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结婚了,婚礼乏善可陈,是在奥利弗和她母亲住的公寓的枝形吊灯下举行的。新婚还是蛮欢欣鼓舞的,可随后便是日益深重的倦怠。责任的担子落到了梅林肩上——他要设法用他每周的三十美元再加上她那二十美元来维持他们合适的体重,并且还得用些体面的服装去掩饰生活窘迫的真相。
在经过几个星期灾难一般,且足以称得上羞辱的餐馆就餐之后,他们决定加入到吃熟食铺子的大军之中,所以他又重蹈了他以前生活的覆辙。每天晚上他都在布拉多特熟食店停一下,买土豆沙拉和切片火腿,有时候也突然放纵地奢侈一把,加上些塞满馅料的西红柿。
然后他再拖着疲累的步子走回家,先进入黑暗的门廊,再爬三段铺着快磨秃了的旧地毯的、行将散架的楼梯。门厅里有一种腐朽的气味——一八八〇年的蔬菜味,布莱恩撞上了威廉·麦金利sup/sup那个年头流行的家具上光剂的味道,积了一盎司灰的门帘味,破鞋子以及绒布衣服变成的补丁撂补丁的被子味。这气味如影随形地追着他上楼,在每段楼梯拐角再罩上当代烹饪术的光环,那就更加鲜活刺鼻了,直到要开始下一段楼梯时才逐渐减弱为几代人早就习以为常的气味。
终于到了自家门口,门以一种粗暴的方式滑开,他刚说了句“喂,亲爱的!今晚让你吃一顿……”话未说完,门就马上又阖上了。
奥利弗一直坐公共汽车回家,以便“透口气儿”,这时她正在铺床或是挂东西。听到他回来了,她就会走过去,睁大着眼睛,飞快地亲他一下,他便像抱着把梯子一样直直地抱起她,两手箍着她的两条胳膊,好像她是个没有平衡的什么物件,只要他一松手就会直挺挺地向后厥倒在地。这是他们婚后第二年开始的亲吻方式,替代了新郎新娘之吻(深谙此道的人说,这种吻装腔作势,非常容易从激情电影里照搬过来)。
之后就是吃晚饭,再之后他们会出去散散步,走两个街区,穿过中央公园。有时候也去看场电影——影片会耐心地教导他们,让他们知道自己也是命运注定的普罗大众之一,如果他们对公正的上苍温驯顺从,远离享乐,那么很快便会有了不得的、华丽的、美好的大事件发生。
如此这般地过了三年。其后,他们的生活有了变化:奥利弗怀孕了,其结果就是梅林要为多添的这一口购置更多生活用品。奥利弗分娩后的第三个礼拜,梅林在忐忑紧张地排练、预演了一个钟头后走进姆恩莱特·奎尔先生的办公室,要求一个大幅度的加薪。
“我在这儿十年了,”他说,“从十九岁起。我一直在为了书店的利益努力工作。”
姆恩莱特·奎尔先生说他要考虑考虑。第二天,他宣布了自己已经酝酿了许久的计划——他打算从书店工作的第一线上退下来,往后只是时不常过来视察一下。让梅林当经理,周薪五十美元,外加百分之十的红利,这简直让梅林喜出望外了。老头讲完以后,梅林双颊发着烧,眼里噙满了泪水。他抓住他老板的手使劲摇,一遍又一遍不住口地说:
“您太好了,先生,您太正直无私了,您真是……太好太好了!”
这么着,在书店忠诚工作十年之后,他终于胜利地熬出头了。回首来时路,看到自己朝着这座欢欣的小山头一路走来的十年,不再是有时污秽却一如既往晦暗的十年,不再是忧虑、激情退却、梦想破灭的十年,不再是连洒进门道里的月光都黯淡无光的十年,不再是奥利弗脸上岁月消逝、青春不再的十年……而是他光荣又成功地用无敌的意志和决心,跨越了各种障碍最终凯旋登顶的十年。过去那让他远离苦楚、自欺欺人的乐观主义现在披上了坚定、果决的金色战袍。他有过六七次想要离开姆恩莱特·奎尔书店上别处飞黄腾达的想法,但每次都由于纯粹的懦弱而留了下来。尤为奇怪的是,现在他认为那些都是他坚持不懈的持之以恒,以及“决心”战斗的壮举了。
无论如何,我们在当前这个时刻还是不要抱怨梅林对自己辉煌的新看法,去扫了他的兴。他达到目的了。他在三十岁时得到了一个重要职位。那天晚上他容光焕发地离开书店,把兜里每一分钱都消费在了布拉多特熟食店,用整个熟食铺子所能提供的食品,置办了一份大得吓人的饕餮大餐,然后带着这个好消息和四大袋子吃的跌跌撞撞地回了家。由于奥利弗身体不适吃不下东西,所以梅林便吃了四个填馅儿西红柿,把自己成功地撑得也有些不适了。第二天,放在没有冰的冰盒里的大部分食物迅速地变了质,可这一切没有毁了他的兴头。自打梅林·格兰杰新婚一周之后,这还是他头一次生活在万里无云的晴空之下。
给儿子取名叫亚瑟,生活变得有尊严、有意义,并且终于也有了核心。梅林和奥利弗都退到了他们自身宇宙中的某个次要位置,但他们个性的失落在某种原始的自豪中得到了补偿。乡村别墅没出现,可他们每个夏天到阿斯伯里公园的寄宿公寓住上一个月便填补了这一缺憾。并且在梅林的两周休假里,这种短途旅行还真心呈现出了乐游气氛——特别当小宝宝在面朝大海的宽敞房间里熟睡,梅林拿着雪茄,吐着烟圈,与奥利弗在拥挤的木板路上漫步,尽力端起好像年薪有两万美元的架子的时候,尤甚。
作为日子过得越来越慢,而岁月又消逝得越来越快的警示,梅林三十一岁了,三十二岁了。然后几乎一下子就跑到那么个岁数,经历了岁月的洗礼、只能抓住一小点宝贵的青春尾巴的岁数。他三十五了。一天,梅林在第五大道看到了卡洛琳。
那是一个星期天,是阳光灿烂、繁花似锦的复活节上午。满大街都是百合花,晨礼服和轻快的春天色彩的女士帽子。十二点一到,人们从各大教堂里出来——圣西蒙大教堂、圣希尔达大教堂、使徒书大教堂都张着大嘴似的敞开了大门,往外奔涌的人们必是快乐地说笑着,和他们在偶遇、散步,或者向等候的司机们挥舞手中的白色花束时一样。
在使徒书大教堂前站着十二位教区执事,他们正在进行历史悠久的传统习俗——将扑满香粉的复活节彩蛋派送给那些来上教堂的,今年刚要踏入社交界的少女们。两千多个打扮得出奇整洁的巨富之家的孩子围着他们跳舞。这些孩子头发鬈鬈的,着实聪明可爱,光彩夺目得就像他们母亲手指上闪闪发光的小饰物一样。有多愁善感者要为穷人家的孩子讲话吗?哦,但只有富人家的孩子才穿着烫洗过的衣服,香喷喷的,有着在乡下晒过的肤色,尤其是说话时是有教养的轻柔嗓音。
小亚瑟五岁,是个中产阶级家庭的小孩。毫无特色,没人注意得到,鼻子生得算是永久玷污了希腊人民对于应该拥有的五官的希冀。他紧紧地抓着妈妈温暖的黏乎乎的手,梅林走在他的另一侧,跟着回家的人群朝前挪。五十三街上有两座教堂,因此这里是人最多、最拥堵的地界。他们只好随着人群慢慢挪,步幅小得连小亚瑟都能毫不吃力地跟上。就在这时候,梅林看到一辆带着漂亮的镀镍装饰的猩红色敞篷跑车,滑到路边慢慢停下了。车里坐着卡洛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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