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从加尔加诺山死战到火葬克里希斯

不论苏布拉奎之战给罗马人带来了多么惨重的损失,也不论克拉苏暂时无法弥补这一损失,斯巴达克思还是不能从这一次胜仗中获得什么重大的利益。他打垮了罗马人以后,从侦察韦利诺河沿岸回来的马米利乌斯口中知道克拉苏的主力已经在当天渡了河。色雷斯人明白:克拉苏在后面盯着他,在这种情况下向罗马进军是不利的。因此,他立刻在当天晚上离开苏布拉奎,渡过利里河上游向坎帕尼亚省进发。至于克拉苏,他只是在角斗士的军队放弃苏布拉奎的那天晚上才开始出发,而他的度支官遭到惨败的消息直到第二天黄昏他才知道。

克拉苏将军的愤怒达到了极点,不但穆米乌斯的行动使他大为不满,穆米乌斯手下的两个军团尤其使他感到怒不可遏,因为溃败的兵士竟一直逃到了罗马城下。当这一新的失利消息传到城中时,居民们顿时大起恐慌,慌乱的情形一直继续到克拉苏的使者出现以后才平静下来。那几个使者终于使罗马人相信:苏布拉奎之战并不具有足以引起恐慌的重大意义。他们把战事的实际情况报告了元老院,并且建议元老院火速把所有穆米乌斯军团中的逃兵送回克拉苏将军的营垒。

过了几天所有的逃兵都回了营,不难想象,他们是多么的羞惭,而且是多么的沮丧啊。

克拉苏在统帅营聚集了全部军队,把他们列成了方阵。在方阵中间,就站着那批已经解除武装、满面羞惭、垂头丧气的穆米乌斯军团中的逃兵。具有演说天才的克拉苏开始滔滔不绝地发表责备他们的演说。他激烈而又严厉地斥责逃兵们的怯懦行为,说他们用这种行为玷辱了自己,像一群胆小的婆娘那样从战场上脱逃,抛弃了他们祖先曾经在困难百倍的环境中用来征服全世界的武器。他证明,必须彻底消除这种愚蠢的惊慌心理,正是由于这一点,卑贱的角斗士和奴隶的军队三年来才能自由自在地在意大利全境横行,也正是由于这一点,才使他们获得了不应有的英勇显赫的声名,而罗马军队在过去以它不可战胜的威力争得的荣誉,现在却变成了全世界的笑柄。

克拉苏宣布,以后决不能再蒙受溃逃的耻辱:创立英勇事业和光辉胜利的时期已经到来了。既然自尊、自重的感觉和罗马人的光荣还不足以消除这一耻辱,那就要用铁的纪律以及在最残酷的刑罚的胁迫下保全生命的恐惧心来取得胜利。

“我现在要重新恢复我们祖先极少采用的什一格杀令,”克拉苏下结论道,“阿庇乌斯·克劳狄乌斯在罗马纪元三百零四年首先在他的军队里采用了这一刑罚。从那时起几乎已有整整两世纪不再采用这一残酷的刑罚了。但是,既然你们犯了这样的罪行,从敌人那儿、特别是从这样卑贱的敌人手中逃走,而且还可耻地抛弃了自己的武器,我对和平女神发誓,我从今天起就要把这一刑罚应用到你们身上。大家听着,我要把这一刑罚应用到这九千名懦夫身上!他们站在大家前面,他们的良心正感受到耻辱的重压!瞧啊,他们的脸已经白了,他们的头惭愧得抬不起了,他们的眼睛里淌下了已经太迟了的悔恨泪水。”

不论营垒中最受人尊敬的军事保民官和许多最有名的参军贵族怎样恳求克拉苏不要采用这一酷刑,克拉苏还是铁面无私地毫不留情。他不但拒绝撤消这一他已采取的严酷决定,而且立刻下令必须在黄昏之前予以执行。九千个人必须进行抽签,每十个人中间有一个人抽到那张注着倒霉命运的签,就得交给扈从。他们先把他鞭打一顿,然后砍掉他的头。

但是这一可怕的刑罚常常会偏偏落到那些曾经英勇地进行战斗,对他的同伴们的溃逃毫无过失的勇士身上,这就使全营垒的罗马人产生了深刻的、极其沉痛的印象。在这一悲惨的、几小时之内就砍下了九百个头的执刑过程中,曾经发生过四五次伤心的插曲。四五个穆米乌斯军团中最勇敢的战士,为了别人的怯懦而献出了生命。这些人在苏布拉奎战斗中的勇敢战斗精神是大家有目共睹的。在这四五个勇士中,特别是一个二十岁的青年埃米利乌斯·格拉布里翁引起了所有人极度的同情和悲悼。他曾经英勇地抵抗角斗士们的猛攻,一直坚持到最后一分钟。他受了两处伤,却没有离开阵地。但是总崩溃的人潮,把这位受伤的勇士冲了开去,使他远离了战场。这情形是大家都知道的。大家都大声为他证明这一点,但是铁面无情的命运之神打击了他——他抽签失败了,必须遭到惨死。

这个勇敢的青年在所有人的哭泣声中来到了将军的前面。他的脸变得死一般白,但是他那极其镇静和坚定的神情,简直比得上穆齐乌斯·斯凯沃拉和尤尼乌斯·布鲁图。他大声说:

“你所采用的什一格杀令,对共和国不仅必要,而且有益:我们这两个军团在最近这次战斗中做出了可耻的行动,我们是应该获得这一刑罚的。命运之神没有眷顾我,我应当死。但是克拉苏将军,你跟我的战友一样,知道我不是一个懦夫。我并没有逃走,而是英勇顽强地像一个罗马人那么作战。虽然我受了你也看到的这些伤(他说到这儿指着自己那经过包扎的左手以及他外衣里面捆住整个胸部的血痕斑斑的绷带),我还是抵挡了敌人的进攻。因此,你如果承认我的勇敢,我请求你赐恩:不要让扈从鞭打我,只让他们把我的头砍下来!”

将军周围的人都哭了。克拉苏本人也显得苍白而又激动。他回答那个勇敢的青年说:

“我同意你的要求,英勇的埃米利乌斯·格拉布里翁。可惜我们祖先的严酷刑罚不准许我保存你的生命,虽然你是应该获得这一权利的……”

“死在战场上敌人的手里,或者死在这儿统帅营扈从的斧头下面,都是一样,因为我的生命属于我的祖国。我很高兴,在这儿大家已经通通知道,住在罗马城里的我的母亲、整个元老院和所有的人民也会知道:我并不是一个懦夫……只要我已经拯救了我的荣誉,死亡是毫不可怕的。”

“你死不了,年轻的英雄!”一个兵士从穆米乌斯军团的行列中挺身出来叫道;他向将军前面跑来,流着泪用颤抖的声音高叫道:

“光荣的克拉苏将军,我叫瓦勒里乌斯·阿塔卢斯。我是罗马的公民,也是参加保卫苏布拉奎的战斗溃败的第三军团第三大队的兵士。当时我恰巧在这位极其勇敢的青年的旁边。我亲眼看见,他虽然受了伤还是继续抵抗敌人,直到我们大家一齐转身逃命,使他不由自主地被人潮拥离了战场。既然扈从的利斧只要砍死十个逃兵中的一个,那就砍下我这个逃兵的头,决不能砍他。我对所有罗马的保护神起誓,因为他的行动完全符合真正的罗马战士的刚毅传统。”

这个曾经在恐慌中逃命的兵士,现在显出了崇高的品质。他那高贵的行动,使大家激动得更厉害了;但是,不管阿塔卢斯和格拉布里翁之间的竞争多么使人感动,不论两个人中间的每一个都要求将军砍下自己的头,克拉苏仍旧铁面无私地不为所动。格拉布里翁还是被押送到扈从那儿去了。

受到什一格杀令酷刑的两个军团的兵士的叹息声,愈来愈大了;别的军团中成千个战士的脸显出怜惜的表情,他们的眼睛含满了泪水;那时候格拉布里翁对他的战友们大声叫道:

“如果你们认为我的死是不公道的,如果我的厄运引起了你们的同情,如果你们愿意使我的灵魂快乐、使我在安静的福地中获得甜蜜的希望和安慰,我对和平女神起誓,我希望你们宁可死,也不要在可恶的角斗士前面转身逃命!”

“我们发誓!……我们发誓!”

“我们对所有的神发誓!……”六万人同时怒吼道,好像一阵惊天动地的滚动的雷声。

“但愿伟大的神保佑罗马!现在我死也是幸福的!”这个厄运临头的青年高叫道。

于是他把光光的脖子伸到扈从的斧头下,那个行刑的扈从就用迅速而又精确的手法,对准它砍了下去;鲜血一下子喷射到地面上,那颗金发的头在六万人恐怖而又惋惜的叫喊声中滚下来了。

马库斯·克拉苏立刻转过身子,遮掩着从他脸上扑簌簌地滚下来的泪珠。

死刑的执行结束了。马库斯·克拉苏重新把武器分发给苏布拉奎战斗中逃跑的两个军团的兵士们。他发表了一通简短的训话,希望他们在他们的一生之中再不要有第二次逃跑的行为。

他下令埋葬九百个死人。第二天就拔营出发,开始去追击斯巴达克思。色雷斯人确信进攻罗马是不可能的,他已经率领着他的军队迅速地越过坎帕尼亚省和萨谟奈省,重新来到阿普利亚省。他希望把这个将军引得离罗马更远些,因为罗马城每小时都可能给克拉苏增派援军。斯巴达克思打算与克拉苏大战一场,彻底击溃他所有的军团,然后再向台伯河进军。

斯巴达克思的行动非常迅速,但克拉苏的军队的行军速度也不比角斗士的军队差;因为在什一格杀令执行以后,他们不但甘愿忍受一切困苦,而且渴望着新的战斗。

过了十五天,克拉苏将军在达乌尼亚追上了角斗士的军队,他们已经在西蓬特附近扎了营。克拉苏到了那儿想把角斗士的军队压缩到海边去,因此他在阿尔皮和西蓬特之间替自己的军队选择了一处营地,准备等待有利时机攻打斯巴达克思。

自从两军对垒以来,时间已经过去了三天;有一天深夜,当罗马人的营垒里静下来的时候,有一个传令官走进了克拉苏的营帐叫醒了他,向他报告,说是从角斗士那儿来了一个使者,要和将军商谈一件极其机密的要事。

克拉苏跳起来了:他是非常警觉的,每天晚上只睡很少时间。他命令传令官把那个角斗士使者领到他跟前。

那个使者的个子并不高,披着一副漂亮的铠甲,戴着一顶放下了护眼甲的头盔。他刚刚看到将军,就拉起了护眼甲,于是克拉苏看到了他那雪白的、女人一般的脸。

这就是埃夫提比达,她特地来见克拉苏,准备出卖她的战友。

“你不认识我了吗,马库斯·李锡尼·克拉苏?”她嘲笑地问。

“唔……真的……你的脸我很熟……可是……”将军喃喃地不相连贯地说,一面不断在自己的记忆中发掘,竭力回想许多人的名字,唤起这些人的形象。“可是你并不是小伙子,我对万能的神发誓,你是女人!这可能吗?我对地狱中的维纳斯女神起誓!埃夫提比达!是你吗?……”

“没有一个男人能够忘掉埃夫提比达的热吻,难道你竟这么快就忘记了?”

“埃夫提比达!”惊异万分的马库斯·克拉苏叫道,“我对朱庇特的雷火起誓!埃夫提比达!……你竟在这儿?你从哪儿来?在这样的辰光?穿着这样的铠甲?……”

突然,他向后退去,把两手交叉在胸前,显出不信任的眼光注视着埃夫提比达。他那对灰黄色的朦胧的眼睛,突然发出了光芒,好像火焰一般地燃烧着。

“如果你想来对我撒网,”他严厉地说,“我要警告你:你可就认错人了。我不是克洛狄乌斯,不是瓦里尼乌斯,也不是安菲狄乌斯·奥雷斯特斯……”

“但这并没有妨碍你也成为一个大傻瓜,可怜的马库斯·克拉苏,”希腊妓女向将军迅速而又恶毒地瞥了一眼,大胆地嘲笑他说,“你是最富的罗马人,”埃夫提比达沉默了一会儿继续说,“但无论如何不是最聪明的罗马人。”

“你来干什么……你有什么企图?……快说。”

埃夫提比达沉默了一会,摇着头,显出嘲讽的笑容仔细地观察着这位罗马将军,接着说:

“我对奥林波斯山的朱庇特起誓,我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我给你带来了胜利的希望,反而遭到你这样的款待!谁还会替你们服务呢!……我对所有的神灵起誓,你们获得胜利以后一定也会同样地对待我的!……”

“你究竟说不说,你为什么到这儿来?”克拉苏不耐烦地说,同时仍旧用不信任的眼光注视着她。

于是,埃夫提比达对克拉苏有声有色地、热烈地说明了她对斯巴达克思具有不共戴天的仇恨的原因;她又叙述了罗马人在她的帮助下怎样消灭了一万名日耳曼角斗士的经过;她告诉将军,她怎样在那一次战斗以后,在角斗士中间获得了英勇的战士的荣誉,而且现在对她非常信任。最后,她说她深深地相信,这一信任以及她所担任的克里希斯的传令官的职务,都可以用来帮助罗马人消灭现在已分为两部分的角斗士军队,使他们获得光辉的胜利。

克拉苏极其注意地倾听着埃夫提比达的话,一面用刺探性的目光注视着她。当她说完了话,他就慢腾腾而又冷静地对她说:

“但也许,你所有的废话并不是别的,只是一个陷阱:你一定是想把我拖到斯巴达克思张设的罗网中去。是不是?美丽的埃夫提比达,你对这一点怎么说呢?谁能够向我担保你说的话和你所表示的心意都是真的呢?”

“我自己。我把我的生命交到你的手中:这就是我所许诺的一切丝毫不假的保证。”

克拉苏似乎在考虑什么,过了一会他又说:

“但也许,这也是一种军事上的狡猾计策?……也许,你对你的生命并不珍惜,你甘愿为这批卑贱奴隶的事业而牺牲呢?”

“我对你的神起誓,克拉苏,你太不相信人了。这是不聪明的。”

“可是,难道你不认为,”这位西西里的总督兼将军慢腾腾地说,“过分的不相信,要比过分的相信好得多吗?”

埃夫提比达什么也没有回答。她只是望着克拉苏,在她的眼光中含着又像是嘲笑又像是探询的表情。她沉默了一会,说:

“谁知道呢?也许,你是对的。可是无论如何,你听我说,马库斯·克拉苏,我刚才已经向你说过,我可以利用斯巴达克思、克里希斯以及别的角斗士首领对我的信任。我知道这该死的色雷斯人从你来到阿尔皮以后准备用来对付你的奸计。”

“你说的话是真的吗?”克拉苏半认真半讽刺地说,“他想了些什么诡计呢?不妨让我们听一下。”

“明天可能有个很大的谣言传来,而且可能很快地传到你这儿:格拉尼克和阿尔托利克斯指挥的两个军(包括八个军团以及骑兵队,一共四万人)在斯巴达克思的统率下离开了西蓬特向巴尔莱特前进,仿佛企图进入皮切尼人的地区,而克里希斯和他的那一个军(包括三万名战士)却留在西蓬特;克里希斯将在附近的居民中间散播谣言,说他与斯巴达克思之间产生了不可调和的互相对立的意见,因此分裂了。当你知道斯巴达克思已经走了,你自然会去攻打克里希斯。但是斯巴达克思和他的军队却藏匿在西蓬特通巴尔莱特大路两旁的森林里;当你开始与克里希斯交战,他就从后方来攻打你,把你这支勇敢的军队彻底击溃……”

“啊——啊!”克拉苏叫道,“原来他们有这样的一个计划!……”

“是的。”

“那还得看我是不是肯钻到陷阱里去。”

“如果没有我的警告,克拉苏你得相信我,你一定会落到陷阱里去的。但是你除了避开他们的陷阱之外就不想获得更进一步的成就吗?难道你不要在他们为你张设的罗网中捕捉他们吗?难道你不想先彻底击溃和歼灭克里希斯的三万军队,然后用几乎是双倍的优势力量攻打斯巴达克思吗?”

“唔,好吧!我该怎么办才能做到这一点?”

“明天拂晓前,你就离开这儿向西蓬特出发;当你到达那儿时斯巴达克思可能已经离开该城十五——二十英里路了。他将等待我去报告关于你的军队行动的情报:你是否已经出发,是否很快就落到他所张设的罗网中去(他把这一重要的任务信托了我);但是,那时候我却要告诉他,你并不想拔营出发。接着,我就回到克里希斯那儿,说斯巴达克思命令他出发上加尔加诺山:如果碰到罗马人攻打他时,他必须竭力防守自己的阵地。只要克里希斯一离开西蓬特接近加尔加诺山,你就突然向他进攻。到了那时候,即使斯巴达克思知道克里希斯将要遭到危险急急赶来增援也来不及了。”

克拉苏惊诧地倾听着这个罪恶的女人向他说的话,她那由巧妙的军事艺术和老练的谋略交织而成的作战计划,要比他本人所能设想的还要完善得多。

克拉苏对这个有名的妓女注视了好久,她的脸颊由于极度的激动已经泛起了红晕。突然,克拉苏叫道:

“我对众神之王朱庇特起誓,你是一个可怕的女人!”

“这是男人把我造成的,”埃夫提比达激烈地反驳道,但她突然抑制了自己,浮起一阵苦笑,用平静的口气答道,“我们不用谈论这一点,你对我所有的计划和想法怎么说?”

“即使是地狱里最可怕的深渊中的恶鬼,也想不出比这更可怕、更精细而且更含有血腥气的计划。可是,我再对你说一遍,我不能相信你,不能信赖你……”

“好吧,听我说。你可以在明天午前两三小时从营垒中出发。为了审慎起见,你可以派一批探子到西蓬特去,那对你有什么危险呢?如果我背叛了你,在最坏的情况下你也不过是碰上了斯巴达克思的全部军队。难道你不愿意和他决战吗?如果我对你说的都是谎话,你没有单独遇到克里希斯而是遇到了他和斯巴达克思,那对你又能算是什么祸害呢?”

克拉苏又考虑了一会,接着说:

“好……我相信你……更正确些说,我愿意相信你。我可以应许你,如果一切都按照你那巧妙而又聪明的想法实现了,我就要重重地赏你,而且我要向元老院报告你为他们和罗马人民立下的大功,元老院就会赐给你更大的奖赏。”

“谁要你们的奖赏?罗马的人民对我又有什么关系!”埃夫提比达对克拉苏恶狠狠而且轻蔑地瞥了一眼,愤怒地叫道;她的两眼迸射着怒火。“我来帮助你取得胜利,并不是为了罗马人,也不是为了你——这只是为了替我自己复仇。你能懂得我由于我那可恨的敌人遭到灾祸而感到的、无可形容的出奇的快乐吗?斯巴达克思的泪水,斯巴达克思的鲜血!这对我是多大的安慰和欢乐啊?但愿我能在堆满了角斗士尸体的战场上,跪在快要死去的斯巴达克思的胸膛上面,倾听他临死的喘息!谁希罕你的赏金!谁要你们元老院的什么奖赏啊!”

希腊妓女的脸是惨白的,她的眼睛好像发热病一般地闪耀着,她的嘴唇在颤抖;她用低微而阴沉的声音说出了上面这番话,她的声音里面蕴含着无比的憎恨和渴血的欲望;她的脸扭歪了,她的神态是可怕的;她使克拉苏产生了一种极其憎厌的感觉,一阵痉挛掠过这位将军的身体,好像他也害怕起来了。

但是,克拉苏认真地考虑了战局,决定不惜采取任何手段争取胜利。

埃夫提比达跳上了马,悄悄地离开了罗马人的营垒。接着,她让那匹烈性子的骏马撒开了大步,直向角斗士的营垒飞跑。

第二天拂晓,克拉苏下令拔营出发。他派出了五千名骑兵在大军前面出发,吩咐他们在离开大队人马三英里路的地方小心地前进,同时侦察周围的地区,使他们不致遇到出人意料的危险和埋伏;日出后不久,他就向西蓬特进发了。他的军队走得很慢,那也许是因为他害怕落入陷阱,但也许是因为他不愿意使他的军队过分疲劳,以便随时应付敌人的突然袭击。

这时候,斯巴达克思也已拔营出发,他率领着八个军团和一队骑兵向巴尔莱特的方向前进。克里希斯和他的六个军团却留在西蓬特。有一种谣言在西蓬特附近的地区传播着,说是由于斯巴达克思和克里希斯意见不合,经过争吵以后,起义大军已经分裂为两部分:一部分想攻打阿尔皮附近的罗马人营垒,另一部分则决定经过贝内文托向罗马挺进。

这样的谣言真的到处传播着,因此那些探子立刻把这情况报告了克拉苏。

“就目前的情况看,埃夫提比达的报告是确实的。她没有欺骗我,”这位罗马将军暗自想道,“这是一个很好的预兆。”

事实的发展也确实是这样。

第二天晚上,正当克拉苏的军队来到离西蓬特四英里远的迦尔冈山的一个林木茂密的峡谷中,肃静无声动也不动地设下了埋伏,埃夫提比达已骑着马倾全力向巴尔莱特飞跑,把克里希斯的命令传递给斯巴达克思。命令中说:敌人已经离开阿尔皮落到陷阱中了,要斯巴达克思赶快回到西蓬特来。

埃夫提比达来到了斯巴达克思跟前。色雷斯人和他的军队正隐藏在从西蓬特直通巴尔莱特的那条大路两旁的森林中。他惊恐地问她:

“喂,怎么样?”

“克拉苏还没有从阿尔皮出发。虽然他把他的探子一直派到西蓬特,可是我们的侦察员报告克里希斯,说罗马军队并不想拔营出发。”

“我对所有的神发誓,”斯巴达克思叫道,“克拉苏这家伙比我所想象的要聪明和狡猾得多!”

他考虑了一会,接着回过头来对埃夫提比达说:

“你回到克里希斯那儿去,告诉他,叫他不论发生什么变故都不要拔营出发;但是,如果克拉苏突然出现开始攻打他时,那么一待战斗开始,叫他每隔一刻钟接连派遣三个传令官到这儿来警告我;这样,不论发生什么变故,至少有一个可以赶到我这儿。真奇怪,克拉苏居然不愿意利用这一好机会先后打垮我和克里希斯,我觉得,这对我们来说不是一个好兆头。”

于是色雷斯人用手在前额上面抹了几下,好像想把什么悲惨的念头从头脑中驱除掉似的。接着,他问埃夫提比达:

“你从我们的营垒中跑到这儿需要多少时间?”

“两小时不到。”

“你是用全力飞跑的吗?”

“你瞧我那匹马的样子呀。”

斯巴达克思又想了一会儿,然后说:

“那么你现在回去也用全力飞跑。”

埃夫提比达与斯巴达克思告了别,接着,调转马头默默地向西蓬特疾驰。

她来到西蓬特营垒里告诉克里希斯,说斯巴达克思命令他从西蓬特出发到加尔加诺山,竭力在那儿占领一处地势险要的阵地。

埃夫提比达在拂晓前两小时骑马来到克里希斯军团的营垒,高卢人立刻下令拔营。在太阳还没有出来以前,他们已静悄悄地向加尔加诺山进发了。

过了四小时,他们来到了巍峨的加尔加诺山的山麓。在他们的眼前展开了清澈明朗的亚得里亚海的广阔画幅,沿岸渔民的帆船,正在波涛上慢慢地摇晃着。克里希斯来到了加尔加诺山伸向海滨的最后的一道山坡。正当他选择了一处便于防守的阵地下令建筑营垒的时候,角斗士们突然叫道:

“罗马人!罗马人!”

这就是克拉苏的军团:他们为了攻打克里希斯这支离开斯巴达克思主力足足有七小时路程的三万名战士,早已来到了这儿。

但是克里希斯在这一出人意料的攻打下并没有惊惶失措;他以一个英勇统帅的镇静和坚强,把他的六个军团按照高低不平的地势列下了战阵。他把四个军团面对着敌人展开了队伍,但是为了对付敌人,他尽可能地拉长了战线,让他的军队的右翼伸展到原来准备扎营的丘岗边,同时把第五、第六军团留在那儿作为后备军。他又让战线的左翼伸展到一座不可攀援的悬崖附近。海水正在崖脚下轻轻地泼溅着。

一会儿,六个罗马军团用密集队形向角斗士们冲了过来。交战者的狂暴呼喊,无数短剑与盾牌的铿锵碰击声,震破了这一荒凉的林木茂密的海岸的永恒的静寂;回声不断地重复着这一阵阵非常悲惨、阴沉的激战声,从一个岩窟传到另一个岩窟,从一座悬崖传到另一座悬崖。克里希斯骑着马在他的队伍中跑来跑去,克拉苏也一样。两个指挥官都在激励自己部下的士气。战斗是可怕的。不论是罗马人和角斗士都不肯后退一步,他们的冲杀并不是为了求生存而是在决死战。

由于罗马人用密集队形进攻,克里希斯军队的左翼没有遭到敌人的攻打。所以角斗士第四军团的三千多名战士,虽然在展开了战斗阵势以后急不可耐地想参加战斗,却变成了按兵不动站在那儿的战斗的旁观者。第四军团的指挥官萨谟奈人奥纳齐乌斯一看到这情形,就急匆匆地赶到队伍前面,站在三千名战士前面发出命令:“向右转!”接着就率领他们向罗马人的右翼进攻。这队角斗士对敌人的攻势非常猛烈,他们在敌人的队伍中不断撒播死亡的种子,不久,罗马人最右面的那个军团在对方正面与侧面的夹攻下完全溃散了。但这只是短时间的胜利;罗马军队的右翼司令官斯克罗发度支官,刺着马飞也似的赶到罗马骑兵后备队所在地去,命令骑兵队指挥官格内乌斯·昆提乌斯率领七千骑兵进攻角斗士军队的左翼——由于奥纳齐乌斯的急躁行动,它现在已暴露在罗马人的眼前而且无人防守了。斯克罗发嘱咐昆提乌斯先绕过角斗士的左翼,插到他们的后方去。昆提乌斯立刻纵马疾驰去执行命令。过了一会儿,角斗士第三和第四军团的后方就遭到了罗马骑兵的攻打,这使他们的队伍混乱了,战士们起了恐慌,他们遭到了罗马人可怕的屠杀。

这时候,克拉苏又派出了两个军团和六千名掷石兵,命令他们包抄克里希斯的右翼;在角斗士后备队隐蔽的那个丘岗后面有一座山峰。这批罗马部队立刻怀着无可形容的旺盛斗志,极迅速地爬到山峰顶上;接着,列成半圆形冲下山来,向角斗士的第五、第六军团猛攻;但是,克里希斯命令右翼在地形许可的范围内向后伸展,形成一道新的战线,这样角斗士军队的两道战线就形成了三角形的两条边,三角形的底边是海岸,它的顶点就是那座丘岗。

在新的战线上也发生了残酷的战斗。

克拉苏看到了角斗士第五、第六军团的指挥官梅塞姆布留斯和李维乌斯·格兰德尼乌斯那巧妙的军事行动,知道他那包抄角斗士右翼的计划没有获得成功,便决定加倍利用奥纳齐乌斯那已被斯克罗发很巧妙地利用过的错误,因而,克拉苏不仅派出了其余的骑兵而且把两个后备军团也投入了这一缺口,命令他们从后方猛攻角斗士军队。

就这样,不管这三万名角斗士在抵抗八万罗马大军的战斗中显示了怎样奇迹似的勇敢精神,不到三小时,克里希斯的六个军团便在敌人近三倍的优势兵力包围下被消灭了;他们甚至丝毫也没有想到自己的生命,只是怀着绝望的英勇心情,在这片广大的战场上光荣地战斗牺牲。

克里希斯以他原有的英勇精神奋战到底,而且到了最后一刹那还希望斯巴达克思的援军到来。当他看到他的大部分同志已经牺牲,他就勒住了战马——(那已是他在当天骑的第三匹马,因为另外两匹早已被敌人刺死了)——并且对他前面那可怕的大屠杀的惨景投去难以形容的痛苦的一瞥;热泪从他的两颊流了下来,他凝视着斯巴达克思可能到来的那个方向,用那由于充满了对他战友的伟大的爱的颤抖声音叫道:

“啊,斯巴达克思!你竟不能及时赶到这儿!现在你既不能帮助我们,也不能为我们复仇了!……当你看到三万名英勇的同志惨遭覆灭,你的心会感到多么痛苦啊!”

克里希斯把左手举到了眼睛上,坚决地擦去了泪水,用镇定、洪亮的声音对他的传令官们——埃夫提比达已经不在其内,因为战斗一开始她就溜走了——说:

“弟兄们!现在该轮到我们牺牲了!”

他握住了那把染满了罗马人鲜血的短剑,刺着马,直向整整一中队围住了八九个角斗士在那儿厮杀的罗马步兵冲去。那几个角斗士虽然已经浑身负伤,还是竭力地抵抗着。克里希斯挥舞着短剑用洪亮的声音叫道:

“喂,你们这些‘勇敢’的罗马人,当你们用三个人对付一个人的时候,你们总是大胆的!站好了,我来跟你们拼一下!”

克里希斯和他那四个传令官把罗马人冲倒在地上,用他们的马践踏敌人,用他们的短剑砍杀敌人。虽然罗马人有八九十个之多,却很难抵挡他们那冰雹也似的猛烈攻打。罗马人的队伍甚至有些混乱了,而且微微向后退却。但是,由于他们看到新的伙伴两个、四个、十个、成群结队地赶来助战,他们就愈来愈密地把这五个勇士团团围困起来了。他们的五匹战马已经都被罗马人用短剑刺死了,现在这五个骑士正显出无比的勇猛精神徒步厮杀着;罗马人从前面,从两侧,从后面向他们冲刺砍杀,一会儿就用几百下致命的打击结果了他们。

克里希斯也倒了下去,他浑身布满了可怕的创伤;正当他倒下去的时候,他突然转过身来用短剑刺穿一个砍伤了他背部的罗马兵,但是短剑就这么留在那个兵士的胸中,因为克里希斯已经没有力气拔出他的剑了;一支利箭从离他五步远的地方射中了他的前胸,他轻轻地叫道:

“斯巴达克思,但愿你获得……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