稀奇的经验

军队要塞,来了一个孩子。当时,有关叛军间谍无孔不入的谣言到处都是,孩子的到来引发了一连串的骚乱,最后发现……

我现在尽可能回忆出来的这个故事,就是少校说给我听的那个。

这是1862年冬天的事,那时我是个司令官,驻守在康涅狄格州新伦敦特伦布要塞。跟在前线相比,那里的生活算是枯燥的了;可任何地方有任何地方的好,我们也不是那么无聊的——没有什么重大事件发生,并不代表我们的大脑就要变成个空壳子。就说这么件事吧,那时候的北方,谣言满天飞——传言说,街上那些鬼鬼祟祟的人都是叛军的间谍,他们要把北方的要塞全炸掉,旅馆全烧掉,还要把带传染病的衣服送到我们这里,这件事你该记得吧?对我们来说,这算是刺激的了,我们的无聊生活全靠它打发呢。还有呢,我们那里其实是个招募新兵的地方——这就意味着,我们根本不可能把时间用在打盹、做梦,或者无所事事地东游西晃上。唉,我们看得再严,每天还是有一半的新兵,刚来的当天晚上就落跑。参军的补贴可是个大收入,所以啊,一个新兵就算把两三百块钱拿给看守他的人,让他逃走,剩下的,对于一个穷人来说,也算是不小的一笔财富了。总而言之,我就是想说,日子也不是那么难打发的。

有一天,我自己在营房正写东西,忽然有个孩子闯进来。这孩子看上去十四五岁,一张脸煞白,衣服穿得跟乞丐似的。他倒挺懂规矩,先冲我鞠了个躬,才说:

“这里是招新兵的地方吗?”

“对啊。”

“长官,能收下我吗?”

“啊呀,你的年纪和个头都不够啊,孩子。”

我的话一定让他失望了,可能不仅是失望,他简直灰心了。他垂头丧气地转身,像要走了一样。顿一顿,他又把脸扭过来,说话的语调我现在想起来都心酸:

“我没有家,也没有亲人,真希望你能收下我啊!”

这怎么可能呢?我只好把语气放得温柔点儿,跟他说明白。然后我把他叫到火炉这里来,让他坐下烤烤火,还问他:

“我这就做东西给你吃,饿吗?”

我没听到回答,也根本就不需要回答;瞧他那双水汪汪的眼睛,透着感激,比说话都明白。他就坐在火炉那儿,我还接着写我的字,时不时悄悄瞅他一眼。看得出来,他的衣服鞋子,虽然脏得跟从垃圾堆里捡出来的似的,又破烂不堪,可是看剪裁质地,都是上乘货。真是引人深思啊!还有呢,他说话柔和动听,眼神沉稳忧伤,态度有礼,措辞文雅——这孩子一定是家里出了什么变故。我的兴致上来了。

我边想边写,写着写着就把这孩子给忘了。我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偶尔一抬头才看见他。孩子背对着我,可我能看见他的侧脸——那里有一行泪,正往下淌。

“哎呀坏了,”我想,“居然把他忘了,这小可怜还没吃饭哪!”我只好为自己的粗心大意道歉,说:“来吧孩子,和我一块儿吃,今天就我自己。”

他那双水汪汪的眼睛啊,又这么感激地看了我一眼,表情变得开心起来。走到餐桌那儿,他又手扶椅背立正站好,直到我坐稳了才坐下。我举起刀叉——唉,我只好就这么举着,因为这孩子虔诚地低着头,开始做餐前祈祷。我忍不住地想叹口气了,我也想起了我的老家,我的童年,这些干净的、对我来说永远神圣的记忆,还有我的信仰,它们都已经渐行渐远了。说起信仰,对于一颗受过伤的心来说,没有什么是比这更好的药方了,它不只是药,还可以抚慰我的心,让我不再苦闷,重新燃起希望,可这些都跟我无关了。

吃饭的时候,我还看出来,小威克鲁——哦,他叫罗伯特•威克鲁——知道餐巾的用法;他还知道——唉,总之,看得出来,他受过良好的教育,具体的就不多说了。他还很坦诚、单纯,这一点我喜欢。我们谈了些话,主要是关于他的;弄明白他的来历一点儿都不难。他是在路易斯安那长大的。说到这里,我更可怜他了,这个地方我也住过,密西西比河的入海口,那一带我都熟。那些地方都很合我的心思,我离开也不久,所以时常还会关注那里。就连从他嘴里吐出来的那些名字,我听着也过瘾——就因为过瘾,所以我专门把话题往这里扯,好让他多说。什么巴顿勒什啊,帕勒括明啊,德纳斯维勒啊,六十米点啊,伯尼廓尔啊,大码头啊,开罗顿啊,轮船码头啊,汽划子码头啊,新奥尔良啊,朝勃特勒街啊,斜堤啊,好孩子街啊,圣查里斯旅馆啊,迪普利圆场啊,贝壳路啊,彭彻特兰湖啊,最让我高兴的是,我还能听到“李将军号”啊,“纳彻斯号”啊,“日蚀号”啊,“库德玛将军号”啊,“丹可•肯纳号”啊,这些一度很熟的汽艇名字。这感觉就跟重新回到那里一样,真过瘾啊!这些名字,把这些东西的样子全都带到我眼前来了。干脆说吧,小威克鲁是这么回事儿:

他曾经住在巴顿乐什附近的一个农场上,农场产量丰富,属于他们家已经五十年了。他和父亲,以及有病的姑母住在一起。他的父亲因为维护联邦统一,备受排挤,尽管如此,仍不放弃。最后,一个夜晚,一些蒙着脸的人点火烧了他的房子,一家三口只好离开了那里。经历了被人日夜追赶、穷困、饿肚子,以及流离失所中的一切艰难以后,生病的姑母终于经受不住生活的折磨,离开了人世。那一天雷雨交加,她像个乞丐一样死在野外,没有遮蔽,雨水直接打在她身上,头顶雷声轰轰作响。没多久,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捉住了他的父亲。小威克鲁在一旁苦苦央求,可士兵们还是当着他的面把他的父亲勒死了。讲到这儿的时候,孩子的眼神黯淡下来,他喃喃地低声自语:“就算不能当兵,那也没关系——我总能想出主意——我总能想出主意。”勒死他的父亲后,这些人立刻对他说,如果一天内不离开,他就要倒霉了。夜晚,他偷偷跑到河边的一个农场渡口,藏在那儿,直到“丹可•肯纳号”停靠过来。他游过去,在这条船后面带的一只小艇上藏起来。这是条夜行船,一晚上开出了三英里,天还不亮,就到了新奥尔良以外的一个大码头。威克鲁悄悄爬上岸,走了好长一段路,才来到好孩子街,找到他的一个叔父。在这个叔父家里,总算可以不用再受居无定所的苦了。但这个叔父和他的父亲一样,也维护联邦统一,没过多久,这个人就决定,还是不要待在南方了。他不声不响地收拾了行李,带着小威克鲁,乘帆船离开了那儿,来到纽约。他们住在阿兹德旅社。在那里,小威克鲁有过一段愉快的时光,他常去百老汇溜达,见识了很多在南方没见过的北方特景。但世事无常——无常往往意味着变故,这位叔父本来兴致挺高,慢慢地却垂头丧气起来,而且个性变得古怪,暴躁易怒,总是说,钱只出不进——“这样下去,能养活一个人就不错,更别说还有一个了。”直到有一天,威克鲁一早醒来,发现他不见了。孩子马上到账房去问,得到的回答是,前一天晚上叔叔就把账结了。旅馆里的人推测,他应该是去了波士顿,可是没有证据,谁也不敢肯定。

孩子孤苦无依,不知该怎么办好,思前想后,还是觉得应该找找他的叔父。他想搭轮船,可来到码头才知道,他荷包里的这点钱,根本就买不到去波士顿的船票——但能买到去新伦敦的票——所以他决定先去新伦敦,并向上帝祈祷,希望能走完剩下的这段路。现在,他在新伦敦已经闲逛了三天三夜,饿的时候就向人讨点儿吃的,困了就在哪个地方随便睡会儿。这样挨到现在,他都有点儿绝望了,既没了胆量,也不再期盼什么。他只希望能到部队里当个兵,就感激涕零了。要是不能当兵的话,那他当个鼓手够不够格呢?啊,如果给他这个机会,他宁可豁出命,也要回报这份恩情!

这就是小威克鲁的经历,可能有点出入,我尽可能回忆,把他的话复原出来。我说:

“这下不用愁了,孩子,这里的人都会是你的朋友。”他一听,一双眼睛闪闪发亮!我让人叫约翰•瑞本上士过来——他老家是海德阜的,现在还在老家待着,你可能认识——跟他说:“瑞本,把这个孩子送到军乐队去吧。好好照看他,别让人欺负他,我想让他当个鼓手。”

到此为止,这个环绕要塞司令和未来鼓手展开的场景就该落幕了,可我还是老想着这个可怜的孩子。我时刻留意着他,希望他一天比一天快乐,但我的心思好像白费了,时间过去这么久,他一点儿变化都没有。他从来不跟别人扯到一块儿,魂不守舍的,不知道在想什么,而且总是一副忧伤的表情。一天早晨,瑞本请我跟他单独谈谈:“您别怪我,司令,有些话不说不行了,军乐队的兄弟都快急疯了。”

“啊,怎么了?”

“就是小威克鲁,司令,他快让弟兄们烦透了,您绝对想不到。”

“哦?你接着说,他怎么了?”

“这孩子总在祈祷,司令。”

“祈祷?”

“对啊司令,这家伙没完没了,一队人都跟着他不得清净。起床第一件事儿就是祈祷,到了中午还是祈祷,晚上——啊,简直就是魔鬼附身!弟兄们想睡觉?不可能!只要他那虔诚的祷告开了头,可就折腾起来了。从乐队长开始,接着号手头儿,再来低音鼓手,他挨个儿祈祷,甚至还领着他们跟他一块儿祷告,非得全队的人都过个遍儿才算完。全神贯注的程度,让你觉得他好像不久于人世了,一定要找个乐队跟他一块儿升天才开心,所以在好好儿地给自己挑队伍,选些可靠的人,到了天上,一奏国歌,也能配得起天堂的庄严。唉,司令,就算冲他扔靴子都不能让他停下来,房间里乌漆黝黑,他又不肯光明磊落,每次都跑到大鼓后边儿跪着。所以啊,就算大家约好了一块儿拿靴子扔他,人家还是无动于衷——不慌不忙,照样祈祷,好像我们在给他叫好似的。弟兄们干脆喊起来,‘快闭嘴!’‘消停消停吧!’‘把他毙了!’‘把这小子拖出去!’,这也没用,他简直像灵魂出窍了,理都不理你。”瑞本沉思了一会儿,接着说:“其实他是个傻乎乎的乖孩子,每天早晨一起床,先把一地的靴子一双双整理好,各归各位摆回去。弟兄们拿靴子扔他太多次了,所以谁穿什么靴子他全知道,闭着眼睛都能把它们收拾好。”

瑞本又沉思起来。我强忍着不打断他。

“要说最骚扰人的,还是等他祈祷完了——如果他的祈祷有个完的话——他清清嗓门儿,开始唱歌。啊,他说话的语调向来动听,这您也知道,可他唱歌的声音,如果您相信的话,司令,能把一只生铁造的狗引过来舔他的手。笛子的声音算好听了吧,跟他的歌声一比,根本就是噪声了。唉,万籁俱寂的夜晚,低沉动听的歌声,让人身处其中简直就像上了天堂。”

“这怎么叫‘骚扰人’呢?”

“这就是症结所在了,司令,您去听听他怎么唱的。

看看我——穷困,背运,又目盲——

您哪怕去听一次,看您听了会不会全身颤抖,眼泛泪光!他总是能把歌唱到你的心坎儿上——直唱到你心里去——每次都能让你魂不守舍。您听听

这些满身罪恶、受了伤的人啊,你的心也被害怕笼罩着吧,

不要再等待了,现在就诚心投向上帝吧;

不要浪费了这种爱,

因为这种爱是上帝给的啊——”

这样的唱词,听的人真觉得自己就是全世界最坏心肠、最不辨是非的人。这还不算,他还唱他的故乡、母亲、童年、回忆,那些早就不存在了的事和死了的朋友,让你把这辈子难以忘怀的、过往的事全都一一想起来了——这才真叫唱得绝妙、引人入胜呢。司令——可是,这也真叫人心痛啊!军乐队——啊,弟兄们全哭了——每个人都哭了,哭得酣畅淋漓的。您能想象吗?就是这些冲他扔靴子、打他的人,全都从床上跑下来,穿过黑漆漆的屋子搂着他,就是这样——他们还吻他,使劲儿地吻,把他弄得全身都是口水,还软绵绵地喊他的小名儿,求他原谅。这时候,如果谁想招惹这小鬼头,哪怕是一个军团的人,哪怕就是拔他一根儿头发,他们也会跟这个军团豁上命的!”

瑞本又停下了话。

“你想说的就是这些?”我问。

“是啊,司令。”

“原来是这样,可这有什么好抱怨的呢?他们想怎么样呢?”

“怎么样?喔,上帝,他们想请司令发话,别让他唱了。”

“这话是怎么说的!你不是刚刚还说他唱歌引人入胜吗?”

“所以说啊,这也太引人入胜了吧,哪有人受得了啊?瞧他唱的这些歌,掏心掏肺的,把人感染得都不能自已了。他自己心里难受,觉得自己有罪,该下地狱该受罚,待在哪里都觉得自己是玷污了圣洁之地,就把这种感情放到歌里,丝丝缕缕地唱出来。这种没完没了的忏悔不是也太奇怪了吗?好像人生一点儿慰藉都没有一样。还有,他们要这么哭下去,您去看看——早晨起来他们看见对方肿桃儿似的眼睛都难为情。”

“哈,这倒稀奇,状也告得罕见。那他们是真的不想让他再唱了吗?”

“对啊司令,他们真的是这么想的。他们也不想做得太过分了,如果能不让他再祈祷,或者别没完没了地祈祷,那当然更好,可关键还是唱歌的问题。只要别让他再唱了,那祷告再怎么折腾人,也算是可以忍受的了。”

我对上士说,这件事我会好好想想,晚上就偷偷到军乐队营房探听情况。瑞安一点都没有夸大其词,暗沉沉的夜里,我听见了祈祷的声音,乐手们被惹恼了骂人的声音;靴子破空的“飕飕”声,和它们落到大鼓旁边的“噼里啪啦”声。这些声音让我听了深有感慨,但也觉得很有意思。接着是耐人寻味的寂静,一会儿,歌声响起来。难以想象,凄清的音调里居然有这么震撼人心的力量,我想不出世界上还有哪种声音会像它一样真挚感人。我只在那里站了一会儿,可就是这一会儿,让我感受到了和要塞司令的身份不搭界的另一种情感。

我第二天就下令,不准再祈祷、唱歌。接下来的三四天,总有新兵一拿到参军津贴就落跑,这样的事让军营生活不再那么无聊了,可发生得多了,也挺让人心烦的。事情接二连三,我一开忙就把小家伙扔到脑后去了。但是,一天早晨,瑞本上士又来了,对我说:

“司令,那个小家伙行为异常。”

“异常?”

“是啊,司令,他从早到晚地写字。”

“写字?他都写些什么?信?”

“弄不清,司令。他只要下了班,就跑到炮台上,自己东游西逛,四处张望——我敢打赌,炮台上没有哪个旮旯是他没去过的——更奇怪的是,没多大会儿,他就掏出纸笔,不知道画些什么。”

我开始紧张,这种感觉实在算不上好过。我真想讽刺他疑心过重,可当时的形势这么紧张,再怎么疑心都不算过分。那时,北方总有乱子发生,所以我们必须时刻保持警惕。我立刻想到,这个孩子是从南方来的,而且是最南的南方,路易斯安那——这件事意味深长啊,真叫人不得不生疑。但是当我命令瑞本解决这件事的时候,心里却隐隐不安,好像一个父亲暗中捣乱,让自己的孩子受辱、被伤害。我让瑞本秘密处理,找个机会把威克鲁画的东西弄一些给我,别让他发现。我特地嘱咐他,千万别露出什么迹象让他察觉,还告诉他,别阻挠这孩子的行为,但是当他去城里的时候,找个人远远地盯梢。

接下来的两天,瑞本又找我汇报了好几次。结果一无所获。威克鲁一直在写,但是瑞本一走近,他就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把纸笔塞回荷包。他进过两次城,都是去一个没人的旧马棚,在里面只待了一两分钟——这样的事很容易被忽视,疑点越来越多了。不得不说,我确实有点儿沉不住气了。我把副司令叫到我自己的住宅里——他的判断和思维都是一流的,父亲是杰姆士•华特生•韦布将军。他听了这件事也很诧异,十分焦虑。我们商量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不要声张,隐蔽处理。我决定亲自解决。当晚睡觉前,我让人凌晨两点叫醒我。凌晨,我很快来到军乐队宿舍,卧倒在地,穿过熟睡中的士兵,用军队俯卧前行的姿势爬了过去。来到小威克鲁床前的时候,我没有惊动任何人就拿到了他的背包和衣服。我又小心翼翼地爬回去,回到自己的房间,韦布正焦急地等在那里。我们立即着手查看。小威克鲁的衣服先让我们失望了,除了荷包里的一点儿白纸和一支铅笔,只有一把大折叠刀,剩下的,就是被小孩儿当宝贝其实乱七八糟完全没用的废物。我们又满怀期待,打开了背包。不但没找到有用的东西,我们反而碰了一鼻子灰——一部小开本的《圣经》,首页上这么写着:“看在他母亲的份上,照顾一下我这孩子吧,先生。”

我和韦布彼此对看,都垂下了眼睑。沉默。我毕恭毕敬地把书放回去,韦布一个字也没说,站起来就走了。我心里不舒服,待了一会儿才重新打起精神,完成这项愧疚不安的工作:把瞒着别人拿到的东西放回去,而且还是用刚才的姿势——这个姿势跟我在做的事还真是相得益彰啊。

说实话,这件事完成以后,我别提多开心了。

像往常一样,瑞本第二天中午又来汇报。我打断他:

“这事儿就别再提了,这孩子纯洁得像首圣歌,没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们根本就是高射炮打蚊子——小题大做。”

上士很诧异,说:

“啊,可这是您下令的啊,司令,而且我还把他写的东西拿到手了。”

“他写了什么?你是怎么拿到的?”

“我从他门上的钥匙孔里监视他,发现他又在写东西。估摸他快写完了,我就低声一咳嗽。他立刻把纸揉成团,往火里丢,还四下看是不是来人了,接着就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这时我才走进去,假装愉快地和他东拉西扯,让他出去做点别的事。他也不慌,掉头走了。火炉里的煤刚生起来,他把纸扔到煤后面不容易看见的地方了,我费了半天劲儿才把它拣出来。看,就是这个,连烤都没烤着。”

我瞥了一眼纸条,有一两句话蹦进我的眼里。我立刻让瑞本出去,把韦布给我叫来。纸上的字是这样的:

特伦布尔要塞,八日

上校,——我上次写的条子弄错了,最后提到的三尊大炮,口径是放18磅炮弹的;剩下的武器资料都是正确的。炮台状况没变,只是本来打算派到战场上的两连轻步兵,目前还派不出去——他们会停多久,暂时还查不出来,不过我会尽快弄清楚的。就目前的状况来看,我们觉得最好先不要行动,静等时机,等到——

字条就写到这里——这是瑞本一声咳嗽的结果。这样的行为简直是恩将仇报,我心里发沉,从前对这个孩子的怜悯、好感和对他身世的同情,都让这个打击击到九霄云外了。

可这不是现在应该关注的。亟待解决——而且必须要彻底解决的,是另外的问题。我和韦布把这件事从头到尾、前前后后地想了一遍,韦布说:

“可惜没写完,他们要推迟行动,静等——什么时机呢?推迟的又是什么行动呢?说不定最后他会提一笔,这个装模作样的小混蛋!”

“是啊,”我回答,“多好的机会没抓住。还有,他说‘我们’,另外的人是谁呢?他的同伙是在炮台里,还是在炮台外呢?”

“我们”这两个字实在值得深究,可只靠推测得不出结果,我们觉得还是采取行动比较好。首先,我们加了一道哨岗,把防卫力量加强。然后,我们想把威克鲁喊过来,撬开他的嘴;不过这招可不大高明,除非万不得已,不然我们肯定不会用。我们有必要再弄一些他写的东西,想来想去,我们终于想到一个办法:威克鲁送信从来不去邮局,那个空马棚应该就是他的邮局。我把亲信书记司德安叫过来,把事情从头到尾告诉他,让他去解这个谜。司德安是德国人,天生是个干侦探的料。两小时不到,探兵来报,威克鲁又开始写了。不一会儿,有消息说,他请假去城里了。威克鲁走之前,他们故意拖了他一会儿,好让司德安在那个空马棚里藏好。不久,威克鲁悠然自若地进去了,四下看看,把一个东西掖到一堆不起眼的垃圾下面。威克鲁若无其事地出去后,司德安立刻去拿这个东西——又是一封信,他把信带了回来。信眉没有收信人的信息,信尾也没有发信人的名字,内容的前半部分是我们上次截获的那封,后半部分接着写:

我们觉得现在不要行动,最好的时机是等那两连的人去了前线。这个想法是炮台里面四个人的想法,还没敢告诉其他人——怕走漏风声。我之所以说四个人,是因为三十米点的那两个兄弟不在了,他们刚混进炮台就被派到战场上了,所以必须再找两个人来替他们。我手上有个重要情报,但不能用这种方式说,不保险,我想尝试那个方法。

“真可恶!”韦布说:“谁能想到呢,他居然是个特务!这且不说,我们先研究研究到手的东西吧,看看事情到底严重到什么程度了。一、我们已经找到了一个特务;二、还有三个特务没找到;三、这些特务混进来的手段方便又容易,只要来联邦部队参军就行了——很明显,有两个傻子被我们送到战场上去了;四、他们在炮台外有接应——不知道几个人;五、威克鲁有个重要情报,不敢用‘这种方式’送,要‘尝试那个方法’。现在的情况就是这些。我们到底是从威克鲁下手呢,还是从马棚那端取信的人下手呢?要不然,干脆以静制动,多掌握些情况再下手?”

想来想去,我们觉得最后的办法最好。现在事态还没有严重到火烧眉毛的程度,这些人还在等着两个连的轻步兵去前线。为了让司德安好好调查这件事,我们给了他最大的支援,让他想办法把“那个方法”找出来。这是个冒险的举动,所以我们一定不能让特务们察觉,能撑多久是多久。司德安的任务是马上回马棚,把信放回原处,别让人看见,然后待在那儿等接应的人露面。

那天我们一直等到晚上,但特务们没有任何动作。夜晚降了温,四周黑沉沉,雨雪交加,还刮着大风,可暖和的床留不住我,那晚我起床好几次,亲自去四处查看,确定了真的没什么事发生,哨兵们也都在谨慎防卫才安心。没有一处岗位是懈怠的,很明显,谣言在广为流传,一加岗哨就更坐实了流言。天蒙蒙亮的时候,我还遇见过一次韦布,他一身寒气,大跨步地向前走。我后来才知道,他也和我一样,一晚上出来了好几次,不确定真的没事放不下心。

第二天,情况有了新进展——威克鲁写了封新的信。司德安抢先赶到马棚,看着他藏了信。小特务刚离开,司德安就拿了信出马棚,远远跟着他;在他身后,又远远跟了位便衣侦探,一旦有人认为他非法跟踪,这位侦探可以随时帮助他。

威克鲁去了火车站,专等纽约来的车,客人们蜂拥而下的时候,他认真地盯着他们的脸看。不一会儿,来了位老绅士,戴着一副绿色眼镜,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到威克鲁旁边,目光焦急地东找西找。威克鲁立刻跑过去,把一个信封交给他,一溜烟钻进人群里,不见了踪影。司德安马上上前,把信抢过来,走过便衣侦探身边的时候,甩给他一句话:“跟紧这个人,别让他也不见了。”司德安混在人群里,急急忙忙往回跑,一口气跑回了要塞。

我们关紧大门坐下,告诉守卫,不准放人进来。

先打开放在马棚里的信,信说:

崇高的联邦同盟,——昨晚大老板已把指令放进那门大炮,如常收到;指令中止了从前下级部门发出的指示。指令已收,炮内依旧放下接收信号——

韦布忍不住说:“这家伙不是让人看着呢吗?”

我回答:“是啊,从第一次截获了他的信,就派人跟着他了。”

“那他到炮筒那里,又是取东西又是放东西的,看他的人怎么会不知道?”

“啊,”我回答,“这件事说不通。”

“我也觉得很奇怪,”韦布说。“这么说来,就连哨兵中也有他们的同伙,不然根本不可能。”

我让瑞本去炮台找找看,或许能发现些什么。然后我们接着看信:

新命令是要严格执行的。明早三点,○○○○要,今天我一发暗号,二百人就分批前往约定地,一定要按时到达,乘火车还是选其他方法自己决定。我们确信会成功,但一定漏了风声,因为里面加了岗,昨夜正副司令多次出来巡查。南方派来接收密令的人是寅寅,今天已到——用那个方法接收。凌晨两点,你们六个必须按时到166号,到达后,乙乙会告诉你们该怎么做。暗号是把上次的从后往前反过来念。牢记辛辛辛辛,切记。放胆去做,日出以前你们就会变成传奇,改写历史,名留史册被后人景仰。阿门。

“这小子,”韦布说,“看样子,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啊!”

我说不用紧张,看上去形势越来越严峻了。接着,我又说:

“显然他们有一个大胆的袭击计划,就在今晚。这个计划的内容,据我推测,应该就是这一堆○和的内容——突袭占领要塞。我们现在必须果断行动。看形势,我们的隐秘处理已经被威克鲁察觉了。现在我们必须尽快掌握‘166号’的地点,凌晨两点以前把这个地址拿到手,才能把这些人一扫而光。不用说,最快的方法就是撬开这小鬼头的嘴。但我们必须先请示军政部,他们放了权,我们才能行动。”

加密急电已经译好了,我审核之后,马上拍了出去。

这封信研究完了,我们又打开从瘸腿老先生手里抢过来的信。里面只有两张空白信纸!一盆冷水迎面泼来,浇灭了我们心里烧得正旺的希望之火。我们高高提起的心立刻落到了半空,没着没落,不知该怎么办了。难道是“隐形墨水”?我们很快想到。于是把信纸拿到火上烤,但烤来烤去只烤出来几道朦胧的笔画。我们又把军医叫来,让他把能想到的所有方法都试一遍,字迹一出来,马上报告。等待真漫长,我们坐立不安。时间经不起耽误,我们急于拿到关于这个计划的重量级情报。

这时瑞本回来了。他带回一根麻绳,长约一尺,挽了三个结。

“这是从江边的一门大炮中找到的,”他说,“我查看了所有的大炮,全都是取下炮栓认真查看的,结果只发现了这根绳子。”

看来,这就是威克鲁告诉“大老板”指令接受无误的“信号”。我立刻把前一天驻守在这门炮附近的哨岗全部隔离关押,没有我的命令,严禁他们彼此接触。

这时军政部的电报来了,电文说:

人身保障法暂时中止,全城严加戒备。立刻行动,如有必要,可随时逮捕嫌疑人。一有情况,马上向军政部汇报。

收到命令,我们立刻开始行动。我先让人秘密把瘸腿老先生抓起来,带到炮台严密看守,不准跟人交谈。他最初还总是大吵大闹,后来就乖乖顺从了。

接着又有情报说,威克鲁给了两个新兵什么东西。他刚走开,这两个人立刻被看管起来,每人身上发现了一张纸条,纸条上有铅笔字:

雄鹰三翔

切记辛辛辛辛

一六六

谨遵军政部命令,我立刻拍了封密电,汇报进展,同时告诉了他们纸条的事。我们现在证据十足,行动又取得了成效,不必再伪装什么了。于是我一边让人把威克鲁叫来,一边让人去拿那封隐形墨水写的信。军医在信上附了一张纸条,说他已经试了几种办法,没有收获,但还有其他的方法,或许以后可以试用。

威克鲁来得很快,他看上去有些劳累焦虑,但表现得不慌不忙。也就是说,他就算觉得不对劲儿,也没有表现在脸上。我观察了他一两分钟,然后轻轻松松地问:

“孩子,老去那个马棚干什么呢?”

他一点儿都不慌乱,仰着单纯的小脸说:

“啊,我也不知道,司令。其实也没什么缘故,我就是喜欢一个人去那里玩。”

“你是去那里玩的?”

“对啊,司令。”他看上去一派纯洁。

“那你只是去玩的吗?”

“对啊,司令,”他大概感到有些奇怪,抬头看我,水汪汪的眼睛里满是稚气。

“你说的是真的?”

“对啊,司令,是真的。”

我停顿一会儿,接着问:

“威克鲁,为什么你总是写字呢?”

“我?没有啊,司令。”

“没有?”

“没有,司令。啊,如果您说的是我随手乱画的东西的话,那倒有一些,随便画来玩的。”

“你画了以后,拿它干什么呢?”

“不干什么,司令,画完就扔了。”

“没送人?”

“没,司令。”

我把他写给“上校”的信快速放到他眼前,他吃了一惊,但立刻恢复了从容,脸红了一阵子。

“那,这个怎么会被送到外面的呢?”


作者“马克·吐温”的其他小说

汤姆·索亚历险记》《哈克贝利·费恩历险记》《百万英镑》《王子与贫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