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个初出茅庐的郝又三怎经得阅人有素的伍大嫂的抟弄,仅仅三四次的交易,年假尚未曾过完,郝又三已经把什么都忘怀了。维新、革命、国家、人民,这些念头,当然挤不进脑子里,就是那些每天必定要摩挲的,从上海寄来,或是由傅樵村的华洋书报流通处、樊孔周的二酉山房两处买来的什么日报啦、杂志啦、新书啦、禁书啦,也一股脑儿任它闲放在书架上,甚至连封皮都没有撕去。而书案上摆的,却是一些《疑云集》《疑雨集》《二三家宫词》《龚定庵杂诗》《南唐二主词》《漱玉词》《断肠词》,以及《西清散记》这类书籍。自己不但吟哦得、讽诵得沉酣入迷,而且还学着写出些自以为很艳丽的东西。唯一烦恼的,就是除了自己欣赏外,竟不能拿与第二人看。伍大嫂倒可以看,而且绝大部分便是咏的她,可惜她两眼墨黑,啥也不懂。
他的这一茎诗苗,就由于缺乏水土滋培,等到光绪皇帝载湉同他母亲慈禧皇太后那拉氏相继病死的时节,也便随着当时所称谓的国丧而萎死了。
光绪皇帝载湉虽死,还有他的胞侄、三岁的宣统皇帝溥仪入继大统,而郝又三的诗苗一萎,便更无复苏之望。这原因,就由于国与家的俗务纷至沓来,很像飞沙走石的罡风,从他心头吹过时,已把他的什么情怀啦,绮思啦,扫荡了个干净。
国之俗务最大的,是全国士绅趁溥仪的生父载澧身充摄政王之际,大家起来请愿立宪,结果是允许先在各省成立咨议局。家之俗务,除了母亲灵柩出葬在东门外塔子山新买的一片坟地外,顶大的,是父亲居然在无意之间,以郫县的粮绅资格,被选为四川省破天荒的咨议局议员。
说起来郝达三在郫县的田产并不多,也不是在他手上买的,他也从没有去过郫县,虽然由成都西门出去才五十里之遥。但他到底吃过郫县的米粮;廒册上到底载有他的堂名——世德堂;川汉铁路公司在郫县新成立的租股局股东名册上,除堂名外,还特别标上他的大名郝天爵,到底算是注名在案、有底有实的一位绅士;何况又是一员官,又在成都省城办过学堂,说起声望和资格,那就比一班土生土长在郫县的粮户们高明得多。因此郫县知县一奉到上峰札子,叫选送咨议局议员,虽不免有许多足不出户的秀才廪生,想到衙门里来走动,看能选到自己头上否;只是知县听师爷讲来,咨议局虽然不是一道正经衙门,但议员的身份却很高,能够与三大宪平起平坐,开起议来,三大宪说不定还要亲自到咨议局参与。如此一个清高的地位,焉能让一个平常本地人爬上去,给自己做父母官的丢脸?并且本地人大抵对于父母官,又都不怀好感,平日被官势压着,自然不敢说什么,设或抬起头来,那就很难说了;这,不但丢脸,且于自己前程,尚有不利哩。因此,才由师爷献计,最好是在省城游宦的寄籍人中,择一个性情和平、不甚管照本地事情的外行来充任。在议员方面,安居省城,坐领月薪,多一个官衔写在公馆条子上,何乐而不为?在知县方面,又可省去许多麻烦与顾虑,岂不两来有益?因此,郝达三才由那师爷物色了出来。——据说,还是由葛寰中代为搞干的。
那时葛寰中也因为著有劳绩,被委署理涪州知州。由知县过班知州虽然只算半阶,去知府尚欠半阶,到底算升了官;而且涪州只管是个单州,却是下川东一个肥缺,搞得好,一年下来就有过班知府的本钱。这在官场中看起来,是何等荣幸的事?加以他又帮了忙,郝达三安得不要应酬他?先已专门包席请他吃了一顿饭,顺便请教了他一些当议员的法门。他告诉他八字真言是:随众进退,少管闲事。到葛寰中要走的前几天,除照例敬送程仪二百元外,又叫郝又三于有天夜里,代自己去送个行。
郝又三被引入花厅去时,葛寰中正穿着便衣陪一个少年在说话。彼此见了,方知是在劝业会里追逐过大妹妹,在伍大嫂独院门前碰见过几次,而从未请教过尊姓大名的吴鸿。
吴鸿虽然一身军装,但举止间仍不免有点蹐局。在伍大嫂独院门前碰见时,是那样的横豪样子:眼睛着,眉毛竖着,仿佛见了什么仇人似的,弄得郝又三很感不安。而此刻经葛寰中介绍之后,又非常谦恭起来,万分不敢僭坐在郝又三的上手。
葛寰中笑道:“又三不要同他客气,炕上坐好了。他是我一个瓜葛亲戚,家事说不上。前年来省谋事,我叫他去进将弁学堂。卒了业,我又荐他在巡警教练所里当教练。人还老诚,将来你出来做事时,还要望你提携哩!”他已把那年劝业会上的事忘怀了。
虽然是葛寰中一句应酬话,但郝又三的人格在吴鸿心上,却立刻长大得同他仰若泰山的葛表叔一样。再静听他与葛表叔的说话,好像都是自己平日所不知道的,尤其是许多听不懂的名词。自己也想插嘴说几句,但实在加入不去,只好不胜钦佩地呆坐在旁边。
郝又三并不注意他,只全神贯注地在和葛寰中谈论庆亲王奕劻陈奏宪法大纲的事情。
葛寰中道:“宪法倒是要的。日本之所以维新成功,之所以化弱为强,之所以战胜我国和强俄,不是别的,就是由于有了一部宪法。不过这道理知道的人太少,尤其是那班守旧党、顽固派,蒙蔽着慈禧太后,以为一有了宪法,君主便没有了大权,真是糊涂之至!……现在好了,摄政王当了国,励精图治,光说各省开办咨议局,这就是宪政先河;如其由宪法大纲更进一步,成成器器地颁布一部宪法,老侄台……嘿,嘿!……你看,我们还是不是东亚病夫?我敢说,不出一年,定能像日本一样,转为富强的了!”
“看来,这宪法的订定不大容易吧?它既然有这样重大的关系。”
“要说难哩,当然很难,因为我们自古以来,就没有这宗法宝。但是仔细研究起来,却也不难。你想,我们现在举办的一切新政,比如咨议局,比如地方自治,比如审判厅,比如文明监狱,乃至学堂、邮政、铁路、电报,又哪一桩是我们中国的国粹?又哪一桩不是从外国学来的?这些新政都学到了,难道订定一部宪法,还有学不到的道理?说不定庆亲王所奏的大纲,就是那年五大臣出洋考察回来订定的底稿……唔!多半是的。”
“那么,据世伯看,这部宪法是啥样性质的宪法?”
“啥样性质?”葛寰中好像不大明白。
郝又三连忙说道:“我意思说,是君主立宪吗?还是民主立宪?”
葛寰中打了一个哈哈道:“你这话未免蛇足了!我们还是一个专制国家,怎么说到民主上面去?依我想,不但无二无疑是君主立宪,而且还一定本着日本宪法写的。老侄台,这道理你总晓得吧?”
郝又三也体会到当时一班讲维新人的想法。就他本人,也常是这样在着想:“学日本是最划算的,设若把日本的一切,拿到中国来翻个版,我们岂不也就是东亚强国了?……”
他遂连连点头说:“一定是!一定是!现在颁布的地方自治章程,就是如此。但是世伯看,设若我们有了宪法,革命党人赞成不赞成?”
葛寰中又是一个哈哈道:“依你看呢?”
“依我看,”郝又三遂不由想到尤铁民,想到《民报》,想到《民报》上那篇《天讨》文章,想到《民报》同梁启超的《新民丛报》的笔战,但他不敢明白说出,只好迟迟疑疑地说:“……怕不会赞成吧?……”
“这何待言哩!你想,他们成天叫喊的是啥?是平等,是自由,是流血,是排满!一伙破坏分子,生怕天下太平!老实说,在专制政体、政治没有改良时代,这样闹闹,倒还说得去。我不是说过,当其我在日本时,他们在上野公园精养轩开演说会,我也曾参加,觉得他们说的,倒还有道理。不过后来仔细一研究,才恍然他们别有怀抱,只是想把中国变成法兰西罢咧。法兰西是民主立宪国家,是信奉天主教的国家,虽然也是列强之一,可是同德意志、英吉利、意大利、西班牙、比利时这些君主立宪国家比起来,那就逊色多了。况且国情也不同。若要我们效法法兰西,首先就得丢掉我国孔孟之教,改奉天主教,其次就要丢掉我国的三纲五常,改遵平等、自由之说,这岂不可笑?然而那班破坏分子却不这样想,只想的是革命、排满。如今颁布了君主立宪宪法,国家只管从黑暗专制转到光明富强,可是大清朝还是大清朝,爱新觉罗当然成为中国万世一系的皇帝,你想,那些沉迷于法兰西民主政体的破坏分子,怎能甘心呢?”
葛寰中除了在上司面前,他说起话来,当然另是一个样儿,对于其他的人,尤其在发挥议论时,向来就是这样理直气壮得不容人回口,这是郝又三深知之的。并且他此刻也绝不想顶驳他。他觉得葛寰中说的,也有理由,有些还是他平日想不到的。
于是就由革命党又谈到上回在各客栈捉拿那六个人的事情。
葛寰中不禁笑了起来道:“又三,说到这上头,我真要佩服上宪的明察了。那时我还颇颇不平,以为我们在警界的人到底有点劳绩,为什么在逮人时,连我都不派。后来又只看见王寅伯得意扬扬,随时在上督院,随时在护院的签押房跑,我那时真正灰心。哪里晓得上宪之所以这样做,才是有用意的啊。别的不说,你看,王寅伯枉自挨了那场骂,连明保都没有得一个,煞果,也只调署富顺县缺,作为酬庸。其实,不出那场大力,还不是可以调济吗!发审局坐办黄德润是卫护那六个人的,并且骂过王寅伯,现在也补了江安县实缺。我这次调升涪州,明说是在警察总局著有劳绩,其实我明白,所谓劳绩,也只是指的那回事。你看上宪这样的处置,岂不高明之极,既足以遏止僚属的侥幸好事,却也嘉奖了僚属的弭乱持正,而且这中间还很有分寸哩。”
“到底是啥子奥妙呢,要这样欲前且却的?”
“这有什么难懂?上宪的意思,首先,是不要彰明较著地闹到京里知道该管地方也有了革命党人起事;其次,革命党人不比土匪,大抵都是上等阶级的人,同地方绅士多多少少都有一些渊源,顶好的办法,是拿着就黑办,当成土匪办,设若要卖人情,那就只好光打炸雷,可别下雨。上回由于我们不懂妙窍,几乎弄得劳而无功,后来看见周观察的手腕,我才领会到上宪的用意,果然比我们当属员的高明。”
郝又三晓得他所说的周观察,必然就是他的老上司周孝怀。当然要问是什么手腕。
原来周善培有个学生,叫谢愚守,是富顺县人。那年三月,周善培由警察局总办调为商务局总办时,谢愚守被委为文案。谢是同盟会会员,据事后调查,革命党图谋在成都起事时,他确实主过谋。不过破案之前,他又确实因为母丧回了富顺,破案之后,他又确实回到局上。及至名册搜出,不但查得有他的姓名,并据眼线张孝先、吕定芳二人密报,他比余切的权柄还大,好像他才是头子。因此,在破案后不几天,王寅伯探确他已回到局上,便来邀约葛寰中同去商务局要人。葛寰中那时正在生王寅伯的气,不肯去,借口说周大人脾气不好,怕吃碰,其实也是真话。王寅伯那时正在风头上,当然以为周观察纵然风利,也断不敢包庇一个叛逆,葛寰中仅只由于老上司关系,不便同去罢了。殊不知到局上见了周善培一详谈,周善培先就跳了起来道:“坏了!坏了!你既然晓得他是革命头子,为啥你要纵容他,不立刻来捉拿,却让他逃跑?”据说,谢愚守果然回局,但昨天就不曾见他吃饭,说不定闻风而逃了。周善培立即命人到文案房去探看,果无踪影,又亲身偕同王寅伯去搜查,衣箱中间虽搜得一些凭据,可是犯人确系昨天就逃走了。周善培很是生气,生一班底下人的气,为何谢文案无故离局不回,他们也不禀报一句;也生王寅伯的气,为何不趁他由富顺才回来时,便签差逮捕,而迟延到犯人逃走了,方来放马后炮。王寅伯反而受了一顿训。
“……你可晓得谢愚守是怎么逃跑的?”
“照世伯说来,莫非……”
“用不着明说啦!也是事后那班底下人告诉我,我才明白。据说,谢愚守在逃跑前,还曾招了一场骂。不过这场骂也骂得有趣,我不能不告诉你,你听啦!‘哦!你干些什么事?那么,怎么办?自行出首呢?逃跑呢?仔细去想一下!’哈哈!这才是聪明人不做糊涂事,公私两面,面面周到!”
郝又三也笑了起来。
又有客来了,郝又三起身告辞,吴鸿同他一道走了出来。
吴鸿一到街上,就连连向他道歉:“郝先生,平日我不认得你,不免有得罪地方,哪一天空了,定到府上来请罪!”
“不要客气,一回生,二回熟,以前彼此都认不得,说不上得罪的话,既认得了,以后总有互相帮忙的地方。此刻到哪里去?”
“回到舍母舅家去,就是住在伍家对门独院里的。郝先生今夜不到伍家去吗?”
说到伍大嫂,郝又三脸上总觉有点不好意思,迟疑了一会,方道:“今天舍间有点事,不能去。”
“伍大嫂这个人性子真烈!前两次不晓得是郝先生的相好,在门口碰着,不免多看两眼,就把她性子惹发了,挨了一顿趸骂。郝先生见着,务望替兄弟疏通一下。”
已经快到东大街口,郝又三道:“我同伍大嫂倒没啥子关系,因为她一个儿子在我办的一个小学堂里读书,家事又不好,我和她不过是朋友,偶然有些来往罢了,说不上啥子相好。一则伍家也是正派人,她丈夫现正在巡防营里当着哨官,你不信,可以打听的。”
吴鸿不再说什么,要分手时才道:“明天是星期日,郝先生一定在府,我明天定来拜访!”
二
吴鸿居然到郝家来拜访了郝又三,一次二次,居然同郝又三说得很投合,居然使郝又三一点不讨厌他,居然参与了郝又三的秘密,同到伍大嫂家来,同吴金廷认了家门,并将王念玉引到伍家同他二人见面。
伍大嫂家一个月要用好几两银子,现在又加上吴鸿、王念玉的来往,也要使一些钱。王念玉同他非常要好,他也喜欢他,偶尔又得买些东西,背着伍大嫂送他。父亲所给的月费自然不够,以前每月认捐给小学堂的款子,只好中断了。
广智小学堂之得以成立,虽然是田老兄的努力,但也得亏郝达三父子的资本。出钱办学堂,本是一时高兴,若只出一次钱,在出钱者视同做好事一样,倒没有什么。唯有月月出钱,虽不算太多,无非几次小应酬的费用,但到拿出手时,心里总有点不甚高兴。时日稍久,还不免要发生一种疑问:出了钱,到底为的什么?这钱,出得值不值得?说是值得,又在哪些地方?自然已经研讨不出了,加以学堂事情,总不免有麻烦之处。学生犯了事,要受处罚,监学来商量,觉得太难用心,不来商量,又觉得过于专断。学生来要求豁免处罚时,答应了,监学同教习先生们,要议论有损威信,将来不好管理;不答应,又不胜学生之啼哭纠缠。还不必说姨太太时常在耳朵边诉说吴金廷说的,田老兄之如何专擅,如何在学堂里摆监督架子,如何银钱不清楚,伙食包得如何坏,大厨房的柴炭整筐整筐地朝他家里挑。郝达三遂深感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与其出钱买麻烦,倒不如不买的好。因此,在第二学年以后,他月间的捐款,就常常要拖欠了。
先前,犹幸郝又三尚在起劲,到月捐不接济时,他总设法在催。后来,他也渐渐生了一种厌倦心情,一心一意只顾得如何同伍大嫂欢聚。因为伍平已有信寄回,说他已有升到哨官的希望,说他已存了些钱在雅州,打算把家眷搬去。伍大嫂原本不打算走的,但是别了上十年的丈夫,又怎能舍得不去?与吴金廷、郝又三商量了几度,吴金廷是怂恿她走的,他说:“你们夫妇,到底该百年偕老。我们哩,到底是露水姻缘。你同我们玩耍一辈子,终不能够出头,如今你丈夫既做了官,你已是太太了,咋个不应该去享享福?你以前不跟他去,可以说因为他的事情还不很好。如今,他的事情好了,人又到了中年,你不去,不但说不出道理,也恐怕他在外面胡闹,弄些坏女人在身边,你苦够了,别人去捡便宜,那才不值哩!”
最后几句话,打动了伍大嫂的心。加以伍太婆急于想见见儿子,朝朝暮暮都在伍大嫂耳边絮聒着要走!要走!而独不赞成伍大嫂走的,自然要算是郝又三。
郝又三只管娶了妻,只管当了两个孩子的父亲,但是,实在与伍大嫂交好以来,才算尝着了男女的情趣。平日又有吴金廷打着边帮鼓,彼此相处得更是只有欢乐。虽明明知道伍大嫂比自己长几岁,虽明明看出伍大嫂的姿容已超越少妇的韶华,眼角上已牵了鱼尾,额头上已起了皱纹,两颊上的酒窝只剩了点余痕,而讨厌的雀斑几乎连脂粉都掩不住了,然而心里对她,总是说不出的爱好,成日相对,总不能把眼睛离开她,总想能如何与她多处一些时候。
但是伍大嫂只答应他多住一两月,好好生生陪他下子。而去信对丈夫的措辞,则说,她从没有出过远门,又有老年人一路,不方便得很,要他亲自回来接,不然,就派人回来接,此其一。儿子已十多岁了,据大家说,还聪明,还能读书,如今世道,只有学堂才是后来出身地方,问他到底对儿子打啥子主意?总不能把儿子耽误了,此其二。
既然与心爱的人只有短时间的相处,郝又三连高等学堂的功课尚且随便起来,对于办小学,更是没甚兴趣,何况现在还有个王念玉帮着在分他的心。
因此广智小学的基础就不能不动摇了。
这时,办小学的风气恰又过去了,许多小学都关了门,俾士麦的格言,似乎已不在众人心上,而教小学的先生们也都教起中学来了。
田老兄已经毕了业,并且已经就了一个中学堂的聘,每月有四十两银子的月薪,比起十几元钱一月当小学教习而兼监学,自然算是身登青云。既已爬上了青云,而这做垫脚石的广智小学,何必还要维持?假使不是一班学生须得好好安插,他田大用田伯行真不愿意再来与郝达三会面的了。
说到学生安插,郝达三很淡漠地说:“学生们吗,叫他们各自回家好了!我们花钱办学堂,又不要他们出半个学钱,如今学堂办不起了,我们已经花了许多钱,难道还要我们花钱去安顿他们?这真不合算已极!”
田老兄道:“不是这样说法,现在学堂,不比以前的私馆。我们许了别人卒业年限,将学生招来,如今半途而废,我们是负有责任的,怎能随便叫人回去?我们必须设法把这伙学生移送到别的学堂,我们才算尽了责任,不然,是要招学生家属们的质问,而我们也难以辩答的。”
郝达三捧着水烟袋,沉吟着道:“我们不要的学生,别个学堂肯要吗?”
“咋个不肯要?只需我们把收来的伙食费,贴一多半送给别人,再帮助一些学费,别人是现成讲堂,现成教习,人数加多,更觉得热闹,又不多费他们啥子事,为啥不肯要呢?”
“我是外行,”郝达三摇着头道,“凡事请你去办了就是。”
“办是好办,现在成都县立小学,就正没有许多学生,只要办件公事去一交涉,不会不答应的;就只应该帮助的这几十元钱学费,老先生却要拿出来。”
“钱,钱,钱,总之是钱!办学堂要钱,不办了还是要钱!有啥说头?再花几十元,总可以没有事了!”
广智小学堂结束了,大家都感觉到一种轻松。吴金廷则由郝达三的力量,荐到中江县一个卡子上当师爷去了。他和伍大嫂告别时是那么样地兴头,伍大嫂不留恋他,他也不留恋伍大嫂。
就这时候,四川全省学堂运动会,又将在高等学堂门前的大操场里——俗称为南校场的——开办了。
三
大运动会是四川教育会主办的,参加运动的除了省城中等以上学堂外,远至自流井、重庆等处公私立的学堂,都有整队学生开上省来参加。
省城各学堂,从开堂以来,就准备起了。但也只是把体操时间,加到每天二小时,除了普通体操,还加了器械操、兵式操。
高等学堂是全省最高的学堂,在办事人的心里想来,高等学堂,也应该在运动会中居于第一位,才足以显示资格。于是便由总理牌告全堂学生,除了真正患有重病者外,一概不准请操假。并由总理备文在制台衙门营务处,请领废枪三百支,以便学生兵操。
办事人越认真,学生越苦,而顶苦的自然要数郝又三了。
吴金廷既走,伍大嫂更其专心专意同他好起来,安生又到成都县小学住堂去了,身边毫无妨碍的人。虽然王念玉常常过来陪伴他们,而两个人对他,不唯不讨厌,反而觉得多一个人更有趣,伍大嫂毫不客气地把他当成小兄弟,常常摸他的脸,说他比姑娘的脸还嫩。郝又三则简直把他当成了外宠,三个人常在一块儿吃喝说笑。
偏偏要开办运动会,算来连预备日子在内,要耽搁他二十多天。而伍平已有回信,说他决计请假回省来,亲自接取家眷,行期至迟便在这二十天内。欢乐的日子如此不多,却不准请操假,只能在上午上别的功课时,请两点钟假,赶到伍家,握住她的手,匆匆谈几句曾经说过多少次的话,或搂抱一下,又匆匆赶回来。而夜里,则除了星期六的例假,得以外宿外,也一直不准请假外宿。
他虽然怨恨欲死,仍不能不随着同学按时下操。
普通操已乏味了,而兵操尤可恨。废枪领来了,是奇重无比的九子枪,并且还牢牢地填了满枪管的铁砂。大概营务处的人过于小心,生气学生们太聪明灵巧,会将废枪修理出来造反,所以才费了大力,把枪管给塞了。他们却未想到,纵然有枪而无子弹,又何能造得起反来?
枪是那么重,教兵操的教习,平常很为学生们看不起而直呼之为“丘八”的,现在因为运动会之故,忽然重要起来,一开始就教学生托枪开步跑。不到三天,郝又三同好些学生的肩头都着枪身打肿打破,而两臂更其酸软得绞不起洗脸巾,提不起笔。
学生们说:“我们并不想当兵,又不想到运动会中抓第一,为啥子要这样苦我们?”教习则说:“既是兵操,就该有军国民的资格。鄙人留学东京,对于兵操,向有研究,托枪开步跑,是兵操中最要紧的科目,要是学精了,啥子军国民都抵不住的。”
一星期之后,兵操竟自大大进步,托枪开步跑时,大家一口气居然可以跑上半里,而枪筒也居然不在肩头上跳动。郝又三自己觉得身体强多了,他向伍大嫂把手臂伸直道:“你捏捏看,肌肉多硬!恐怕你丈夫的身体,也不过如此吧?”
伍大嫂笑眯了两眼道:“身体再好,总是粗里粗气的,有啥好头。我爱的并不在身体好,却要斯文秀气,会说话,会温存人。”
“那么,二天运动会里,我又不该去竞跑了。”
“你又该啦!因为你又太秀气了,若果你能够武辣一点,我更喜欢。”
伍大嫂要他武辣一点,他本来不愿意去充竞跑选手的,一回学堂,竟自到教习跟前,自行陈报他愿意去竞跑。
教习把他看了又看道:“论身体,你怎么得行?不过你腿骭还长,鼻孔还大,你试在操场里跑一个圈子我看。”
才跑了半圈,眼睛就花了,许多同学都拍着手道:“鼓劲呀!……鼓劲呀,小郝!……”
教习拍着他尚在耸动不已的肩头道:“还行,还行,虽然气不长,腿子还快。你能从今天起,每天多吃几个生鸡蛋,多跑几个圈子,前五名有希望。”
郝又三充了竞跑选手,不但同学们诧异,如此一个喜静的人,何以此次会这样起劲?就连他家里的人,也在议论他,都说到运动会开会这天,要去看他跑。
南校场里已将男女看台、官宪看台,张灯结彩地搭了起来。顺着城墙斜坡这面的天桥、平台、假城、浪桥、木马、杠架等等器具,也修理好了,沙坑也挖松了。
各学堂已经停课,从早到晚,已有一队队的学生,开到操场里来操演了。高等学堂隔壁的教育会里,也天天在开会,邀约着各学堂主脑办事人,商讨竞赛的科目及组织。会长徐先生虽然是教学出身,也曾到日本考察过,自以为是个很维新的人,但对于体育,到底外行,而来同他商讨的一班先生们,也不见得比他更内行,并且这在成都,又是伊古以来的创举,无可依傍,只好由大家心头,随便想了些科目杂凑起来。
到开会前两天,秩序单子幸而议定了。教育会长恭送了一份给四川总督赵尔巽——就是护理总督,调任川、滇边务督办大臣赵尔丰的胞兄。——回来时,很得意地向会里人说:“赵制台身任一省总督,却没一点儿官场习气。号房把名帖一传进去,立刻就请,请到大花厅中。亲自让我炕上坐,亲自送茶,开口徐先生,闭口徐先生,谦逊得很。看了单子,只是说赞成赞成。还说开会那天,定要亲来观光。并送了几百元钱,叫买成东西,作为各学堂的奖励品。如此休休有容的大员,全中国多有几个,国家也就有望了。”
秩序单子,教育会长虽没有亲自送一张给郝又三,但学堂里已把它油印出来,郝又三到底取得了一张。竞赛科目,除了兵式操,柔软操,哑铃操,一种整队的操演外,还有木马比赛,杠架比赛。至于竞跑项下,则有算术竞跑,英文竞跑,障碍竞跑,高栏竞跑,一百米竞跑,五百米竞跑,一千米竞跑。
郝又三的意思,所有的竞跑,他都想参加,都想得到前三名。他来同体操教习商量,看可不可以办到。
体操教习说:“岂有办不到之理!以前的飞毛腿,日行五百里,奔马不及,但是要成年累月地练习才行。练习时,腿上绑着铁瓦。从一匹加到十匹,要是绑上十匹铁瓦,尚能跑得同平常人一样,一下子把铁瓦取了,跑起来,真会像飞的一般,任凭何人都追赶不上了。只是目前已来不及,最好,你多吃生鸡蛋补一补,少跑几项,留着精力,专跑五百米同一千米。临跑时,不要着急,并须预备一张湿手巾衔在嘴里,胸脯打开,眼睛对直看在前头,只要你不晕倒,是可以跑胜的。现在趁着操场里白线已经画出,再加劲练习一天,明天却不要跑了,要好好休息一下,多吃生鸡蛋补一补。”
第二天,全学堂都紧张起来。办事人不知从哪里借来了四名号手、两名鼓手,由体操教习领着,在内操场走了几周,教学生们怎么样来踏拍子。他自己也不晓得在哪里借了一身黄呢军服来穿起,袖口上镶了三道边,裤管外侧也镶了一道边,还佩了一柄崭新的指挥刀,样子很威武。
一班竞跑选手,在开会那天,是得了特许,不必排队出去。于是,郝又三便睡得晏晏地才起来,并遵守体操教习之嘱,空肚子就吃了五个生鸡蛋。
吃了饭后,大家都吵吵闹闹准备起来。郝又三把香芸特为他编织的一件黄色绒线紧身,穿在白洋布小汗衣上,觉得轻暖异常。把发辫盘起,戴了顶他老婆给他用一爿白布一爿蓝布特制的运动帽——照着体操教习出的样子做的。——刚把发辫紧紧地束住。下面单裤腿上,缚了条青布绑腿,是伍大嫂比着他的腿做的,还用白线刺了一枝梅花在上面。脚上是一双布底布面操鞋,是他自己向鞋铺定做的,已穿过几次,很是合脚。
大家还在耽搁,他已披着夹衫出来了。
天气也很好,已经晴了两天,大家都很忧虑今天要阴雨。成都的气候,每每如此,晴了几天,必要阴雨几天,暮春尤其是多雨之季。然而今天却很好,虽然有些白云,却很薄,日影时能从中间筛射下来。
运动场里已是号鼓喧天,旗帜飞扬。赴会的学生队伍,正一队一队开来。秩序单上虽没有规定,而大家却不约而同,一进会场,必先绕场走一遭,然后到指定的地方排着队等候开会。
学生队伍很整齐,走起正步来,一起一落,居然没有乱。不过从女看台跟前走过时,很少有人不掉过头去,向一班女宾,尤其是向一大群系有玫瑰紫色绸裙的淑行、毓秀两个女子学堂的女学生,行个有力的注目礼的。
女宾入口处,有警察把守,但凡衣履和气概稍为不像上等人家的妇女,便不准进去。郝又三远远望见姨太太,贾姨奶奶,他的少奶奶,他的丈母,全进去了。人太多,挤不上前去打招呼,而进场的人还源源不绝地在来。
男女看台并不很大,幸而城墙斜坡,恰好就像罗马斗兽场的看台一样,那里以及城墙上,因就容了不少的人。并且有许多人还喜欢到那里去,这由于城墙上临时设了不少做小生意的摊子,从卖茶汤、锅块一直到卖白斩鸡、烧酒的全有,而看台上,除非有了熟人,才能得一杯淡茶喝。
郝又三配有选手标记,是可以随便游行的。他从会场正门入去,先就绕到女看台前,看见香芸、香荃正同姨太太诸人坐在一处,他远远打了招呼,把夹衫解开,露出他那身运动装束。大家只是笑着点头,香荃站到台口边来,大声向他说道:“嫂嫂说的,叫你跑慢点,不要摔了筋斗,把脑壳跌破啦!”
连在旁边听的人都笑了起来。郝又三红着脸走了开去,远远看见城墙土坡上若干妇女当中,似乎有伍大嫂同着她的婆婆伍太婆在内。他正想翻过竹栏,到土坡上去看看,忽然看见田老兄同着几个人走了过来。
“又三,我已看见竞跑名单,想不到你也在内。”田老兄那么亲切地拍着他的膀膊道,“士三日不见,当刮目而视,吾子有焉!”
“你到学堂里看见的吗?”
“非也!刘士志先生几个人办了个临时编辑部,我在那里帮忙誊写,看见的。”
“你是诧异我参加竞跑的了?”
“也不很诧异,现在是讲究尚武精神的时候,你二十几岁的人,能够振作起来,一洗积弱陋习,正是朋辈所热心赞成。我告诉你一个新闻:苏星煌已从日本回来,到了重庆,说是要筹办一个啥子报,不日就要来成都了。这是傅樵村向我说的。”
郝又三欣然笑着道:“星煌回来,好极了!只是傅樵村如何晓得?”
“说是朱云石写信告诉他的,并且说星煌还为他办的《广益丛报》作了一篇很精湛的文章,专门讨论川汉铁路宜先修重庆到成都一段。”
“你那里有《广益丛报》?哪一天借给我看看。”
“可以,可以!……要开会了吧?正台上已挤满了人。赵制台怕已来了。我要办事去了。明天在同春吃茶,好不好?”
正面看台上果然很多人,一眼望去,立刻可以分辨出来谁是官——官是穿着袍褂,戴着大帽的。——谁是绅——绅士与学界中一班先生,则是光着头,仅在长袍子上套了件马褂;讲究的穿一双靴子,不讲究的连靴子都不穿。——以及站在台口下面的亲兵卫队。
果然开会了,只见一个骑自行车的人沿着跑道,一面走,一面向栏杆外面的学生队伍大喊:“预备!……预备!……担任兵式操的预备!……”
霎时间,军乐齐奏,一道写着“四川大运动会”字样的白旗,一直升到中央一根旗竿顶上,随风展了开来。而机器局特为大会制的大气球,也从场中放在空中。
兵式操举行了,同时又来了两伙队伍。一伙全是小孩子,前面一道旗子,写着“幼孩工厂”。一伙则是稍长大汉,全副武装,前面一道旗子,写着“巡警教练所”。
巡警教练所的队伍,也参加了兵式操,操得那么齐整,那么有精神,好几个学堂的兵式操全赶不上,就是自以为可得第一名的高等学堂的兵式操,也比得太不成模样。学生们自己的议论是如此:“我们本是文学堂的学生,兵式操并非我们的专长,我们也不曾天天操练;哪能像巡警教练所那样,本是以兵式操为主要课程,他们操得好,是他们的本等。”
但在一班办学的人的心里,则以为运动会本是我们学界比赛优劣的大事,如何能让一个官办的巡警教练所羼将进来。何况巡警并非学生,学生是何等的高尚,学界是何等的尊严,巡警乃官吏的走卒,与皂隶舆抬相去一间的东西,如何能与学生比并?
而一班教体操的更其不平,他们说:“这才岂有此理!我们劳神费力教学生操练,我们只能在自伙子当中来比长短,怎么会钻出一伙巡警来扫我们的面子?要是容他们比赛下去,我们学生一定会失败到得零分的!”
这时,幼孩工厂的哑铃操也动了手。也操得那么有精神,而又整齐。更因为是小孩子,连当队长的,连喊口令的,全是小孩子,这更引起场内场外的新奇赞美。因此,他们每一个整齐动作,都引起了一片极其热烈的拍掌声。
一场表演之后,便有几个身穿五色衣服的杂役,摇着铃,拿着编辑部油印出的新闻与评定的甲乙纸,沿跑道向众人散发。
在第三张新闻上,便有这样的言语,说运动会中,实不应该叫幼孩与巡警来参加。因为两者都与学界无关,而且有玷。于是乎学生中间,就渐渐起了不平。
到一百米竞跑开始时,幼孩工厂的队伍,竟自整着队出了会场。据油印新闻的报告,则是劝业道周善培——是由商务局改的。是由一个临时差事改为一个实缺道台。——已向众人声明,幼孩工厂之来参加,只算是客串,并非与学界竞赛,想在运动会中得点什么成绩。既然引起误会,他已饬令全队开回,以求大家的原谅。
郝又三只注意看竞跑的人去了。就大部分的学生与观众,也正起劲地在看那一伙穿着各色衣服的选手,在跑道中争先飞跑。沿跑道栏杆外驻扎着的各学堂学生,更各各睁大眼睛,只要看见同学的跑前了一寸,便拍掌欢呼:“鼓劲呀!……鼓劲呀!……”
杂役已来通知,五百米竞跑预赛集合。几个同学遂偕同郝又三一齐来到出发处,那里的人很多,还有几个外科医生。
教体操的教习也来了,接了郝又三的夹衫,又亲自打了两个生鸡蛋给他吃,又鼓励了他几句。
预赛一共八十名,分为八组。郝又三派在第二组,同跑人的身体高矮都差不多,除了一个是高等学堂的同学,其余有铁道学堂的学生,有藏文学堂的学生,有通省师范学堂的学生,有附属中学堂的学生。看来都很瘦弱,岁数都在二十二三岁上下。
第一组列了队,哨子一响,飞跑了。
唱到第二组的名,郝又三在四名。预备哨已吹了,他才想起没有带湿手巾,已来不及了,照样把左脚跨出半步,蓄着势只等第二次的哨子响。
似乎经过了好久,哨子才响了。他跑出去,恰在第三名上。刚刚小半圈,觉得栏杆外伍大嫂的声音,尖利地喊着:“鼓劲呀!……”他不由斜过眼睛一瞥,果然是她。
就这一瞥,他已落后了两名,赶快向前一冲,在转弯时,又加快了几步,便抢到第二。女看台上也起了一阵拍掌声,他不敢再看,晓得是他妹妹们在鼓舞他。他很想再冲前一步,把那个铁道学生赶过,无如那学生的腿骭真快,跑到大半圈,依然在他前头一步之遥。
到终点只差四五丈了,高等学堂的同学一齐拍起掌来,大喊:“小郝胜了!……小郝胜了!……”
他也很诧异何以竟跑在顶前头,居然跑得了第一。
几个同学与体操教习一齐笑着奔来,架住他两膀,缓缓走着道:“你跑得不错!……那个姓张的,便吃亏分了心……差不远了,偏偏回头一看……你只一冲,就上前了四步。……记着!……决赛只有八名,就是预赛每组的第一名。……你只不要分心……打开胸脯,眼睛专看着前头!……你此刻得在毡子上去躺一躺!”
他很想转出栏杆去同伍大嫂说几句话,可是注意他的人太多,刚走不远,就听见人人在指着他说:“那不是跑第一名的郝又三吗?”
五百米预赛完毕,高等学堂学生跑得了两个第一。那一个同学,在郝又三看来,是不大行的。教体操的教习也来向他说:“我看八个第一里头,弱的不少,有四个跑到终点,都几乎晕倒了。看来,你到底行些。记着我的话!决赛第一名,一定是你了!还想不想吃一个生鸡蛋?”
此刻会场中忽然一片声闹起来。睡在毡子上的郝又三急忙跳起,只见正面看台上一班官员都站了起来,颇颇有些惊惶样子。
闹声更大了,约莫辨得出的,只是东也在喊打,西也在喊打,而一堆堆的学生,有空手跳过去的,有提着废枪跑过来的,情形很紊乱。
一班办事人异常着急。赵制台已带着好些穿公服的官员,从看台上步行下来。他的湖南卫队也全把刺刀上在枪尖上,一个个横眉劣眼地把在远处乱得有如出巢蜂子般的学生看着。
教育会会长徐先生,一头大汗,急走在赵制台跟前,一躬到地之后,才逼着声气说道:“大人放心,不妨事,是巡警教练所的巡警用刺刀戳伤了三个学生,不妨事的!已经派人把学生们安顿下了,不妨事的!”
赵尔巽是那么深沉不可测地一笑道:“该没有破坏分子从中作祟吧?”
四
事情的起因,因为运动会本是学界办的,并未邀请学界以外的团体来参加,不想开会之时,忽然来了一伙幼孩工厂的幼孩同巡警教练所的巡警。在学界方面,是彻头彻尾反对此事的,反对的根本原因,则是看不起这两种人,认为不配和学界的人站在一条线上。
教育会长被舆论挟持住了,不能不向各主管官员交涉,请饬令这两伙人即时退出。劝业道周善培深知大家的意思,登时就答应了,在幼孩工厂乘人操表演之后,便叫带队的即刻将队伍开走,这一股潮头算是这样平静下去。巡警方面哩,因为巡警道不在场,而巡警教练所提调路广钟又偏偏是一个只晓得巴结上司、欺压善良、由警察学堂出身、在梓潼宫当巡官时便曾与高等学堂学生发生过冲突的人,这时正又仗恃着赵制台曾称赞过他是能员,一听见徐会长的请求,心头业已不自在了,昂着头说道:“甚吗?难道巡警的资格不够吗?难道学界便是老上司吗?说老实话,瞧得起你们学界,我们才来助威!不然的话,请还不来哩!”及至看见幼孩们规规矩矩地开走了,更其愤然说道:“周观察那么风利的人,如何没一点宗旨,别人叫他让,他就让,太丢我们官场的面子了!不让!我的巡警,不像幼孩,我的官员没有观察大,我这个人却还有点骨气,也不像周观察那么软弱,不让!断乎不让!看学界的人,把我压制得了压制不了!”
但是徐会长对于一班不平的学界中的朋友,则力说路提调业经答应把巡警撤退。于是油印新闻一出,大家都相信“我们的会长真能办事!”
器械操的比赛开始了,各学堂的选手走到杠架跟前,依然有巡警教练所的选手在那里;平台跟前和木马跟前,都如此,于是各学堂的选手就吵了起来道:“咋个仍是叫我们同巡警们比赛吗?……莫把我们资格耍矮了!……不比赛了!不比赛了!”一个跑步,便各自散了。
巡警们莫名其妙地着扫了这样一个大面子,自然也愤恨起来。一班队长教官们吵吵闹闹地说道:“学界难道就有天高吗?说老子们不配!老子们奉令来给你们撑面子,就这样跟老子们下不去?那不行!老子们非同他们娃儿伙争一争不可!”于是障碍竞跑开始的第三组,竟有一个巡警估着加入了,并且到最后一个障碍,钻麻布口袋时,一个自流井王氏私立树人学堂的学生已经抢上前,钻进口袋了,那不得口袋而钻的巡警,好像早已蓄意,便握起拳头,抓住那学生的脚,隔麻布就是几拳。挨打的没有作声,看挨打的却叫唤起来。
这一下,全场学生都轰然了,尤其是一班中学生。好几个成都府中学堂的学生,登时就愤愤然拥到巡警教练所驻扎的地方去吵闹。不知怎么一下,两方便冲突起来,巡警们的上有刺刀的枪尖一举,有三个学生便倒将下去,其余的回头便跑,一路大喊:巡警杀人喽!巡警杀人喽!
风潮便是这样起来的。有兵式操的学堂的学生们都把用不得的废枪抓到手上,多数都吵闹着要去同巡警们拼一拼。
办事人都疯狂地奔来,在四周短住,嘶声喊着:“不要妄动!不要妄动!我们已有办法,和平解决!”
学生们大喊:“和平解决吗?我们要惩办凶手!……要惩办路广钟!……要赔偿人命!”
“办得到!全办得到!……大家安静点!继续运动!徐先生已办交涉去了!”
既流了血,徐会长办的交涉方生了效,而路提调也才气平下来,下令叫巡警撤退,自己也才带着卫兵,坐着拱竿大轿,飘然而去。
赵制台相信事情太小,并相信确实没有破坏分子在其中作祟,便也不忙不慌,回到看台上,看学生们继续运动。
继续运动毕竟不甚起劲。首先是女看台上的女宾们,因为逼近巡警教练所的驻扎地,经那么一闹,又看见了人血,在巡警开走之前,就把全个看台腾空了。就是在城墙土坡上的观众,生怕还要闹事,生怕波及自己,便也一哄散去了一大半。学生们受了如此其大的一场激刺,心里都不快活,继续运动,实在算是出诸强勉。
郝又三更其不得意。他不得意,并不因为这场流血风潮,而是因为流血使替他鼓劲的人们都走了。所以他在五百米决赛时,竟自跑得懒懒的,让七个人都上了前,他不跑了,回头跳出栏杆,在休息处把夹衫抓起向学堂里就走。
许多同学都赶来问他:为何这样做?他只摇着头不开口。几个年长的看着他背影叹道:“小郝到底是性情中人,他怎么受得了这种激刺?遭受这种激刺而不动心者,其唯凉血动物乎?”
郝又三洗了澡,换了衣服,因为学堂牌告自本日起有三天的休息,又因为有两天没同伍大嫂说过话了。他便走出学堂,步行到文庙西街口,唤了乘轿子,一直坐到南打金街来。是时,运动场里正开始了一千米的最后竞跑,那位教体操的教习还在找他哩。
轿子在门口落下,他给了轿钱。忽见王念玉从里面走出来,看着他道:“运动会就散了吗?”他摇摇头,要向二门里走。王念玉拉住他道:“伍大嫂的丈夫刚回来了,你不要去抵相!”
“啥话!……你莫诳我!她先前不是在看运动会吗?”
“我为啥要诳你?看运动会,是我陪着她两婆媳两母子去的,坐在城墙的茶汤担子上,看见你走来走去,她还招呼了你几声,你没有听见。后来,我们便走下城墙,正碰着你赛跑;她高兴得连连拍手,说你真跑得快。后来,闹起事来,她害怕了,我们才回来的。刚进门,还没把茶喝完,她的丈夫就回来了。黑腾腾,横胖胖,满脸大麻子又粗又壮的一个人。此刻正在他们堂屋里大声武气地说话,你不信,你进去,看你打得赢他不?”他并且笑了笑,意思是断定他必打不赢他的。
郝又三觉得通身都软了,把王念玉一只又小又细的手握住道:“我咋个办呢?”
“现在恐怕没办法,别了几年的夫妇,才见面,正是火辣辣的。我在门缝里,看见那麻子一见了他老婆,眼睛里好像冒出了火。她也笑得合不拢嘴。儿子同老娘子才走开,两口子在堂屋里就抱在一块了,那样子真难看!恐怕你还没有吃过那样的甜头呢。”
他跟着把他向大门外拉走道:“待在这里太没有意思!我替你想,耐烦等几天,等他们热过了,我趁空把她约过来,你在我房间里会会她,倒还对。”
他又笑着在他耳边低声说道:“只准会会面,规规矩矩地谈一番话,却不准乱来,我的床是干净的,我妈听见了也不会答应你们。”
郝又三蹙着眉头,把脚一顿道:“还同我说笑话哩!……我们此刻到哪儿去呢?”
“你回你的府上,我有朋友在悦来旅馆等我,我还要陪他去看可园的戏。”
郝又三回到自己家里,叶姑太太已回去,正是一家人吃午饭时候。大家看见他,都很高兴。香芸也因次日是星期,回来了,一看见他,都笑问道:“跑了几个第一呀?”
“几个第一?决赛时我没有跑。遇着那种事情,谁还有兴会去竞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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