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确很闷。”
“我的美人儿、女皇,我像奴隶一样顺从你,一心希望你过得幸福……可是你为什么不愿意嫁给聂沙博夫呢?孩子,你要想嫁给什么样的人啊?亲爱的,原谅我说话这么直接,我们又不是公爵,没有资本挑三拣四,你以后不能再这样挑来挑去的……年龄不饶人,你已经不是十七岁的少女了……聂沙博夫那么爱你、崇拜你,你为什么就不答应他呢!”
“哦,上帝啊,”薇拉气恼地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一向沉默寡言,连一句话都不肯说。”
“宝贝儿,那是因为他害羞……他怕你回绝他呀!”
姑姑走了以后,薇拉不知所措地站在房间中间,她不知道是该穿衣服还是继续睡觉。那张床真讨厌。窗外也一样,只有光秃秃的树木、灰白色的雪、灰黑色的寒鸦,还有即将成为爷爷口中食的猪……
“没错,也许的确是嫁人最好!”她暗想。
三
连续两天,姑姑那张扑着浓粉的脸上都带着泪痕,无论是走路还是吃饭都会唉声叹气,要不就是望着神像发呆。她在愁什么呢?没有人知道。后来,她终于下决心走进了薇拉的房间,随口说:“孩子,是这样的,我们该缴银行贷款的利息了,可是佃户的钱又没有收上来。你爸爸不是留给你一笔钱吗?让我从那笔钱里拿一部分来付利息,行吗?”
后来,姑姑一整天都在花园里忙活着,忙着熬樱桃果酱。阿辽娜的脸被烤得绯红,在花园、房外、地窖之间跑来跑去。姑姑熬果酱时,就像是在举行宗教仪式,表情非常严肃。姑姑穿着短袖的衣服,她举起她那两只又小又结实的手,傲慢地向别人下达命令。阿辽娜不停地跑来跑去,在果酱周围忙这忙那,可是她又吃不到这些果酱,所以这种工作对她来说简直就是一种折磨……花园里弥漫着熬熟的樱桃味儿。等到太阳西沉,火盆也被撤走,那种香甜的气味还没有散去。
薇拉先指示一个新来的工人要修一条小路,然后就坐在长凳上看他修路。这个工人是一个过路的青年兵,他用铁锹铲起草皮并把它们放进手推车里,然后重复这一动作。
“你原来在哪儿当兵?”薇拉问他。
“别尔江斯克。”
“你以后打算去哪儿?回家?”薇拉继续问。
“不,小姐,我没有家。”工人回答。
“那你是在哪儿出生的?又是在哪儿长大的呢?”
“都在奥廖尔省。我当兵以前,跟着我妈与后爹一起生活。我妈管家,家里人也都尊敬她,所以我生活得还好。我当兵以后,有人写信给我说我妈已经去世……现在,我不愿意回那个家了,只当它是外人的家,因为他只是我的后爹。”
“那你的亲爹呢?是不是已经去世了?”
“小姐,这个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自己是个私生子。”
就在这时,姑姑在窗口露面了,她用法语对薇拉说:“不要跟下人聊天!”接着,她又对士兵说:“小伙子,去厨房里找人聊天吧。”
后来,她就又像昨天和以往一样吃晚饭、看书,然后失眠,接着再没完没了地把以往那些想法再想一遍。三点钟时太阳就出来了。这时候,阿辽娜忙碌的脚步声已经在过道里响起了,可是薇拉还是睡不着,只好靠看书来硬撑着。手推车吱吱嘎嘎的声音也传了过来,这是新来的工人在花园里劳作的声音……薇拉被修路的工作吸引了,于是她拿着书坐到了窗前,然后昏昏欲睡地看士兵修路。眼前的小路平整得就像一条皮带。她愉快地想,如果在上面铺上黄沙,它又是什么样子呢?
刚过五点钟,姑姑就从正房里走了出来。她穿着一件又宽又大的粉红色上衣,头上的卷发纸还没有摘掉,默默地坐在了门廊上。大约三分钟之后,她对那个士兵说:“拿着你的身份证离开吧,我不允许我家里有私生子出现,愿上帝保佑你。”
薇拉的心头突然充满了一种沉重、愤恨的感觉。薇拉对姑姑充满了愤怒和憎恶,也无法再忍受她……可是,薇拉却什么也做不了。打断她的话?大骂她一顿?即便这样做了,又有什么用呢?就算把她赶走,让她不能再继续作恶,让爷爷不再对人挥动手杖,也没什么用。阻止他们作恶,只相当于打死广阔无边的草原上的一只老鼠或一条蛇而已。草原是那么广阔,冬天是那么漫长,生活单调得令人失去了希望,因为无论做任何努力都无济于事。阿辽娜进来对薇拉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把圈椅端到了屋外,准备拍掉上面的灰尘。
“这个时候收拾什么房间呀,出去!”薇拉气恼地说。
阿辽娜被吓得惊慌失措,所以根本不明白薇拉的意思,只好赶紧去收拾五斗橱。
“我叫你出去!出去!”薇拉大喊,她气得浑身发抖。在此以前,她从来没有像这样生气过。
阿辽娜发出一声鸟叫似的呻吟,接着一块金表就掉到了地毯上。
“滚出去!”薇拉颤声大叫,然后跳了起来,浑身不停地颤抖,然后就尾随阿辽娜走上过道,一边走一边顿着脚说,“她气死我了,快赶她走!叫她滚出去!拿桦树条子抽她!”在这之后,她就忽然清醒了。她没有回房间去梳头、洗脸,穿着睡衣和拖鞋就跑了出去,一直跑到她熟悉的悬崖边才停下,然后躲进草丛。她不想看见任何人,也不想被人发现。
她没有哭,也不觉得害怕,只是一动不动地躺在草地上凝视着天空,冷静地意识到她刚才做了一件无法原谅的事情,她永远也不会忘记这件事。
“不,够了,够了!现在最要紧的是控制住自己,不然的话,刚才那种事情一定会再次发生……我受够了!”她想。
中午,医师聂沙博夫坐着马车来到了庄园里。
薇拉一看见他就做出了决定,她要强迫自己开始新的生活。作出这个决定之后,她的情绪才稳定。她目送着身材匀称的医师,以降低她这个决定的严重性,同时心想:“其实他挺好的……不管怎么样,我们都应该能一起生活下去的。”
薇拉回到家之后,开始换衣服。这时,姑姑达西娅走了进来,对她说:“宝贝儿,惹你生气的阿辽娜已经被我打发走了。她母亲狠狠地揍了她一顿,还跑到我们家来哭哭啼啼……”
“姑姑,”薇拉立刻接口说,“关于嫁给聂沙博夫大夫的事,我已经想好了,我同意嫁给他,不过要麻烦您去跟他谈,我不知道该怎么谈……”
薇拉又来到了野外,她一边信步向前走一边想,她嫁人之后要持家、给人看病、教人读书……总之,她要把她所在圈子里的其他女人做过的事统统都做一遍。那种经常对自己和别人都不满的心情,依然还会有;每次回忆往事时,她都会想起自己犯下的那些像山一样立在面前的一长串重大错误,不过,她不再像以前那样纠结了,而是认为它们是真实生活的一部分,她躲都躲不掉。对于生活,她不再有更高的要求,不再希望有更好的生活了!透过美丽的大自然、幻想和音乐,我们知道了生活美好的一面;可是透过现实,我们知道的却是生活残酷的一面。幸福和真理,在现实生活当中明显是不存在的……人如果不是生活在现实当中,而是与这个郁郁葱葱、广袤无垠、冷漠无情的草原,以及草原上那些花朵、古墓融为一体,那该多好啊……
一个月以后,薇拉就搬到了工厂里。
————————————————————
薇拉的昵称。
圣尼古拉节是一个基督教节日,在每年的12月6日。主要盛行于俄罗斯、希腊、瑞士、德国、法国、荷兰等国家。圣尼古拉是古罗马时期的一位基督徒,也就是传说中的圣诞老人。所谓的圣尼古拉节,其实就是早期的圣诞节。
萨乌尔是古代壮士歌中的一位英雄。
作者“契诃夫”的其他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