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走出屋子去煮咖啡,伊丽莎白背脊对着赖因哈德,仍然忙于给那只鸟笼做小凉棚。“请稍等一下,”她说,“我马上就做好了。”——赖因哈德一反常态,没有答理,于是她便转过身来。他的眼神里流露出突如其来的苦恼,这个她从来没有见到过。“你有什么不舒服吗,赖因哈德?”她问道,并走到他的身边。
“我吗?”他不假思索地说道,两眼梦幻似地望着她的眼睛。
“你的样子很不开心。”
“伊丽莎白,”他说,“我不喜欢这黄鸟。”
她惊诧地瞅着他,不明白他的意思。“你真怪啊,”她说。
他拿起她的一双手,她从容地让他握着。不久母亲便回屋来了。
他们喝过咖啡以后,母亲坐到她的纺车边;赖因哈德和伊丽莎白则走到隔壁房里整理他们的标本去了。他们数点了花蕊,又把叶子和花朵小心地摊平,然后把每一种植物各挑两份出来,夹在大开本的书里压干。这个晴朗美丽的下午十分清静;只有隔壁房里响起母亲纺车的咿咿呀呀声。此外,便是赖因哈德不时发出的低沉的声音,那时他正在解释哪些植物属于何种门类,或者纠正伊丽莎白念拉丁语学名时笨拙的发音。
“最近我还是没有找到铃兰。等他们采集来的标本全部归类整理好以后再说。”
赖因哈德从口袋里拿出那本白羊皮纸做的小本子来。“这儿有支铃兰给你吧。”他说着便取出那支半枯干的花来。
伊丽莎白看见本子上那些写满字的纸张,便说:“你又编写童话了吗?”
“这不是童话。”他回答道,便把小本子递过去。
小本子里全是诗歌,每首诗都很短,大多占一页地位。伊丽莎白一页一页翻下去;她似乎只看标题:《她受到老师的训斥》、《他们在林中迷路时》、《复活节故事及其他》、《她初次给我写信》,差不多全是这类题目。赖因哈德以一种审慎的目光偷觑对方,她则只顾一页一页地翻过去,他见她那纯洁的脸上堆起一层羞怯的红晕,渐渐地整个脸儿都通红通红了。他想觑她的双眸;可伊丽莎白并没抬起头来,最后她一声不响地把本子放到他的面前。
“别这样就还给我!”他说。
她从白铁皮小匣子里取出一根褐色小树枝。“我把你喜欢的花草都放在里面。”她说,把本子递到他手里。
假期的最后一天终于来到了,眼下是赖因哈德动身的早晨。驿站和伊丽莎白的住所只隔着几条街,伊丽莎白在母亲的同意下送朋友到邮车旁边。他们一出大门,赖因哈德便让她挽住自己的胳膊;他默不作声地和这位苗条的姑娘并肩同行。他们离目的地越近,他心里越觉得有一桩心事必须在长期分手之前说清——这件事将决定他日后生活的所有价值观和幸福感。可是他找不到恰当的话语来表达他的这种心情。他有点儿胆怯,他的步子越走越慢了。
“你这样走到驿站就会晚点,”她说,“圣马利亚教堂的大钟已经敲过十点了。”
可是他并不因此而加快步伐。最后他吞吞吐吐地说:“伊丽莎白,你以后见不到我将有整整两年。……下次我回来,你对我还会像现在这样亲热吗?”
她点点头,友好地望着他的脸,——“我还帮你说过话呢。”她过了一会儿说。
“帮过我吗?你在谁面前有必要帮我说话呢?”
“在我母亲面前。昨晚你走以后,我和妈还谈论你很久,她觉得你没有从前好。”
赖因哈德沉默了片刻,后来便握住她的手,严肃地看着她那天真的眼睛说:“我和从前一样好,你只要深信这一点!你信不信,伊丽莎白?”
“嗯,”她说。他放下她的手,急匆匆地和她走过最后的那条街,分手的时刻越近,他显得越加高兴;她觉得他走得太快了。
“你有什么心事,赖因哈德?”她问道。
“我有一个秘密,一个美丽的秘密!”他说,眼睛闪闪发亮地望着她,“我两年以后回来,你就会知道了。”
这时他们已经到了邮车跟前;车子刚巧要开。赖因哈德又拿起她的手。“再见!”他说,“再见,伊丽莎白!别忘了。”
她摇摇头。“再见!”她说。
赖因哈德一上车,马儿就走了。
车子辚辚地在街角拐弯时,他又一次望着她的倩影,看着她怎样慢慢地走回家去。
一封信
大约两年以后,赖因哈德坐在灯下,面前堆着书籍和纸张。他正在等他的一位同窗好友,准备一起温课。这时有人走上楼来。“进来!”
来的是房东太太。
“您有一封信,韦尔纳先生。”接着她就走了。
自从上次回家以后,赖因哈德没有给伊丽莎白写过信,他也没有收到过她的来信。眼前这封信也不是她写来的;信上是母亲的笔迹。赖因哈德拆开信读起来,不久他便读到下面的这一段:
我亲爱的孩子,在你这样的年龄,外貌几乎年年在改变:因为年轻人总想有所长进。我们这儿有些事情也有了变化;要是我没有把你理解错,那么有件事将会使你感到痛苦。最近三个月里,艾里希向伊丽莎白求过两次婚,都没有获得成功,可昨天他终于得到了她的允诺。她对这桩亲事一直拿不定主意;现在她终于作出了决定;她毕竟年纪还太轻。据说,婚礼不久便要举行,以后她母亲也要住到他们那儿去。
茵梦湖
数年又过去了。在一个暖洋洋的春日下午,有个年轻人在一条向下倾斜的林荫小道上慢慢地走着,他那张晒黑了的脸显得颇为健康,一双严肃的灰眼睛紧张地望着远处,好像在盼望这条单调乏味的小道最后会起变化;然而这变化却始终没有出现。后来他总算看见一辆大车从前面低处慢慢地驶上来。
“喂,老乡,”这个行人向一旁驶来的大车上的农民问道,“到茵梦湖去这样走没错吧?”
“一直往前走。”那人回答道,用手推一推自己的圆帽。
“到那儿究竟还有多远?”
“先生您已经快到了。不消半斗烟工夫,您就到湖边了;那庄园住宅就在湖畔。”
农民驾车过去了,那行人便沿着树下面的路加快步伐往前走去。一刻钟以后,他左手边的树荫突然不见了,那条路转向一个山坡,坡下的百年橡树树梢比山坡高不了多少。越过树梢望去,一片开阔的阳光灿烂的景色豁然在眼前展开。下面深处躺着那个宁静的蓝湛湛的茵梦湖,湖的四周几乎为阳光照耀下的绿林所围绕;只有一处,树木向两边分开,露出深处的景色,从这里一直可以望到天边的青山。湖对面的绿树丛中,掩映着一片白色,似雪片一般,那是花儿正在盛开的果林,树后湖畔的高岸上,矗立着庄主的住宅:粉墙红瓦,分外耀眼。一只鹳鸟从烟囱上飞起,慢慢地在湖面上空盘旋。——
“茵梦湖!”那行人叫道。他这时好像到了这次旅行的目的地;因为他站着不动,视线越过脚下的树梢,一直望着对面的湖岸。庄主住宅的倒影映在湖面上,轻轻地荡漾开来。接着,他忽然又继续朝前走了。
这时,道路几乎陡峭地通向山下,刚才在他脚下的树木,此刻却在他头上遮阳,不过它们同时也把湖景遮住了。有时湖水只在树桠的空隙间闪烁发亮。过了一会儿,路又缓缓地往上去,左右两边的树木消失不见,路边是一些枝繁叶茂的葡萄墩;墩子两边是正在开花的果树,蜜蜂在花丛中飞舞,嗡嗡地叫着。一个身穿咖啡色外衣、相貌堂堂的男子迎着行人走来。快到行人面前时,他便挥动帽子大叫起来:“欢迎,欢迎,赖因哈德兄!欢迎你来茵梦湖庄上作客!”
“你好,艾里希,谢谢你的热烈欢迎!”对方回答。
此刻他们走在一起了,彼此伸手给对方相握。
“那么真的是你啰?”艾里希挨近他的老同学,看看对方严峻的面庞后这样说道。
“当然是我,艾里希,可我也认得你,只是你的气色比以前好多了。”
艾里希听了这句话,面露愉快的微笑,这使他那朴实的面庞显得更加生气勃勃了。“是啊,赖因哈德兄,”他说,又伸手和赖因哈德相握,“但我从那个时候起开始交上好运,这你想必知道。”说罢,他搓搓手,欢快地叫道:“这是一件出人意外的事!她从来没有想到过,永远也不会想到的。”
“一件出人意料的事吗?”赖因哈德问,“到底对谁来说啊?”
“对伊丽莎白来说。”
“伊丽莎白!你没有对她说过我要来拜访吗?”
“一个字也没透露,赖因哈德兄;她想不到你会来,她妈也不会想到。我完全是偷偷地写信邀请你来的,好让她们出乎意料地高兴。你知道,我总有我的一些秘密打算啊。”
赖因哈德沉思起来;他们越是走近庄子,他的呼吸越加急促。路左边的葡萄园走过了,现在面临的是一片开阔的菜园,几乎一直通到湖边。那只鹳鸟已经歇在这儿,此刻正在菜畦中间大摇大摆地散步。“喂!”艾里希拍手大叫,“这个长脚埃及佬,又在偷我的豌豆了!”鹳鸟慢慢地飞起来,飞到一幢新屋顶上。这新屋位于菜园尽头,墙上缚满桃李的枝条。“这是酿酒场,”艾里希说,“是我两年前才盖的。庄上的房屋是先父新建的,这住宅还是我爷爷手里修建的。我们的产业就是这样一点一点地增加起来的。”
他们就这样边走边谈,来到了一个大广场,两侧是农庄的用房,后面是庄主的住宅,宅子两翼连着一堵高围墙;墙后可以望到一排排黑沉沉的茂盛的紫杉。这儿那儿还有一株紫丁香树,把开着繁花的枝桠探进庭院来。一些脸孔黝黑、汗流满面地在干活的汉子走过这个大广场,向这两位朋友招呼问好。艾里希向这一个吩咐几句,向那一个问起他们一天的工作情况。——这时他们已经来到住宅对面,进入一个又高又凉快的过道。过道尽头,往左拐入一条稍微阴暗的侧廊。艾里希在这儿打开一扇门,他们两人进入一个宽敞的花厅;掩住对面窗户的一簇簇浓密的绿叶,使这个花厅两边洒满绿色的微光;但是窗户之间打开着的两扇高高的蝴蝶门却让春天的阳光泻满一地。人们从蝴蝶门可以眺望花园的景色。园中有个圆形花坛,两边长着挺拔的大树,中间隔着一条笔直的大道,顺着这条路望去,可以望到湖水,再往远处看,可以望到湖对岸的树林。两个朋友进入花厅时,微风向他们迎面送来了阵阵花香。
花园门口的平台上,坐着一位穿着白衣、样子像姑娘的少妇。她站起来上前迎接进园来的人;可是她走到半路又停下步来,仿佛脚下生了根似的。她目不转睛地望着那位陌生客人,他微笑着向她伸过手来。“赖因哈德!”她叫道,“赖因哈德!我的上帝啊,原来是你啊!——我们好久没见面了。”
“好久不见了。”他说了这半句,就再也说不下去了;因为他一听见她的声音,心里便产生一种细微的阵阵的隐痛,他见她站在自己面前,体态依旧那么轻盈柔美,跟几年前在故城向她告别时没有什么两样。
艾里希留在门口,面露喜色。“你瞧,伊丽莎白,”他说,“你决不会想到吧,永远也不会想到吧!”
伊丽莎白以同胞手足般的神情瞅着他。“艾里希,你真好!”她说。
他把她那修长的小手捏在自己手里爱抚。“如今他在我们这儿了,他在我们这儿了,”艾里希说,“我们不会让他马上就走的。他在外地呆得太久了;我们要他再熟悉一下家乡生活,他样子像个外地人,有教养。”
伊丽莎白怯生生地瞥了赖因哈德一眼。“只是因为我们不在一起的时间太久了。”他说。
正在这个当口,她的母亲走进门来,胳膊上挂了一个放钥匙的小篮。“韦尔纳先生!”她看见赖因哈德就这样招呼,“哦,真是一位意想不到的友好的客人。”
他们的谈话就这样你问我答地顺利进行下去。两位妇女坐下来做她们的女红。赖因哈德吃着主人家给他准备的饭菜,艾里希点起他的坚固的海泡石烟斗,坐在赖因哈德一边,一面抽烟一面聊天。
下一天,赖因哈德必须随艾里希外出参观田庄、葡萄园、啤酒花园和酿酒场。到处生机勃勃,一片兴旺景象。在田野上和锅炉边干活的人们,脸上都呈现健康和满意的神色。午饭时分,全家人聚在花厅里。一天里面,根据主人的忙闲,决定大伙儿聚在一起的时间和时间的长短。只有晚饭以前和清晨时分,赖因哈德才一个人留在自己的房间里工作。几年来他只要有机会,总要搜集在民间流传的短诗和歌谣,现在他就开始整理这些珍品,而且只要有可能,还想在附近一带搜集一些新材料。不论什么时候,伊丽莎白总是显得温柔和友好;她几乎带着一种谦卑的感谢心意来接受艾里希对她的经常关怀。赖因哈德有时不免要回想以前那个活泼的姑娘,如今竟成了一位不怎么文静的妻子了。
他从到达这儿的第二天开始,总喜欢在傍晚时分沿着湖滨散步。那条道路紧靠花园下面。花园尽头有一个向外突出的棱堡。一条长凳安放在几株高大的桦树下:伊丽莎白的母亲把它叫“夕照凳”,因为这儿朝西,每到黄昏,便常常有人坐在这儿观看夕阳西沉。有一天黄昏,赖因哈德在这条路上散步回来,天空突然下起雨来。他躲到湖边的一株菩提树下;但是过了不久,粗重的雨点从树叶中间砸下来,他全身都被淋得湿透了,于是他索性冒着大雨慢慢地循着原路往回走。这时,天几乎暗了;雨点也越来越密。他走近“夕照凳”时,仿佛看见闪着微光的桦树干中有个白衣女子的倩影。这影子一动不动地站着,等到他走近,能把对方看清时,发现她的脸正好朝着他,她似乎在等待什么人似的。他相信这人就是伊丽莎白。但是等他加快步伐想赶上她,然后和她一起穿过花园回屋里去时,她却慢慢地转过身子,在一条黑魆魆的侧径上消失了。但是他又疑心这女子不是伊丽莎白,可又不好意思向她问起;再说他自己回屋去时也没有进花厅,只是免得看见伊丽莎白最终从园门进来。
是我母亲的意思
几天后的傍晚时分,一家人按照老习惯到时候坐到花厅里去。门敞开着;太阳已经沉到湖对岸的树林后面去了。
这天下午,赖因哈德收到一位住在乡下的友人给他寄来的若干首民歌,在场的人们请他念几首给他们听听;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去,一会儿后,拿了一卷纸头回来了。这卷东西好像都由一张张写得整洁的纸头卷成的。
大伙儿都在桌边坐下,伊丽莎白坐在赖因哈德旁边。“我们随便拿几首念念吧,”他说,“这些诗我自己还没有完全看过呢。”
伊丽莎白打开这卷纸头。“这里面有歌谱,”她说,“这必须由你来唱,赖因哈德。”
他开头念了几首第罗尔地方的小曲,他一边念,有时还一边低声哼那欢快的旋律。在一旁谛听的人们都产生了愉快的共鸣。“这些美丽的歌曲是什么人作的?”伊丽莎白问道。
“唉咿,”艾里希说,“从歌词里就能听出来;什么裁缝店伙计,什么理发师,全是些好玩的家伙。”
赖因哈德说:“这些歌曲不是炮制出来的;它们土生土长,从空中掉下来,像游丝一样在空中飞来飞去,到处都是,同一个时刻里,总有上千个地方的人同声歌唱着。我们在这些诗歌里,能够找到我们自己的遭遇和痛苦:好像是我们大家一起把它们编成似的。”
他又拿起另一页,念道:“我站在高山之上……”
“这个我知道!”伊丽莎白大声说,“你唱吧,赖因哈德,我帮着你一起唱。”现在他们两人一起唱这支小曲,这曲子有多么神秘,叫人不敢相信,这是人们幻想出来的。伊丽莎白用柔和的女低音和着赖因哈德的男高音合唱。
母亲坐在那儿忙着做女红,艾里希双手叠放在一起,凝神静听。等到这一首唱完,赖因哈德便默不作声地把这一页纸头放到一边去。
在黄昏的岑寂中,湖边传来一群牛铃的叮当声;他们情不自禁地谛听着;他们听见一个男孩的清晰的嗓音在唱道:
我站在高山上,
望着下面的深谷……
赖因哈德微微一笑,说:“你们都听见了吧?这个曲子就是这样从人们的口头上流传下来的呀。”
“这一带地方,常常有人唱这支歌。”伊丽莎白说。
“是啊,”艾里希说,“这是放牛娃卡斯帕尔唱的歌;他正在赶着牛群回家去。”
他们又仔细地听一会儿,直到铃声消失在高处的庄子后面。“这是一些古老的民歌,”赖因哈德说,“它们沉睡在树林深处,只有上帝知道是谁发现它们的。”
他随手抽出新的一页来。
天色更暗了;一抹红色的晚霞,像泡沫那样地抹在湖对岸的林梢上。赖因哈德打开那张纸头,伊丽莎白用手按住纸的一端,她在看上面的歌曲。赖因哈德接着念道:
是我母亲的意思,
要我嫁给那庄主;
从前渴望的事儿,
要我把它忘干净;
我可真是不甘心。
我抱怨我的母亲,
是她误了我终身,
本来的洁白名声,
如今却成了罪证。
我怎么能说得清!
所有欢乐和骄傲,
换得无穷的烦恼。
啊,要是事情能改观,
啊,当个乞儿也情愿,
走遍旷野心也甘!
赖因哈德这样念的时候,感到手里的纸张在微微地颤动;他念完歌词,伊丽莎白把自己的坐椅往后一挪,默不作声地到花园里去了。母亲的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艾里希想跟着她过去,可母亲开口说:“伊丽莎白有事去外边。”艾里希这才留下了。
可是外边花园上空和湖面上夜色渐浓,夜蛾呜呜呜地飞过打开着的屋门,涌进屋门来的花草树木的芳香愈来愈浓;水面上响起一片蛙鸣声,窗下有只夜莺在啼唱,另一只在花园深处酬和;明月在树梢窥探。伊丽莎白俊俏的身影已经隐没在枝繁叶茂的幽径中。赖因哈德还向那边张望了一会,接着便卷拢稿纸向在场的人告退。他穿过屋子,来到湖边。
树林静悄悄地耸立着,把它们的黑影远远地投在湖面上。沉闷而朦胧的月色,笼罩在湖心。时而有一阵轻微的飒飒作响的气息,抖动着穿过树丛,但这不是风,这只是夏夜的呼吸。赖因哈德一直沿着湖边走去,他把一块石子掷到水里,这才看见一朵白色的睡莲。他突然产生兴趣要近前去看看,于是他脱下衣服掷在一边,到了水里。湖水很浅,锋利的水草和石块戳痛了他的双脚,他怎么也走不到水深得可以游泳的地方。蓦地他的脚陷了下去,身子下沉,漩涡在他头顶打转,他拼命划动,才浮出水面。他在水面上转了几个圈子,才意识到自己在刚才下水的地方。不久,他又看到那朵睡莲,它孤独地安卧在闪闪发亮的大荷叶中间。他慢慢地向着睡莲游去,有时把胳膊划出水面,顺着胳膊滴下来的水点在月光下闪烁发亮;可是他和那朵睡莲之间的距离仍然那么遥远,他在回头张望的时候,湖岸却在香雾中离他越来越模糊了。到了这个时候,他还不肯罢休,他打起精神,仍旧向着同一方向游去,最后他终于离睡莲那么近了。他凭借月光,能看清那些银白色的花瓣;可是与此同时,他觉得自己仿佛陷在一个网兜里;湖底那些滑腻腻的水草梗浮在水中,缠住他那赤裸的四肢。茫茫一片湖水,黑魆魆地围在他的四周。他听见一条鱼在自己背后跳动,他不识这里的水土,心里忽然毛骨悚然了;于是他竭尽全力,拼命挣断缠住他的水草;他屏住一口气,急忙游回湖岸。他到了岸上,再回头张望,只见睡莲仍然安卧在黑沉沉的湖心,它像刚才那样,依然那么遥远,那么孤独。他穿上衣服,慢慢地走回去。当他走出园子进入花厅时,发现艾里希和伊丽莎白的母亲正在收拾行装,他们第二天因事要离家出门去作一次小小的旅行。
“这么深夜您到底在哪儿?”母亲向他高声叫道。
“我吗?”他回答说,“我想去探望睡莲,可没有如愿以偿。”
“这又一回叫人不明白!”艾里希说,“天哪,你找睡莲到底要干什么?”
“从前我跟睡莲认识,”赖因哈德说,“不过,这已经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伊丽莎白
次日下午,赖因哈德和伊丽莎白到湖对岸去散步,时而穿过树林,时而走在突出在湖边的高处。艾里希嘱咐过伊丽莎白,他和母亲离家外出的时候,要她带领赖因哈德去附近一带观赏最美丽的景色,尤其是从湖对岸眺望这个庄子本身的景色。他们两人现在从一个景点走到另一个景点。后来伊丽莎白走累了,便在枝桠低垂的树荫里坐下来休息,赖因哈德则靠在一株树干上,站在她的对面;他听见杜鹃在树林深处啼鸣,他忽然想起这些情景从前都有过。他面露微笑,异样地端详她。“我们一起去寻找草莓好不好?”他问道。
“现在不是草莓成熟的季节。”她说。
“可成熟的季节快到了。”
伊丽莎白一声不响地摇摇头;接着站了起来,两人又继续往前走。她这样在他身边往前走的时候,他的目光一再转向她;因为她走路的姿势很美,仿佛是衣裙拖着她向前似的。他常常情不自禁地落在她身后一步,以便从后面看清她的整个身影。这样,他们走到了一个草木丛生的空旷所在,从这儿可以望到远处,望到田野的那一头。赖因哈德弯下腰去,从地上的野草中间采了一些花卉。他又抬起头,露出一脸极其痛苦的神情。“你认得这种花儿吗?”他问。
她心里带着疑问,望他一眼。“这是石楠花。我在树林里经常采得到。”
“我家里有个旧本子,”他说,“我以前经常在上面写下各式各样的诗歌;不过,我久已不写了。本子里面也夹着一朵石楠花。但只是一朵枯萎了的石楠花。你知道,那朵花是谁送我的吗?”
她一声不响地点点头;可是她垂下眼皮,凝神注视他手里的石楠。他们就这样站了好一阵。当她抬眼望他时,他见她的眼里噙满泪水。
“伊丽莎白,”他说,“我们的青春就在那边的青山后面。如今它在什么地方呢?”
他们没有接着往下讲;他们肩并着肩默默地走到下面的湖岸边。空气闷热,乌云从西边上空推来。伊丽莎白说:“快要下雷阵雨了。”便加快步子走去。赖因哈德点点头,一声不吭,两人沿着湖畔匆匆走去,一直走到他们停着小船的地方。
渡湖的时候,伊丽莎白手扶船舷,赖因哈德一边划桨,一边瞅着她;可她把目光从他身边掠过,望到远处。他低下眼皮,目光停留在她的手上。这只苍白的手却向他泄露她脸上不曾向他表露出来的感情。他在这手上看出了她那种隐痛的微痕,女人的纤手夜间放在伤痛的心口上的时候,常常会出现这种印痕。——伊丽莎白感到他的目光停留在自己的手上,便慢慢地把手从船舷滑进水里。
他们到庄上的时候,看见宅前停着一架磨剪刀的小车;一个长着黑鬈发的男子,双脚不停地踩动磨轮,齿间哼着吉卜赛人咿咿呀呀的曲子,同时一只拴在车上的狗儿,躺在一边直喘气。门廊上站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姑娘,她有一张憔悴而秀美的脸蛋,伸手向伊丽莎白乞讨。
赖因哈德把手伸进口袋,可伊丽莎白抢在他的前面,匆匆忙忙地把钱袋里所有的钱一股脑儿抖进女乞丐的手掌里。接着她急忙地转过身去,赖因哈德听见她一路呜咽着走上楼去。
他想拦住她,可是他想了一下,便在楼梯上站停了。那个姑娘手里拿着刚才乞讨到的钱,仍然站在门廊边发愣。“你还要什么?”赖因哈德问道。
姑娘吃了一惊。“我不再要什么了。”她说,接着回头瞧他,她以惶惑的目光,呆呆地望了他一会,然后慢步向门口走去。他呼叫一个名字,可她没有听见;她耷拉着脑袋,两臂交叉地放在胸前穿过院子走去。
死,啊死,
我该孤独地离开人世!
一首古老的歌曲在他耳中咆哮,他的呼吸简直停止了;但只有一会儿工夫,随后他转过身子,走到楼上他的房间里。
他想坐下来工作,可一直心神不定。他勉强干了一个钟点,没有用,还是心神不定,便下楼到客堂里去。那儿阒无一人,只有昏暗而阴凉的绿荫。伊丽莎白的缝纫桌上放着一条红带子,这带子她下午还拴在脖子上。他把带子拿在手里,心里非常痛苦,他重把带子放下,心里还是没有平静下来。他下楼踱到湖边,解开船缆;他划起桨来,沿着刚才偕同伊丽莎白经过的路线再划一遍。等到回屋的时候,天已经乌黑了;他在院里碰到正欲把驾车的马赶去放牧的车夫;那两个出门去的人正好回来了,他走进门廊时,便听见艾里希在花厅里来回踱步的声音。他没进去找艾里希。他在过道上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蹑手蹑脚地上楼去,回进他的房间。他坐在窗边的一张靠背椅上,极力做出一种姿势,好像他在这儿正在谛听下面紫杉篱笆间夜莺的啼鸣;然而他听到的只是自己的心跳声。楼下屋里万籁俱寂,黑夜缓缓地逝去,他全没有感觉到。——他就这样枯坐了几个小时。最后他站起身来。探身到打开着的窗外。夜露在树叶间滴答作声,夜莺已经不再啼鸣,夜空的暗蓝色为东方缓缓升起的一片淡黄色微光所掠走;凉风轻拂,安抚着赖因哈德滚烫的前额;第一只云雀欢叫着蹿上天空。——赖因哈德忽然转身走到桌前,在桌上摸支铅笔,摸到以后,便坐下身来在一张白纸上写下几行字。写完,留下字条,拿起帽子和手杖,小心翼翼地开了门。下楼来到过道上。这时屋子的四周角落里还隐留着曙光;那只大家猫在草席上伸伸懒腰。他无意识地举手向猫伸去,猫便在他的手边弓起背脊。枝头麻雀已在外边园里啁啾低语,它们似乎告诉人们黑夜已经逝去。他听见楼上有扇门咿呀一声开了,有人走下楼来,他抬头一看,伊丽莎白已经站在他的面前了。她用一只手搭在他的胳膊上,嘴唇动了一下,可是他什么也没听见。“你不会再来了,”她终于说出了这一句,“我明白,别哄我,你永远也不会再来了。”
“永远不,”他说。他垂下那只手,什么也不说。他从过道上走向门口,又一次回过身来。她仍然站在原处未动,眼光失神地望着他。他上前一步,向她伸去手臂。接着便突然扭转身子出门去了。屋外,万物都安卧在清新的曙光里,挂在蛛网上的露珠,在最早的阳光里闪烁。他不再回头张望,急步往前走去,寂静的庄子在他身后慢慢地消失,他眼前展开了一个广袤的世界。
老翁
月光不再洒进玻璃窗,现在屋里完全黑洞洞的了。可是老翁仍然交叠双手,一直坐在靠背椅上,眼睛望着空荡荡的屋子。在他四周的这片黑夜渐渐变成了一个幽暗的大湖,黑黝黝的水波不停地向前翻滚,越滚越深,越滚越远,最后一个浪头滚到了遥远的地方,老翁的眼睛几乎没法看到。在这片水波上,有一朵白色的睡莲,它孤独地漂浮在硕大的莲叶中间。
房门打开了,一道明亮的光线照进房间。“您来得正是时候,布里吉特,”老翁说,“把灯放在桌上就行了。”
随后他把椅子也挪到桌前,在摊开的许多本书中拿起一本,又专心致志地埋首于年轻时代下过苦功的专业里了。
(施种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