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分 运动会

暴风雨前 李劼人 第2页,共2页

姨太太说:“真骇人呀!我还没留心,大小姐哎哟一声,我掉头一看,便见雪亮的刀尖上全是血,我当时心都颤了。”

香荃道:“我还不是骇着了!那三个学生抬走时,血还在滴。”

少奶奶也接嘴道:“亏你还敢去看!我想那三个学生痛也痛死了!”香芸很生气地说:“真是野蛮!我当时没有炸弹,要是有,我一定向那伙人打去了!他们那样蛮横,不晓得仗恃的啥子?”

郝又三道:“少奶奶,我今天累了,你叫吴嫂给我烫壶酒来,好不好?”

老爷踱了进来,坐下了,大家才依次入座。看见儿子面前摆了一只酒杯,便道:“吃点酒也好。听说你跑了一个第一。其实哩,这种剧烈运动,却不应该我们去干。况你的筋骨已在变老的时节,设或跌着哪里,那便是一生的残疾了。”

儿子连忙应了几个是,才道:“所以后来的决赛,便不曾参加。爹听见说会场里流血的事件不曾?”

“姨太太她们已经说过。起因是怎么样的?”

他把儿子的话听完后,沉吟着道:“若果曲在官界,咨议局里倒可提议。我自从当了议员,还没提过议案,你今夜可替我拟个稿子,等我明天找人商量。”

香芸大为赞成道:“首先巡警伤人,这是有凭有据的。学生即使输理,总之他们是空手来质问,并且要不是巡警先动粗,学生也不来质问了。哥哥,你就这样做。”

她父亲笑道:“大小姐见事如此其明,你也拟一篇,好不好?”

“爹又说笑话了!我又不懂法律,又不懂公事,咋个行呢?”

“我还不是一窍不通。谁敢菲薄我不配当议员呢?如今的事,哪能那样考校,只要能自圆其说,就是好的。你没见许多议员,狗屁不通的话还说不清楚哩!”

酒还没吃完,高贵拿着一张新式的白洋纸小名片进来说:“有人会少爷,看会不会?”

春英把名片接过来,放在桌上。郝达三已吃完了饭,便取来一看,上面印了“吴鸿”两个小字。不禁笑道:“从前说的二指大一张名片,现在这话却应了。只是不用红纸而用白纸,未免使人觉得不大吉利。”

大小姐道:“许多事都是口招风,比如现在日本卖的清快丸,大家便说是清朝快完了。听说警察局出有告示,不许叫清快丸,须得叫清凉丸。但是招牌上不仍是清快丸吗?何苦做这些铺盖里挤眼睛的事?要哩,就不许卖;要哩,就叫日本人把药名改过。”

她妹妹道:“洋人的事,他们敢惹吗?”

高贵咳嗽了一声,郝又三才警觉了道:“吴鸿就是巡警教练所里当教练的,他来会我,有啥子事情吗?”

大小姐道:“管他的,问问他看。”

郝又三来到客厅,吴鸿正背剪着手,在浏览壁上挂的顾印愚新近才由湖北给父亲写寄来的一张单条,便转身招呼了,问道:“顾印愚可就是顾子远?葛表叔花厅里那副顾子远的对子,很像你这条子上的字。”

郝又三笑道:“大不同,大不同!顾子远是几十年前到四川来的江南名士,顾印愚是现在在湖北做官的四川人,两家的字也迥不相同。”

“还有一个啥子何子贞的字,到处裱褙铺里都有他的东西。我看倒是学顾子远的样子。”

“哈哈!你老兄不精于此道,我们谈别的事好了。我想你老兄此刻枉顾,或者有啥子事情吧?”

“不错,”他点了点头道,“我是特为来通知你,这几天不忙到学堂去。”

郝又三从高贵手上,把茶碗接过,送到他的跟前,照规矩把碗盖揭开看了茶,方道:“为啥子呢?”

“还不是为今天的事?路提调回去,很生气,听说已禀报了贺大人。贺大人也大发雷霆,听说已下了严令,叫南区警察,一律武装,从明天起,见一个学生,就打一个学生,打死勿论,就说是革命党……”“未必然吧?”郝又三不相信地道,“官场纵然再浑再横,总还不致有此吧?”

“唔!难说!单讲我们所里,大家都是气哼哼的,说你们学界太蔑视巡警的人格了。大家都在摩拳擦掌,只等路提调今夜答应了,他们明天就要找你们算账。你要晓得,巡警们都是一伙不好惹的精壮小伙子,差不多跟我们邛、蒲、大一带的刀刀客一样,要是发了毛,连父母都不认的。今天幸而是制台大人在那里压住了台,不然,定打滥了,大家都是好刀好枪的,又有子弹,几千学生算得啥!”

郝又三仍是那样温和地道:“你说得太过火了。巡警再凶恶,总还是有人管束着在,路广钟再不讲理,赵制台也绝不会让他们如此乱来。诬学生为革命党,倒是官场长技,不过几千学生,不必尽是革命党,打起官话来,总不会叫人相信。何况今天闹事时,几千学生都在场,若果都是革命党,只怕赵制台早已吃了炸弹了。学生在今天吃了这么大的亏,着你们巡警戳伤三个人,尚且不曾借机会闹事,岂有明天散开了,赤手空拳的,会变为革命党的道理?”

“现在的世道,咋能说道理!就像今天的事,你们学界为啥子要排斥巡警呢?巡警已好好让了步,你们还逼着来质问,凶声恶气的样子,还要抢我们的枪!……”

“胡说!”跟着红呢夹板门帘一启,香荃横着眼睛走了进来道,“姓吴的,你少胡说!……”

郝又三忙站起来喊道:“二妹!没有你的事,你跑出来做啥?”

“我同姐姐在窗子外头,听得不爱听了!这姓吴的,真不是他妈的一个好东西!……”

“二妹!你还要乱说呀?”

大小姐也在窗子外面开了口了:“哥哥,你不要光说二妹。我们亲眼看见巡警无故杀人,怎么要卷着舌头,说学生先抢枪呢?巡警是啥子东西?差狗儿罢咧!就敢这样无法无天吗?我们不是没见过世面的,省城也不比乡坝里头,乡约保正骇不着人!哥哥,亏你同他辩论,真可惜话了!”

郝又三为难极了。吴鸿起初很是惶恐,继而却忸怩地笑道:“这一定是大小姐了。……大小姐骂得对!……我今天并没有到所里去……是听来的话。……我来报告一声,是我的好心。……我本来没啥见识……请大家指教!……指教!……”

郝又三连连打拱道:“舍妹们的脾气太躁了!这样得罪老兄,真真该死!”

“倒不!……只是今天不好请见大小姐……改日定要请教的……”

就因为运动会中流血的事,学堂几乎闹到罢课。

在官场方面,虽没有像吴鸿说的那等凶横,但是驻在高等学堂左侧梓潼宫内的警察,确曾与学生起过冲突,学生把警察打了一顿,警察捉去了两个学生。其后几经交涉,学生放了,警察暂时撤离。但自总督赵尔巽起,直至路广钟止,却认定那天的事,曲在学界,以为学界不该无礼拒绝巡警参加,而学生也不该去凶扑巡警。

在学界,则理直气壮,以为巡警首先挑衅,是凶手,学生是有理的,是受屈的。并且现摆着三个受伤的学生,已取有外国医生负责任的伤单。追求祸根,端在路广钟一人,当教育会长向他要求撤退巡警时,他何故不答应?又当巡警在会场中当众打人时,他又何故不约束?这显有纵警行凶的情事了!

教育会当夜开会之时,一个个都说得慷慨激昂,就中以附属中学堂监督刘士志更为激烈,他问会长:“你到底有没有担当?有哩,你就去见赵制台,要求他惩办凶警,要求他揭参路广钟。若没有,我们就单独去见他。我虽然只是一个举人,但我并不怯畏。我们学界不能让龌龊的官场这样蹂躏!若这回事情退让了,我们学界还有脸吗?”

众人都拍掌赞成他的说法,并且桌椅乱动,都站了起来,大有立时立刻一拥到南院去大骂赵尔巽一场之势。

会长骇极了,忙摇着两手道:“诸君少安毋躁!有意见只管发表!兄弟既身任会长,岂有不想办法把这事办好的?总之,诸君不要太激烈!这事交给兄弟,兄弟一定照诸君的意思去办!”

过了几天,又是星期六了。

郝又三在这几天中,一直不与闻这件事,他专心一意只等王念玉来通知他。每天他总要到学堂外稽查去探询几次:有人来会他没有?有信寄他没有?都没有。

他未尝不想亲自到南打金街去走一趟,只是不敢冒险,怕王念玉不在家——那孩子差不多终日都在外面陪朋友耍去了。——怕碰见伍平,更怕同时碰见伍大嫂。

一直到星期六下午出来,他实在耐不住了,仗着胆子,走到南打金街。还未走拢,一个孩子声音在他背后喊道:“郝先生,你到我们家去吗?爹爹回来了,妈妈同我们都要走了。”

他捉住伍安生的小手,高兴已极,问道:“你爹爹此刻在家吗?”

“随时都在家里,只到劝业场去转了一回。前天带着我同妈妈到悦来茶园看了一回戏。妈妈一个人坐在楼上看,我同爹爹坐的正座。戏歇了台,我们转到慈惠堂戏园后门接妈妈时,碰见吴先生也在那里……”

“哪个吴先生?可是你干爹回来了?”

孩子摇摇头道:“不是的,是那个年轻的吴鸿。他同爹爹谈得很好,爹爹约他到雅州做事,他答应后天同我们一道走。”

“你们后天走?”郝又三吃惊似的这样问了句。

他们已进了大门,郝又三忽又迟疑起来道:“我不进去了,你爹爹在家,我怎好去呢?”

孩子不放他道:“不要紧的,吴先生昨天不是在我们家耍了一天?还同爹爹、妈妈打了一天的纸牌哩!”

独院门是虚掩着的,孩子一推门,便大声喊道:“郝先生来了,妈妈!”

站在堂屋门外檐阶上,正抱着水烟袋的,是一个满脸大麻子,黑而壮实,看去约有四十几岁的男子,不消说,是伍平了。

郝又三通红着脸,不晓得该怎样与伍平打招呼时,伍大嫂已飞一般从房间里奔了出来,满脸是笑道:“大少爷吗?真是稀客呀!我默倒在走之前看不见你了,今天真不晓得咋个想起的,你走了来!……没见过吗?这是我的当家人,从雅州回来好几天了。你看,我们七八年没见面,才回来时,我几乎认不得他了,哈哈!……这是郝家大少爷,是安娃子的先生。安娃子读书,全亏了他的干爷同大少爷管教,又不要费用。我们着警察催着搬家时,要不是大少爷义气答应,每月借房钱给我们,又借押金给我们,我们已不晓得成了啥子样子了!大少爷真是我们的恩人!前一晌还肯到我们这里来摆龙门阵,不晓得这几天为啥子不来?……”

伍平很和气地同他作了揖,让到堂屋坐下,跟着他女人说的话,不住向他道劳,道谢。

伍太婆出来,也是那样地把他恭维得简直是个大义士,大侠客。并说起那天在运动会见他跑得多好:“我眼睛不行,简直看不清楚,听王哥儿同媳妇在说,那不是大少爷吗?穿的黄衣裳。安娃子就那么样喊,大概大少爷没有听见。一会儿,就见大少爷跑起来了,真快!媳妇赶跑下来看,我是走不动,听安娃子说大少爷跑了头名。只听见咇咇叭叭巴掌拍得真响!……”

于是又谈到流血的事。

郝又三在这和蔼无伦的空气中,心里渐渐安舒了。一面说话,一面窥察伍平,似乎对他女人的行为,又像明白,又像不明白。但是对他女人始终是那样殷殷勤勤,低声下气。虽然模样粗鲁,性情似乎还温柔。问着他在外面情形,他是那样坦白地说道:“十年以来,我是受了些苦。初初当兵时,更苦。因为我虽是穷人出身,平日并没有做过啥子粗事,一天到黑,都是懒懒散散的,我女人那时时常骂我,时常同我吵闹,叫我找事做。说老实话,人一懒惯了,任凭啥子事都不想做了。幸亏有点气力,脚劲也还好,操起来,跑起来,还赶得上人。半年之后,才慢慢搞惯了。后来跟着赵大人打彝人,那就三天三夜说不完。饿来时,一两天捞不着一碗稀饭,渴到喝马尿的时候都有。赵大人又是那样严厉,下令打一个地方,哪怕一百人死来只剩十个,也不准退,退了就没一个得活。彝人又那样凶,登山越岭,同猴子一样,叉子枪打得又准,夜里劫营,更是他们的长技。并且同他们打起来,只有把他们打死,要想擒一个活的,千难万难。我的险也犯够了,幸而托天之福,只带了几次小伤。直到升了哨长,才好了点。也只是好一点,钱却没有,所以真不能多带点钱回来养家。得亏各位朋友,帮了大忙,母妻儿子,不但不饿死,比起我走的时节,还好多了。这咋个不使我又不好意思,又感激大家呢?”

伍平的话说得那么恳挚,郝又三看伍大嫂定睛盯着她的丈夫,眼睛红红的,无形中流露出一种无限的怜惜。他心里不由叹了一声:“夫妇到底是夫妇!”

说到行期,果然是定在后天,轿夫已包定了。说到安生的安顿,伍平说:“娃儿得亏大少爷的教训,竟自读了那么多书,还懂得许多别的东西。我想就这样放下,果然可惜。要叫他去进文学堂,像我们这种人家的娃儿,难道还读得出个把举人、进士不成?我们是武的,还是叫娃儿去学武吧!我同我女人商量了一会,恰前天遇着一个吴先生,正是武学堂出身的。我也晓得将来粮子上的事,要想干得出头,总要武学堂出身的人才行。我们第三营里新接事的黄管带,就是吴先生的同学,虽然有脚肚子,到底因为是武学堂出身,一下就得了管带,怎像我们,打了泡十年仗,还一时爬不上去哩。不过,娃儿太小了点,吴先生说,只好叫他明后年上省来考陆军小学堂。吴先生说,那学堂更有出息,两年卒业,升到陕西陆军中学堂,毕业后,升到京师陆军大学堂,出来就是新兵标统,照旧官阶说,就是都司了。像我们当兵的,一十八步慢慢升起来谈何容易!皮都不晓得要磨脱几层!像这样,真就好了。只是有一点,我们把娃儿带走了,省城里又无亲无故,他明后年上省来,不晓得该托啥子人照料才好。我女人也想不出来,他干爹又不在省。”

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可以把两方系在一块,将来留个见面来往的地步。郝又三安肯让这机会失去,因就贡献出他的家,叫安生上了省,只管落脚在他家里,将来报名,投考,说人情,乃至星期出来需要照管,种种全交给他。

伍大嫂大为喜欢,不由拍了他一下,冲口而出道:“你真是有良心的,对得住人!……”

伍平则站起来,不让他拉住,恭恭敬敬跪下去,给他磕了个头道:“大少爷,感激的话,我不会说,磕个头见见我的心。娃儿将来有了出息总会报答你的。”

伍太婆要留他吃午饭,他觉得留在这里,心里难过。便站起来,看着伍大嫂道:“祝你们一路平安!我后天不来送你们了!你们要走的人,事情很多,我也有我的事。从此一别,不知哪年再会了!”他动情得说不下去。

伍大嫂竟哭了起来,不顾一切地抓住他膀膊道:“你放心!只要你不忘记我!……”

伍太婆也不住地抹着眼泪道:“伍平说过,若是他朝西藏里调,他一定送我们回来。大少爷,一年半载再见面,也说不定啦!”

伍平搓着手道:“妇人家真淘气!动辄就哭!就像对门王师奶奶,儿子跟朋友跑滩,到自流井去了,说得好好的,一个月就回来。走的时节,也那样哭啦哭的舍不得!”

郝又三正叫人买了两斤牛油烛,两斤大头菜,一大木匣淡香斋有名的点心渣食、撒其马,两纸盒桂林轩有名的安息香,预备给伍平送去时,吴鸿来了,进门便说道:“又三先生,你可晓得伍家全家人都要走了?”

“我晓得你也要同他们一道走的。”

“那,你今天去过他们那里了。我一时却不走,前天在他们那里,说起黄昌邦新近当了管带,我动了一个念头,打算到他那里去找件事情做做。嗣后一想,他能钻路子当管带,我们一样的人,我难道就钻不到一个管带来当?今天我已写了封信寄给葛表叔去了,一面又找我们学堂里的周提调,请他替我在赵大臣那里吹嘘吹嘘。我刚才走他那里去来,他已答应了我。只要有点动静,我就好把教练所的事辞掉。好在这里的事也不长久,路提调已着撤了差,你是晓得的。”

“怎么?……路广钟着撤了差?你听见哪个说的?”

“昨天的事。新提调谢大老爷已定了明天接差。又三先生,你们学界真行!制台大人都有点怕你们!出事那天,我们所里的确闹得有劲,仗恃着路提调的势力,我回去时,听见个个都在说要打学生,要咋个咋个地把学生整到注!我倒信以为真,赶紧跑来给你报信,不料才听的是一面之词,着令妹们教训了一顿!……啊!令妹们该回来了?何不请出来见见,让我好好生生地赔个礼?”

“还没有回来哩!她们学堂里星期六下午要作国文。”他把壁上的挂钟一看,快三点半了,便道,“也快了,再一刻钟……”

客厅门帘一启,田老兄哈哈笑着进来道:“好朋友回来了,快过来欢迎!”

在田老兄身后进来的,原来是苏星煌。

一件崭新的雪青纺绸长衫,大小宽窄很是合宜。脚上一双极亮的黑皮鞋。头上一顶软边台草帽,进门把帽子揭下,露出分梳得光亮如油的短发。

额头仍是那么平,鼻梁仍是那么塌,鼻胆仍是那么宽而大,嘴唇仍是那么厚,脸蛋子仍是那么圆,皮肤颜色仍是那么红,所不同的只是以前的钢丝眼镜,换了一副最新式的金边托立克蓝片眼镜,这都在郝又三一瞥之下,看明白了的。

郝又三一天的愁思,都抛到爪哇国去了,一跳而起,刚要作揖,已被苏星煌两手把手腕抓住道:“别来整整七年,还要行这个腐败礼吗?你比田伯行更退化了!”

高贵送茶进来,因听说是苏三少爷,便走过来打个招呼,请了个安。

苏星煌哈哈笑道:“天不变,道亦不变,中国的旧礼教也终不会变的!如此而讲新政,无怪闹了十几二十年,还是以前的面目。我自从在上海登岸以来,就生了这种感慨。看来毕竟夔门以外还要文明点,一进夔门,简直如温旧梦了!”

郝又三笑道:“你的议论风采以及举动,还不是与走的时节一样,又何尝变来呢?”

田老兄看见了吴鸿,便走过去拱着手请教贵姓,两个人都很熟练地“不敢不敢”“尊章是哪两个字”“草字是哪两个字”闹了半会儿。

苏星煌则告诉郝又三,他之回来,是蒲伯英写信约他,准备明年京师资政院开时,搞干一个议员。目前则因咨议局许多事伯英不甚了了,他是专门研究政法的,特来给伯英帮个忙。办报的事,是朱云石约起,他没有多大的意思。顶多,等他们的报办起后,给他们写几篇论说就是了。

田老兄猛然叫喊起来道:“若真如此,倒可稍慰人心!我想,这必然是刘士志先生的大功。”

他走过来把郝又三肩头一拍道:“又三,你听见说路广钟撤差了?”

不等人应声,他又接着说道:“我说,这必然是刘先生的功劳!上前天,我们的徐大会长着赵制台几句有斤两的厉害话,说得退了下来,赌咒发愿不敢再见老赵。他说,会长不当也可以,要叫他再办这件事,却不能了。府中学堂的林监督,更胆小得没办法。大家就想算了吧,让学生吃点亏也是好的。这下,把刘先生的火炮性点燃了,拍着桌子先把徐大会长臭骂了一顿,然后拉起他的智多星杨沧白商量了一会。两个矮子便跑到南院上,同老赵争执了一番。听说,他们走后,老赵向他总文案说,两个矮子真厉害,学界中有这等胆大嘴利的人,倒得留点神了。这话,是昨天就传遍了。刚才吴先生说路广钟是昨天撤的差,那必然是刘先生的话发生了效力。你说,是不是呢?”

苏星煌道:“你们的心胸太不广了,这件小小的事,也值得逢人便讲。听说咨议局里,居然有把此事列入议案者,这真可谓少所见,多所怪……”

郝又三笑着把右手向他一捏道:“请你莫发议论!这议案,正是家父提出的。”

“哦!老伯任了议员了!这倒是可贺的。不过……”

大厅上走进了两乘小轿,一个女子的声气在说:“高贵,给他们添一碗茶钱。我们是从叶姑太太那里回来的,轿钱已经给了!”

吴鸿站了起来,向郝又三道:“像是令妹们回来了?”

郝又三走到客厅门口笑道:“请进来会一位稀客。还有位要赔礼的客等着在。”

是香荃的声气道:“我不进来,我还有别的事哩!姐姐把书包交给我,你进去好了!”

香芸果然大大方方跨进门来。一眼认得是苏星煌,不由脸就红了,露出点忸怩样子。

吴鸿抢着便是一揖道:“那天下午的话,实在说错了,本来……”

苏星煌也走了过来道:“不必又三介绍,我想一定是香芸女士了,我是又三的老朋友苏星煌!”说着,便把右手长长伸了过来。

很像与尤铁民初次晤面的光景,两手接触时的一种感觉也有点仿佛。她不觉有点迷蒙了,娇红着两颊,定睛把苏星煌看着,几乎听不懂他说的什么。

苏星煌说着七年前郝又三在合行社述说香芸辨出《沪报》上拼版的道理,他那时就非常佩服大小姐的聪明,曾向郝又三提说,邀请她也加入社中,共同研究。不想那时风气太闭塞了,男女见面,似乎很不应该。他掉头向田老兄道:“你那时也在场,不图七年之后,才会见了。可见人生离合,真有定数!”

田老兄笑道:“说来也怪!你同铁民二人,浪迹四方的人,反而与郝大小姐先把晤了。我与又三交往这么多年,月月见面,又同学,又同事,并且随时来他府上,却还没有同大小姐见过面。一直到今日此刻,才算识荆了。要说道理,真说不过去!”

香芸如出梦境,见大家都站着在,便道:“请坐下说吧!……苏先生在省外,可曾看见过铁民?他现在到底在哪里?”

“他自从在四川失败,就没回到日本,也没和我通过信,因为他与我的政见不合。在我,仍旧把他当作老朋友在看待,并无丝毫成见介怀。本来,政见不合,并无伤于私交,如像英、美各国,就亲如父子兄弟,也有各在一党的,断没有因此而视如仇雠。只是铁民的性情太古怪,心胸也太狭隘,把我们一班政见不合的老朋友,却当成了仇人,当面眼红,背后批评得更厉害……”

郝又三道:“他向着我们,却没有骂过你,也只是说与他的见解不同罢咧。”

香芸同时又在问:“他到底在哪里?苏先生总该晓得。”

“他未向着你们骂我,一定是你们没有同他论政……听说他现在在南洋,只不晓得在南洋何处。他们革命党,始终是行踪无定,并且也很隐秘的。”

吴鸿坐在旁边椅子上,定睛将大小姐看着。因为相距不远,看得更真切些。脸上肌肤是那样细嫩,嫩到看不出纹理,因为女学堂里不作兴搽脂抹粉,更看得出她那天然的淡白而微带轻红的颜色。又因为是没有开过脸的,鬓边颊上,隐隐约约有一些鹅绒相似的毛。头上乌黑的头发,仍打了条大辫子,而当额却是一道拱刘海,正掩在浓黑而弯的眉毛上。眼睛那么大,眼尾那么尖,眼珠那么黑白分明,那么灵活,那么有光彩。鼻子是棱棱的,嘴是小小的,口辅微微有点凹,下颏微微有点突。身材不高,也不大,却很丰满。一双文明脚,半大不小,端端正正。他看得很清楚,无一处不体面,无一处不比伍大嫂好看得多。并且伍大嫂再说风流,总有点荡,有点野,而大小姐则是如此地秀气,如此地蕴藉。单看她说话的态度,一点也不忸怩,一点也没有伍大嫂的做作,向人说话时,眼睛是那么清明专挚,而又微含笑意。

他越是这样看,越想同大小姐说几句话,但是总插不上嘴去。他们说得那样热闹,而姓苏的,更其旁若无人地在高谈阔论,更其把大小姐全副精神都勾住了。

她时而弯着眉毛,眯着眼睛,张着鲜红的嘴唇,露出一排白亮而小的齿尖,向着那姓苏的微笑着。又移动眼睛,偶尔把那姓田的看一看,把她哥哥看一看,却从未掉过头来看他。——他坐在她的斜对面的。

有时听见什么不高兴的话,她的嘴便闭严了,口辅越朝里面凹进去,两颊上的酒窝儿露了出来。眉头微微向上蹙起,把眉心挤出一些好看的皱纹。眼睛瞪着,眼神澄澄的,好像带了酒的一般。两只又白又细的手,把一条手巾绞得同绳子一样。丰神又是那样妩媚动人。

他只专心看大小姐去了,他们高谈阔论些什么,他一直没有听见。大小姐有时也说几句,还是不知道她说的什么,他耳朵里只传进了一片清脆的响声,觉得比琵琶月琴弹得还好听些而已。

高贵进来,众人的话头断了,他方醒觉了,听见高贵正向郝又三说:“老爷吩咐少爷,就留苏三少爷同田先生在这里吃午饭,厨房里已预备下了,吃饭时,老爷再来奉陪。”

苏星煌笑道:“既然老伯招待,我就不走了。本来伯英也请我的,歇会儿请你管家拿我名片去道谢就是了。”

三个客只留了两个,吴鸿自然不好再坐下去,强勉站起来道:“我走了!”

田老兄也站起来,点了个头。

郝又三并不挽留,起身送了出来,一路说:“行期定后,通知一声,好来送行。”

姓苏的只抬了抬屁股。

大小姐纹风不动,只掉头看了他一眼,淡漠得使他什么妄想都没有了。

他埋头急走了半条街,方长叹了一声,自言自语道:“我要是做到标统统制,或者还有一点想头……”

吴鸿在伍大嫂他们走的那早晨,绝早就向所里请了事假,托朋友代教着操,他便赶到距南门城二里多路的武侯祠来。

太阳在蒙雾中红得同鲜血一样,显示出它今天有把行人晒到不能忍受的威力。田里正是快要插秧时候,隔不上几块水田,便看得见穿着极为褴褛的精壮农夫,两条黑黄而粗糙的腿,陷在很深的烂泥里,右手掌着犁耙,左手牵着牛绳,吆喝着跟前的灰色大水牛,努力耙那已经犁了起来的油黑色肥沃的水田。

催耕鸟在树林里“快黄快割”地唤着。武侯祠丛林里,更有许多黄莺,已经啼到“桃子半边红”了。

站在祠门口,向南一望。半里路外,是劝业道周善培新近开办的农事试验场。里面有整齐的农舍,有整齐的树秧,有整齐的菜畦,有新式的暖室,有最近才由外洋花了大钱运回,以备研究改良羊种的美利奴羊的漂亮羊圈,还有稀奇古怪、不知何名、不知何用的外国植物。

接着试验场,是市街的背面,无一家的泥壁不是七穿八孔的,无一家房屋的瓦片不是零落破碎的,无一家的后门外不是污泥淖成,摆着若干破烂不中用的家具,而所养的猪,则在其间游来游去,用它那粗而短的嘴筒到处拱着泥土,寻找可吃的东西;檐口边,则总有一竹竿五颜六色的破衣服,高高地撑在晨曦中。

向西则是锯齿般的雉堞,隐约于半里之外竹树影里。向东则是绵长弯曲的大路,长伸在一望无涯的田野当中。

这路,是他两年前走过两天的程途,于好多处的农庄房舍,还仿佛记得。他不禁想到故乡,故乡是那样地寂寥,那样地无趣,但是故乡却没有引人烦恼的事物,更没有把人害得不能安睡的女人。

武侯祠大门外有两间草房,也卖茶,也卖草鞋,也卖豆腐干与烧酒。

他只泡了一碗茶,坐在临大路一张桌子的上方,正对着从试验场旁边伸过来的尘土积有几寸厚的大路。

路上行人以及驮东西的牛马,是那样多,走长路载有行李的轿子,也渐渐有来的了。

他看清楚了,中间有一乘二人轿子,轿帘是搭起的,露出一个孩子的头。孩子后面,正是他特来相送的伍大嫂。

他遂站了起来,走到路边等着。轿子相距四丈远时,伍安生已喊了起来:“吴先生!那不是吴先生?”

伍大嫂也把头伸在孩子肩头上笑着道:“你还来送我们。真太承情了!”

轿子刚落下来,伍太婆与伍平的轿子也到了,都落在路边。伍平笑着,连连打拱道:“吴哥,太多礼了!”

大家在一张桌上坐下,都泡了茶。在城外,男女是可以同坐吃茶,并没有人诧异。

伍大嫂因为上长路,已把鬅头改梳成一个紧揪揪的圆纂耸在脑后,露出肥大的两耳,露出窄而带尖的额脑,也没有搽脂粉,脸色也白,却白得有点带青。

吴鸿因为前天曾仔细看过郝香芸,此刻对于伍大嫂,更加注意了。

她的眼睛,到底不错,也还尖长,也还黑白分明,也还转动得滴溜溜的,也还能够笑,能够愁,能够怒;而且睫毛更长些更浓些,而且眉毛更细些更弯些,也活动,它能够跟着说话时的态度,自自然然地分合高下,眉梢骨只管有点高吊。大概她最能引人,使人一见会永久不能忘记,使人与之相处较久,会油油然不忍舍去的,她这眉眼上的功夫顶有关系了。大概她比郝香芸较好之处,也在此,虽然已是三十岁以上的中年妇人。

她这几天更瘦了些,鼻子更尖了,两颊更凹了进去,两边颧骨显得更大、下颏显得更突,这已不能与郝香芸比并了。尤其不能比而刻画出她的年龄,以及她境遇之恶劣的,除了眼角上的粗鱼尾,除了额脑上的细皱纹,还有那粗糙的肌肤,还有那蔓延不已的雀斑。声音也不那么清脆。

毕竟是省城里长大的人,态度到底不同,顾盼也还大方。

吴鸿把他送行的点心取了出来,伍大嫂一定不肯放,他说:“已经买来了,难道叫我带回去自己吃吗?”估着给她放在轿子的坐凳下。

他们还在谈话,轿夫却催起来了说:“挑子已走了好久!太阳这么大了!赶几里路再歇气吧!”

他遂向伍平道:“我总之是要来的,如其你们那里有啥子好机缘,通个信给我。”

伍大嫂则再三托她向郝又三道谢。并说她在雅州等吴鸿,望他能够早点去。

三乘轿子走到转弯处,不见了,吴鸿才把眼光移到蔚蓝的天上,说道:“这个有意思的女人也走了!”

他进城后,本想去找郝又三。继而一想,没味没味。郝又三同自己原本气味不投,只管谦和,而神情总摆出一种有身份的模样。尤其是他两个妹子,对自己太不好了。小的个不懂事,还可原谅,大的个就岂有此理,眼睛里只瞧着有身份的人,见了姓苏的,就那样失神落智。“哼!啥子官家小姐,就了不起了!我吴鸿要是家务好点,爷老子也做过官,还不是留了洋了,还不是得人凑合了。论品貌,就比姓苏的强,只不过现在还没有得时,还在落难,他妈的就睬都不睬我!其实,她又好体面啦?像她那样的女人,成都省也多得很!等我姓吴的得了势,有了钱,你看,要不使她眼红得像我现在一样,失悔不该不睬我,我连吴字都不姓了!……”

他闷闷地乱走了一会,似乎走到一个熟悉地方,注意一看,方认出是南打金街十三号。

“啊!又走到这里来了!管他的,进去看看,要是玉表弟回来,也可解解闷。那娃儿才真正是个美人哩,可惜我不像黄昌邦!”

先看一看左边独院,门已着房主落了锁。想来,新佃户总有好几个月才能招着的。

推开右边独院的门,王中立正同他老婆在堂屋里吃饭。

两个人欢然招呼他道:“没吃饭吧?来,来,来!添一双筷子!”

依然是干炒黄豆芽,韭菜炒豆腐干,豌豆汤,他舅母说:“太没有菜了,你等一等,我去炒盘蛋来。”

他自然要阻挡,而女主人却非炒不可。

等炒蛋时,他问舅舅,念玉表弟回来了不曾?

王中立叹了一口气道:“这娃儿,简直着你舅母害杀了!姑息养奸,这句古话,真有道理。论你表弟,聪聪俊俊,原可以读书学好的。我本不望他如何有出息,只求将来当个师爷也算是上等人。偏偏不学好,偏偏爱同一班坏朋友鬼混。如今世道,还有啥子好人?像那样的娃儿,不越闹越下流,我才不肯信哩!可是你舅母反而得意,以为儿子常常同朋友在外头,就给祖宗争了光似的,不唯不说不管,还称赞他有出息,还勒住我不许开口。我有时实在看不过了,稍稍说两句,她就放起泼来,泼到你头痛,并且一泼就是几天,把我王家的祖宗都着她骂完了。我已是望六之年的人了,哪有许多精神同她闹!只好让她!只好连儿子都不管了!让他去丧德!去漂流浪荡!这回说是跟朋友到自流井耍去了,自流井是啥子好地方?朋友又是啥子好朋友?其间的文章,就不必说了。唉!这都是家运使然啦!……”

王奶奶端了一盘黄澄澄的炒嫩鸡蛋出来,大家又盛了饭。

王中立话头一转道:“现在新名词叫社会,社会大概就指的世道吧?也就坏得不堪!我们就说成都,像你父亲以前挑着担子来省做生意的时候,那是何等好法!门门生意都兴旺,大家都能安生。街上热闹时真热闹!清静时真清静!洋货铺子,只有两家。也不讲穿,也不讲吃。做身衣裳,穿到补了又补,也没有人笑你。男的出门做事,女的总是躲在家里,大家也晓得过日子,也晓得省俭。像我以前教书,一年连三节节礼在内不过七十吊钱,现在之有几个吃饭钱,通是那时积攒下来的。但我们那时过得也并不苦,还不是吃茶看戏,打纸牌,过年时听听洋琴,听听评书?大家会着,总是作揖请安,极有规矩。也信菩萨……”

他的老婆一口接了过去道:“不是啊!就拿我来说,当我二十几三十岁时,多爱烧香拜佛的,每月总要到城外去烧几次香。那时还无儿女,不能不求菩萨保佑。可是菩萨也灵,拜了两年佛,果然就生了玉儿。那时,信菩萨的实在多,再不像现在大家都在喊啥子不要迷信。菩萨也背了时,和尚也背了时,庙产提了,庙子办了学堂,不说学生们,就多少好人家的人,连香都不烧了。可是菩萨也不灵了,也不降些瘟疫给这些人!”

王中立已吃完了饭,一面抽水烟,一面拿指甲刮着牙齿,接着说道:“变多了!变得不成世界了!第一,就是人人都奢华起来,穿要穿好的,吃要吃好的。周秃子把劝业场一开,洋货生意就盖过了一切,如今的成都人,几乎没有一个不用洋货的。聚丰园一开,菜哩,有贵到几元钱一样,酒要吃啥子绍酒;还有听都没有听过的大餐,吃得稀奇古怪,听说牛肉羊肉,生的就切来吃了,还说这才卫生。悦来戏院一开,更不成话,看戏也要叫人出钱,听说正座五角,副座三角。我倒不去,要看哩,我不会在各会馆去看神戏吗?并且男女不分的……”

吴鸿道:“那是分开的,女的在楼上。”

“就说分开,总之,男的看得见女的,女的也看得见男的。我听见说过,男的敬女的点心、叫幼丁送信,女的叫老妈送手巾、慈惠堂女宾入口处站班、约地方会面,这成啥子名堂?加以女子也兴进学堂读书,古人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如今却讲究女教。教啥子?教些怪事!一有了女学生,可逗疯了多少男子!劝业场茅房里换裤带的也有了,两姊妹同嫁一个人的也有了,怪事还多哩!总之,学堂一开,女的自然坏了,讲究的是没廉耻!男的哩,也不必说,‘四书’‘五经’圣贤之书不读,却读些毫不中用的洋文,读好了,做啥子?做洋奴吗?一伙学生,别的且不忙说,先就学到没规矩,见了人,只是把腰骭哈一哈,甚至有拉手的。拉手也算礼吗?男女见面,不是也要拉手啦?那才好哩!一个年轻女子,着男子拉着一双手,那才好哩!并且管你啥子人,一见面就是先生,无上无下,都是先生。你看,将来还一定要闹到剃头先生,修脚先生,小旦先生,皂班先生,讨口子先生,大人老爷是不称呼的了。朝廷制度,也不成他妈个名堂!今天兴一个新花样,明天又来一个,名字也是稀奇古怪的,办些啥子事,更不晓得。比如说,咨议局就奇怪,又不像衙门,又不像公所,议员们似乎比官还歪,听说制台大人还会被他们喊去问话,问得不好,骂一顿。以前的制台么,海外天子,谁惹得起?如今也不行了。真怪!就像这回运动会,一班学生鬼闹一场合,赵制台还规规矩矩地去看。出了事,由制台办理好咧,就有委屈,打禀帖告状好了,哪能由几个举贡生员在花厅上同制台赌吵的道理?如今官也背了时!受洋人的气,受教民的气,还要受学界的气,受议员的气。听说啥子审判厅问案,原告被告全是站着说话。唉!国家的运气!连官都不好做了!一句话说完:世道大变!我想,这才起头哩,好看的戏文,怕还在后头吧?”

他还在叹息,他老婆已把碗洗好了出来,大声喝道:“胡说八道些啥子!肚子撑饱了,不去教书,看东家砸了你饭碗,只好回来当乌龟!”

他赶快收拾着走了。

吴鸿闷坐在堂屋里,寻思:“世道要是不变,我只好回家当一辈庄稼老完事!就我一个人的出身设想,世道倒是大变了的好,我或者有这么样的一天,使人眼红,使人伤心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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