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小姐十分蹐局地站在她哥哥身边。她哥哥却满脸是笑,向那张着大眼,神态惶惑的尤铁民说道:“这是大舍妹!……她很钦佩你的,愿意同你见见。……我想,现在风气已不像从前闭塞,你又出过洋,彼此见见,可以的吧?”
尤铁民才摆出笑脸来道:“可以,可以!有啥不可以?”赶紧向香芸深深鞠了一躬,又把右手伸出来,要同她拉手。
她早已通红了脸,此刻连耳根都红了,不自由地向后一退,手却伸不出来。
尤铁民忙将伸出的手向椅上一让道:“请坐啦!……郝小姐,我们倒是久仰的,早就想请见,也曾向令兄说过。……又三,我们是说过的吧?我还仿佛记得是因为说《申报》的事,可是吗?”
郝又三点头道:“刚才还说起这事,一晃就是五年,光阴真快啦!”
尤铁民定睛把香芸看着道:“郝小姐自然在女子学堂读书的了。”
香芸低着头,只微微一笑。她哥哥代答道:“没有,因为父母不肯,总觉得成人姑娘,不宜在街上走……”
“倒无足怪,老年人的思想,大半如此。不过,像郝小姐的聪明,埋没在家庭中,很是可惜。若是离开家庭,岂不又是一个赫赫有名的苏菲亚了吗?”他说完,还不住地叹息。
这是大小姐毕生没有听见过的恭维话,心上不由安慰起来,放大胆拿眼把尤铁民一看,觉得这个人确是有种不讨厌的神气。因为尤铁民的眼光又射了过来,只好把头低了下去。但心里很想再听听这类的话,偏她哥哥却与他谈到别的正经话上去了。
末后,她哥哥忽然问道:“你起初说要找我说一件要紧事,是啥子事?”
尤铁民看着他兄妹一笑,一时没有回答。
“舍妹在旁边,不便说吗?其实,不要紧,舍妹虽然不是苏菲亚第二,性情却是很豪侠的,不然,也不会钦佩你们,也不会敢于同你见面了。”
尤铁民忙道:“你会错了我的意思。像郝小姐这个人,聪明俊朗,哪里还会使人感觉不便。我还要说一句不客气的话,假使你兄妹两个易地而处,恐怕你令妹的成就,早已远过于你之现在了吧?”
香芸的脸又红了起来,却是口角上挂出了好些笑意,眼睛也格外活泼了。
她哥哥掉头看着她道:“尤先生的话对不对?”
香芸看着她哥哥道:“尤先生夸奖得太过,我拿哪一点赶得上你!”这是她进房间以来,第一次开口说话。
尤铁民便理着话头,带辩驳带恭维地同她谈了起来。谈到中国人重男轻女的不对;谈到张之洞劝妇女放脚之有卓见;谈到日本女学之何以勃兴;谈到妇女应该有的抱负:不依赖男子,改良家庭,帮助男子做有益的事,育养儿童做国民之母。
谈了好一会,香芸也居然敢于看着他,毫不红脸,毫不心跳,毫不着急地说了八九句简短话,而态度也渐渐自然起来,安舒起来。
郝又三依然要问他起初打算说的是一件什么事。
尤铁民道:“起初因为在你府上躲了这几天,就只起居在这两间房子里,就只同你一个人在说话,也太不像路过成都,要在此玩耍几天的样子。老伯纵然不生疑心,底下人难免不要见怪,一下传说出去,于你府上就有不便了。所以,我想明天等田伯行来时,听他消息,不管他们的吉凶如何,我是打算出城走了。我一睡醒,就想到这上面……”
郝又三道:“这你又多了心。我向家里人说的,是我太寂寞了,你远道回来,我特意留你畅谈几天,广广见闻,不是为你,全是为的我。就在今天下午,我向大舍妹还是这样说的,你不信,只管问她。”
香芸接着说道:“是的,哥哥是这样说的。因为我说尤先生的相貌怎么会同王尚白一模一样,追问起来,哥哥才说了真话。”
尤铁民把手一拍,笑道:“可见保守秘密真不是件容易的事啊!又三才守了几天秘密,就忍耐不住了,哈哈!”
他又连忙一转道:“却也不怪你,因为郝小姐太聪明了。要是人人都像郝小姐,人世间哪里还有秘密。幸而像郝小姐这样的聪明人还不多,我倒不怕你再泄漏。”
郝又三笑道:“你这张嘴真可以!大概是闹革命,到处演说,把嘴说滑了。”
他妹妹也抿着嘴一笑道:“尤先生倒不要这样光凑合我,嫂嫂还是可以探得哥哥的秘密的。”
“当真,说到又三嫂,却该请见。今夜既见了郝小姐,明天定要拜见又三嫂。”
“嫂嫂回娘家去了,一时怕不得回来。”
外间有人进来了,郝又三赶快掀帘子出去,是高贵的声气,在请问就消夜吗。
香芸也站了起来,要走的样子。
尤铁民便道:“明天再见吗?”不觉又把右手伸了过去。
香芸只好把手给他一握,忽觉通身微微一颤,一种奇怪的感觉,一直从手指尖传到心里,连答话都说不出了,赶快低着头走了出去。
六
光绪三十三年十月二十九日半夜捉拿革命党人一件事,在成都一般人的生活中间,并没有引起什么波动。要说有点什么影响的话,那也只限于下东大街的长兴店、中东大街的鸿恩店、走马街的保和店、青石桥的永和店、学道街的源泰店和德升店这几家客栈。
据田老兄亲身的调查,据傅樵村到他有来往的官场地方的探询,方弄清楚了那一夜被逮去而确实有名可查的,一共是九个人。杨维、黄方果然是从永和店逮去的;从鸿恩店逮去的,叫张治祥;从保和店逮去的,一个叫王树槐,是武备学堂前几个月才毕业的武学生,一个只有十七八岁的青年小伙子,叫江竺;从源泰店逮去的,就是向来在茶坊酒店、旁若无人地高谈革命、任何人都可引为同志的黎庆余;从德升店逮去的,是一个陕西人江永成,曾经在警察局当过巡员。此外,还有一个叫张孝先,一个叫吕定芳,却不明白从哪家客栈逮去,据一班账房、幺师说,这两人还时常同一个叫王忠发的人,只是随时肯到各客栈来同那些人吃茶喝酒,有说有笑而已。
人是逮去了,各人的行李东西也拿走了,有的客房搜查了一下,据说,并未曾搜出什么手枪炸弹等凶器,甚至连跑江湖的人所必须携带的解手小刀都没有一把。一般的议论便说:“都是些赤手空拳的斯文人,哪里像造反的,若说这就是革命党,那才活天冤枉哩!”
但在学界里却谣言蜂起了,一人传十,十人传百,都说:“要逮人!要逮人!”平日额头上挂着志士招牌的那些人,当然有的请了病假,有的闷声不响,有的甚至逢人就声明:“本人历来便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好好先生!”可是不假而走的,到底不少,据说连通省师范、连叙属中学的学生,一总算起来,怕不有三四十人?学生们一走,先生们也不免着了慌,也有装病的,也有走的,好多学堂几乎都陷入半停顿的状况。这时,高等学堂总理胡雨岚,因为是翰林院编修,一个地位很高的人,又到日本和美国去考察过,在四川开办学堂,又是奉有特旨的;平日同四川总督不仅是平等来往,而且还受着总督的相当尊敬。他因此就出头说话了。他相信四川也有革命党,但他不相信四川的革命党就和广东、湖南两省的一样,也不相信就是孙文、黄兴的党徒。他说,对付四川的革命党最好的方法,只在于各地官吏实心奉行新政,政治一清明,民智一开通,革命党自就可以消灭于无形。他也相信这次在成都所逮的人中,或许也有所谓革命党,但他却怀疑未必便是首要,也未必便是其中的破坏分子,或什么暴徒。他认为多半是一些求治心切、不识大体的青年,“性情浮躁,罔识忌讳则有之;倘能加以陶熔教诲,说不定还是国家的人才哩!”因而他对于已经逮去的那些人,不主张按照大逆不道的罪名办理,对于谣言所传的有人打算把案情扩大,不但想借此要在学界中来多逮些人,借此把嚣张可恨的学界打击一下,借此把平日看不顺眼的人收拾几个,甚至还想借此机会多开保案,多升几个官,多记几次功,他更是大骂起来。他骂:“这一些过场,都是王棪那个狗头搞出来的!他眼睛红了,他良心黑了,也想拿四川读书人的血来染红他的顶子吗?好吧!他有胆量,叫他只管搞!我却有本事先去质问赵季和。不然的话,我还可以呈请都察院代奏,参他狗头的官!叫他连一个知县前程尚保不牢靠!那时,大家扯破了脸,我拼着到北京跑一趟打京控,倒要看他狗头的脚肚子到底有好硬!”
他还把省城各学堂的监督和一班有科名、有声望的绅士——当然有年近八十的老翰林伍崧生在内。——邀约到高等学堂的竹园,商量如何抵制官场败类,如成都县知县王棪之流,“慎防他假公济私,摧残士气。”只管商量之下,没有结果。因为护理四川总督赵尔丰——就是表字赵季和的——曾在四川永宁道任上,以杀人之多,得过“赵屠户”的歪号,大家都有点害怕他。到底由于胡编修的气概磅礴,肩头硬朗,大家迟疑了一会,才同意了他的第二议,即是不要害怕惊惶,必须先自镇定,使教习和学生相信不会株连,大家安心下来,继续教书,继续读书。可是也须告诫学生们,切不可再照以往那样胡说乱道;学堂以外的行为,更要加倍谨饬,什么同乡会啦,同学会啦,总以不参加的为上。至于课本、笔记,却要仔细检查一番,有什么不妥当的言词,必须先行消灭,说不定提学使方面,早晚会派人来调阅这些东西的。
至于胡编修所提的第一议,即是大家出名写一封公函给赵护院,请他对于目前这件案子,必须秉公办理,切不可偏听一二急功好利的僚属言语,多所株连。并告诉他,现在谣言繁兴,相惊市虎,尤其莘莘学子,不能安心求学,希望他明白晓谕,安定人心。大家认为赵护院现刻正在火头上,这样一封公函,岂不当头给他泼了一瓢冷水?他是大权在握的封疆大吏,怎能受得了?就中尤其是通省师范的徐先生更其不赞同,他说:“不这样做,我们现在已经背了一身嫌疑。我学堂里的学生走得最多,我听说各大宪中已有人在说,我便是一个闹事的头子,我那学堂便是破坏分子的窝巢。倘若我现在在公函上列了名,只管我不领衔,也会惹起各大宪更严重的疑心,认为我做贼心虚,所以才鼓动起大家来倒打一钉耙。这一来,反更惹火烧身了。”他还连连摇头,几乎把一副钢丝近视眼镜也从那张瘦削脸颊上摇坠下来。
老翰林伍崧生更是一个谨小慎微的人——他在四十七年前,正当英法联军的兵船攻陷天津时,他曾赶快由翰林院上过一封折子,奏请回家终养父母,咸丰皇帝奕便同他开了个玩笑,亲笔朱批:“伍肇龄是治世之忠臣,乱世之孝子,着他回去吧!”从此,他不但不敢再到北京求官做,甚至在成都充当了几十年的书院山长,连一个坐汛的把总,他也不敢冲着他说一句硬话的了。——当下也轻言细语说道:“这公函倒委实要斟酌下子的好。赵季和办理这件案子,或轻或重,他身为封疆大员,自有他的权衡;我们当绅士的人,怎能因为谣言缘故,就横身起而干预?设或学生当中,果有一些反叛,难道该叫他不拿人吗?设或他要我们担个硬保,保证四川从此不再出事,保证全般学生没半个是不安本分的,雨岚,这就难了!何况赵季和为人,气性素来刚猛,但凡气性刚猛的人,要宜以柔克之,不然是会偾事的。”
胡编修仍然恭恭敬敬地问道:“那么,依老前辈的高见,该怎么办呢?”
“依我吗,公函暂不忙写。听说这案子交到成都府发审局在办,你不如对直去找成都府高太尊,或者去找成、绵、龙、茂道贺观察,先向他们打听清楚赵季和的意旨所在。要是他意在从轻发落哩,那就不说了;否则,还是请托贺、高二位把你的意思委婉代达,使他自己转弯,好像恩惠全出于他自己,而并非由于我们的强求。你们想嘛,一省的总督,海外的天子,再说今非昔比,而犯颜相争,总可不必吧!”
胡雨岚在一人不可拗众的情势下,也觉得伍翰林毕竟比他自己有世故,因就决定采用了老前辈的说法。同时,打听到发审局坐办候补县黄德润,虽是赵尔丰赏识的能员,也能在赵尔丰跟前说话,因为是云南人,性情还慷爽,也讲过新学,懂得法政,在官场中算是一个比较淡泊的明白人。遂不惜降低身份,由府衙门一出来,便转到发审局亲来拜会黄德润,并且还着实同他谈了好一会。
与胡编修同时而起,也在作釜底抽薪的,又另有一个人。后来据田老兄等一班同学议论说,胡总理做的是大公无私,是公而忘私,是把个人利害置之度外,是令人佩服的一种侠义行为;那另一个人做的,便是纯粹为的私了。不过虽然为的私,也还起了一种好作用,大家倒也表示赞成;并认为那样做法,的确比他们胡总理似乎还要对些。原来被逮去的那个十八岁青年江竺,他的父亲是成都北门外一个开木厂的商人,平日由于生意和银钱关系,同官场本有来往,最近为了承办建造文明监狱的木材,和成、绵、龙、茂道贺纶夔更有了私人的亲密关系。儿子刚被逮去,父亲立刻就知道,也就立刻去找着贺道台,并找着平日有交情的一些道、府、州、县,无论怎么说法,非要个人情不可,非要把他儿子立刻释放不可。贺道台答应他想办法,别一些道、府、州、县,也答应他想办法,就连兴头十足、满想拿人血来染红自己顶子的王棪,也答应他想办法,并还拍着胸膛担保说,即令杀一千人,也决不会杀到令郎头上。可是当父亲的不敢相信这班油滑朋友的话,因想到按察使司衙门,这是专管诉讼事情地方,制台办杀人案子,说不定会要经过它;又想到其间有位专办刑名的师爷王俊廷,是全省有名的大幕,连制台都佩服的,倒是找他想个法子,或许还靠得住些。当父亲的因又找到也是朋友之一的王俊廷。
王师爷果然不像那班做官人,只是顺口答应而已,他的确就开动心思,和那位急得神魂不定的当父亲的木商研究起来:“按照大清律例和比案,即使令郎没有口供,那也难逃一个绞监候;纵得大人们笔下超生,充军黑龙江,是免不了的;充军虽然比斩绞轻得多,然而不充军而只杖责枷号,岂不更好一些?但是,令郎娇生惯养的年轻人,杖责如何受得了,老兄商界巨擘,体面人家,子弟受了官刑,说起来也不好听;我想,最好是应该办到取保释放,你老兄出头具个严加管束、永不再犯、再犯同罪的甘结;老兄想想,这该可以吧?……既然可以,那么,就不只为救令郎一个人的性命,势必全案都要办松了方好。现在我尚未看见本案全卷,好在成都府高太尊已经有信给我,告了我一个梗概,说是叫黄德润大令明天来同我磋商。这是一个机缘,文明国的法政,黄大令是懂的,我们一定可以磋商出一条大事化小、小事化无的好办法。不过……唉!老兄,你是明白的,当今的事情,法不法倒在其次,要紧的还是人情。我听说,成都县王寅翁这回很得意,很想在这桩案子上搞个名堂;他又是赵护院颇为赏识的人,如其他真不放手的话,要把全案子办松,倒还得费些事;老兄设或能把门路走通,通得到赵护院那里,那便事半功倍了……”
由于这两股反对力量配合着一进行,不但使王棪得意不起来,并且也影响到了葛寰中。
黄澜生受了郝又三的请托,请他随时告诉点发审局消息。一天,便特来奉访,悄悄告诉郝又三父子说:“葛寰翁近几天意兴很是索然,你们可晓得吗?……事情原来是这样的:张孝先、吕定芳两个人,并不是啥子革命党,葛寰翁以前全然弄错了。到昨天,贺老道、高太尊亲自到发审局来会审时,把张、吕二人叫到堂上同那七个人对质之下,才晓得两人都是王寅翁密禀赵护院派去做眼线的。葛寰翁事前连这个火门都没有摸着,无怪空自忙了两个月,煞果,还是让王寅翁夺了一个大彩。这还不算,七个逮去的人,其中有个叫江竺的,本来是个年轻小伙子,啥都不懂,葛寰翁偏偏认为是个有凭有据的首要,王寅翁好像也是这样在着想。却不想在会审时,贺老道一开口,才是这样在问:‘看你这样年轻,哪里像个谋反叛逆的歹人!说不定是被人勾引的吧?只管据实供认,本道给你做主!’……你们觉得怪吗?本来也怪,平日问起案来,管你供得对供得不对,小板子一千,夹棍一副,总要整得鬼哭神嚎。这回,还是道、府会审,却异常文明起来,这在发审局倒还是罕见的事。我看王寅翁坐在高太尊旁边,秋风黑脸,好不高兴。直到对质之后,除了那个年轻小伙子好像果涉嫌疑,连张、吕两个眼线都指证不出他真正是闹革命的,其余六个人,全供认明白是革命党,真个勾结匪人,要在省会地方来闹事,贺老道说了几句重话,而后王寅翁的脸色,才稍稍好看了些……”
郝达三并不明白黄澜生是他儿子请来传递要紧消息的,一直认为像平常一样,彼此没有事,互相拜会,谈谈官场动静罢了。因此,于黄澜生述说之后,便海阔天空、发舒起他自以为是的伟见,毫不注意他儿子两次三番地仍想把话头引回到那天会审的情形上去。弄得他儿子蹐局不安,不等客走,就先溜出了客厅。
七
恰好田老兄也来了。也带来了和黄澜生所说的差不多同出一源的消息。据田老兄说,他有一个不常来往的老长亲,也是一个有名望的刑名师爷。最近因为年老多病,不能用心,才把许多馆地辞谢,在家颐养。但和官场是通气的,有什么大案,各大宪的幕友还常常要来向他请教。田老兄认定这次案子他必然能够预闻,所以才特特去找到他。
田老兄从他亲戚那里,因而更听到一桩极有关系的事:王棪不但被学界攻击,不但被官场非议,甚至从藩、臬两司起的汉人文官,从将军、都统起的满人武官,对于他所抄获去的名册,虽然认为不虚,可是都不赞成王棪最初向赵护院禀告的主意,即是按名捉拿,不让一个漏网。为什么呢?据说,细察名册所载,除一部分绅界、商界人士外,顶多的是学界,其次是军界。军界中的,有尚在武学堂里的武学生,有已在新军里任头目的军士,有派到巡防营任哨长、哨官的下级军官,人数那么多,方面那么宽,若果按名捉拿起来,不但牵涉太广,说不定反会引起不好的结果。一班办案有经验的老幕友——当然有王俊廷在内,也有田老兄的那位亲戚在内。——聚头研究之下,更发现了一种大可置疑地方,即是像这么重要的结盟谋反名册,理应有一个机密地方存放,怎能放在一口挑箱中间,而又摆在客栈的一间没人住的房里?还有,有了名册,就应该有印信,有旗帜,以及其他谋反叛逆,如像以前红灯教等起事时所应有的那些东西。为啥这次所抄获的,就只一本不大像样的名册,连什么谕帖、公文、信函等一切可以连带做证的东西,全没有呢?大家不好说是王棪或者其他什么人有意假造来加重案情,只好说难保不是破坏分子的坏主意:一方面好使官府上当,一方面也连累善良,如其真要按名捉拿的话,那一定会弄到人心惶惶,也会把好多人逼上梁山,岂不反而堕入了匪人的奸计?
据说,贺纶夔道台、高增爵知府,最同意这班老幕友的见解,不主张多所株连,只把案子限于逮去的那几个人身上究办。他两人的私意,原本还要办轻些的,因为黄德润曾经面禀过,文明国家对这种人,叫作政治犯,犯的罪,叫公罪,大抵都是关上几年,驱逐出境了事。我国法律本于专制政体,早为列强讥为野蛮,听说现在法制馆订定的新刑律,已经载有国事犯专条,便是采取各文明国法律精神。虽然新法律尚未颁布,可是我们已经有了预备立宪的上谕,官制也在改革中,“卑职的愚见,此案,可否不必按照谋反叛逆、十恶不赦的律例办理?张治祥等又都是有功名的书生,只因急于政治改良,以致不择手段,只管结盟倡议,到底还查不出作乱的确证。如能邀恩许以自新,该犯等定将感激图报。卑职愚见,伏恳两位大人钧裁!”但是赵护院首先不答应。他认为质证明白,犯人等并未经过刑讯,便已供认是实,这怎么还能宽纵?而今采纳舆论,不再多所追究,听那些不法之徒逃亡敛迹,已算网开三面了;若再听从黄令主张,岂不成为养痈遗患!什么文明法律,朝廷没有颁布,我们当臣子的,怎好逆揣?何况治蜀以严,我在永宁道任上是收过效的。你们再去商量吧!……
田老兄摇着头道:“看来,事情就坏在张孝先、吕定芳这两个东西。要是不让这两个坏东西钻进来,你们的事情或不至于失败得这样凶。逮去的那六个人,因为无凭无证,也不会啥都供认了。……不过,还算侥幸,就由于我们胡总理出头反对,大家一附和,所谓一网打尽,断乎不会实现了;只那几个人的脑壳……嗯!……”
尤铁民接着长叹一声道:“当然牺牲无疑!那倒用不着研究,只是太可惜了!成都的一点革命种子,算是连根铲除!”
郝又三劝道:“莫要灰心。你们还是可以再来搞一回的,等时间长一点,大家不再注意了。”
“谈何容易!”尤铁民把那颗短发蓬蓬的头一摇道,“你们哪里晓得,这回事情,由于很久以来众心所向一致,自然而然才搞了起来,一经波折,大家的见解就不同了。本就没有统率指挥的人,将来更不容易找人号召……”
大家只好默然。
尤铁民又忽然兴奋起来,说道:“却也怪了!余培初他们明明告诉我,有千多颗子弹,由新兵营弄出来的,还由嘉定弄来了几颗大炸弹,说是都放在他们客栈里的,为啥又没搜着呢?”
田老兄道:“也算侥幸之一,要是搜着了,大家就更不好说话啰。”
郝又三忙说:“说到炸弹,我倒想起来了,正要问你,是不是今年在叙永那地方制造的?”
“不是。大约是在叙府造的。不过最初试造,倒在叙永。黄理君因为配药不慎,受了重伤,抬到重庆医治。我过重庆时,还去看过他,幸而只把头面伤了,破了相。……告诉你,造炸弹的地方,就在叙永兴隆场黄簏笙家里。炸药爆发时,据说,几乎把屋顶都冲垮了。幸而黄家院子大,又在场外几里远,不然,早着官府发觉了。”
“虽没有立刻发觉,但已引起官府的注意,晓得四川革命党人能够制造炸弹。所以这次王寅伯咬定他们要丢炸弹起事,官场中人才无不相信,只管没有把炸弹搜出,却不能不说他们这次失败,叙永的炸药爆发毕竟是个远因。自然,最大的原因,还是由于大家平日的言语行动太放肆了点,因而引出了奸细。于此,可见凡事稍一不慎,就会发生恶劣的影响,这回对于你们来说,未始不算是跌一次跤,长一次智,大家以后总应谨慎些的好!”
郝又三在朋友当中是最年轻,最无世故,最难发议论的人。因此,尤铁民好像感到了侮辱,满脸不自在地瞥了他一眼,慢慢说道:“多谢你的盛意!多谢你的善言!但是,你不知道失败就是成功。例如这次的失败,你以为是意外吗?其实大家早已料到,早已有所准备,首先,他们就未曾公举一个人出来统率指挥,其次也未曾商量到起事之后,下一步怎么办。大家之所以明知无成而又要这样做者,一方面固然出于愤慨满奴之专制,决心与之偕亡,而一方面也只打算把已死的人心,借以振奋一下,说明白点,就是等于向同胞们敲一下警钟。他们的牺牲,本不足惜。所可惜的,就是犹豫不决,未曾早点下手,乘其不备,轰轰烈烈干他一场而后死。假使果能把赵尔丰等奴才炸毙几个,请想,现在不已传遍全国了吗?不已使千千万万的爱国男儿闻风兴起了吗?不已使那拉氏老妇、载湉小儿骇昏了头吗?所以要当革命党人,就非具有这种只问耕耘,不问收获的牺牲精神不可!所以革命党人的行为,就必须豪迈无前!所以革命党人的言谈,就必须锋芒毕露!革命党人是最瞧不起儒家的危行言逊的!”
田老兄晓得他在扯横筋,因为他气太盛了,不便和他争辩,只是笑笑了事。但是郝又三好容易才培养起的一点儿革命倾向,却被他这一番只问耕耘,不问收获,也就是只求牺牲,不求代价的伟论打了回去。
八
又过了几天,各方面消息传来,证明案子果然松了劲。大家已经知道王棪不但不像前一晌那么得意扬扬,还逢人申辩这回事情,他只是奉命行事,逮人是出于不得已。至于多所株连,想以人血来染红帽顶,简直连想都没有想过。并且亲自到胡雨岚家里去,请总理劝劝护院:“适可而止,莫为已甚!”
郝达三去拜候了葛寰中回来,也说葛寰中很高兴王棪之劳而无功,訾议他把火色看差了。又说:“办这种案子,本不容易,比如夺黄蜂窝,搞得不好,便会遭蜂子锥了手的。而今王大老爷吃了亏,我们也算学了回乖了!”看来,葛寰中的气也同样的馁了。
情势如此,躲在郝家的尤铁民,是尽可以走的了。然而他仍旧安居在郝家毫无走的意思,大约与郝香芸不无有点关系。
郝大小姐是那么聪明豪爽,正如她哥哥所称道。但还有两种德行,为她哥哥所不知,而为她嫂嫂所深悉的,第一是爱用心思,第二是好胜。
因为爱用心思,所以思虑极多,又极细密,每逢一件事,她总比别的人多想得出几种理由;却也因此往往超过了靶子,反而把事实的真相搞错了。这在她嫂嫂说来,就谓之曰多心,又谓之曰弯弯心肠。在前本不如此,差不多自她生病以来,才是这样。
又因为好胜,便事事都想出人头地,便事事都要博得人家的称誉,只要有人恭维她,她心里一高兴,任凭牺牲什么,她都可以不顾而只图别人满意。这在她嫂嫂说来,就谓之曰爱戴高帽子。这倒是与生俱来的一种习性,不过愈到近来,才愈加强烈罢了。
她嫂嫂之与她处得很好,就由于在后来摸清了她这两种德行,善能迎合利用,使她忘记了自己。而尤铁民却本于他在日本常和女人接触的经验,无意之间,抓住她的短处,便也博得了她的欢心。
香芸和尤铁民会见后的第二天一天都不舒服。心里很想到书房去走走,又害怕别人说闲话。只好暂时找着香荃来排遣。香荃是那样无忧无虑地大声在说,大声在笑。到吃午饭时,她忽提说许久没有到大花园看三叔的小妹妹,问她姐姐愿不愿意去走一遭。若在平日,香芸是不肯去的,第一层,恨她三叔,她看清楚了母亲的死,大半由于生他的气。第二层,看不起贾姨奶奶,倒不是因她曾经是母亲的丫头,而是因她与高贵的鬼鬼祟祟,她常向哥哥嫂嫂批评贾姨奶奶太好贱了,生成的贱骨头,揍不上台盘的东西,虽然所生的那个小女娃倒非常之像三叔。
但此刻她却不拒绝她妹妹的提议。两个人便走出轿厅,从一道月宫门走进大花园。
所谓大花园,不过有不足半亩大,种了几株大树,几丛观音竹,掩映出来,觉得有好宽好大。一条鹅卵石铺的小径,几处牡丹花台。东边风火墙下,有三间房子,两个通间,一个单间,原是郝又三与香芸从胡老师读书的学堂,现在是三老爷的住室了。
房子外面一架朱藤,还是那样繁盛,一排四盆秋素,叶子也长得甚茂。贾姨奶奶正坐在通间里做什么,不等她们走拢,便连忙赶出来站在宽檐阶上,笑着招呼道:“大小姐二小姐里面坐!恰巧三老爷刚刚出去了!”
香芸道:“我们不进去,就在这阶檐上坐坐好了。小妹妹呢?”
贾姨奶奶很谦恭地站在大小姐所坐的竹椅旁边道:“三老爷把她抱到街上去了。他天天都要抱去走一趟的。……大小姐近来倒更好了,脸上也着了些肉。怕有个多月,不到花园里来了吧?”
花园里真静,只观音竹丛中几个小麻雀在吵闹。
香荃向贾姨奶奶道:“冬至节也快来了,你许我的扎花棉鞋,哪天有呢?”
“这几天还不行,等把三老爷的袜子做好了,就动手。”
香芸定睛看着对面道:“这竹子更茂密了,恰恰把书房后窗遮住,站在这儿,简直看不清楚那面了。”
贾姨奶奶道:“不是一样的,那面也看不见这里。可是在夜里,却看得见灯光。夜静时,连那个客人的咳嗽声、脚步声也听得见。”
香芸看了她一眼道:“听得清楚吗?”
“夜静时才听得清楚。昨夜到很夜深了,我睡醒了一觉,还听见那客人靸着鞋子在房里走动,并且时时刻刻都在大声叹息。不晓得那客人是做啥的,好像心思重得很。听高二爷说他,住了几天,从未出过房门。只晓得姓王,是出过洋的。”
香荃笑道:“当真出过洋的,那天到灵前上香,我同姐姐看见过他,一条假帽根,真笑人!爹爹同他见过一次,很夸奖他,说他学问很好哩!”
贾姨奶奶道:“昨天晌午,我上来时,从书房窗根底下走过,他从窗上把头伸出来了一下。我瞥了他一眼,相貌长得并不好啦!咋个会出洋?”
香芸不高兴地说道:“你这话才怪啰!出洋不出洋,咋个会说到相貌的好不好?相貌好,唱小旦的相貌就好,可是他算啥子?贱东西!贱骨头!”
贾姨奶奶红着脸,只是笑。
高贵挟了一只花线牌子走了进来。本是笑容可掬的,一转过南天竹丛,看见两位小姐,登时就把笑容收敛了。规规矩矩把花线牌子捧与贾姨奶奶道:“请姨奶奶把颜色选定了,再讲价,他要的是六个钱一分。”
贾姨奶奶笑嘻嘻地把东西接着,向二小姐说道:“就是为了扎棉鞋上的花买的,我的花线早使光了。大小姐可要扎点啥子玩意儿?吩咐了,我一道做。”
香芸已经站了起来,便摇摇头道:“我这么大了,还要耍玩意儿吗?二妹,我们走吧!”
两个人走出月宫门,正遇着尤铁民从二门侧的茅厕里出来,便赶紧走来打招呼。
香芸不好意思地,含糊应酬了一句。倒是香荃很时髦地向他鞠了一躬,并称了一声“王先生”,态度大方而又自然。
尤铁民问:“这是令妹吗?”
“我行二,我叫香荃。我们是香字排行,姐姐叫香芸。”
“啊!我还不知道郝大小姐的芳名,也一直没有请教,可见我这头脑真粗疏!却也怪令兄介绍时一字不提。”
“哥哥给你们介绍过吗?”
尤铁民把香芸看着,不说什么。
香芸附着她耳朵叽喳了几句,她笑道:“这有啥要紧?我们明年进了女学堂,还要天天在街上走,为啥子就见不得男子汉?我此刻不是已见过王先生了!……”
郝又三从侧门出来,便道:“哦!是你们在说话。很好,很好,我来介绍,这是……”
“不要你介绍,我自己已通过名了。王先生正在怪你介绍姐姐时,连名字都不说,你真不行!”
尤铁民大笑道:“香荃小姐的嘴真厉害!以后定是一位绝好的女雄辩家!又三,你这两位令妹,真了不得!个个都是女中英俊!”
香芸笑道:“尤先生的葱花真洒得匀称!……”
香荃大张着两眼道:“王先生嘛!咋个又叫起尤先生来了呢?”
三个人都说不出什么。郝又三笑了笑道:“二妹就是这样嘴快,书房里去说吧!……”
二门的正门一开,进来了三乘小轿,轿帘都是放下来的。尤铁民、香芸、香荃正待往里面走时,郝又三已把头一乘小轿的轿帘揭开一看道:“少奶奶就回来了!”
香芸迎上去道:“嫂嫂为啥子就回来了?”
叶文婉躬身走出轿门,不及跨出轿竿,先就向香芸福了一福道:“本打算多耍几天,偏偏华官病了,妈说恐怕是出麻子,还是回来请医生的好。大妹好嘛!妈跟大妹请安!”跨出轿竿,又招呼了香荃。尤铁民还站在旁边,郝又三遂作了介绍。尤铁民一躬鞠下,少奶奶还他一福,到底是当了妈妈的人,没一丝腼腆,比起香芸头夜在书房时就迥然不同,虽然她还小一岁。
两个奶妈也下了轿,华官是那样蒙头蔽面地包裹着,一家人旋说旋问,簇拥了进去。
尤铁民与香荃、叶文婉之见面是这样的。
九
香芸自此每次到书房来,不是拉着嫂嫂、妹妹,便是同着哥哥,或是带上大侄儿心官。一次生,二次熟,三次随便点,四次有说有笑,五次就无甚顾忌地谈起心来。最初看尤铁民,好像是个不大容易接近的、非凡的人,渐渐就觉得他性情还好,又会说话,渐渐更觉得他聪明伶俐,学问也好,见识又高,无论说什么,他都晓得,回答起人家的话来,又能委婉曲折,刚刚投合你的心意。哥哥不用说了,对于尤铁民早就佩服得五体投地,口里提到他,不是豪杰,便是志士;就是嫂嫂那么个忠厚人,就是妹妹那么个不懂事的毛头女娃子,也都说尤铁民好。但是仔细体察来,尤铁民虽说对她们都好,不过对自己似乎总有点异样,也就因为有点异样,所以她才格外高兴和尤铁民见面,也才敢于有时独自一人到书房去同他对坐说话;从不提到他们这回失败事情,也从无意思问到他将来行动。
时间过得也快,一霎眼就差不多半个月。首先是学界中的人心已渐安定。赵尔丰虽没有明文颁布,但提学使方旭却有私人信函送致高等学堂总理胡雨岚,请他转告各学堂办事人安心办学,各教习安心教学,各学生安心求学。他的信固然没有“断不株连”一类的肯定话,不过言外之意是明白的;同时也揣想得到,这信必是赵尔丰授意写的。除此之外,在学界中还传遍了一件小事,也足证实官场态度,这是在杨维被逮去的不几天,忽然写了一封亲笔信,由两名成都县差人送与通省师范学堂一个教习林冰骨,要纹银二百两使用;并说即交去差带回。林冰骨也是留学日本的,也是同盟会会员,又和杨维有私交,杨维被逮去的头一天,还曾到学堂里去会过他。他是这样一个有重大嫌疑的人,当时拿着信,不由就愁着了。这二百两银子,到底该不该出呢?不出,对不住朋友,显然他们受了逼迫,才这样写信要钱;出哩,看来断不是一次二百两,二次四百两,可以了结,说不定以后回数更频繁,要的银子也必然更多。想来想去,拿不定主意,一头想起学道街志古堂书铺管事周永德和王棪有交情,和学界又极接近,在绅商学界中是个有名望的正派人。因来请教周永德,这事该怎么办。周永德思索了一会,方主张银子暂时不忙送去,待他亲去会见王棪,问清楚情形再说。他们最初以为王棪一定有许多恐吓话,还考虑到该如何如何去应付,不料王棪对周永德的答复,才是叫他转告林冰骨,千万不要送银子去。说他的衙规是不准差人需索的,说杨维也无须用钱,并带笑说,他对杨维很为优礼,现刻住在他小花厅里,吃的是上饭,和他吃的并非两样;末后说出他对这案子的看法是:“当然是政治犯了!我正四面八方托人向护帅疏通,希望从轻发落。要是能够照西洋文明国那样办,当然很好,即使不然,也希望限于在逮去的这几个人身上办,不要牵扯宽了。不过……”他的同寅中间,却不见得能够像他那样又公正、又淡泊,出了力的,总希冀有点好处;所以要把案子办松,又不要开花,还得他多劳一点儿神哩!
当然,王棪说的话,谁也不相信是他由衷之言。但是从他语意上,到底看得出是绝不会株连到旁人身上去了。
因此,郝达三才真正放下了心……
郝达三之所以知道王尚白是尤铁民的化名,由于刘姨太太告诉。刘姨太太之晓得,由于她亲生女儿香荃告诉。
当香芸把王先生何以又叫尤先生的底里告诉香荃听时,先就再三嘱咐过她,千万不能对第二个人说;事后又经香荃指天画日、赌咒不向第二个人说。香芸同她哥哥、嫂嫂本不敢相信她赌的咒,大家猜想,这回事不同了,或者三五天工夫,她是可以不致泄漏吧?却万万没有料到,还没隔上三个钟头,她父亲便打发春桃把她哥哥叫去,追究起这件事来。
郝达三起初很生他儿子的气,认为他糊涂透顶,不明利害。
“……也不想想,我们是啥子人家?从你曾祖父起,三代为宦,不管官大官小,说到底总是大清朝的臣子。别人可以闹革命,我们是断乎不可以的!……你还要强辩吗?窝藏革命党,包庇革命党,就和革命党同样犯了罪;治起罪来,不但不能末减,因为你曾祖父祖父都做过命官,吃过俸禄,照道理说,还该罪加一等哩!……朋友,朋友,难道朋友就比自己的父母还亲?我不相信讲新学的,就连亲亲之谊也不顾了!你现在并没有分出去独立成家,怎能说出了事,不牵扯到父母、兄弟、姊妹?还有你的女人,你的儿子哩!真正是糊涂虫!为啥子连这等利害都不想想!……”
要不是大小姐赶来,不依道理地袒护着哥哥,痛痛排揎了父亲一顿,照郝达三的脾气发作下去,真可演变到非把尤铁民立地撵走不可了。到底郝达三还是气哼哼地气了半夜。
就在当夜,由大小姐把姨太太请到嫂嫂房里,细细致致地把这事说了一番。最重要的是“你想嘛!若不是吴金廷受了田伯行的支使,把人家对直送到我们家来,难道是哥哥甘愿去把人家接来?既然来了,哥哥又怎好把人家朝门外推呢?再说,人家也是多么好的人!你问妹妹就晓得了。几天来,大家处得情情美美的,大约案子一松,人家也要走了,难道人家要在我们家住一辈子不成。只要我们自伙不吵不闹,连底下人都不会晓得,外人又怎会晓得?要说怕连累,这也只好怪田伯行,怪吴金廷。其实不连累也连累上了,就把人怪死,也不中用!与其拦中半腰来得罪人,不如大家商商量量卖一个好人情到底,说不定将来总有一点好报的……”
当然是香芸的话发生了效力。香荃看见父亲生气,因为失悔自己嘴快,也背地向娘说了许多话,证实姐姐所说句句是真,并又赌咒说,若果爹爹真不听劝,她便要碰死。
第二天,郝达三再把儿子叫去说话时,气已平了,还把尤铁民他们这回的事,从头至尾问了一番。问知尤铁民不过适逢其会地当天才到成都,当夜就碰着逮人,其实根本就不算本案犯人,他才认可了儿子的行为尚无大错。唯一怪他的,为什么不先禀告他而就自己做了主:“这等事情,干系何等重大,你们年轻人,只凭着自己的感情,啥都不顾了。要是先来同我商量商量,或者更周到些,何至如此鬼祟,弄得大家悬心吊胆!……”
香芸说道:“倒也说不上悬心吊胆。人家住在书房里,连二门都没出去过,除了我们这几个人,就连三叔和贾姨娘,也只晓得有个王先生,底下人更不用说。只要妹妹不再这样敞口标……”
“姐姐,我再也不向人说了!你不信,我赌咒。”
姨太太瞪了她一眼道:“少胡说些,二女子!你那脾气再不改的话,我的命一定会送在你手上的!”
郝达三把手一挥道:“别闹了,听我说吧!我所谓悬心吊胆,并不是指我们家里人而言。我最担心的,是葛寰中,他又在办案子,他又认得尤铁民,又早知道尤铁民是革命党,据你们说,尤铁民虽不是同案人犯,到底是有嫌疑的。现在案子没有松劲,设或被葛寰中晓得,即令碍着我的情面,不好亲自上门要人,但他是很可以告诉王寅伯,叫成都县签差来的。那时,你们咋个搞呢?”
果如妈妈在时所说:“老姜的确比新姜辣些!”看来,父亲虑的甚是。
大家商量一会,只有一个办法,就是交代看门头张老汉,不管有什么人来拜会老爷,一概挡驾,就说老爷病了。要是葛大老爷一定要进来的话,就请葛大老爷对直到上房来,不要朝客厅和书房里让。来会少爷的客,除了田先生不用通传外,任何人都只能请在大厅上等着,叫高贵拿名片进来禀清了,再凭少爷定夺会不会。
门禁加严之后,郝达三又向儿女们慎重嘱咐:既然说的是王尚白,那么,即令私下谈话,也须加倍留心,千万不能再提说他本来姓名。“你们看,这回要不是大小姐偶尔失言,二女子又怎能多嘴呢?古人说的驷不及舌,又说,一言兴邦,一言丧邦,实在可以做你们的座右铭的!二女子还应该格外留心!”
只管如此,郝达三到底添了一桩心事。直到杨维写信向林冰骨要银子,由周永德口头传出王棪的态度之后,郝达三知道这事,才算一块石头落地。
当其他烟瘾过饱,拿着一本闲书躺在烟盘旁边浏览时,脑里一闪,不由想到王寅伯为啥会把杨维安置在小花厅里,请他吃自己一样的上饭?莫非他们是亲戚吗?当然不是啰!“是亲戚,便不会逮他了。不是哩,这样优待,却又为了啥?”王寅伯是个官迷。有人说,他只要能够升官,连老子他都可以出卖。葛寰中说过,他们局子里有一个由警察学堂出身,最近已经由佐杂班子搞到即用知县的路广钟,不就是这样的人吗?而且杨维又是谋反叛逆的犯人,又从他手上逮去,脑壳能否保牢,尚在未定之天。然则,王寅伯要这样优待他者,“唔!这中间一定有道理,对他、王寅伯,一定有啥子好处的!……”
及至从儿子口中问知杨维是日本留学生,是在日本加入革命党,并且见过孙文。说起来,在逮去的几个人当中,算是最有资格的一个人。若果要按律严办,挨头刀的应该是他了。但他偏受着王寅伯的优待,则何也?“莫非王寅伯在烧冷灶吗?……一定是!一定是!王寅伯只管是官迷,却也是个聪明人,他必然看见了一些什么朕兆的了。……唔!……唔!……”
他朦朦胧胧地感到尤铁民之躲到他家,对于他,未始不算是塞翁失马。何况尤铁民的资格,据说,比杨维还高。王寅伯既能烧杨维的冷灶,尤铁民现躲在他家,他又为啥“乐得河水不洗船”呢?
因此,他才决定要翻转来,把这个几乎被他撵走的革命党、破坏分子、目无王法的匪徒尤铁民,也好好地抟一抟。先向他大小姐表示说:“不管怎样,尤铁民总之是你哥哥的老朋友,又和你嫂嫂、你两姊妹都常时在见面,也算是我们通家之好,只管我们对得住他,救了他一时的灾难,到底没有正正经经请他吃顿饭,我也没有陪过他,敬过他一杯淡酒,这于道理上,似乎有点说不过去。你替我想想,好不好把正兴园厨子找来,成成器器地做一桌上等鱼翅席,补请他一顿,以尽我做主人的一点敬意?……你想,到这时候才补请,他该不会疑心我有啥子用意吧?……如其真会引起客人疑心,这倒是一把粉搽到后颈窝上去了,那就不用补请也罢!”
香芸是非常赞成她父亲正正经经地请尤铁民一次的。但与她哥哥、嫂嫂一说,叶文婉先就笑着把嘴角一撇道:“与其这时候补请人家吃鱼翅席,倒不如那个时候莫发脾气,也不怕着人家听见了怄气!”
郝又三道:“你又要来打岔!也不想想,我们在后间房里说话,几重棉布门帘遮得那么严密,气都透不赢。况且这两天,铁民还是那样心平气和的,一点不像听见了什么的样子。……我只怀疑爹爹为什么会有此一举?……依我说,其实可以不必,只要爹爹能够抽一点空,多和铁民谈谈,倒还亲切得多。”
香芸不以他说的话为然。她说:“爹爹是那样的派头,怎能和人家谈得拢,莫要把人家得罪了,倒是让他们少见几面的好。爹爹打算正正经经地请人家吃一顿,自然有他的用意,或者因为骂过人家一场,现在在磨盘上睡醒了,想不过,借此补一下过,也未可知。不然,爹爹是多么讲究礼法的人,怎能在妈妈的百期尚没有满时,就包席请客?”
叶文婉笑着说道:“年多来爹爹都没有正经包席请过客了,倒是稀奇事。只不晓得这次请尤先生,到底有没有外客?要是没有外客,我看,这一席就不容易坐满。”
郝又三和香芸倒不把她的话认为笑谈,两个人议论了一会,找不出一个较好办法。要是不请陪客,算来只有一主一客——郝又三不好把自己算入,这有两种习惯不许可:一是尚在热孝期中的孝子,断不准许宴会;一是父子不同席,老子陪客,儿子更只能在一旁服侍的。——一主一客吃一桌上等鱼翅全席,的确不大像样。要是请陪客哩,因为坐首席的是尤铁民,算来只有田老兄一人作陪才合适,而其他五个人,便难于物色了。两兄妹只好来向父亲请教。
殊不知父亲早有安排,一番话说出,竟使两兄妹佩服得了不起,想不到父亲怎会开通到这步田地。
父亲首先的安排是,不另外请一个陪客。他儿女的顾虑,他已想到,除了人不合式外,他还更深一层虑到在丧服期间请客,到底是惊世骇俗之举,即使大家不说闲话,而讲礼的人定然会道谢不来,请了等于虚请。
父亲其次的安排是,全家人都作陪,不分尊卑男女。既然尤铁民是维新人物,而又是通家之好,除了刘姨太太,都日常相处熟了,同桌吃一顿饭,有何不便?又有何不可?只有一点要和儿女们商量的,就是郝尊三同贾姨奶奶,要不要请过来?
大小姐连连摇头认为不好,说:“贾姨娘是揍不上台盘的,叫她来伺候女客,倒还下得去,叫她陪男客,又是人生面不熟的,莫把她拘束死了。况且还带一个小妹妹,又没人接手,多不方便!”
大少爷也摇头说:“贾姨娘倒在其次。只是三叔啥都不懂的人,但又喜欢说话。不但气味不相投,说不定还会惹一些麻烦出来。起码,他可以把尤铁民的情形,拿到茶铺里去当新闻讲。若果他在桌上,我们都只好闷声不响地只顾吃喝了。”
刘姨太太也不赞成。但又顾虑到三老爷是顶爱吃好菜的,要是知道全家人都上了席陪客,独不招呼他和贾姨奶奶,他岂不又要借事生风吗?要安顿他,除非先向他说好了,再叫厨子格外做两三样精致好菜,加三斤好酒,给他送过去。
老爷大为称许道:“很好,就这样办吧!……不过,这么一来,连二女子算上,仅只五个主人,一个客;别致倒别致,然而六个人吃一桌全鱼翅席,到底太冤枉了,徒然好死了底下人。而且既是一种家宴形式,我想,把席摆在客厅里面,也未免不称;摆在倒座厅里哩,你们妈妈的灵柩又停在前面堂屋内,心里总觉难安。只有六个人,不摆大八仙桌,仅用一张中等圆桌,不分首次座,那么,摆在书房内,倒绰有余裕,大家更可脱略些,你们以为怎样?”
大家都说好,也只刘姨太太说了一句:“不怕客人多心,嫌我们太不恭了吗?”
大少爷说:“不会的,铁民本就是个撇脱人,先再向他说清楚,断不会多心。”
老爷又说:“人少桌面小,那就不能用全席面。不如再别致一点,简直就叫厨子做成便饭样子,把一些装门面的围碟、瓜杏手碟、中点、席点、冷荤盘子、座菜、火锅等完全蠲免了吧!……”
姨太太笑道:“都免了,吃啥呢?”
“有吃的!一大古子清汤鱼翅做主菜,前面配四色小炒,后面配六个大碗,末后再一古子好汤,配几种家常小菜下饭。你们估量一下,吃得饱吃不饱?”
当然吃得饱。
“不嫌菲薄吗?”
当然不菲薄。
“若再添一样堂片烧填鸭、两盘千层饼,可以容八个人吃了。菜的样数不多,价钱出够,叫厨子专心专意做出来,我相信一定比杂七杂八的全席面还要好,还得吃,说不定这又成为一种款式,将来还会传开哩!”
真是别致,真是新款式,甚至上菜、斟酒,在书房内外服侍的,也只派定春桃、春英、春喜三个小丫头。就中只一点还略存礼教古风,那便是只在客人面前设了双牙筷,老爷面前一双包银乌木筷,其余都是白竹筷。
主人不拘礼,客人更是兴致勃勃。
郝达三入座之后,首先举杯道:“尤世兄稀客,兄弟又因多病慵懒,难得奉陪;儿女辈不甚懂事,平日招待不周;早就想薄设一席,请罪压惊的……”
酬酢如仪后,他又道:“……既已破俗,便请畅饮几杯。这是先室藏的允丰正仿绍酒,还可以。可惜我不能饮,你们都是吃酒的,代我各敬两杯吧。”
尤铁民本就健谈,主人再一迎合,趁着酒兴,他更议论风生起来。
先是谈天说地,接着讲古论今,最后谈到本身,他更加指手画脚。一双落到岩框里的眼睛越发光芒四射。啊!真不愧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儿!他有满腔热血,他有照人肝胆,他有浑身本事,要是能够得意的话,他将统率貔貅十万,与清朝政府决一死战,把爱新觉罗氏撵到长白山老家;而后东联日本,北战俄罗斯,西征英吉利,南伐法兰西,收回中国失地,统一全亚,承继成吉思汗伟业,做一个东方拿破仑。谈到高兴地方,还不禁把桌子拍得啵啵地响。清汤鱼翅之后,到底吃到几样菜,菜味如何,全然不在意下了。
郝达三只好叹服,不住把右手大指拇跷起道:“好的,好的!英雄,英雄!……只是世兄具此大志,今已年过三旬,似乎应该有个内助才好吧?”
桌上又啵啵的两响,尤铁民慨然叹道:“匈奴未灭,何以家为!”
有意无意地把香芸瞟了一眼,见她桃花泛颊,秋水盈眶的模样,他就举起酒杯一仰而尽,咂咂嘴唇说道:“拿破仑也自有他的约瑟芬在呀!”
香荃说道:“拿破仑我倒晓得,约瑟芬呢?”
郝又三道:“就记不得啦,我不是也跟你讲过,他头一个皇后,就是约瑟芬——是一个寡妇,他和她很有爱情。”
“也是一个美人!”尤铁民接着说,“大抵英雄必遇美人,美人也必配英雄,拿破仑有他的约瑟芬,楚霸王有他的虞姬,这确是天经地义,无间中外古今,都没有例外的!”
大家就如此无拘无束、有说有笑,菜是好菜,吃得多,酒是陈酒,也喝得不少。
散席了,老爷要烧鸦片烟,先行告退,带着姨太太和香荃回往上房。郝又三、叶文婉因为华官的麻子刚免,烧热尚未退尽,不放心,也走了。只香芸一人未走,因为要让底下人撤桌凳,扫地板,只好不避嫌疑,随同尤铁民暂时避到内间卧房,一直到二更过了好久,还听见两个人在卧房里大说小讲。
十
好几天来,香芸差不多起床洗漱之后,必要着意地梳头,着意地打扮。在丧服中,尽管不作兴搽很浓的香粉,搽很酽的胭脂,也不作兴搽红嘴唇,但她总爱向嫂嫂说,脸色橘青,太难看,淡淡傅点南粉遮丑,是可以吧!
一双放大的脚,更注意了。天天要洗,天天要换新漂白洋纱的豆角袜子。吃亏以前太爱好,已把骨头缠断,现在脚趾虽然放伸,而脚背骨总是拱得不能骤然一下放平。母亲死后,催着吴嫂赶做出的三双素面鞋,全换交了。
丧服中更不好戴花,连素色刮绒花也该在百期后才能戴。不过在小手巾上稍为洒点花露水,倒也不妨事。
吃完早饭,就唤着香荃同到书房里来,成日都在书房里学日本文。
因为郝又三与尤铁民商量,下学年要送两位妹妹去进淑行女子学堂。大妹妹进中学班,二妹妹进小学班。女子学堂有位日本女教习在教要紧功课,虽然有翻译,但学点日本语文,上讲堂到底方便得多。尤铁民不就是顶好一位教日本语文的先生吗?郝达三同姨太太都甚以为然,两位小姐更无话说。
在前两天,香荃还起劲,读得很热闹。后来,讨厌尽读字母,便时时跑出来,找春桃等玩去了,找心官玩去了。
唯有大小姐极专心,不为了吃饭,不为了别的事,是不离开书房一步的。有时有人走去,总见她拿着一支笔在纸上写,先生坐在她身边,很热心地捉着她的手在教写。
丫头、老妈子自不免要诧异,自不免有些不好听的话。一天,着大小姐风闻得了,便向着吴嫂发起脾气骂道:“你们都不是些好东西!死不开通!男先生教女学生,有啥稀奇?我自小不就跟胡老师读过书的吗?以后进了学堂,男先生更多哩!还有比王先生年轻得多的!如今世道,男女在一块,算得啥?以后,男女还要正大光明地打朋友,讲来往哩!你默倒都像你们下等人,一辈子见不得男的,一见了,就啥子怪事都做得出来?告诉你,小姐们没那样不要脸!不要身份!你们若再怪想怪说,看我告了老爷,处不处置你们?”
得亏她这一骂,以后就再没有人敢蹑脚蹑手去到门帘边偷看他们,到窗根底下偷听他们,他们竟自在多了。
一直过了冬至,假使不是田老兄频频来报信,而消息也越来越好,使人再无法拖延的话,尤铁民大概一定要把大小姐的日文教卒了业,才走的了。
田老兄起初来报的是,案子不特松了大劲,而且已趋于结束。他的亲戚告诉他,那个特别受了贺道台照应的江竺,已由赵护院首肯,认为嫌疑尚轻,准予保释。至于张治祥因为是文生功名,黄方因为捐有盐大使职衔,江永成因为当过警察局巡员,赵护院认为这些人都应该按照大逆不道罪名,处以极刑的。后来不晓得由于什么人的劝解,他才忽又发了善心,答应贺道台他们,一律从宽发落,不杀人了;只是吩咐凡在逃和各地有名在案的首要,都须从严缉获究办。听说通缉公事业已发到各府州县去了。
“……舍亲说,发审局黄德润坐办已奉了高太尊的面谕,正在改供;把六个人的罪名,全部推在几个在逃的人犯身上。六个人的口供,只是不合受其诱惑,误入迷途而已。”
尤铁民问道:“受了谁的诱惑呢?”
“舍亲年纪太大,已不大记得那些人名,好像有个叫余切的,据说,这次事情全是他的主谋。”
“简直是打胡乱说!余切就是余培初,他哪有资格说得上主谋?”
郝又三道:“或者因为放名册的箱子是从他住的那间房里搜去,执掌名册的,当然就是主谋人物了。”
尤铁民点了点头道:“也有道理……被通缉的,除了余切外,到底还有哪些人?”
“舍亲说,有十几二十个,就是记不得那些人的姓名。”
郝又三拿嘴向尤铁民一努道:“该没有他吧?”
“我也问过舍亲,有没有姓尤的?他这个姓,还不常见,只要经过眼睛,容易记得。舍亲说,没有姓尤的。并且说,所通缉的人,除了各地注名在案者外,其余多是从名册上勾出来的。铁民今年才回四川,时间不久,各地方案卷上当然不会有名字,只看名册上有没有。”
尤铁民思索了一会,料定名册上不会有他的名字:他既不是在四川才加入同盟会,虽然上半年回来在泸州开过一次会,但会见的只是少数几个在日本见过面的熟人;既没有和大伙的同盟会员碰过头,更没有和同盟会以外的志士们接谈过。这名册上的人名,想来只是限于在四川做革命运动的同盟会员和其他志士们的。
田老兄遂慨然说道:“那么,你还怕个啥?尽可以大摇大摆走你的阳关大道了!……”
尤铁民不作声,好像还在考虑什么。
郝又三道:“莫催他,让他多住几天,等把精神完全恢复后再走不迟。”
尤铁民摇摇头道:“倒不为此。……我想,伯行所说的,还是他令亲的传闻,这六个人的命运,到底如何归结,我总须得一个确实消息,也才好回到日本去作报销。……就拿私人人情说,缉五——这是张治祥的号。——莘友都是在日本的熟人,我和他们的交情,不下于和谢伟——名字叫谢奉琦。——熊锦帆——熊克武的号。——簏笙——你们晓得的,就是黄方的号。——虽是上半年在泸州才认识的新交,因为气性相投,也不能算作泛泛朋友,要是得不到他们一个确实归结,到底是心悬悬的。所以我打算……”
田老兄短住他的话道:“也对!……大约也多待不到几天了。我再效劳几趟脚步,必然有个水落石出的。”
果然,才过五天工夫,田老兄就兴匆匆地跑来,大声说道:“铁民,这下你总可放心走了!……”
原来他已设法把贺纶夔、高增爵、王棪、钟寿康——就是上次负责会审的四个正印宫。——会衔的禀稿,从他老长亲那里抄录了一份,准备拿与尤铁民带走。据他说,是贺道台托按察司衙门那位有名刑幕王俊廷主的稿,他的老长亲和黄德润加以斟酌,把所有革命、造乱、谋反、叛逆等字眼全都删去,使其与改过的口供相符;即便以减轻六个人的罪名,将来通饬下去,也免地方官吏在办理革命窃发案件时,作为市惠的借口。
尤铁民、郝又三连忙把那张稿纸展开看了一遍。果如田老兄日前所说,一切罪名,不唯全部卸在余切身上,还把革命这件事说得稀松寡淡,说余切是“倡为改革政治之说,并有结盟敛钱之事”。至于量刑方面,也果因“张治祥以文生游庠,留学日本,黎庆余亦曾入川南师范,江永成前曾供职警察,黄方捐有职衔,乃不力图上进,共勉纯良,辄敢妄听余切破坏改革邪谋,竟与联盟结拜,情殊不法!”因此,才“拟请将张治祥文生,黄方职衔,并予斥革,与黎庆余、江永成一并监禁待质。俟余切获日,再行质明究办。倘不能弋获,即永远监禁示惩,遇赦不准邀恩!”杨维、王树槐二人,由于“仅闻其事,未入其盟”,但是“情节虽然较轻,亦应一并监候待质,俟十年后正犯无获,再行查看禀办!”
郝又三叹道:“判得还是不轻哩!四个人永远监禁,两个人十年监禁,万一余切又逮到了呢?”
尤铁民道:“足保首领,已经算是他们的宽典了。至于跑了的人,他们是没法逮得到的。这一来,到底可以放下心了。”
“那么,你安排几时走呢?……”
没有朝后拖延的理由了,尤铁民想了一下,忽愤然作色道:“说走就走!今天还早,尚可赶五十里到龙泉驿。伯行,托你先走一步,到东门大桥代为雇一乘短程轿子,等我一到,就好坐了走,免得有人注意……”
郝又三还要挽留说:“太骤了!也得等我们饯个行呀!”
尤铁民坚决不肯,以为这太世俗了。并再三嘱咐不要声张出去,让大家晓得了,打麻烦。他们革命党人行事,就在豪爽,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
但田老兄刚刚出了大厅,郝大小姐偏就揭开门帘,冲了进来。满脸凄惶地道:“你就要走了吗?……”
尤铁民不由苦笑了声说:“莫非你在窗子外面听见了?……唉!我就是怕你晓得!……”
香芸抓住尤铁民一双手,咽哽得说不出话来,简直忘记了她哥哥还站在旁边。
郝又三反而劝她道:“妹妹,也太重感情了!朋友相处,哪里有聚而不散的?何况铁民是有志之士,所做的又是救国大业,我们对他,正该加以鼓舞,如何能这样惜别,别人看见了,岂不要说我们的不对?”
大小姐更咽哽起来道:“哥哥,你哪里晓得?……”
尤铁民强笑着道:“大小姐的确太多感了!总之,我们后会有期,又不是永别,何必这样流眼抹泪!又三,你把大令妹劝进去,我好略微收拾一下,去找田老兄。”
郝又三果然半推半挽地把大小姐拉了进去。大小姐是那么样地不肯就走,出了房门,还回头把尤铁民看了一眼,好像许多没说出口的话,都由这一顾盼中传了出来。尤铁民也是那么样点着他那深能会意的头。
郝又三把大小姐安顿在自己房里,同她嫂嫂劝了一会,才出到书房来,高贵说:“王先生已经走了。”
果然,刚才尤铁民收拾好的一个包袱,和床上一床线毯,已经不见。书案上压了一个信封,写着“又三兄亲拆至要”,打开,是一张郝家常用的八行信笺,潦潦草草地写着:“在府厚扰月余,承以家人待我,感篆五中!今去矣!所以未亲向尊甫前叩辞,及面谢吾兄嫂者,诚以香芸世妹之一哭,恐多留一刻,更致伤感!留笺代面,当能谅我!”但是香芸到底哭了两天,一家人只好说她发了痴,却因为她性情不大好,没有人敢非议她什么。
一个新年,她虽不哭,却老是没有精神,和她母亲死之前差不多。所不同的,就只肯到她哥嫂房里来起坐,就只身体较丰腴了些,不像那时那么瘦。
十一
年假过后,两姊妹安排去进淑行学堂。事前,由郝又三先去会了两次监督陆绎之,报了名,把投考的功课略微预备了一下,很容易地一个居然进了中学班,一个居然进了小学班。因为离家远着点,不便读通学,两姊妹都住在学堂里,也只星期六日才回家来宿一夜。
就这时候,郝又三竟自和伍大嫂发生了关系。
这是在年假前尤铁民走了不多久的一天,郝又三满了百期,正剃了头。吴金廷又和平常一样,从轿厅上就满脸是笑地走了进来道:“大先生没有出门吗?”
郝又三拿着洗脸巾,很随便地让他宽坐。他说:“等我进去见了老太爷同姨太太再来,你今天剃头?哦!原来老太太的百期满了,不念经吗?”
“念经本来是鬼事,家严并不相信。上回念经,全是大舍妹闹的把戏,这次幸而她没有再闹。”
“那么,只供饭了!我来得恰好,没有送钱纸,磕个素头就是了!”
“更不敢当!饭是昨天就供了。本来昨天满的百期,家严说昨天日子不好,不宜剃头,所以今天才剃。”
“哈哈,老太爷到底相信这些。……你好久没有出门了吧?既满了小服,该出去玩玩,我陪你到第一楼去吃碗茶,散淡散淡。”
“第一楼!……在哪里?”
“在劝业场前场门对着,才开张的。很不错,比同春茶楼还好,要算成都第一家茶铺了。……你去穿衣服,我看老太爷同姨太太去了。”
郝又三也觉欣然。遂到自己房里去,穿上那件新做的、专门为丧期之用的月白洋布棉袍,和一件也是为了丧服才新做的毛青土布对襟小袖马褂。香芸正坐在那张铺有狼皮褥子的美人榻上,同叶文婉在谈讲着什么;大腿上放了本算学书,膝头上摆了块她哥哥用过的石板,右手指还拈着一段石笔,一望而知是在预备投考女子学堂的功课。
她昂头问道:“有客来了吗?”
“没有。只是上街走走。……下了这么多天的阴雨,今天才算晴正了,恰又剃了头发,好爽快!”
叶文婉已将一顶绽有白帽结的元青布瓜皮小帽递到他手上。同时问道:“一个人上街吗,还有谁?”
“吴金廷约到总府街去吃碗茶。”
“吴金廷!又是吴金廷!”大小姐不由冷冷一笑道,“我看,吴金廷简直成了你的好朋友了,不如改口喊姨老表还亲热些!”
“你的成见未免太深了,”郝又三倒老实笑了起来,“其实,姨表不姨表那有啥子关系?我之对于他,只在于他还能干。小学堂里一切杂事,全靠他一个人,这,你是没有看见过,不用说。上半年斑竹园那件事,不就办得很好吗?连老太爷都在称赞哩,你总晓得吧?”
“自然喽!要是不能干,又怎么巴结得上呢?又怎能理着姨表妹的一条路子,就粘上了老太爷和大先生呢?又怎能来往得这样亲密呢?铁民就议论过爹爹和你。他说,你们都太好了,一点儿世故没有,爹爹是老好人,你是公子哥儿。他又说,像你们两爷子,要是遇着一个有心胸的厉害人,真可以一碗水把你们吞下肚去,变了屎屙出来,你们还摸不着火门哩。他虽然没有指名说哪一个人,我相信,这位姨老表就早已把你们两爷子都吞下肚里去了!”
香芸自己也不由笑了起来。
叶文婉打趣说:“罢哟!大小姐,我看你也差不多吧!”
“莫这样说。比如像吴金廷这个人,随便他好大本事,他能蒙得住我的眼睛吗?”
她哥哥说道:“莫夸硬口!要是你能够同他相处三天,就像同铁民相处那样,怕你还不是又投合上了!”
他又补了一句:“还不是爱而不知其恶了!”
香芸眉头一竖,似乎要生气了,却又回眸一笑道:“话没有说好,道理哩,倒是对的。不管啥子人,相处久了,终有一点投合的地方。”
郝又三看着叶文婉一笑,少奶奶却将头车了开去。
春喜进来说:“吴先生在堂屋门口等!”
姨太太站在门槛内,正唧唧哝哝同吴金廷说什么,看见他走来,声气便放高了道:“你去跟妈说,后天我一定回来!”
“说得到的,请进去了!”
两个人走到街心,太阳射在身上,虽在隆冬,却有春意。两边铺子依然是蓝洋布布幛从檐口上直垂下来,布幛上绽着三四尺大的白布号字,大多是成都当时有名的招牌书家陈滥龙的手笔。陈滥龙是一个放荡不羁的穷秀才,字写得并不见佳,但是能写大字;不拿架子;而润笔也便宜,只要有四两大曲酒,就写到六尺见方的字,每一字也只要九七扣制钱二百文。并且极爽快,一招呼就来,来了就吃酒,吃了就写,写了就走。
街并不很宽,来往轿子又多。两边檐阶,全被柜台侵占了直逼到街边。又怕着雨飘进柜台里面,复在屋檐上接出一块木板。久而久之,木板改成了瓦桷,铺上瓦片,于是柜台又向外移出一二尺。如此循环下去,到周善培开办警察时,街面已窄得不可再窄。两边铺户因为房契上明明写着街心为界,自然更理直气壮,生恐不能把一条较宽的街面,挤成一条仅许三人并行的巷子,如科甲巷一样,尚努力地在向外侵略。
郝又三一路让着轿子,很不耐烦道:“我记得当小孩时候,街道多宽!如今被这些没公德心的人侵占得真不成话!警察局啥子事都在干涉,为啥不把街道弄宽点,大家也好走些?”
吴金廷道:“我从前在纱帽街宏泰昌做学徒时,就晓得官沟是在我们铺子的堂屋里。老掌柜说过,他那一丈多深的铺子屋基,全因火烧了三次,侵到官沟界外来的。可见以前的街,实在很宽,警察局只需把官沟一清理,就行啦!”
一路说着,走到总府街,行人更众了。到了第一楼,果见地势很好,漆得也辉煌,倒不觉得是由一家公馆的外厅和大门改造出来的。引起郝又三注意的,并不是这些,而是铺子门外悬了一块黑吊牌,用白粉写着:本楼发明蒸馏水泡茶。
吴金廷道:“他这里生意之好,就得力这蒸馏水泡茶。”
郝又三模模糊糊记得理化教习史密斯在讲堂上讲过,蒸馏水是顶干净的水。但水之好吃,并不在干净的水,而在所含的矿质之不同。王翻译还加以解释道:“泉水好吃,就因为含的矿质多,所以水的比重也才大些。又说成都的水,含的硷质多,所以不好吃。”
他相信王翻译的话,遂笑道:“这未免新得过度了,蒸馏水如何能吃?”
“大家都说,蒸馏水比薛涛井的水还好些哩!”
他们进了门,楼梯旁边,就是瓮子锅烧开水之处,果然摆了一只小小的蒸馏器在那里,看来,比高等学堂理化室里的东西还小。
郝又三笑道:“这就骗人了!如此小的一个蒸馏器,能供给一个茶铺之用吗?”
楼上临窗摆了三张大餐桌,铺着白布,设着花瓶杯盘,也和同春茶楼的特别座一样。他们在当中桌上对面坐下,凭栏一望,眼界确比同春好。堂倌来问:“泡龙井吗?”
郝又三问道:“你们的开水,果真是蒸馏水吗?”
堂倌笑着不说什么。
“告诉你,去向掌柜说,果真是蒸馏水泡茶,我们再不来照顾你们的了。”
吴金廷给了茶钱,才要说什么,忽见楼口上又上来了两个人。他连忙把脸掉开,过了好半会儿,他方拿眼向那两人坐处一望,忽摆出一脸的笑,半抬身子,打着招呼道:“才来吗?……这里拿茶钱去!”捏了一手的钱,连连向堂倌高挥着。
郝又三回头看去。靠壁一张方桌上,坐着那两人,一个是高高大大很粗鲁的少年,穿了身黄呢军服,黑油油的大脸上沁着汗气。另一个也像走热了,把一件绯色旧绸棉袍的高领翻了下去,领口大大敞开,露出雪白的一段颈子;一条油松辫子,很熨帖地贴在项脖上;年纪很轻,眉眼很秀媚,很活动,两颊白嫩,正由于走热了,晕出一派娇红。就是这年轻人,正笑着在和吴金廷打招呼,也是那样在向堂倌吩咐:“那桌的茶钱这里拿去!”
堂倌则打着惯熟的调子高喊道:“两边都道谢了!”
郝又三悄悄问吴金廷:“这娃儿是谁?好像一个唱小旦的。我似乎看见过,却想不起来。”
“虽不是小旦,也近于那种人。姓王,在伍大嫂对面独院里住。”
郝又三笑了笑道:“伍大嫂有这样一个邻居,怕不要学宋玉的东邻之女了吗?”
“伍大嫂倒还不是那种贪嘴的人!可这娃儿也有点毛病,很像个女娃子,见了女人有时脸都羞红了。倒是常在他家里走动的一个武学生,对伍大嫂确起了一种坏意思。”
“是不是同他一道的那个粗人?”
“不是,是王家的亲戚,听说也姓吴。虽然是外县人,比这粗人却斯文多了!”
郝又三默然了半会儿,方道:“伍大嫂呢?也是有意思的了!”
“那倒不然,你莫把伍大嫂看作了逢人配。她要是不喜欢的人,就是王孙公子,她也未必动念。如其她喜欢你这个人,她却有本事等你一年半载,她这个人就是这么情长!……比如你……她因为感激你,常常说你是个热情人,倒安心要同你打个相好。只可惜头一回就着遭瘟的警察打岔了!……自从搬了家后,随时都望你去走动,向我说了好多次,我看你过于谨慎,不好说得。知道的,自然晓得我在为好;不知道的,还要说我有意勾引你,有意教坏你,有意跟伍大嫂拉皮条。……那次该是她在劝业会亲口约你的,我该没有添言搭语啦?她回去时,多高兴,晓得你爱干净,特为把房子扫了又扫,床上全换了新的;做了好菜,打了好酒,专心专意痴等了你一整天。也是你们姻缘未到,你又有了客。后来是接二连三的事情,更没有时候提说,恰恰她又病了。你晓得的,若不是你那十六块钱,她能那样快就复了原吗?你想想,你这么对她好,她又怎能不更思念你,不说别的……”
他越听越觉好听,不由满脸是笑。心里忽然想到尤铁民有天说过的话:曾经与多数男子交接过的女人,才能自主爱人,而这爱也才真实可靠。看起来,吴金廷的话倒不见得虚假。
“……光是听见你病了,她多着急,又不能来看你。到处求神许愿,保佑你快快好起来……”
吴金廷说不下去了。他感到露出了马脚,这番话应该在前一个月说方对。
幸而听话的人业已心花怒放,业已把从前起的一点儿决心丢入东洋大海,不但察不出他语无伦次,随口乱编,反而飞红着脸皮说道:“你说得太好了,我同她不过见了几面,连一句恩爱话都没有说过,她就这样关心起我来了吗?”
吴金廷连忙马起面孔正正经经地道:“你不信吗?我们此刻就到她那里去,你亲自去问她!”
“怎么使得?我正在热孝中,旁人晓得了,才糟哩!”
“只是坐谈下子,有啥来头?难道你在丧期中,连朋友都不来往了?伍大嫂同我们不过是朋友罢咧!何况你已经满了百期,又剃了头的!”
郝又三仍旧腼腼腆腆地问道:“当真不要紧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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