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蒂纳之战。叛乱。克拉苏的阴谋活动
斯巴达克思和杰利乌斯之间的战斗结局是不难猜测的。当埃夫提比达在将近正午时分穿过堆满了尸体的战场时,她远远地看到,罗马人对角斗士军团的不可遏抑的攻势的抵抗已经非常微弱,斯巴达克思的军队已开始向执政官军队的左面和右面伸展;他们的目标显然是想攻击执政官军队的侧翼。
勇敢的希腊姑娘观察着战况。当她想到罗马人的溃败将使她失去她所渴望的复仇机会时,一匹铺着天蓝色鞍垫、而且马具极其漂亮的白马,突然打她身边窜了过去。那匹吓得要死的马,正高耸两耳,显出狂野的神态,发疯一般在战场上疾驰,一会儿向东窜,一会儿向西突。它踏到了死尸就会突然后退或者跳过去,可是它的蹄子又会在无意间踏到另一具尸体上去。
埃夫提比达认出了那匹马,它是属于埃诺玛依年轻的传令官乌齐利亚库斯的,希腊姑娘曾经亲眼看见它的主人在早晨的血战中和第一批战死的勇士们一起倒下去。埃夫提比达的战马中有一匹也是白马,因此,具有洞察一切的聪明远见的希腊姑娘立刻想到:捉住这匹白马对她奸猾的阴谋会有某种好处。
她一面小心翼翼地向那匹惊窜的马儿走去,一面呼唤着它,大声地咂着舌头,拧弹着手指,千方百计地要它安静下来,而后把它引诱到她跟前来。
但是那匹惊悸万状的高贵战马,好像已经预感到等待着它的厄运,它不仅没有安静下来,走近妓女,反而对她的叫唤更感到恐惧,因而愈来愈远地窜开去了。突然,白马在死尸上绊了一跤倒在地上,怎么也爬不起来了,埃夫提比达跑了过去,一把拉住了它的马勒子,帮助它站了起来。
白马站起来以后,努力想挣脱埃夫提比达的掌握。它发疯一般地抖动着头,牵动着埃夫提比达拉着它的马勒子。它一会儿乱蹦乱跳,一会儿提起前蹄站立起来,一会儿又疯狂地扬起后蹄乱踢一阵。但是希腊姑娘紧紧地拉住了它,竭力用手势和声音使它安静下来,终于,烈性子的战马回复了理性,向命运低头屈服了。它不再感到惊恐,它让希腊姑娘抚摩它的脖子和脊梁,接着就驯服地跟随拉着马勒子的埃夫提比达走去。
这时候,杰利乌斯的军队在人数占优势的角斗士军队的包抄和攻打之下,开始向他们歼灭日耳曼军团的那片战场混乱地退却。斯巴达克思的战士们发出一阵阵惊天动地的、狂野的、“巴尔啦啦”的呼喊。有的紧追溃退的罗马人,有的从后方狠狠地向敌人猛扑。他们的心中燃烧着同一个愿望,那就是想在这次血战中为一万名惨遭歼灭的被压迫弟兄复仇。盾牌的碰击声、短剑的铿锵声和交战者可怕的呐喊声,愈来愈迫近了。激战的图景起先是模模糊糊的,接着就愈来愈鲜明了。埃夫提比达用憎恨而凶恶的眼光,注视着战事的进行,在愤怒中紧紧咬着她雪白的牙齿,自言自语地低声叫道:
“啊,我对奥林波斯山上伟大的朱庇特起誓!正义在哪儿啊?我费尽了心机才使日耳曼人离开了角斗士的营垒……我本来以为高卢人一定会跟着他们离开,可是高卢人却留在营垒里了……我好容易使杰利乌斯歼灭了这一万名日耳曼人,满心希望这两个执政官会同心协力把斯巴达克思包围在铁箍之中,谁知道斯巴达克思竟率领了全部人马立刻赶到这儿,打垮了杰利乌斯,接着,他一定会赶去进攻伦图卢斯,把这个执政官也打败,也许,他已经打败了伦图卢斯。这是怎么一回事啊!难道他真的是一个不可战胜的人吗?啊,复仇的朱庇特,难道他真的是所向无敌的常胜将军吗?”
四面被围的罗马人一面抵挡着敌人的攻打,一面愈来愈近地溃退到早上发生过可怕屠杀的地方。由于狂怒、失望和愤激变得脸色惨白的埃夫提比达,离开了她站着观察战局的地方,拉着那匹驯服地跟在她身后的传令官的白马,走到冷冰冰的断了气的埃诺玛依躺着的地方。她在好几具牺牲者的尸体之间停了下来,从剑鞘中拔出了短剑——那还是当她躺在这儿装死时拾到的——突然向那匹可怜的白马胸前猛烈地刺了两下。受伤的畜生发出一声绝望的长嘶向后一跳,竭力想逃开去,但是埃夫提比达紧紧地拉住了马缰不放。白马跳了两下以后突然跪了下来,接着就倒在被那从它身上两道又阔又深的伤口中流出来的鲜血染红了的地方,不大一会儿,它浑身颤抖,痉挛地掣动着整个身子,终于死了。
于是,埃夫提比达躺在死马旁边的地上,把她的脚插到马脖子下面去,使走过来的人可以清楚地看到:骑士和马是被敌人攻打以后一起倒下来的——主人受了重伤,马儿被敌人刺死了。
战斗的喧闹声变得愈来愈大,离开埃夫提比达躺着的地方也愈来愈近了。高卢人对拉丁人的咒骂和拉丁人可怜的哀号声也愈来愈清楚了。于是埃夫提比达更加相信:罗马人完全打败了。
埃夫提比达想起了斯巴达克思那出人意料的不适时地出现,她自己的希望怎样由于杰利乌斯的溃败而落了空。她想到她那没有成功的复仇计划,想到她所考虑的新的、一连串的复仇阴谋——这些背信弃义的阴谋将要最后毁灭斯巴达克思和全部起义事业。最后,她又想到那些新计划将要遭到的困难和危险。这一切都使她心中感到相当慌乱。互相矛盾的感情的剧烈斗争,消耗了她精神上和肉体上的力量,她觉得非常虚弱。某种说不出的病态的感觉攫住了她,削弱了她那憎恨的心情和莽撞的勇气。
突然,她觉得太阳好像被浓雾遮住了,她的眼前变成一片昏暗,她觉得她的左臂上面发生剧烈的疼痛。她用右手去一摸,才知道左臂已完全被鲜血浸湿了。于是她用右肘微微撑起身子,向受伤的左臂瞥了一眼:包扎伤口的布已完全被血浸透了。埃夫提比达苍白的脸开始变得和白蜡一般,她的目光模糊了。她想喊救命,可是她那惨白的嘴唇只能发出一阵轻微的呻吟,她想爬起来,却无法做到这一点,接着她把头向后一仰,朝天倒了下去。她死死地躺在那儿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而且再也不会动弹了。
那时候罗马人已开始乱七八糟地溃逃,角斗士们猛烈地进行追击,他们一看到在早晨那惊人的屠戮中牺牲了的同志们的尸体,就开始发疯一般地消灭敌人。杰利乌斯的军队已经彻底打垮了。角斗士们可怕的砍杀,歼灭了一万四千名以上的罗马兵。杰利乌斯本人也负了伤,他只是仰赖着他的那匹快马才逃了命。执政官军队的残余部队开始四散奔逃。这一支本来显得强大而又可怕的军队,溃败得很惨,竟连辎重和军旗都保不住了。他们再也顾不到军事队形,而且完全丧失了战斗力。
但起义者这一光辉胜利所引起的兴奋情绪却由于惨痛的损失而显得暗淡了。斯巴达克思命令大家不要把这一天当作胜利的节日,而是当作悲悼牺牲者的日子。
到了第二天,角斗士们开始火葬战死的弟兄们;附近的田野上,升起了一堆堆巨大的篝火,每一堆篝火上面叠着成百具准备火葬的角斗士的尸体。
那个只放着埃诺玛依一具尸体的柴堆周围,悲哀的指挥员们和列成方阵的四个军团的战士们,正默默地站在那儿。
在英勇的日耳曼巨人的躯体上,有二十七处创伤。角斗士们先把他的尸体洗净了,然后搽上了香油和香料。那些香料是由附近的努尔西亚城中恐慌万状的居民们在斯巴达克思的要求下派人送来的。接着,尸体用极薄的裹尸布包扎起来放到柴堆上面,而且在上面撒满了鲜花。斯巴达克思走到埃诺玛依的尸体旁边,对战友吻了好几次。角斗士首领的脸是苍白的,他怀着极其悲痛的心情,发表了常常被痛哭打断的演说。他颂扬了埃诺玛依的不屈不挠的刚毅、正直和勇敢的精神,然后拿起一个火把,首先点燃了柴堆。紧跟在他后面的几百个指挥官和战士,同时用火把点燃了那个柴堆。柴堆顿时迸发出几千道鲜红的火舌,穿透芳香的浓烟,熊熊地燃烧起来。
埃诺玛依的尸灰用入火不燃的石棉织成的布包起来,放到努尔西亚居民送来的青铜骨灰瓮中去。斯巴达克思把它留在自己营帐里,作为最可珍贵的纪念品保存起来。
在一万名跟着埃诺玛依奋战的日耳曼战士中间,只有五十七个人还活着,他们是在战场上找到的,通通受了重伤,但其中只有九个人活了命,九个人中间的一个就是埃夫提比达。大家都认为她曾经英勇地战斗过,由于左臂受了重伤才倒下的。而那匹白马,无疑是在埃夫提比达骑着它把埃诺玛依的命令匆匆地传达给别的指挥官时被敌人打死的,因而它那沉重的躯体压住了它的女主人。
角斗士的军团中,到处都在赞扬这个品质高贵的姑娘的英勇事迹,大家都很钦佩她的刚毅精神;具有宽厚而又崇高的品性的斯巴达克思本人,一向尊敬高尚可贵的行为,他给了希腊姑娘极大的荣誉:奖给她一个公民桂冠。颁奖仪式是在努尔西亚近郊的战斗发生以后的第二十二天,在她受伤的战场上,在全体角斗士热烈的掌声下举行的。
埃夫提比达接受那宝贵的奖品时显得非常激动,她竭尽全力想克制它:她的脸色像夏布那样惨白,浑身战栗。角斗士们以为这种激动是谦逊和困窘的表现。怎么知道也许是忏悔所引起的啊!
埃夫提比达接受了那由于她的“自我牺牲与勇敢精神”而获得的奖品。她的创伤还没有完全痊愈,她的左臂还用从脖子上挂下来的绷带吊在胸前。她当众宣称她愿意追随被压迫者的军队。她请求上级让她光荣地担任克里希斯的传令官,她的要求获得了斯巴达克思和克里希斯的同意。
斯巴达克思让战士们恢复了力量,便在努尔西亚近郊的战斗发生以后第二十五天,率领全军向亚平宁山前进。他们越过了亚平宁山,然后循着皮切尼人的省份向塞诺人的省份进发。斯巴达克思准备沿着埃米利亚大道抵达帕德河畔,然后渡河进入高卢。
斯巴达克思经过两天行军来到拉文纳附近,他在离城几英里路的地方建筑了营垒,准备再建立三个新军团;因为在他经过塞诺人的地区时,投奔到军队中来的角斗士和奴隶有一万五千人左右。
那三个新的军团也委派了三个指挥官:自由人出身的角斗士盖约·坎尼齐乌斯,高卢人卡斯特和色雷斯人伊杜梅乌斯;因为他们在卡梅里诺和努尔西亚的战斗中显得特别英勇。这样一来,斯巴达克思的大军就达到七万五千人,他率领着他的大军向帕德河进发。
这时候,去年担任执政官现在担任阿尔卑斯山南高卢总督的盖约·卡修斯,在知道了执政官伦图卢斯和杰利乌斯遭到惨败、斯巴达克思领着可怕的大军向高卢进发的消息之后,就尽可能匆匆聚集起罗马人组成的守备部队和辅助兵。他很快地获得了一万守备军和同样数目的辅助兵。接着,他就率领这支两万人的队伍,在普拉森季亚附近渡过了帕德河,想阻止角斗士们继续前进。
角斗士的军队经过两次行军,来到了博诺尼亚,而且在当天晚上按照老习惯在城外建筑了营垒,因为他们不准备包围这个城市。斯巴达克思准备在这儿等待几天,直到他派出去的骑兵侦察员把他们探得的敌人意图、计划以及敌军和他们指挥官行动的确切可靠的情报送来。
第二天拂晓,角斗士们在营垒中进行规定的操练。那一万五千名新战士,由一批原来在拉文纳或者卡普阿角斗学校充任角斗士、现在已成为斯巴达克思军队核心的老战士进行训练。每一个老战士教一个新战士。这时候,埃夫提比达就来到角斗士首领的营帐中,请求跟米尔察会面。
米尔察迎了出来,亲切而又高兴地接待了她。色雷斯姑娘把埃夫提比达当作了一个非凡的女人,因为全军的战士都在称颂她的勇敢和强毅。
于是两人开始谈话,纯朴的米尔察倾吐着真挚的话语,奸猾的希腊姑娘也假意装出一副非常爱斯巴达克思妹妹的样子。埃夫提比达告诉米尔察,她一向对她具有极深刻的好感,这是因为全军只有这么两个女人,她认为,在她们之间建立密切温柔的友谊是理所当然的了。
具有崇高心灵的米尔察,很高兴地把埃夫提比达的话当了真。她们对天发誓,永远互相友好,而且用热烈的亲吻保证这一生死不渝的友情的盟约。她们倾心地畅谈了两个多钟点,把各自的秘密心事和种种琐事都告诉了对方。这一阵可爱的闲谈,都是些妇女们的无关紧要的小事,她们的声音跟两只小鸟在一起啁啾弄舌同样的亲切、同样的娓娓动听,而且同样的使人感到莫名其妙。
最后,埃夫提比达决定跟米尔察暂时分手。埃夫提比达抱住了米尔察,跟米尔察亲吻告别,而且答应米尔察,如果军队不出发行军,一定再来看她。希腊姑娘走了,她使她的新朋友感到非常高兴,而且整个儿被她迷住了。在这次晤谈中,埃夫提比达施展了她的全部魅力,使色雷斯姑娘对她毫不怀疑。
在这个妓女的头脑中究竟产生了什么成熟的阴谋,究竟是什么使她需要米尔察的友谊来实现她的目标,我们会在以后看到的;但现在,且让我们随着埃夫提比达到高卢军团扎营的地方去吧。
在一行帐幕与另一行帐幕之间的空地上,由塞诺人省份中的角斗士编成的第十四军团的五千名战士,正在那儿进行战斗阵势的操练。原来在坎帕尼亚编成的包括十个军团的角斗士军队,后来在阿普利亚又添上了两个军团,不久前在拉文那附近又添上了三个新的军团。这样一来,他们在博诺尼亚附近扎营时,角斗士大军实际上一共是十三个军团,因为完全由日耳曼人组成的第一、第二军团,已经被执政官杰利乌斯消灭了。
他们就这样在营垒中进行军事训练;每一个用木剑武装起来的新战士的对面,站着一个用同样的木剑武装起来的老战士;他按照劈刺的规则,教新战士学习攻打和抵御的动作。在营垒中这片宽广的场地上,五千名教师同时发出了各种不同的命令,这些声音在空中响成一片。
“站好位置!”
“把盾牌举高些!”
“把剑锋放低些!”
“注视我的眼睛!”
“把头抬高些!”
“勇敢地向前看!”
“用盾牌挡开向你头上攻来的打击!用剑刺!”
“快些,看在塔拉尼斯的分上!……你的手中是短剑不是纺车!”
“向前走一步!……向后退一步!……快!看在埃苏斯的分上,动作要快!”
“站好位置!”
“我刺你的头,你赶快挡开这一击!”
“向右面跳!”
“劈呀!”
“用剑向左面挥一个半圆!”
“站好位置!”
“向后跳!”
“快!向前!攻打我!向前!……”
五千个老战士用坚决的、威风凛凛的声音,生气勃勃地喊着口令。一万个人同时挥舞着两万条臂膀。这种训练使高卢人的营地显得极其热闹,也使站在远处欣赏的人看到一幅奇异而又惊心动魄的图画。
埃夫提比达走到划分第三、第四军团与第五、第六军团营地的大道上,便在那儿站了下来,欣赏这幅不平常的图景。但是突然,她的注意力被她身边的一座营帐中的谈话声所吸引了。埃夫提比达根据插在一旁的第五军团的战旗,知道那是第五军团指挥官高卢人阿尔维尼乌斯的营帐。
埃夫提比达听见,营帐中正在进行热烈的谈话,而且更可能是发生了争论:几个声音同时争着说话,接着一齐沉默了。一个比较洪亮的声音,用急促而令人信服的雄辩压倒了其余的人。
对埃夫提比达来说,几乎所有的声音都是熟悉的,她渐渐地愈来愈明确、愈来愈清楚地听出了说话的是些什么人。于是,她装出一副被高卢人军事训练的有趣景象所吸引的天真神情,愈来愈近地向那座营帐走去。
“归根结底,”有人用沙哑的声音叫道(埃夫提比达知道这是由努米底亚人和阿非利加人组成的第十军团的指挥官奥尔齐尔的声音)。“归根结底,我们可不是随牧羊人摆布的羊群!”
“他没有我们还算个什么东西?”传来了另一个埃夫提比达熟识的声音(说话的人是自由人出身的盖约·坎尼齐乌斯,第十三军团的指挥官)。“他以前是个什么家伙?”
“最普通的人……甚至还比不上普通人……他只是一个受到大家轻视的卑贱的角斗士。”布雷佐维尔恶狠狠地叫道。
“我和我的阿非利加人可不愿意上高卢去,我对伟大的瓦阿尔神发誓!……我发誓,我们决不去!”奥尔齐尔高声叫道。
“埃诺玛依做得对……”卡斯特叫道。他是第十四军团的指挥官,也就是那时候正在帐外受军事训练的五千名高卢小伙子的长官。
“可怜的埃诺玛依!……他是斯巴达克思明显的反叛行动的牺牲者。现在我们可完全明白了。”萨谟奈人奥纳齐乌斯说。他是在鲁提利乌斯死后被委派为第八军团指挥官的。
“啊,我要代替万能的大自然的力量说话!”第七军团指挥官伊庇鲁斯人费萨洛尼乌斯用巨雷一般的声音怒叫道。“斯巴达克思是叛徒吗?……嘿,这可太过分了,太过分了……”
“是的,是叛徒,与他同谋的还有克里希斯和格拉尼克,他们把我们出卖给罗马元老院了。”
“你们这一伙都是叛徒,所有想把我们领到远离罗马的帕德河北面去的人都是叛徒!”
“上罗马去!我们一定要上罗马去!”
接着七八个人异口同声地喊道:
“上罗马去!……上罗马去!……”
“我相信斯巴达克思——他是所有人中间最高贵最正直的人。我也相信克里希斯和格拉尼克——他们有崇高的灵魂,那是我们营垒中除了斯巴达克思以外最优秀的人。我要率领托付给我的军团跟斯巴达克思走,而不跟你们走!”
“还有我!”博尔托里克斯叫道。
“好吧,你们跟他走吧。但是我们这七个军团,”盖约·坎尼齐乌斯坚决地说,“明天早晨就开到拉文纳大道上,然后从那儿向罗马进军。”
“啊,没有一向领导我们的斯巴达克思的智慧和经验,你们也能够完成伟大的有价值的事业!?”博尔托里克斯嘲笑说。
“第一个碰到你们的罗马将军就会把你们都剁成肉酱!”费萨洛尼乌斯附和道。
“我们拿起武器起义,本来是为了争取自由,”盖约·坎尼齐乌斯反唇相讥道,“但现在却变成了一个像你我一样的奴隶的奴隶,而且你们所崇拜的偶像斯巴达克思,也许比你们还要卑贱呢。”
“如果你们认为无秩序、无纪律和混乱就是自由的话,这样的自由我们的确不需要!”费萨洛尼乌斯叫道,“我们认为纪律和秩序要比你们那种自由好得多。我们一定要跟着这位英明而又刚毅的统帅走,两年来的事实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这时候,命令第三军团角斗士拿起武器的激越号声,打断了双方的争吵,也使埃夫提比达从快乐的情绪中清醒了过来,因为她已经被这许多军团指挥官对斯巴达克思的憎恨和不满激动得欣喜万分。
希腊妓女哆嗦了一下,向发出警号声的营垒那面回过头去,接着,她就向那边走去。这时候聚集在阿尔维尼乌斯营帐中的各个军团的指挥官,已经听到了出人意料的警号声,大家一起拥出了营帐,急匆匆地向各个军团的扎营地赶去。
第四军团的号兵很快地重复了一次警号,第五军团的号兵又接了上去,一会儿整个角斗士营垒中所有的军号都吹起来了。
战士们跑进自己的帐幕,披上铠甲,戴上头盔,抓起武器,然后排列成中队和大队。
接着,传来了一阵新的号声。那也是第三军团发出来的,而且立刻被其余各军团的号兵重复了一次。那是命令大家拔营的信号。
两小时以后,角斗士们已经卷起了帐幕,所有的军团都秩序井然地遵守着严格的纪律准备出发了。这时候,又一阵新的号声,命令各军团的指挥官聚集到角斗士的首领那儿去。
所有的指挥官都骑着马匆匆赶到统帅营。斯巴达克思向他们报告:总督盖约·卡修斯已经领兵向他们赶来,将在这一天黄昏到达穆蒂纳。因此,角斗士的军队必须立刻出发,趁总督的后续部队尚未到达,在明天就攻打他,以防他妨碍他们渡帕德河。
当斯巴达克思结束了他的演说,却没有人响应他的号召。盖约·坎尼齐乌斯踌躇了一会儿,终于打破了这一沉寂的局面。他低头望着地面,用极其惶恐的声音轻轻说:
“我们愿意出发与卡修斯交战,可是不愿意渡帕德河。”
“什么?”惊诧的斯巴达克思叫道,接着,他仿佛不明白盖约·坎尼齐乌斯说的是什么话,紧皱双眉,用炯炯发光的眼睛注视着萨谟奈人重复问道:“你刚才说什么?”
“他说我们不愿意跟你上帕德河北岸去。”努米底亚人奥尔齐尔大胆地望着斯巴达克思答道。
“七个军团的战士,”盖约·坎尼齐乌斯说,“都拒绝回到他们的祖国去,他们要求我们向罗马进军。”
“啊,原来是这样!”斯巴达克思愤怒而又悲哀地叫道,“又发生了叛乱?不幸的人啊,难道埃诺玛依的悲惨结局对你们还不够吗?”
传来了一阵乱哄哄的不满声,但是没有人回答他的问话。
“我对所有的神灵起誓,”斯巴达克思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坚决地说,“你们不是疯子就是叛徒!”
叛变的指挥官们都不作声了,经过一阵短促的沉默,色雷斯人说:
“现在敌人将要对我们发动进攻,因此你们必须服从我,直到我们打垮卡修斯的军队。然后,我们再举行一次会议,让大家来决定,究竟采取什么办法对我们的事业最有利。但是现在,一起出发。”
斯巴达克思用不容争辩的手势,命令各军团的指挥官回去。接着,正当他们骑着马准备离开,他又用洪亮的声音向他们叫道:
“你们必须注意,在行军和作战的时候,你们绝对不能有丝毫不服从命令的行为;否则,我对众神之王朱庇特发誓,哪一个首先用言语和行动表示不服从命令,他就要在我这把从来不落空的短剑下丧命。”
接着,他又用手势命令那些指挥官回去。他们被斯巴达克思的威势慑服了,默默地回到各自的军团里去。
角斗士的大军开始向穆蒂纳出发,经过一夜的行军在拂晓前一小时到达了目的地。卡修斯已经在两座高高的丘岗中间建成了营垒,用坚固的防栅和宽阔的外壕牢牢地围住了营垒。
将近正午的时候,斯巴达克思率领了六个军团出发攻打阿尔卑斯山南高卢总督的部队。卡修斯已经把他的军队领到营垒外面,在丘岗脚下布成阵势,占领了相当有利的阵地。但是角斗士军队数量上的优势和进攻敌人的热情,很快地压倒了两万罗马兵的强毅精神。虽然总督那些大都在马略和苏拉麾下作过战的老兵的军队拼命抵挡敌人的进攻,可是经过两小时的激战,他们不但被角斗士们打垮,而且被他们团团围住了。于是罗马兵开始四散奔逃,但结果却遭到攻势愈来愈猛烈的角斗士部队的围歼。
在这一次只持续了几小时的战斗中,几乎有一万名罗马兵死在战场上,其余的人都纷纷溃散,向附近的郊野逃去了。总督的坐骑打死了,总督本人却侥幸地逃了命。罗马人的营帐和辎重都落到胜利者的手中,但角斗士们在这次战斗中的损失并不大。
这一次胜利已是斯巴达克思在一月来连续获得的第三次胜利。在获得这次胜利的第二天,角斗士的军团在斯古尔泰尼河畔的平原上列成了方阵;他们奉令在这儿集合,是为了决定要不要继续前进渡过帕德河回到各自的祖国,还是回过头来向罗马进军。
斯巴达克思热烈地演说,向角斗士们生动地描绘第一种主张的利益和优点以及实现第二种主张的不可避免的毁灭的后果。他提起自己对被压迫者的神圣事业的功绩,他为了这一事业已经奋不顾身地苦斗了十年。但是斯巴达克思提起这一点并不是由于虚荣,而是为了更好地说服他那些不幸的弟兄们和共患难共欢乐共胜利的战友们。他想说服他们:如果他主张离开意大利,那只是因为这一个国家将要成为角斗士大军的坟墓,正如它在过去成为布伦努斯的高卢人、皮洛士的希腊人、迦太基人、条顿人、辛布里人以及别的侵入它的国土想在它的国土内征服它的许多异族的坟墓一般。斯巴达克思发出庄严的誓言说,角斗士们的幸福不论是过去和现在都迫着他为这一计划辩护:但现在可以让大家自己决定,他准备服从大多数人的意见。不论他是个军事指挥官也好,普通的战士也好,他将永远与同志们一起并肩作战,而且以此为幸福,如果命运注定他要灭亡,他也甘愿和他们死在一起。
轰雷一般的掌声,回答斯巴达克思的演说。如果他的建议在当时立刻提付表决的话,那是很可能被大家接受的。但是,这两年来角斗士们对罗马人接连获得的好多次光辉的胜利(虽然这得归功于斯巴达克思的领导),却使他们产生了粗率的过分自信的情绪;还有好些角斗士,虽然在他们内心深处对色雷斯人是忠心耿耿的,却常常反对他在军队中建立的铁的纪律——因为纪律不允许偷盗和劫掠。不满和怨言产生了。起先只是很少几个人,而且是秘密的,但渐渐地,它们像瘟疫一般地蔓延开去,一直深入到各军团的战士群众中去了。那曾使埃夫提比达觉得她复仇和胜利的时机已经到来,现在她可以利用这许多人的不满情绪,煽动各军团起来反对斯巴达克思。我们已经看到,她为了这一个目的,怎样巧妙地使埃诺玛依这样重要的人物服从了她,因为好多起义者都可能承认日耳曼人是斯巴达克思的适当继承人,至少就勇敢和刚毅的精神来说是如此。但是,克里希斯用他无穷的精力控制了高卢人的军团,他们并不出去追随日耳曼人,那就使埃夫提比达的阴谋遭到了失败。
但是,日耳曼军团被敌人歼灭的教训,不但没有使其余的军团清醒过来,反而激起了好些人进军罗马的愿望:一部分人想为死难的日耳曼弟兄复仇,另一部分人却渴望着劫掠,因为那会给他们带来丰富的财物。最后,还有一大部分人认为这一进军罗马的计划曾经是大家爱戴的埃诺玛依和他的日耳曼军团所拥护,而且为之牺牲生命的计划,赞成这一计划就可以表示对他的敬爱,进军罗马不但会使他的灵魂感到欢悦,而且也是可贵的纪念他的实际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