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穿着件黑色的紧身长袍,腰间装饰着紫色兰花。梅林惊跳不已,又惊又惧地盯着她看。这是他结婚八年来第一次与这个女孩狭路相逢。但是此女人业已不再是彼女孩了。她的身材还是一如继往地苗条,或许也不全是这样,因为最初的那种具有男子气概的狂妄自大、某种青春期的傲睨一世,变成了初绽芳华的美丽双颊。但她还是很美,并且美得极具尊严,连二十九岁的面孔上偶然出现的小线条都是那么迷人。她沉静得体地坐在车里。梅林大气不出、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她突然笑了,这笑还是以前的笑,如同复活节和复活节的鲜花一样明媚,成熟盖过往日,但也不知怎么地,不太像九年前她到书店来时的笑容那般灿烂和给人无限期许了。这笑是冷硬的,带着幻想破灭和失意悲伤。
但这温柔的动容一笑还是足以让两位穿着圆下摆大礼服的年轻人急忙赶到她车边,将他们的高帽子从汗湿的头上脱下,激动不已地围在她敞篷车边上向她鞠躬致礼,她只是用她淡紫色手套在他们的灰手套上轻轻碰了碰。立刻又有一个人加入了,然后又有两个,敞篷车边飞快地围起了一大群人。梅林听见他身边的一个年轻人对某个或许是他心仪的同伴说:
“失陪一会儿,我一定要去跟一个人打声招呼。你先往前边走,我会赶上来的。”
不出三分钟,敞篷车的前前后后左左右右,每一寸地方都站着一个男人——个个想组织好一句聪明绝顶的话,从闹哄哄的人流中直接钻进卡洛琳的耳朵里去。对梅林来说幸运的是,小亚瑟的衣服恰逢其时地逮着这个机会要破了,所以奥利弗急急忙忙地把他带到一幢楼里去临时缝补一下,因此梅林得以毫无干扰地看着这场街头沙龙招待会。
人越聚越多。第一圈外面又挤了一圈,这后面又挤了两圈。在人群中心,卡洛琳端坐在车中,车已经淹没在人群里,就像是一枝兰花在黑色的花束中亭亭玉立。她点着头,向人们大声招呼致意,很是真诚、快乐地微笑着。不期然地,又有新一拨儿的绅士撇下他们的妻子和同伴,大步向她走去。
此时,已经极为密集的人群方阵,由于开始有仅仅出于好奇要看热闹的人们的加入而更加壮大。各种年龄段的、很可能根本就不认识卡洛琳的男人们也挤了过去,消融在这个半径不断增长的圈子里。那位穿着紫色花朵衣装的女士被簇拥着成为一个巨大的即兴礼堂的中心。
她身边四处都是人脸: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的,留着连鬓胡子的,上了岁数的,乳臭未干的,还有看不出年龄的,不时还能看到一张女人的脸。人们还在迅速向街对面蔓延。当位于街角的圣安东尼大教堂里的信众们出来时,人潮已经漫到人行道上了,已经挤到了街对面某个百万富翁家的铁栅栏前。沿途疾驶的汽车被迫停了下来,瞬间挨着人群边上就堵起了三层、五层、六层的汽车。头重脚轻的公共汽车也陷在那一大团乱麻里了,车上的乘客们都超级兴奋地挤到顶层扶手边上看着人潮中心——挤在外围的人们现在已经快看不到了。
挤挤攘攘的巨大人群变得吓人了,即使是耶鲁对普林斯顿的橄榄球赛场上时髦的观众、世界职业棒球联赛上汗津津的观众也没法与这全套礼服的盛装人群相比。人们对着那个穿着黑衣紫花袍的女人谈论着,凝视着,笑着,连汽车也在按着喇叭。场面太惊人也太吓人了。在四分之一英里以外的街区,一个已经半疯的警察在请求辖区增援;同一街角有一位惊吓过度的公民敲碎了火灾报警器的玻璃,向全市的消防车疯狂拉响了警笛;邻近一幢高楼的公寓房里,一个发了癔病歇斯底里的老女佣正轮番给强制禁酒机构、布尔什维克政策思想特别代表处,以及贝尔维医院的产科病房打着电话。
喧闹声越来越大。第一辆消防车赶到了,它往复活节的空气里吐着浓烟,救火车上的黄铜金属片叮铃咣啷地响着,高墙也应和着传出回声。两名受了大刺激的教堂执事本着这个城市有大灾大难要大办的态度,下令立即开始举行特别礼拜,并且鸣响了圣西尔达大教堂、圣安东尼大教堂的大钟,然后嫉妒已极的圣西蒙大教堂和使徒书大教堂自是不甘落后,也敲响了自家的大钟。一片混乱之声甚至连哈德孙河和东河都能听得见,河上的摆渡轮、拖船、远洋轮船都用沉郁的调子拉响了警报和汽笛。一时间,各式各样此起彼伏的汽笛声,从河畔大道按对角线方向传递至整个下东区。
穿着黑色紫花紧身长袍的女士坐在敞篷车内,愉快地与第一批次中为数不多的、有幸抢到可讲话的有利地形的圆角礼服中的一位聊两句,然后再与另一位聊两句。过了一会儿,她向自己四周和两边扫了一眼,现出恼羞成怒的神情。
她打了个哈欠,问离她最近的那个男的可不可以上哪儿去给她弄杯水喝,那人有些尴尬地向她道歉。他的手脚根本没法动弹,甚至连挠一下自己的耳朵都不可能。
在河上的第一声汽笛响彻云霄时,奥利弗补上了小亚瑟连裤童装上的最后一块补丁,抬起头来。梅林看到她吃了一惊,身体慢慢地变得僵硬,就像慢慢凝结的水泥那样,然后惊讶又不满地发出一声轻呼。
“是那个女人,”她突然叫出声来,“噢!”
她向梅林投来夹杂着责备和痛苦的一瞥,然后再没说一个字,一只手抱起小亚瑟,另一只手抓着她丈夫,让人惊奇地左冲右突,一路小跑着穿出了人群。不知何故,人们都给她让开了路;不知何故,她硬是抱着儿子拽着丈夫跑出两个街区,披头散发地跑到一块开阔地,接着又一点儿没有放缓步子地迎头冲进一条小巷。直到那喧嚣声变得越来越遥远,变得仅仅是隐约可闻的嗡嗡声了,她才放慢了脚步,放下了小亚瑟。
“星期天也是这样子!是嫌她自己的脸还没丢尽吗?”她仅仅评论了这么一句,还是对着小亚瑟说的。在那天剩下的时间里,她好像都是在对着亚瑟说话。由于某种奇妙、难以言传的原因,在那整个撤退过程中,她一眼都没有看过她丈夫。
1896年的大选,威廉·麦金利对决威廉·詹宁斯·布莱恩,威廉·麦金利当选,成为美国第二十五任总统,后遇刺。
作者“菲茨杰拉德”的其他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