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诺玛依又在营帐中徘徊起来。
“如果不是这样,那又为什么要派鲁提利乌斯去,为什么恰恰派这个原来是自由公民的拉丁人去呢?”
埃诺玛依一声不响。
“而且,在鲁提利乌斯神秘地死亡以后,斯巴达克思为什么不跟你们这批和他差不多、甚至比他更高贵、勇敢的军事指挥官们商量一下呢?为什么他要擅自派遣忠于他的阿尔托利克斯化装成一个耍把戏的人上罗马去呢?为什么他恰恰选中了阿尔托利克斯——他的妹妹米尔察的情人呢?为什么恰恰选中他而不是别人呢?”
埃夫提比达沉默了一会儿,便一面望着从营帐的一个角落踱向另一角落的埃诺玛依,一面继续说:
“亲爱的,告诉我,这些变化是由于什么原因?而且,阿尔托利克斯刚刚从罗马回来,斯巴达克思又为什么坚决主张大家采取他的建议,叫大家离开意大利回到色雷斯、高卢、伊利里亚和日耳曼去呢?”
埃诺玛依停了下来。他低着头,用动也不动的狂野的目光注视着一个小铁环——那个小铁环把绷得紧紧的篷布扣在一个钉在地上的铁钩中。他不断地咬着右手的指甲,用他的左手机械地叉着腰。
“难道这一切都是自然的吗?是合情合理的吗?是公正而又光明磊落的吗?……”埃夫提比达过了一分钟说。接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了下去,“什么话!精疲力竭的罗马已经连自己也不知道到哪儿去征集兵士,用什么办法去对付西班牙的塞多留和亚细亚的米特拉达梯王的常胜大军了!但是在这一罗马最倒霉的时期,我们这一支武器精良、训练有素、获得许多次胜利的七万人的大军,不但不进攻敌人的京城、轻而易举地占领它,反而逃开了它!难道这是合乎情理的吗!难道这是自然的吗?”
埃诺玛依呆呆地站在一个地方,只是慢慢地、不时地摇着头。
“至于执政官伦图卢斯和杰利乌斯的两支军队……这只是斯巴达克思虚构出来的荒唐话,这只是他用来胡乱地辩白和解释他那可耻的、莫名其妙的、逃窜的主张。他想用这一点来掩盖被他欺骗的人的眼睛,使他们看不到这一可怕的、十分明显的叛卖行为!杰利乌斯!……伦图卢斯!……他们的军队!”埃夫提比达好像在跟自己商议似的继续考虑道,“但是,为什么他要亲自率领一千名骑兵去侦察那捏造的伦图卢斯的军队呢?他又为什么要派遣阿尔托利克斯到莱埃特去监视那虚构的杰利乌斯的军队呢?为什么阿尔托利克斯老是一会儿往那儿一会儿往这儿呢?为什么斯巴达克思不是派你们中间任何别人呢?”
“你说得对!……真可惜……你说对了!……”埃诺玛依用好容易才能听到的声音咕哝道。
“啊,我对天上所有的神发誓!”埃夫提比达喊道,“你赶快从致命的昏睡症中醒过来吧,叛乱会使你毁灭的。快为了你们的神清醒过来吧。睁开你的眼睛,仔细看一下,人家已经把你拖到无底深渊的边沿上,快要把你推下去了。这就是你的朋友的手想把你推下去的地方……如果你还需要叛卖的证据,还想知道一些推动这个家伙叛变的原因,那你就回想一下:斯巴达克思早已狂热地爱上了罗马的贵夫人,苏拉的寡妇瓦莱里娅·梅萨拉了。他为了她和他之间的爱情,将要把你们全部出卖给罗马元老院。而元老院方面为了报偿他的叛卖行动,就会让他和他那心爱的瓦莱里娅结婚,另外还要再加上别墅、财富以及荣誉……”
“别说下去了!这是真的!千真万确!……”埃诺玛依叫道,希腊姑娘最后的那番推论不但使他大吃一惊,而且终于使他对那些凑集起来的罪证深信不疑了。他觉得,这些证据互相贯串起来就明显地证实了色雷斯人的叛卖罪行。“斯巴达克思——该死的叛徒!但愿可怕而又污秽的恶狗马尼加尔莫尔在尼弗尔海姆的深渊中永远地折磨他!”
埃夫提比达一听到日耳曼人的诅咒,她的眼睛里就迸射出狂野的幸灾乐祸的光芒。她走近了埃诺玛依,而且一面喘息,一面急促地低声说:
“你还犹豫什么?难道你还要使你自己和拥戴你的日耳曼弟兄,被他领到某一个不可能展开战斗的峡谷中去,而后可耻地放下武器投降吗?那时候,你们就会通通被送到十字架上去,或者送到斗技场上给猛兽活活咬死!”
“啊,不,我对雷神托尔的闪电发誓!”气得发昏的日耳曼人用轰雷一般的声音叫道。他拿起堆在营帐角落里的一袭巨大的铠甲,披在身上,接着又戴上头盔,把短剑系在佩带上。最后他拿起了盾牌叫道:“不……我决不许他出卖我和我的军团……我要迅速地……我要立即离开这奸贼的营垒。”
“明天,大家都会跟着你来的:高卢人、伊利里亚人和萨谟奈人。跟着他的将只有色雷斯人和希腊人……大家会推举你做我们的最高首领。占领罗马的光荣就会属于你,属于你一个人……走吧……走吧……叫你的日耳曼弟兄悄悄地拔营……你也要使所有的高卢军团不声不响地起来……走吧……让我们今天晚上就走……听我的忠告吧。你得明白,我是多么爱你,崇拜你,希望你威名远扬,变成一切人中间最伟大的人物!”
于是,埃夫提比达一面说,一面也披上了盔甲。她看见埃诺玛依从营帐里走出去,就在后面叫道:
“走,我去命令他们为你备马!”
过了几分钟,日耳曼军团的号兵就吹起了弯弯的军号,不到一小时,埃诺玛依部下的一万名日耳曼战士,已经卷起帐幕,列成战斗队形,准备离开营垒了。
日耳曼军团扎营的地区,靠近营垒的右营门附近。埃诺玛依对守门的卫兵交换了口令,命令他的军团静悄悄地从营垒中开出去。日耳曼军团的号兵也唤醒了高卢人和他们的邻人。有的人认为全体军队都拔营出发了,有的人则认为那一定是敌人迫近了营垒。大家都纷纷跳起来,匆匆披上盔甲,钻出他们的帐幕。各军团的号兵,虽然没有奉到命令也都吹起了警号。很快,全营垒的人都起来了。所有的军团在慌忙和混乱中拿起了武器,那情形正如宿营的军队遇到敌人突然夜袭一般,即使是最有纪律的军队也是免不了的。
斯巴达克思是最先跳起来的几个人之一。他从营帐中向外面一望,接着就问站在统帅营上守卫的战士发生了什么事。
“好像是敌人迫近了。”战士回答他说。
“怎么会这样?从哪儿来的?什么样的敌人?……”斯巴达克思问,他对战士的回答感到非常诧异。
斯巴达克思马上回到营帐中去,因为在战争中什么都可能发生,他就想——虽然这使他非常诧异——也许是执政官中的一个从奥斯库卢姆循着一条谁也不知道的捷径用急行军迫近了他们的营垒;他进了营帐就匆匆地披戴了盔甲,立刻向营垒的中心出发。
他到了那儿,才知道埃诺玛依已经率领他的军团穿过右营门离开了营垒,而且其余的军团也已武装起来,准备仿照日耳曼人的榜样出发,他们完全相信那道命令就是斯巴达克思发布的。
“这是怎么一回事?”斯巴达克思用手掌向自己的前额上面一拍叫道,“我并没有下过命令,这不可能!”
于是他借着几把在这儿或者那儿出现的火炬的光亮,快步向右营门赶去。
当他到达那儿时,第二个日耳曼军团已经离开了营垒。
斯巴达克思用他强有力的臂膀在人群中给自己推开一条通路;他穿过了日耳曼军团的最后几排战士,来到了右营门外面。接着,他追了上去,跑了四五百步远的距离,才赶到埃诺玛依那儿。埃诺玛依骑着马站在他那些传令官们的圈子里,等待着他的第二军团的队伍完全通过他的跟前。
另外一个全副武装的人追上了斯巴达克思,色雷斯人立刻认出了他:那是克里希斯。当他们两个人一起跑近了埃诺玛依的时候,斯巴达克思听见跑得喘吁吁的克里希斯用响亮的声音叫道:
“埃诺玛依,你干什么?发生什么事了吗?你为什么惊动了全营人?你现在上哪儿去?”
“我要远离叛徒的营垒,”日耳曼人答道,他的声音是洪亮的,态度是沉着的。“如果你不愿意让你自己和你所有的军团变成卑劣的欺骗与叛变的牺牲品,我劝你也采取同样的行动。跟我走吧。让我们一起向罗马进军!”
克里希斯正准备答复那使他大吃一惊的话,但这时候斯巴达克思已经赶上来了。角斗士的首领一面吃力地喘息着,一面问道:
“埃诺玛依,你说的是什么样的叛徒?你指的是谁?”
“我说的是你,指的也就是你。我要跟罗马人作战,我要向罗马进军,我可不愿意上阿尔卑斯山,在狭窄的山峡中遭到敌人的毒手,自然,事后你会说那是由于‘不幸的偶发事故’!”
“我对全知全能的朱庇特发誓,”气得发昏的斯巴达克思叫道,“你大概是在开玩笑吧,但你这玩笑却是最恶毒的,那只有疯子才想得出来。”
“我并不是开玩笑,我对弗蕾娅女神起誓……我决不开玩笑……我说的是真话,而且我的神志非常清醒。”
“你认为我是叛徒?”斯巴达克思叫道,激怒得喘息起来。
“我不仅认为而且可以完全肯定,我可以大声疾呼地当众宣布这一点。”
“你扯谎,喝醉酒的野人!”斯巴达克思发出轰雷一般的声音,从剑鞘中拔出了沉重的短剑,直向埃诺玛依扑去,埃诺玛依也拔出了短剑纵马向斯巴达克思赶来。
但是,埃诺玛依的传令官们立刻拉住了他们的指挥官,站在埃诺玛依旁边的克里希斯也一把拉住了马勒子,高卢人一面向后退,一面叫道:
“埃诺玛依,你的行动证明你发了疯,如果你不是发了疯,那我相信叛徒不是他,而是你!你一定收受了罗马贿赂你的黄金,因而按照他们的秘密命令行事……”
“你说什么,克里希斯?……”日耳曼人浑身发抖叫道。
“啊,我对贝伦全能的阳光起誓,”怒气冲天的高卢人叫道,“只有某一个罗马的执政官处在你的地位,才会采取跟你一模一样的行动!”
那时候斯巴达克思也被格拉尼克、阿尔托利克斯、博尔托里克斯、费萨洛尼乌斯以及别的二十来个高级指挥人员围住了,但是怒火使斯巴达克思的力气和肌肉的力量大大增加了,他推开了所有围绕他的人,来到埃诺玛依跟前。
斯巴达克思走到日耳曼人前面,镇定地把短剑插进了鞘,接着抬起眼睛注视着埃诺玛依。他的眼睛在一分钟之前还燃烧着憎恨的怒火,可是现在却含满了泪水,他一面注视着埃诺玛依,一面用发抖的声音说:
“不会是别的,一定是复仇女神在借你的嘴巴说话。是的,是的,我对这一点毫不怀疑……埃诺玛依,我的同志,你曾经和我一起经历过种种危险从罗马赶到卡普阿去,像你这样从起义开始就与我一起经受恐惧与欢乐的老伙伴,是不会说出像你今天所说的话来的。我不明白……我不懂得……也许,你和我都是某一可怕的阴谋的牺牲品,这根阴谋的黑线一定可以通到罗马人的手里,只是我不知道它是怎样钻进我们营垒来的……但这是无关紧要的。如果不是你,如果不是一向跟我像兄弟一般亲爱的你,而是另一个人胆敢说出你刚才说过的话,他早已活不成了……但是现在,你走吧……抛弃你的弟兄们的事业和你的旗帜吧……在这儿,在你的弟兄们的前面,我对我父亲的骨灰、我母亲的遗爱、我妹妹的生命和天上与地狱中的一切神灵发誓,我并没有用任何你所妄加在我身上的卑劣行为玷污我自己。你所说的许多话我甚至一点儿也不明白。如果作为你们兄弟和领袖的我,有过虽然是片刻的,虽然是极细微的违背自己职责的地方,那就让朱庇特的雷火把我烧成飞灰,让我的名字被一代又一代的后人咒骂直到千万代,让我的名字打上不可磨灭的可耻的叛徒的烙印,让它受到万世咒骂的重压,让我的名字比杀兄的堤厄斯忒斯、杀子的美狄亚和卑劣的多隆的名字更卑贱好了!”
斯巴达克思的脸色是惨白的,但他的态度是镇定的,对他自己的正义行动充满了信心。他坚定而又庄严地发了誓,使所有听他说话的人产生了深刻的印象;很明显,甚至连狂野而又执拗的埃诺玛依也感动了。但突然,在右营门附近,第三军团(高卢人的第一军团)的号兵又吹起了军号,那使站在垒墙外面的人都惊呆了。
“什么事情?”博尔托里克斯问。
“这一切究竟是什么意思?”阿尔托利克斯惊奇地说。
“我对地狱里的一切神灵起誓!”斯巴达克思叫道,他那苍白的脸突然涨红了。“也许高卢人也要走了?”
大家都向右营门跑去。
埃夫提比达戴着卸下了护眼甲的头盔,骑着一匹小巧的骏马,站在埃诺玛依身边。她躲在日耳曼人巨大的身躯后面几乎看不出来。她拉住了他的马缰,迅速地把他领上了大路。那时候第二个日耳曼军团已经打这条路上过去了。接着,埃诺玛依的别的传令官也跟着他们的指挥官和希腊姑娘一起走了。
当克里希斯和斯巴达克思很快地向右营门赶回去时,从那儿出来了一队最后留在营中的三十来个日耳曼骑兵兼弓箭手,他们循着大路飞也似的跑过来,想追上他们的同胞。他们看到了迎面走来的斯巴达克思和克里希斯,就愤怒地乱哄哄地叫道:
“斯巴达克思来了!”
“就是他,这叛徒!”
“杀死他!”
每一个骑兵都举起了他们的弓,整队人用箭对准了那两个角斗士的领袖。领队的十夫长叫道:
“你,斯巴达克思,还有你,克里希斯!两个叛徒领受我们的礼物吧!”
接着,三十枝箭一下子离开了弓弦,在空中发出呼啸,直向斯巴达克思和克里希斯飞来。
他们赶忙用盾牌遮住了头部,才没有被箭射中。克里希斯举起盾牌,用自己的身体遮住了斯巴达克思,叫道:
“看在我们事业的分上,快跳过路沟!”
斯巴达克思立刻纵身窜过路沟,来到了大路旁边的一片草地上,克里希斯也顺利地跟着他跳了过去,他们两人就这样离开了那队骑兵。那队骑兵呢,也不再注意他们两个,只是管自继续飞跑,去追赶前面的两个日耳曼军团。
“该死的逃兵!”克里希斯叫道。
“但愿执政官杰利乌斯把你们消灭掉。”斯巴达克思怒冲冲地说。
两个人继续沿着路沟走去,一会儿就到达了右营门前面。阿尔托利克斯和博尔托里克斯正在那儿极其困难地向第三军团的战士们一会儿请求一会儿责骂,竭力阻止他们离开营垒,因为他们也要跟着两个日耳曼军团出去。
但是克里希斯拦住了他们。他用洪亮的高卢话痛骂他们,恐吓他们,把他们叫作“不中用的流氓”、“成群结队的强盗”、“整批的叛徒”,他很快就使一批最急躁的人安静下来了;最后,他对埃苏斯起誓,说是等到天一亮他就要找出接受叛徒贿赂的罪犯和叛乱的唆使者,把他们送上十字架钉死。
高卢的战士们渐渐地镇静下来了,接着,他们悄悄地好像一群羔羊那么柔驯地回到自己的营地上去了。
但是,克里希斯刚结束他的演说,他的脸就突然变得惨白了。他的声音在开始时又清脆又洪亮,到后来却变得嘶哑而又衰竭了。当叛乱的高卢军团的先头部队刚刚开进营垒,他又突然摇晃起来了。他觉得自己非常衰弱,就一下子向斯巴达克思的臂弯里倒了过去。站在旁边的斯巴达克思刚好把他扶住。
“啊,我对神灵起誓,”色雷斯人悲哀地叫道,“你一定是在用身体遮蔽我的时候,被他们的乱箭射伤了!”
果然,克里希斯的大腿上中了一枝箭,另一枝箭穿过铠甲的圆环,射中了他的腰部,嵌在他的第五根肋骨和第六根肋骨之间。
克里希斯被抬到营帐里去了,大家开始关切地照顾着他。虽然他流掉了许多血,外科医生还是安慰站在战友床边、脸色苍白而又激动的斯巴达克思,说是那两处箭伤并不危险。
斯巴达克思整夜不合眼地守候在伤者的床边,沉浸在那一天发生的所有的不幸变故的回想中。他对埃诺玛依以及他那不明不白的脱离营垒逃走的行动感到非常愤怒,但同时对那一万个日耳曼人必然会遭到危险的处境感到极其震恐。
第二天拂晓,斯巴达克思按照那由克里希斯的催促而拟定的计划命令部下的军团拔营,向卡梅里诺出发。他们按照计划在当天深夜赶到那儿。执政官伦图卢斯和他的三万六千名兵士,却几乎要比他们迟到整整一天。
这位执政官对于军事太没有经验了,因此,这个充满了拉丁民族的傲慢和妄自尊大的感觉的贵族,认为由两万四千名兵士组成的四个正规军团,再加上一万两千名辅助兵,在二十四小时内就可以打败毫无荣誉感和信心、武器既拙劣训练又很差的七万角斗士的乌合之众;不错,他们曾经打败过将军统率的队伍,但这并不是由于他们的勇气,而是由于那些将军的愚蠢无能。
因此,当伦图卢斯在几座丘岗的斜坡上占领了有利的阵地以后,就在他的队伍前面发表了一通大言不惭、激励士气的热烈演说,到了第二天,他就跟斯巴达克思交战了。但具有英明远见的角斗士首领立刻利用了起义大军数量上的优势,双方的战斗还不到三小时,角斗士的军队就差不多把敌军包围起来了。罗马兵士虽然英勇地奋力战斗,但由于恐怕对方从后面袭击他们,不得不开始撤退。
斯巴达克思巧妙地利用了敌人的混乱情况,他亲自在战场上好些地方出现,用他非凡的英勇行动作为战士们的楷模,激励他们的勇气。于是角斗士们猛烈地向罗马人扑去,在几小时之内就完全打垮了他们,占领了他们的营垒,夺取了他们的辎重。
伦图卢斯的残部逃散了。一部分逃到塞诺人那儿去了,另一部分则向伊特鲁里亚省逃去,执政官伦图卢斯本人就跟这部分人在一起。
但是,不管这一新的光辉的胜利是多么使人高兴,尤其光荣的是因为这一战竟打败了一个执政官,斯巴达克思却惊恐地想到了另一个执政官杰利乌斯,因为他可能攻打埃诺玛依,把日耳曼军团消灭掉。
因此,在卡梅里诺战斗的下一天,斯巴达克思就下令拔营,向后转,朝奥斯库卢姆的方向出发。同时,他按照他以往的习惯,向前面派出了好几支由最审慎的指挥官率领的骑兵队。他们远远地向前挺进,不断地给他送来敌军的消息。
斯巴达克思和他的军队在奥斯库卢姆城下充分休息以后,就向特雷布拉进发。黄昏时分,他们赶上了各骑兵侦察队的总指挥官马米利乌斯。他报告他们,说是埃诺玛依在努尔西亚附近的山边扎了营,而杰利乌斯在知道这一万名日耳曼人是由于跟斯巴达克思不和,不信任斯巴达克思而从起义军队中分裂出来的以后,便准备攻打和消灭他们。
斯巴达克思让他的战士们休息了六小时以后,就在半夜里从特雷布拉出发,从峻峭的亚平宁山的山岩中穿过去,直趋努尔西亚。
但是,就在斯巴达克思向努尔西亚进发时,执政官杰利乌斯·普布利科拉却率领了二万八千名兵士趁着黑夜赶到了那儿。拂晓还没有到,他已经倾全力进攻埃诺玛依的军队,日耳曼人竟轻率地迎接了这一实力悬殊的战斗。
这一次血战是极其残酷的。最初两小时的战斗是在胜负互见的情况中过去的,双方以同样勇猛与顽强的精神战斗着。但是,杰利乌斯很快地扩展了他军队的战线,包围了那两个日耳曼军团。接着,他为了紧缩这一包围圈,命令与日耳曼人正面交战的两个罗马军团微向后撤,但这一点险些儿毁灭了罗马人。日耳曼人在埃诺玛依的英勇行动的激励下,一看到执政官的军团向后退却,就以不可阻遏的力量向敌人猛扑,这使罗马人的队伍动摇了,他们不得不从原来狡猾的军事行动,转变为真正的退却,这在杰利乌斯的队伍中引起了极大的混乱。
但那时候,罗马人的轻装步兵开始向角斗士军队的侧翼进攻,接着,由达尔马提亚步兵组成的掷石部队又从后方向角斗士们猛扑,两个日耳曼军团很快就陷入了这一致命的重围。日耳曼战士们在认定了他们没有脱离险境的可能以后,就决定勇敢地战死。他们以从来未见的勇猛气概继续奋战了两小时以上。他们全部牺牲了,但也使罗马人受到了惨重的损失。
埃诺玛依最后才倒下去。他亲手刺死了一个军事保民官,一个百夫长以及许多罗马兵士,接着又显出了非常的英勇气概,站在叠在他周围的死尸堆中奋战。他已经浑身负了重伤,最后,几把短剑同时刺进他的背部,他发出一声狂野的呻吟,一下子倒在早已装死倒在地下的埃夫提比达身边。
战斗就这么结束了,杰利乌斯在这次战斗中歼灭了一万名日耳曼战士——没有一个逃命的人。
但是战斗刚刚结束,号兵们却吹起了尖厉的警号,他们警告胜利者:大队新的敌人赶来进攻他们了。
这就是斯巴达克思,他刚刚赶到战场上。虽然角斗士的军团已被艰苦的行军累得精疲力竭,他还是立刻把他们列成了战斗队形,鼓动他们为惨遭灭亡的被压迫弟兄复仇。于是,角斗士们像熔岩一般地向执政官杰利乌斯慌乱不堪的军队扑去。
但杰利乌斯竭尽一切可能使他的军队迎接战斗。他迅速地井然有序地重新部署了兵力,迎击新来的敌人。猛烈的战斗开始了,那比上一次更加残酷更加惨烈。
快要死去的埃诺玛依呻吟着,不时地叫唤着埃夫提比达的名字。
新的战斗把罗马人吸引到另一边去,原来日耳曼人的战场上就空了。在这片广大的战场上,横七竖八地堆满了死尸,只听见受伤的和将死的人发出一阵阵忽而很重忽而好容易才能听出来的哀号和呻吟。
鲜血从埃诺玛依身上的无数创口中流出来,几乎流满了他那巨人一般的躯体,但他的心脏还是继续在那儿跳动。他在这临死的时刻,不时地呼唤着他心爱的姑娘,但那时候埃夫提比达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了。她从躺在她身边一个死去的传令官的衣服上面撕下一幅布来,扎住了她的左臂。她的盾牌已经裂成碎片,她的臂膀上面有一道又深又长的淌着鲜血的伤口。由于杰利乌斯的突然袭击,埃夫提比达已来不及逃到罗马人的营垒中去或者脱离战场,因此她觉得最安全的办法还是倒在埃诺玛依身边的十来具尸体中间,假装死去。
“啊,埃夫提比达!……我的心爱的人啊!”埃诺玛依用衰弱的声音轻轻叫道,在他那惨白的脸上渐渐地罩上了死亡的阴影。“你活着吗?……活着吗?……好运气!现在我可以放心死去了……埃夫提比达,埃夫提比达!……我渴得多难受啊……我的喉咙干燥极了……嘴唇也开裂了……快给我几口水……给我最后的一吻!”
埃夫提比达苍白的脸上显出奸恶的幸灾乐祸的表情,尤其是在这堆满了尸体的、无边无际的旷野上,她那表情就显得更加残忍。这个希腊妓女的绿眼睛发出了猛兽一般满足的光芒,她对这个快要死去的人的哀求甚至理也不理。她只是在尽情欣赏了这幅可怕的惨景以后,才向埃诺玛依躺着的地方回过头去。
埃诺玛依透过那罩住临死的人眼睛的薄雾,看见了希腊姑娘。她的衣服已经被她自己的和躺在她身边的人的鲜血染红了。日耳曼人恐惧地以为她也快要死了,但是从她阴森的目光以及用脚踢开周围尸首精力充沛的行动看来,他知道她只是受了伤,而且很可能只受了一点轻伤。突然,一个恐惧的念头在日耳曼人的脑中闪过,但他竭力把它从他的脑海中驱逐出去,同时用极其轻微的声音喃喃地说:
“啊,埃夫提比达!……只要吻一下……赐给我最后的一吻……埃夫提比达!”
“我可没有空闲的工夫!”希腊妓女一面打他的身边走过去,一面向这快要死去的人冷淡地瞥了一眼答道。
“啊!但愿托尔的雷火……打死她!”埃诺玛依叫道,他使出最后的力量撑起了身子,睁圆了眼睛,发出他最后的喊叫:“啊,我现在一切都明白了!……这下贱的妓女……斯巴达克思完全是无辜的……你诽谤了他……从过去到现在你一向就是个女罪犯……你这该死的女人……该……”
埃诺玛依一下子倒在地上,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而且再也不能动弹了。
埃夫提比达一听见日耳曼人第一句诅咒她的话就回过头来,两眼充满了威胁的表情愤怒地注视着他。她甚至向他走了几步,接着,她见到他快要死去就停住了,但是她立刻向他伸出染满了鲜血的纤小白手,残忍地诅咒道:
“滚到地狱里去吧!……我可终于看到了你绝望地死去的情景!但愿伟大的神灵保佑我,使我能看到可恶的斯巴达克思也和你一样痛苦地死去!……”
接着,她向传来新的战斗哄响的那片旷野走了过去。
佩利格尼人的地区,佩利格尼人本是萨比纳人中的一支。他们居住的地区,包括以科尔菲尼为中心的萨比纳省东南部和萨谟奈省西北部的山区。
阿米特努姆,萨比纳省中部城市,在科尔菲尼之西北。
特鲁恩特河,皮切尼省的一条河,流入亚得里亚海。
佩鲁西亚,伊特鲁里亚省东部边境上之城市,向东过台伯河即为翁布里亚省。
布伦努斯,高卢人的领袖。曾率领军队在公元前390年或387年入侵意大利,在罗马北部阿里亚河(那是台伯河的左面的支流)附近打败了罗马人。
安泰俄斯,希腊神话中的巨人,大地女神盖亚的儿子。当他站在地上时,谁也不能战胜他,因为他能够从自己的母亲大地女神那儿汲取力量,所以赫耳枯勒斯把他举到半空中才扼死了他。
指高卢人和日耳曼人。
伊比利亚人,指居住于伊比利亚半岛上的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
斯塔季,古希腊的长度单位,约为180—200米。
莱埃特,萨比纳省西北部都市。
卡尔索利,拉丁姆省东北边境近萨比纳省的城市,在罗马东北。
巨狼芬里尔,古斯堪的纳维亚神话中的怪狼。
巨蛇米德加尔德,古斯堪的纳维亚神话中的一条很长很长的大蛇。主神奥丁把它放到海中,它在那儿咬住了自己的尾巴,它的身体就把地球绕了一周。——原注
幸福的城堡,指古斯堪的纳维亚神话中主神奥丁住的瓦尔哈拉殿堂。
梣树“伊德拉齐尔”,古斯堪的纳维亚神话中的生命之树,它的根扎在地狱的最底层。它向上穿过地狱、人间一直伸展到天上,覆盖了瓦尔哈拉殿堂。
恶狗马尼加尔莫尔,按照古斯堪的纳维亚神话,在尼弗尔海姆冥界中有一只可怕的叫马尼加尔莫尔的恶狗,它咬啮和撕裂罪人的肉体。——原注
尼弗尔海姆,古斯堪的纳维亚神话中海尔女神治理下的寒冷、黑暗、多雾的冥界。
贝伦,高卢人的太阳神。
堤厄斯忒斯,据希腊神话载,他是小亚细亚佛律癸亚的国王珀罗普斯和妻子希波达弥亚生的儿子。他在他母亲的唆使下杀死了同父异母的哥哥克律西波斯。
多隆,特洛伊人,以机警著名。特洛伊战争中,特洛伊统帅赫克托耳曾派他在黑夜中潜入希腊军营探听军情,结果被奥德赛与狄俄墨得斯捉住。他为了保全自己的生命反而把特洛伊的一切情况告诉了敌人,但结果还是被处死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