,“埃塞克斯号”和英肯特达群岛特别有缘。
这里必须指出,亲临过魔法群岛的只有三位值得一提的权威的目击证人:考利,加勒比海盗(一六八四);科尔尼特,捕鲸场探险家(一七八九);波特,军舰舰长(一八一三)。其他人的说法无非是一些路过的航海家或作家的道听途说。
第六篇巴林顿岛与加勒比海盗
“我们是广袤地球的子孙,我们鄙视卑躬屈膝的奴性,让我们继承先辈的遗产,有些人暗自吞并了祖先的遗产,让我们对此发起挑战。”“世界的主宰,自由的意志,无论身处何地,没有任何人的奴役。”“我们过得多么快乐、多么愉快,没有恐惧,无忧无虑!”
大约两个世纪之前,巴灵顿岛是大名鼎鼎的西印度海盗的巢穴,在被逐出古巴海域之后,他们穿过达利恩地峡,劫掠西班牙在太平洋的殖民地,他们就像现代邮政一般守时,定期伏击往返于马尼拉和阿卡普尔科的皇家运送珍宝的船只。历经艰苦的掠夺之战后,他们来到这里,祈祷、享受自由和闲适,清点大桶里的弹药、小桶里的金币,用长剑当尺子丈量亚洲的丝绸。
这是一个安全的巢穴,一个不可能被发现的藏身之地,在当时,这是最好不过的地方了。地处广阔而非常安静的海洋的中央,人迹罕至,周边险恶的岛屿足以吓退偶尔经过的船只,而仅需经过数天的航程即可到达富庶的掠劫地。所以,由于这里的安宁,自由自在的海盗绝对不去那片海域任何一个文明的海湾。所以,在经历恶劣的天气之后,或者和仇敌短暂的交手之后,这些古老的掠夺者满载金银珠宝等战利品来到此地,舒舒服服又高枕无忧。此地不仅是安全的海湾,还是一个安乐窝,绝对理想的巢穴,只是其他方面不够方便而已。
在许多方面,巴灵顿岛尤其适合船只修理、改装、整修以及其他与航海有关的目的。它不仅水好,适合停泊,完全受不到阿尔伯马尔高地过来的风的侵扰,而且是整个群岛中物产最丰富的岛。这里有供食用的乌龟,有作为燃料的树木,有茂密的草可供睡觉,有四通八达的自然通道,还有好几处美景可供欣赏。虽然在区位上属于魔法岛,巴灵顿岛与大多数邻居差异太大,简直不像是其中一员。
“我曾经上过岛的西端,”很久以前,一位热情的航海家写道,“它面对阿尔伯马尔黑色的峭壁。我曾在茂密的树林中漫步——树不高,当然也没有棕榈树,没有橘子树,没有桃树——但是,经历漫长的航行之后,那些树林非常适合漫步,尽管没有果子享用。”这里,在一块块林中空地的道口和俯瞰最安静的旷野那阴凉的坡顶——你猜猜我看见了什么?完全配得上婆罗门与和平社团的首领的宝座。曾经是石头和草皮砌成的卧床的精美遗迹,它们既有人力的匠心,又有年代的印记,无疑,这是海盗们的作品。有一个曾是带靠背和扶手的长沙发,就连手捧《克雷比伦》的诗人托马·斯格雷也会欣然躺下的。
“虽然有时他们在此逗留长达数月之久,在这里储藏备用的桅杆、船帆和火药,但是海盗们不大可能在岛上建造房屋。只要船在,他们不会上岛,而且很可能是在船上睡觉。我提到这些浪漫的宝座,除了对自然纯粹的和平和亲近之心,我实在想不出还能有什么别的动机。海盗们恶贯满盈,这是真的,有些海盗杀人不眨眼,也不可否认;但是,我们知道在这个群体中,也有丹皮尔,也有韦弗尔,也有科利等人,他们最大的耻辱就是其走投无路的命运——由于迫害、苦难,或者秘密和不可洗刷的冤屈把他们赶出主流社会,亡命天涯,干起海上的犯罪勾当。总之,巴灵顿岛上的这些宝座废墟由来已久,这些独特的纪念碑说明了一个事实:海盗们不一定都是纯粹的怪物。
“但是,就在我在岛上漫步时,不久后,我就发现了与这些遗迹相关的其他物品,一般而言,而且毫无疑问,这些物品肯定曾经属于海盗。只要我捡起一块旧帆布和生锈的铁圈,我只能联想到船上的木匠和桶匠。我也发现了锈成一张皮的短刀和匕首,这些东西一定插进过西班牙人的胸膛。海滩高处的贝壳上面,不时可见瓦缸的碎片。这些瓦缸和现在西班牙沿岸用来装葡萄酒和皮斯科的酒瓦缸一模一样。
“一只手拿着生锈的匕首,一只手拿着酒缸碎片,我坐在前面讲过的那张绿色的沙发遗迹上,久久地深思着那些海盗。我想,昨天,他们杀人越货;今天,他们豪饮狂欢;明天,他们又成了冥想的哲人、乡村诗人和打造宝座的匠人,这可能吗?说实话,这不是完全不可能。想一想人性的多重性吧。看起来似乎有些奇怪,我还是要坚持更加厚道的观点,在这些亡命徒之中,也有一些彬彬有礼、和蔼可亲的人,他们性情平和、多才多艺。”
第七篇查尔斯岛与狗王
——从附近的岩石上和山洞里,一千个蜂拥而出的恶棍,狂叫着,把他围在中心;恶心的家伙,衣衫褴褛,野蛮,畸形;都威胁要杀了他,都持奇怪的武器;有的拿着笨重的棍子,有的拿着长矛,有的是生锈的刀子,还有燃烧的木棍。我们将无须劳作,让这些生来下贱的恶仆,在世上苟延残喘,只有苦役,别无生计。
巴灵顿岛的西南连接着查尔斯岛。这个岛有一段历史,是我很久以前从一位熟知外国奇闻轶事的水手那里得知的。
在南美的西班牙殖民地反抗西班牙的成功暴动中,有一位来自古巴的克里奥尔冒险家,为秘鲁而战,由于勇敢和好运气,他最后在爱国军中身居高位。战争结束后,秘鲁发现,国家就像许多英勇的绅士们一样,自由了,独立了,却身无分文。换句话说,秘鲁没有钱来犒赏自己的部队。
但是,这个克里奥尔人——我忘了他的名字——自愿提出以土地作为报酬。于是,他们告诉他,他可以把魔法群岛拿去,当时,直到现在,魔法群岛是秘鲁名义上的附属地。这位斗士立刻驾船去了那里,考察了群岛,回到卡亚俄,他说,他愿意接受查尔斯岛的地契。还有,这份地契必须约定,此后查尔斯岛不仅是这位克里奥尔人的专有财产,而且永远独立于秘鲁,正如秘鲁之于西班牙一样。总之,这位冒险家要做这个岛屿至高无上的君主,世上最有权势的国王之一。
于是,他发布通告,邀请臣民去他这个尚无人居住的王国定居。大约有八十个人响应,有男人也有女人,这些人得到了自己的领袖分发的生活必需品和各种工具,还有几只牛羊,乘船去这块赐予的土地。最后上船但领头升帆的是克里奥尔人本人,很奇怪,跟随他的,是一群训练有素、威猛高大的狗。在航行途中,这些狗拒绝和船上的移民交流,一直在高高的后甲板上围在主人的周围,轻蔑地看着前方这些下等的乌合之众,就像征服城市之后,征服者的士兵受命在高高的城楼上,俯瞰着无家可归的难民。
现在,查尔斯岛不仅像巴灵顿岛一样比群岛的其他地方更适合居住,而且面积是巴灵顿的两倍,周长有四五十英里。
安全登陆之后,在自己的领主和庇护人的指挥下,这群人着手建造自己的都城。他们的进展很快,用渣石块砌成墙壁,把熔岩凿平做成地板,再铺上细细的灰渣。他们把牛放在水草最丰茂的地方,羊天生喜欢冒险,所以给放出去探索内陆深处,在茂密的草中过一种勉强果腹的生活。丰富的鱼和乌龟弥补了生活中的其他需求。
随后发生了混乱,这是在所有原始地区定居后都会发生的,由于没有料到的许多移民的劣根性,混乱越来越严重。最后,国王被迫动用军法,亲手追杀了几个反叛的臣民,这些叛臣出于不可告人的目的,悄悄地在内陆扎营,晚上赤脚溜到熔岩宫殿的附近。据说,在采取这些严厉的措施之前,国王仔细地挑出了一支贴身卫队,其地位低于狗卫队。从这个情况,可以想象这个不幸的国家的政治状况,除了这支卫队,其他所有人都是彻头彻尾的阴谋家和凶恶的叛徒。最终,死刑还是不声不响地废除了,因为这个猎手国王及时地想到,要是在那些臣民中严格施行猎场上的规则,那用不了多久,就没多少或完全没有猎物了。卫队中由人组成的那个分队给解散了,被派去开垦土地、种植土豆,这一来正规部队就只剩下那只狗军团了。我听说,虽然经过严格训练,它们对主人温顺,但都特别凶猛。现在,武装到牙齿的克里奥尔人在自己的王国逡巡时,四周是自己的狗近卫军,它们恐怖的吠叫跟扑灭叛乱浪潮的刺刀一样有效。
然而,由于实施法律,岛上的人口可悲地减少了,又没有通过婚姻得到实质上的补充,这使他忧心忡忡。无论如何,人口必须增加。现在,由于岛上有些水,条件也相对比较宜人,所以在这个时期,查尔斯岛常常有外国捕鲸船前来。国王总是向这些船只收取港口费用,以增加财政收入。但是,他又有了其他计划。通过狡猾的伎俩,他诱使一些水手逃离自己的船只而投靠到他旗下。船员一旦失踪,船长们就得请求上岸搜查。这时,国王先把他们藏好,然后任其搜索。结果,叛逃者当然找不到,而他们的船只好悻悻而去。
于是,这位国王通过巧妙的双刃策略,外国的臣民减少了,而他自己的臣民却成倍增加。他特别宠爱这些外来的叛逃者。但是,唉,野心勃勃的王子们的计谋是多么阴险,胜利的荣光是多么可悲!就如当年的古罗马,不明智地引入外人当了执政官,又深得皇帝宠爱,而就是这些人凌辱、推翻了皇帝;而现在,这些无法无天的水手,纠集一部分卫队护卫和所有的居民,向自己的主人发起了挑战。他带领所有的狗向他们挺进。在海滩上展开殊死搏斗。鏖战持续了三小时,狗们英勇顽强,水手们奋不顾身,只求胜利。三个人、十三只狗死在战场上,双方都有伤员,国王被迫带领剩余的狗卫兵逃走。敌人乘胜追击,投掷石头把狗和它们的主人赶进内陆的荒野。停止追击之后,胜利者回到岸边的村子,打开了酒桶,宣布新国家的诞生。战死的人得到体面的埋葬,而死狗则扔进海里了事。最后,迫于生存的艰辛,逃亡的克里奥尔人下山求和。但叛乱者开出的唯一条件就是无条件放逐。因此,随后的一条船把前国王送回了秘鲁。
查尔斯岛王的历史再次说明了,用反复无常的移民在荒岛殖民是件多么困难的事。
很长一段时间,这位流亡的君主,在秘鲁的乡野郁郁寡欢,这里是他落难时的避难所,毫无疑问,他眼看着每一艘来自英肯特达群岛的船,以期听到那个国家垮台、那些叛乱者最后的忏悔,以及对他的辉煌的回忆。毫无疑问,他认为那个国家是一个可悲的实验品,不久就会四分五裂。不过,他错了,那些叛乱者并没有结成一个民主政体,既不是古希腊式的,也不是古罗马式的,也不是美国式的。都不是,那根本不是一个民主政体,而是无休止的混乱体制,它崇尚的是无法之法。这里给予叛逃者极大的诱惑,他们的队伍随着每一艘接近海岸的船的叛逃者的到达而不断壮大。查尔斯岛被誉为所有海军的受压迫者的避难所。在这里每一个逃亡的水兵都作为追随自由的英雄而受到欢迎,立刻成为这个大同国家的公民。一旦船员叛逃,船长想要找回,那简直是白日做梦。这些新来的同胞自然是毫不吝惜自己对此地的赞美之词。他们没有大炮,但他们的拳头可不容小觑。所以,到后来,凡是了解这片水域的船只都不敢在这里停留,不管多么缺乏给养。它成了一个诅咒——一个海上避难所——各种亡命徒潜藏的安全之地,他们以自由的名义为所欲为。他们的数量不断膨胀。从别的岛逃离了自己的船的水手,还有在附近海域的小船上的水手,纷纷转向查尔斯岛,寻求安全的庇护。而同时,也有过腻了岛上生活的人,时不时跨海到邻近的岛屿,在那里向船长自称是失事船只的水手,最后成功地登上开往西班牙海岸的船,上岸后又得到可观的抚恤。
我第一次来到群岛时,是一个温暖的夜晚,我们的船在宁静的海上徐徐前进,这时,船首楼有人叫道:“有火光!”我们看到一边的朦胧岸滩上燃烧着一堆篝火。我们的三副对这一带不熟,他找到船长说:“先生,我放下小船好吗?那肯定是失事船只上的人。”
船长冷冷地一笑,朝着那堆篝火挥了挥拳头,他厉声咒骂了一句,说道:“办不到,办不到,你们这些臭流氓,在这平安的夜晚,你们休想把我的小船骗上岸。你们好自为之吧,你们这些贼人——你们在这片险滩上升起篝火想引人上当。没有哪个明白人会开过去想看个究竟,只会让他们小心翼翼,远离岸边——那是查尔斯岛。打起精神,三副先生,把灯光转向后方。”
第八篇诺福克岛和混血寡妇
“他们终于看到一个岛屿,还有一个女人坐在岸上,仿佛遭遇了巨大的不幸,向他们高声呼救,满脸忧愁和哀伤。”“他的眼睛黑如午夜的天空,脖颈洁白如飞舞的雪花,脸颊粉红如清晨的阳光——他冰冷地躺在地上。我的爱人已经死去,在那仙人掌树下。”“你丢下我孤苦伶仃,我为你眼泪流干,直到世上再无怜悯,直到此生再无念眷。”
诺福克岛在离查尔斯岛东北方很远的地方,远离其他岛屿。尽管在大多数航海家眼里,这是个不起眼的岛屿,但通过类比,我觉得这个孤零零的岛屿是一个考验人性的神圣地域。
那是我第一次来到英肯特达群岛。在岸上已经花了两天抓捕乌龟。由于没有时间抓更多的乌龟,所以第三天下午,我们解开了船帆。正要起航,拔起的铁锚还在水下晃荡,大船慢慢转身即将离开小岛,这时,和我一起摇动绞盘的水手突然停下,让我注意岸上移动的东西,不是沙滩上,而是更往后的高处,有一个东西在晃动。
在讲这个小故事之前,我得提一下,为什么那么小的东西,船上其他人都没看到,竟会引起和我一起推绞盘的同伴注意。其他水手,包括我自己,都站在绞盘前用力推,每当笨重的绞盘转一圈,我这位异常兴奋的伙伴都要跳上绞盘使劲向下拉动绞盘索,他欢快地跳动时,看到了慢慢后退的海岸。由于比别人都站得高,所以他看到了那个东西,否则那是看不见的;他跳得那么高,是因为他高涨的兴致,而他高涨的兴致——说实话——缘自他喝了一点儿秘鲁皮斯科酒,那是我们船上混血厨子为了报答他的恩惠在当天早上悄悄给他的。不用说,皮斯科酒给世上带来很多危害;而在这一次,虽然是间接地,皮斯科酒却成了救人于水火的契机。难道我们不应该承认皮斯科酒有时也有好处吗?
顺着他指的方向越过水面看过去,我看到了一个白色的东西挂在陆上的岩石上,离海岸约有半英里远。
“那是一只鸟,一只白色翅膀的鸟,一只——不对,那是——那是一张手帕!”
“对呀,一张手帕!”我的伙伴叫道,然后更响亮地向船长报告。
霎时——就像飞快地瞄准的长枪一样——从高高的船尾楼后桅索中立刻伸出一把长长的望远镜,在内陆的岩石上清楚地看到一个人形,拼命地向我们挥舞一块手帕样子的东西。
我们的船长非常敏捷,这好心人。放下望远镜,他飞跑向前,命令马上下锚,船员做好准备,放下小船。
半小时之后,快船回来了。去的是六个人,回来的是七个——一个是女人。
要不是艺术上毫无天分,我真心希望能用蜡笔作画,这个女人的模样非常感人,而蜡笔画以柔和而忧伤的笔触,最适合勾勒出这个黑红色混血寡妇那悲痛的形象。
很快就听到了她的故事,虽然她的语言有些奇怪,但是很快就理解了,因为我们船长长期在智利沿岸做生意,而且精通西班牙语。这是一个混血儿,或者说半混血的印第安女人,名叫汉尼拉,来自秘鲁佩塔。三年前,她和年轻的新婚丈夫菲利普,纯正的西班牙人,还有她唯一的印第安弟弟特鲁希尔,在南美洲北岸上了一艘法国捕鲸船。船长是一个快活的人,这艘船计划前往英肯特达群岛以远的鲸鱼巡游地,也按照汉尼拉的请求途经群岛的附近。这三人的目的是获取龟油,这种油液以其纯正味美而深受人们喜爱,闻名于太平洋沿岸一带。带着一箱衣服,工具,厨房用品,一个简单的提炼龟油的设备,几箱饼干,其他物品,当然还少不了两只爱犬——这是所有混血印第安人非常喜爱的忠实的动物,汉尼拉一行在其指定的地点安全上了岸。根据离开前的约定,法国船长答应去西部海域作业,四个月后回来接他们,这三个冒险家认为四个月足以完成自己的工作。
在岛上荒凉的海滩上,他们用银币付清了船长这一程的船资,这是船长答应让他们搭船的先决条件,虽然也同意尽一切努力履行自己的诺言。菲利普也曾力争待船回来接他们后再付这笔钱,但是船长坚决不同意。虽然如此,菲利普他们以为,从另一方面看,自己也有足够的保障,可以相信船长的承诺。双方约定,回程的费用不以银币支付,而以乌龟为代价——在船长返回时把一百只乌龟交到他手上。混血儿们以为,在自己的作业完成之后,这些乌龟可以保证法国船长按时回来,因为,他们已经预先想到,这一百只乌龟——现在只有内陆才有了——就是一百个人质。够了,船起帆了。岸上的三人目送着喧闹地高歌着离去的船员们,傍晚时分,法国船驶向远方,三只桅杆像三道细线在汉尼拉的眼中飞快地退去。
法国船长痛痛快快地做了承诺,又赌咒发誓把承诺板上钉了钉,但是誓言和承诺就像铁锚一样也可以松脱啊;在这个反复无常的地球上,有的只是没有兑现的、痛痛快快的承诺,变化多端的天空的逆风,多变的性格和一时的情绪,船只遇难,还有偏远地方波涛中的横死,等等——不管是什么原因吧,那快活的法国船长再也没有回来。
然而,不管未来有多大风险,在发生之前,混血印第安人没有闲工夫考虑这些问题。他们一门心思劳作,这就是他们来这里的目的。可悲啊,厄运来得之快,就像晚上的贼,不到七个星期,三人中就有两个永远解除了陆上和海上的烦恼。他们再也不会以极大的恐惧,或更大的期望眺望地平线的那一边,他们的灵魂已经到了更远的地方游荡。菲利普和特鲁希尔在火辣辣的阳光下辛勤地劳作,把几十只乌龟带回了小茅屋,熬出了龟油,他们为自己的成果而欣慰,也想犒赏自己艰苦的劳作,于是他们匆匆忙忙地扎了一只长筏,也叫印第安木筏,就是南美西班牙沿岸常见的那种木筏,便兴冲冲地出海钓鱼。那是一道有许多锯齿一样豁口的长礁石,与岛岸平行,大约离岸半英里。由于险恶的海潮,或者意外,也可能是兴奋造成的疏忽大意(因为虽然听不见他们的声音,但从他们的动作上看,他们似乎一直唱着歌),他们被暗流卷向铁一样锋利的礁石,匆匆扎成的木筏翻了,散架了,汹涌的巨浪把他们在破碎的圆木和锋利的礁石上挤来挤去,汉尼拉眼睁睁地看见两个冒险家消失了。
汉尼拉眼睁睁地看见他们沉入海底。这真实的惨剧就在她眼前上演,就像舞台上虚构的悲剧。当时,她就坐在枯萎灌木中的简陋茅屋里,那是在离岸不远高耸的悬崖下。灌木丛不是很浓密,她可以从灌木枝叶的缝隙之间看到大海,就像在高高的阳台上透过窗格看过去一样。但在出事的那天,为了更清楚地看见自己心爱的两个人的历险,汉尼拉特意拨开枝叶,而且一直没有松手。枝条形成一个椭圆的窗口,通过这窗口,无边无际的蓝色海洋像画作一样翻滚。看不见的画家为她描绘着浪涛抛起又肢解的木筏,曾经水平的圆木像倾斜的桅杆一样翘起,其中混杂着四根面目全非的横木,然后,一切都沉入平缓地流动的奶油般的水中,慢慢地推动着四分五裂的残骸,而自始至终,没有听到一点儿声音。沉静的图画中的死亡、眼中的梦、活生生的人就像幻影一样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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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