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生长:高到足以接触闪电!

我的意识、我的渴望趋向于少量、长远:你们的许多短暂的小不幸与我有何相干!

在我看来,你们受苦还不够!因为你们受自己之苦,你们还没有受人类之苦。如果你们有其他说法,便是撒谎!你们大家都没有受我所受过的苦。————

·7·

对我来说,闪电不再造成伤害是不够的。我不想把它引开:它应该学习为我——而工作。——

我的智慧早就如一片云一样聚集起来,它变得更宁静、更阴暗。有朝一日会诞生闪电的任何智慧都是这样。

对于这些当今之人,我不愿意成为光,也不愿意叫做光。他们——我要他们瞎掉:我的智慧之闪电!把他们的眼睛刺瞎了吧!

·8·

不要要求做力不能及的事情:在力不从心者那里有一种严重的虚妄。

尤其是当他们想要做大事之时!因为他们唤起对大事的怀疑,这些聪明的伪币制造者和演员:——

——直至最终他们在自己面前都甚为虚妄,相互间斜眼看人,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使用激烈的言辞,挂起美德的招牌,借助光焰照人的虚假行为来掩饰。

要十分小心了,你们这些更高之人!因为在我看来,今天没有东西比诚实更宝贵、更罕见的了。

这个今天难道不是属于群氓吗?可是,群氓不知道何为大,何为小,何为正直,何为诚实:难怪他们曲而不直,总是撒谎。

·9·

今天要彻底怀疑啊,你们这些更高之人,你们这些果敢者!你们这些坦率者!为你们的理由保守秘密吧!因为这个今天是群氓的。

群氓曾经学会毫无理由地相信的东西,谁又有理由来将其——推翻呢?

在市场上,人以表情来说服人。但理由使群氓产生怀疑。

一旦真理获得胜利,那你们就以彻底的怀疑问自己吧:“怎样的强烈谬误曾为它而斗争呢?”

你们也要提防学者!他们恨你们:因为他们是不毛之地!他们有冷冰冰、干巴巴的眼睛,在这样的眼睛跟前,任何鸟都会被拔去羽毛。

这样的人自夸不说谎:可是,无能力说谎远不是热爱真理。小心提防吧!

摆脱发烧还远不是知识!我不相信彻底冷却的头脑。谁不能说谎,就不知道真理是什么。

·10·

如果你们想要平步青云,那就利用自己的腿!不要让人把你们抬上去,不要骑在陌生人的背上、头上!

可是你骑马吗?你现在骑着马轻快地直奔你的目标?好吧,我的朋友!可是你的跛足也一起骑在马上!

当你抵达你的目的地,当你从你的马上跳下来:正是在你的高度,你这更高之人——你将脚步踉跄!

·11·

你们这些创造者,你们这些更高之人!人只孕育自己的孩子。

你们不要被人游说,切莫轻信!究竟谁是你们的邻人?即使你们“为邻人”行事,——你们也不是为他而创造!

你们且给我把这“为”忘了吧,你们这些创造者:你们的美德恰恰要求你们不要同“为”“为了”“因为”有何相干。对于这些小小的虚伪之词,你们应该堵上你们的耳朵。

“为邻人”只是小人的美德:在他们那里叫做“一视同仁”和“手洗手”:——他们没有权利也没有力量做到你们的自私自利!

在你们的自私自利中,你们这些创造者啊,有孕妇式的小心谨慎!还没有人曾用肉眼看见的东西,即果实:它庇护、呵护、哺育着你们全部的爱。

在你们全部的爱所在之处,在你们的孩子那里,也有你们全部的美德。你们的作品,你们的意志,便是你们的“邻人”。切莫轻信虚伪的价值!

·12·

你们这些创造者,你们这些更高之人!不得不生育者是有病的;可是已生育者是不洁的。

你们问一下女人吧:她们不是因为生育给人快乐才生育的。母鸡和诗人都痛苦得咯咯乱叫。

你们这些创造者,你们身上有许多不洁。这是因为你们得当母亲。

一个新生儿:哦,有多少新的污秽又要来到世上!到一边去吧!已经生育的人,应该将其灵魂洗干净!

·13·

你们不要力不能及地讲究美德吧!不要违背可能性而要求于你们自己!

踏着你们父辈美德的脚印走吧!如果你们父辈不和你们一起登高,你们又要如何登高呢?

可是,想当第一的人要当心了,不要成了老末!你们不会想要暗示,在你们父辈恶习所在之处竟然还有圣人吧!

其父辈喜爱女人、烈酒、野猪肉的那种人:如果他要求自己有贞操会怎么样呢?

会是一种愚蠢!真的,我认为对这样一种人来说会是十分的愚蠢:假如他是一个或两个或三个女人之夫君的话。

假如他建立了修道院,在门上方写着:“通往圣徒之路”,——那我仍然会说:有何用处!这是一种新的愚蠢!

假如他为自己建立了一座监狱和收容所:请受用吧!可是我不相信。

孤独中生长出后天的东西,也生长出先天的畜生。因此孤独对于许多人来说是难以接受的。

至今为止,究竟还有什么比旷野的圣人更肮脏的呢?在他们周围,不仅魔鬼闹翻了天,——而且还有猪猡。

·14·

羞怯,惭愧,笨拙,像跳跃不起来的一只老虎:你们这些更高之人,我经常看见你们如此悄悄溜到一边去。你们是一掷败北。

可是,你们这些掷骰子的家伙,这有何关系!你们没有像人们不得不玩耍和嘲弄的那样玩耍和嘲弄!我们不是始终坐在一张人们互相嘲弄和赌博的桌子旁吗?

如果你们在大事上失败了,难道你们自己就因此而——失败了吗?如果你们自己失败了,因此而失败的就是——人类吗?可是如果人类失败了:行了!罢了吧!

·15·

一件事物所属的物种越高级,便越少成功。你们这些更高之人,你们不是全都——不成功吗?

你们高兴起来吧,有什么关系!有多少事情仍然是可能的呀!学着像人们不得不嘲笑的那样嘲笑你们自己吧!

即使你们失败了或只成功了一半,又有什么好奇怪的呀,你们这些半破碎者!在你们身上不是涌动、撞击着——人类的未来吗?

人类最遥远、最深邃、最星空般高高在上的东西,人类非凡的力量:不是都在你们的罐子里冒着泡沫吗?

有些罐子破碎了,有什么好奇怪的!学着像人们不得不嘲笑的那样嘲笑自己吧!你们这些更高之人,哦,有多少事情仍然是可能的呀!

真的,多少事已经成功了!这大地多么富于完美的小东西、好东西,富于发育良好者!

将完美的小东西、好东西置于你们周围,你们这些更高之人!它们黄金般完美的成熟治愈心病。完美事物教给你们希望。

·16·

至今为止,这个世界上最大的罪恶是哪一种呢?不就是那人说的那句话吗?那人说:“在这里喜笑的人有祸了!”

他自己也认为在世上没有理由笑吗?那只是他探索得很糟糕。一个孩子在此也找得到理由。

那人——爱得不够:要不然,他本来也会爱我们这些笑颜常开者的呀!可是他恨我们,讽刺我们,预示我们会哀号,会战战兢兢地牙齿打颤。

倘若你不爱,那你就得马上诅咒吗?那——在我看来是一种糟糕的风气。可是他就是这么做的,这个绝对者。他来自群氓。

他自己只是爱得不够:要不然他不会因为人们不爱他而生气。所有的大爱都不要求爱:——它要求得更多。

避开所有这些绝对者吧!这是一种可怜的病态物种,一种群氓之类:他们恶劣地看待此生,用邪恶的眼光观看这个世界。

避开所有这些绝对者吧!他们步履沉重,内心淫荡:——他们不懂得跳舞。对于这些人来说,大地如何会变得轻松呢!

·17·

所有好事都是扭曲着接近目标的。它们像猫一样,弓起背,内心里为近在眼前的成功欢呼,——所有的好事都笑逐颜开。

从脚步上可以看出一个人是否已经走上了他自己的轨道:你们就看我走路吧!接近其目标的人翩翩起舞。

真的,我没有变成雕像,我还没有站在那里:像一根僵硬而麻木不仁的石柱子;我爱快跑。

尽管世上有沼泽地和浓重的哀伤:有轻盈之足者仍然会跑着越过淤泥,有如在光滑的冰上一般舞蹈。

抬高你们的心气,我的兄弟们,高点!再高点!也不要忘记双腿!也抬高你们的双腿吧,你们这些善舞者,倒立起来更好!

·18·

这笑者之冠,这玫瑰花环之冠:我给自己戴上这花冠,我自己给我的笑声封圣。如今我还没有发现任何其他人有足够的实力做到这一点。

舞者查拉图斯特拉,用翅膀致意的轻盈者查拉图斯特拉,一个准备好起飞的人,向所有飞鸟致意;一切准备就绪,一个极乐世界的轻浮者:——

先知查拉图斯特拉,真笑者查拉图斯特拉,不是不耐烦者,不是绝对者,一个喜爱跳跃和越界跳跃的人;我给自己戴上这冠冕!

·19·

抬高你们的心气,我的兄弟们,高点!再高点!也不要忘记双腿!也抬高你们的双腿吧,你们这些善舞者,倒立起来更好!

在幸运中也有笨重的动物,从原初以来就有腿脚笨拙的家伙。很奇怪的是,它们费尽心力,像一只努力倒立起来的大象。

可是,与其不幸而愚蠢,不如幸运而愚蠢;与其跛行,不如笨拙地跳舞。所以你们就学习我的智慧吧:即使最糟糕的东西也有一两个好的方面,——

——即使最糟糕的东西也有善舞之腿:所以你们这些更高之人,学着用自己真正的腿站立吧!

那就给我忘记愁眉苦脸和所有群氓的哀伤吧!今天在我看来,群氓的丑角是多么哀伤啊!可是,这个今天是属于群氓的。

·20·

有如山中的空穴来风:它要随自己的笛声起舞,大海在它的脚下颤抖和颠簸。

它给驴子以翅膀,它挤出母狮之奶,赞美这难以控制的优秀精灵吧,它像风暴一样来到整个今天和群氓这里,——

它敌视刺儿头和爱钻牛角尖的家伙,敌视所有的枯叶杂草:赞美这原始的优秀的自由风暴精灵吧,它在沼泽地和哀伤之上起舞,有如在草地上起舞!

它憎恨群氓中的痨病鬼,以及所有没有长好的阴森森的杂种:赞美这所有自由精灵中的精灵,这将尘埃吹入所有盲者和溃疡患者眼睛里的笑颜之风暴吧!

你们这些更高之人,你们最糟糕的事情是:你们谁都没有学着像人们不得不跳舞的那样跳舞——超越你们自己而跳舞!你们失败了又有什么关系!

有多少事情仍然是可能的呀!所以学着超越你们自己而笑吧!抬高你们的心气,你们这些善舞者,高点,再高点!不要竟把那堂堂的笑忘却!

这笑者之冠,这玫瑰花环之冠:你们,我的兄弟们,我把这冠冕向你们扔过去!我给笑封圣;你们这些更高之人,给我学着——笑吧!

忧郁之歌

·1·

查拉图斯特拉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站在靠近他洞穴入口处的地方;可是说完最后几句话,他就从他客人那里溜走,逃到外面露天里去待一小会儿。

“哦,我周围纯净的气味,”他大声喊道,“哦,我周围极乐世界的宁静!可是,我的动物在哪里?过来,过来,我的鹰和蛇!

告诉我吧,我的动物们:也许这些更高之人统统地——气味不好闻吧?哦,我周围纯净的气味!现在我才知道,才感觉到,我是多么爱你们,我的动物们。”

——查拉图斯特拉又再次说:“我爱你们,我的动物们!”在他讲这些话的时候,鹰和蛇凑近他,朝上望着他。就这样,他们三位静静地在一起相互嗅着、啜饮着清新的空气。因为这外面的空气比和更高之人在一起时要清爽。

·2·

可是,查拉图斯特拉刚一离开他的洞穴,老巫师就站起来,狡黠地四处张望,说道:“他出去了!

你们这些更高之人——让我像他本人那样,用这奉承之美名来逗引你们吧——我那施行欺诈和巫术的邪恶精灵,我那忧郁的魔鬼,已经在袭击我,

——它打心底里就是这查拉图斯特拉的对头:原谅它吧!现在它要在你们面前施巫术,它正逢它展示才能的好机会;我徒劳地和这邪恶的精灵搏斗。

对于你们所有人,无论你们用言辞给予你们自己何种荣誉,无论你们自称为‘自由精灵’,还是‘诚实者’,还是‘精神赎罪者’,还是‘获解脱者’,还是‘大渴望者’——

——对于你们所有人,你们这些像我一样遭受巨大恶心的人,对于你们来说,老上帝已经死了,还没有新上帝躺在摇篮和襁褓里,——对于你们来说,我的邪恶精灵和巫师魔鬼很是可爱。

我认识你们,你们这些更高之人,我也认识他,——我认识我违心所爱的这个不怀好意者查拉图斯特拉:在我看来,他更经常地像是一个美丽的圣徒面具,

——像一场奇异的新假面舞会,我的邪恶精灵,忧郁的魔鬼很喜欢这样的舞会:——我爱查拉图斯特拉,我经常因为我的邪恶精灵之故而这样认为。——

可是,它已经在袭击我,强迫我,这忧郁的精灵,这黄昏之魔:真的,你们这些更高之人,它很想——

——请把眼睛睁开!——它很想赤条条而来,是男是女,我还不知道:可是它来了,它强迫我,见鬼!开放你们的感官吧!

白天渐渐消逝,对于所有事物,包括最好的事物来说,现在夜晚来临;现在你们听吧、看吧,你们这些更高之人,这黄昏忧郁精灵是什么样的魔鬼,无论它是男是女!”

老巫师如是说,狡黠地四处张望,然后伸手去抓他的竖琴。

·3·

在渐渐昏暗的天空中,

当露珠将抚慰

洒向大地,

无形亦无声:——

因为安抚的露珠有如

所有抚慰者步履轻盈——:

回想吧,回想,炽热之心,

你曾经如何渴望,

天堂的眼泪和露珠

在煎熬中苦苦渴望,

因为在枯黄的草径上

夕阳之光恶毒地奔驰

穿越我周围的黑色树林,

日之耀眼灼光幸灾乐祸。

“真理的嫖客?你?”——他们如是嘲弄——

“不!不过是个诗人!

一只不得不撒谎,

不得不存心、故意撒谎的

狡猾、凶猛、伪善的动物:

贪恋猎物,

五彩缤纷的面具,

自己就是面具,

自己变成了猎物——

那位——真理的嫖客?

不!不过是傻瓜!不过是诗人!

只是说话五彩缤纷,

由傻瓜面具发出五彩缤纷的叫喊,徘徊在骗人的言辞之桥上,

在彩虹之上,

在虚假的天

虚假的地之间,

四处漫游飘荡,——

不过是傻瓜!不过是诗人!

那位——真理的嫖客!

不要变成塑像,

静穆、僵硬、光滑、冰冷,

不要变成神之柱

矗立在神庙面前,

一位神灵的守护者:

不!对如此的立式真理塑像怀有敌意,

在任何荒野中都比在神庙前更加自在,

充满猫的恶作剧,

从每一扇窗户里跳出来

倏地一下!跳进任何的偶然,

窥探每一座的原始森林,

狂热而渴望地窥探,

愿你在原始森林里

在斑驳的猛兽中间

极其健康地奔跑,色彩斑斓而美好

口唇燃烧着渴望

带着极乐世界的讽刺、残酷、凶残

在掠夺中、悄然逼近中、谎言中奔跑:——

或者像长时间、长时间呆滞地

凝视深渊,凝视其深渊的

老鹰一般:——

哦,这些深渊在这里是如何

向下、向下、向深处,

向越来越深的深处盘绕而下!——

此时,

突然之间,振翅飞行

有如直线一般

直扑羔羊而去,

陡然降落,食欲大振,

渴望饱餐羔羊,

怒向所有羔羊般的家伙,

怒向看上去羊一般的,

有着羔羊眼、卷羊毛的一切,

灰白的羔羊、绵羊式亲善!

如是

雄鹰一般、豹子一般的

是诗人的渴望,

是千层面具下你的渴望

你这傻瓜!你这诗人!

你体验人类

于是把上帝看成绵羊——:

撕碎人类心中的上帝

有如撕碎人类心中的绵羊

而且在撕碎中哂笑——

这,这就是你的天堂之乐!

一只豹和一头老鹰的天堂之乐!

一位诗人和一个傻瓜的天堂之乐!”——

在渐渐昏暗的天空中,

当新月的镰刀

紫色彩霞之间透着青光

嫉妒地悄悄前来:

——对白天怀着敌意,

偷偷地走着每一个步子

朝玫瑰花的吊床

割去,直到它们落下,

夜幕苍白无力地下沉:——

于是有一天我自己也下沉

脱离我的真理癫狂,

脱离我的白日渴望,

厌倦了白天,病于光亮,

——下沉,向着夜晚,向着阴影:

为一条真理

所烤焦,干渴难熬:

——你再回想,回想一下,火热的心,

你曾多么干渴?——

但愿我被放逐

离开所有的真理,

只是傻瓜!

只是诗人!

论知识

巫师如是唱道;所有在场者都像鸟儿一样在不经意中进入了他狡猾而又忧郁的淫欲之网。只有精神上的认真者没有被装进网里:他迅速从巫师手里夺过竖琴,喊道:“空气!让新鲜空气进来!让查拉图斯特拉进来!你让这洞里闷热恶浊,你这下流的老巫师!

你这个伪君子,你这个能人,你把人引向莫名其妙的欲望和荒野。如果那些像你一样的人搔首弄姿地大谈真理,那他们就有祸了!

让所有那些不提防这种巫师的自由精灵自认倒霉吧!他们的自由就此完蛋:你教人并引诱人回到牢笼中,——

——你这忧郁的老魔王,你的悲叹中响着诱捕鸟兽的音乐,你就像那种人一样:他们以对贞洁的赞美邀人施行淫欲!”

精神上的认真者如是说;可是老巫师朝四周看看,享受着他的胜利,于是强吞下精神上的认真者给他造成的烦恼。“安静!”他用谦虚的声调说,“好歌要有好的回响;好歌之后大家应该长时间地沉默。

大家都这样做了,这些更高之人。可是你大概没怎么明白我的歌曲?在你身上没有一种魔法精神。”

“你在夸我呢,”精神上的认真者回答说,“因为你把我同你自己区分开来,好啊!可是你们其他人,我看到了什么?你们大家仍然目光贪婪地坐在那里——:

你们这些自由之魂,你们的自由到哪里去了!在我看来,你们几乎就像长时间观看下流裸体舞女的那种人:你们的灵魂自己在跳舞!

在你们心中,你们这些更高之人,必然有更多那种巫师称之为其邪恶魔法精神和欺骗精神的东西:——我们必然是不一样的。

真的,在查拉图斯特拉回到他的洞穴之前我们已经在一起说话和思考得够多的了,以致我都不知道:我们是不一样的。

我们,你们和我,在这山上也寻求不同的东西。因为我更多地寻求安全,所以我来到查拉图斯特拉这里。因为他仍然是最坚固的堡垒和最坚强的意志——

——在今天,在这一切都在动摇、整个大地都在地震的时代。可是你们,当我看到你们的眼神时,我几乎认为,你们在更多地寻求不安全,

——更多的毛骨悚然、更多的危险、更多的地震。你们很想——我几乎这样认为:请原谅我的自以为是,你们这些更高之人——

——你们很想过那种最让我恐惧的最糟糕、最危险的生活,过那种野兽的生活,向往森林、洞穴、悬崖峭壁、迷宫般的深渊。

你们最喜欢的不是领你们走出危险的引导者,而是引你们无路可走的误导者。可是,如果你们真有这样的渴望,我仍然认为这是不可能的。

也就是说,恐惧——这是人类原始的基本情绪——说明了一切,说明了原罪和原德。我的美德也出自恐惧,这美德就叫做:知识。

也就是说,对野兽的恐惧——它在人类心中被最长久地培养起来,包括了人类隐藏在自己心中并对之感到恐惧的那种动物:查拉图斯特拉称之为‘内心的畜生’。

这种长期的古老恐惧最终变得细腻,变成智性的、宗教性的了——今天,在我看来,它叫做:知识。”

精神上的认真者如是说;可是,刚回到自己洞穴里的查拉图斯特拉听到并猜出了最后那些话,朝精神上的认真者扔过去一把玫瑰花,为他的“真理”而发笑。“嘿!”他喊道,“我刚才听到了什么?真的,在我看来,你是傻瓜,要不然我自己就是傻瓜:你的‘真理’我马上就把它颠倒过来。

因为恐惧——是我们的例外。可是,勇气,冒险,对不确定性、对未尝试事物的兴趣,——在我看来,勇气便是人类的整个由来。

人类嫉妒最有野性、最勇猛的动物,并从它们那里夺走了它们所有的美德:于是才变成了——人类。

这种勇气最终变得细腻,变成智性的、宗教性的了,这种有着老鹰的翅膀和蛇的智慧的人类勇气:在我看来,它今天叫做——”

“查拉图斯特拉!”所有坐在一起的人都异口同声地喊道,同时大笑起来;可是从他们那里就像升腾起一朵沉甸甸的云。就连巫师也笑了,他机智地说道:“行了!他走了,我的恶魔!

当我说他是一个骗子、一个说谎骗人的老手的时候,我不是已经警告你们要提防他了吗?

也就是说,尤其是在他赤裸裸地展示自己的时候。可是,对于他的把戏,我能有什么办法!是我创造了他和世界吗?

行了!让我们重新好起来,充满希望!尽管查拉图斯特拉恶狠狠地瞪眼看人——你们看一下他吧!他生我的气——:

——在夜晚降临以前,他重新学会爱我、赞美我,不做这样的蠢事,他就活不长。

他——爱他的仇敌:他在所有我见过的人中间最懂得这门艺术。可是他为此而报复——报复他的朋友!”

老巫师如是说,更高之人向他鼓掌致意:以致查拉图斯特拉走来走去,带着恶意和爱意和他的朋友们握手,——就像是一个要给大家做出弥补、要请大家原谅的人。可是,当他走到他洞穴门边的时候,瞧啊,他很想重新回到外面新鲜的空气中去,很想他的动物们,——他想要溜出去。

在荒漠之女中间

·1·

“不要走开!”这时候自称为查拉图斯特拉之影子的漫游者说道,“留在我们这里,要不然,隐隐的古老哀伤又会重新袭上我们的心头。

那老巫师已经把他那些从最坏到最好的东西都给了我们,瞧啊,善良虔诚的教皇眼睛里噙着泪水,完全又登上了驶入忧郁之海的航船。

那些国王们大概在我们面前还会摆出一副好面孔:因为他们是我们中间对这一点学得最得心应手的人。可是,即使他们没有目击者,我敢打赌,鬼把戏也会在他们那里重新开始——

那滚动的云头、那泪汪汪的忧郁、那乌云密布的天空、那被窃走的太阳、那呼啸的秋风之类的鬼把戏,

——我们的吼叫、呼救声之类的鬼把戏:和我们待在一起吧,哦,查拉图斯特拉!这里有许多想要倾诉的藏匿起来的不幸,有许多夜晚、许多云头、许多闷热的空气!

你用实实在在的男人食品和强有力的格言哺育我们:不要让女里女气的柔弱幽灵在饭后甜食时重新袭击我们!

你独自一人就使你周围的空气浓烈而清爽!我在世上曾发现过像你洞穴里那么清新的空气吗?

我见过许多国家,我的鼻子学会了检测和评价各种各样的空气:可是在你这里,我的鼻腔品尝到了它最大的乐趣!

除非,——除非——,哦,请原谅一个古老的回忆!请原谅我饭后的一支古老歌曲,这是我以前在荒漠之女中间创作的:——

因为在她们那里,有同样出色、同样清澈的东方之国的空气;在那里,我最远离于乌云密布、潮湿多雨、心情忧郁的古老欧洲!

当时我爱这样的东方少女和另一种蓝色天国,在那上空,既无阴云也无思想悬挂。

你们不相信,当她们不跳舞的时候,她们坐在那里有多乖:深沉,然而没有思想,像小秘密,像缎带装饰起来的谜团,像餐后甜品中的果仁——

真是艳丽而充满异域风情!但是没有云彩:可以让人猜出的谜:为了讨好这样的少女,我当时编了一首餐后的赞歌。”

同是漫游者和影子的那位如是说;还没等到有人回答他,他就抓起老巫师的竖琴,翘起二郎腿,泰然而智慧地朝周围看一眼:——却用鼻腔慢慢地、探询地吸进空气,像一个在陌生国家里体验新的陌生空气的人一样。接着他用一种吼叫声唱了起来。

·2·

荒漠在扩大:心藏荒漠的人有祸了!

——哈!庄严地!

确实庄严!

一个尊贵的开端!

非洲式的庄严!

配得上一头雄狮,

或者一只讲道德的吼猴——

——可是对于你们不算什么,

你们这些最讨人喜欢的女友们,

我作为一个欧洲人,

第一次有幸

在棕榈树下

坐在你们的脚边。细拉!

真的妙不可言!

我现在坐在这里,

离荒漠既近

又如此遥远,

甚至一点都没有荒漠化:

也就是说,

被这最小的绿洲吞下——:

——它正好打着哈欠

把它可爱的嘴巴大大张开。

所有小嘴中最好闻的味道:

我掉了进去,

降下来,穿过去——来到你们中间,

你们这些最讨人喜欢的女友们!细拉。

那鲸鱼万岁,万岁!

但愿它让它的客人

感到舒服!——你们明白

我高深莫测的暗示吗?

它的肚子万岁!

但愿它是

一个如此可爱的绿洲之肚,

有如这片绿洲:可是我对此很怀疑,

——因为我来自欧洲,

它比所有略显老气的小媳妇

都更好怀疑。

愿上帝将其改善!

阿门!

我现在坐在这里,

在这最小的绿洲,

像一颗海枣,

褐色的,甜甜的,淌着金色的脓水,

渴望一张少女的樱桃嘴,

可是更渴望少女的

冰清玉洁的

锋利门齿:因为所有热切的海枣

心中都渴望着这样的门齿。细拉。

我躺在这里

像所谓的南方水果,

太像了,周围有

小飞虫

在蹦蹦跳跳地玩耍,

同样也有更小

更愚蠢、更恶毒的

愿望与突然之念头,——

为你们所包围,

你们这些沉默的、预兆不祥的

小雌猫

嘟嘟和苏莱卡

——变形的狮身人面女妖,

以致我在一个词里塞入许多感情:

(上帝原谅我

这些口头的罪过!)

——我坐在这里,闻着最好的气息,

天堂的气息啊!真的,

光明而轻盈的气息,有着金色条纹。

如此美好的气息

只会是从月宫降临——

这是出自偶然,

抑或由狂妄而产生?

如老诗人所说的那样。

可是我这个怀疑者对此

感到怀疑,就因为

我来自欧洲,

它比所有略显老气的小媳妇

都更好怀疑。

愿上帝将其改善!

阿门!

用像杯子一样鼓起的鼻腔

畅饮这最美的气息,

没有未来,没有回忆,

如是我坐在这里,你们

这些最讨人喜欢的女友们,

看这棕榈树,

看它如何像一位舞女,

弯曲身子,柔软灵活,扭动臀部,

——如果你看久了,你也会一起跳!

像一位在我看来

已经太长久、长久得危险地

始终,始终金鸡独立的舞女?

——因此在我看来,此时她已忘记了

那另一条腿?

至少我徒劳地

寻找那让人惦念的

配对之宝

——即那另一条腿——

在它最讨人喜欢、最妩媚的

扇形般张开飞舞的珠光宝气之短裙

周围那神圣的地区。

是的,但愿你们完全相信我,

你们这些美丽的女友们:

她失去了它!

它完了!

永远完了!

那另一条腿!

哦,这可爱的另一条腿,多可惜!

它现在会停留在——何方?在何方孤独地哀伤,

那条孤独的腿?

也许在恐惧中惧怕一头

凶猛的、土黄色的、有着金色卷鬃的

狮子般怪兽?或者干脆

已被啃啮得干干净净——

可怜啊,倒霉!倒霉!被啃啮干净!细拉。

哦,你们不要哭泣,

柔肠赤心!

你们不要哭泣,

你们这些海枣之心!充满乳汁的胸脯!

你们这些装着甘草心的

小袋子!

不要再哭泣,

苍白的嘟嘟!

做一个爷们,苏莱卡!勇气啊!勇气!

——要不然也许在这里

最适合有某种强化剂、

强心剂?

一种神圣的格言?

一种郑重其事的鼓舞?——

哈!向上吧,尊严!

美德的尊严!欧洲人的尊严!

鼓风吧,再鼓风吧,

美德的鼓风机!

哈!

再吼一次,

作道德的咆哮!

作为道德之狮

在荒漠之女的面前吼叫!

——因为道德的嚎叫,

你们这些最讨人喜欢的少女,

超过所有

欧洲人的热情、欧洲人的饥肠辘辘!

而我现在作为欧洲人

站在那里,

我没有别的办法,上帝助我!

阿门!

荒漠在扩大:心藏荒漠的人有祸了!

顿悟

·1·

同是漫游者和影子的那位唱完歌,洞穴里一下子充满噪音和笑声;聚拢在一起的客人们同时谈论起来,连驴子在这种情形的鼓舞之下也不再保持沉默,一种对自己客人的小小厌恶和讽刺袭上查拉图斯特拉心头:尽管他因为他们的快乐而高兴。因为在他看来,这是康复的标志。于是他溜到外面露天中对他的动物们说:

“你们的困顿到哪里去了?”他说道,自己已经感到从小小的厌恶中松了一口气,——“我认为,他们在我这里忘记了呼救!

——尽管很可惜,还没有忘记呼叫。”查拉图斯特拉捂上了自己的耳朵,因为这时候驴子的“咿—呀”奇异地同那些更高之人的欢腾噪音混合在一起。

“他们很快乐,”他重新开始说,“谁知道呢?也许以他们的主人为代价呢;即使他们向我学习笑,他们学的也不是我的笑。

可是那又有什么关系!这是些老人:他们以他们的方式康复,以他们的方式笑;我的耳朵连更糟糕的声音都忍受过了,也没有变得乖戾。

今天是一个胜利:他已经软了,他逃走了,这重力之神,我的宿敌!今天以糟糕和沉重开始,却要以何等的好事而结束啊!

是它要结束的。夜晚在来临:这位出色的骑士,他拍马越过大海!他是如何颠簸啊,这极乐世界之人,这跨在紫色马鞍上的归家者!

天空清澈地朝他观望,世界低低地铺展:哦,你们这些到我这里来的奇异者,在我这里生活是很值得的!”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从洞穴里又传来更高之人的叫喊声和笑声:他又重新开始说:

“他们上钩了,我的诱饵生效了,甚至他们的敌人重力之神都给他们让路。他们现在学习自嘲:我没听错吧?

我的男人食品生效了,我的富有生气的格言:真的,我不曾用胀鼓鼓的蔬菜喂养他们!而是用武士的食品,用征服者的食品:我唤起新的欲望。

他们的希望就在他们的腿和胳膊之中,他们的心气高涨。他们找到了新的词句,不久他们的精神就将散发随心所欲的气息。

然而这样的食品也许不适合于孩子,也不适合于热切期待中的老少妇人。人们用其他方法扑灭他们的内脏之火;我可不是他们的医生和教师。

恶心为这些更高之人让步:好啊!这就是我的胜利。在我的王国里,他们都变得很有信心,所有愚蠢的羞耻心都逃之夭夭,他们倾诉衷肠。

他们掏心掏肺,对他们来说,好时光又回来了,他们欢庆,回味,——他们感激不尽。

我将此视为最好的兆头:他们感激不尽。没有多久,他们就会想出节日来,为他们的老朋友树立纪念碑。

这是些痊愈中的人!”查拉图斯特拉快乐地在心中如是说,并向外看去;他的动物们却向他凑过来,关注着他的快乐和沉默。

·2·

可是,查拉图斯特拉的耳朵突然惊慌起来:因为至今充满噪音和笑声的洞穴一下子变得死一般沉寂;——他的鼻子却闻到了一股好闻的雾气和圣烛的烟味,像是燃烧的松球发出的味道。

“发生了什么事?他们在干什么?”他自问道,并悄悄溜到入口处,以便能不引人注目地观察他的客人。可是,奇迹一个接着一个!他这时候不得不亲眼见到的是什么呀!

“他们大家又重新变得虔诚起来,他们在祈祷,他们都疯了!”——他说道,极为惊讶。真的!所有这些更高之人——两个国王、退职的教皇、邪恶的巫师、自愿的乞丐、漫游者及影子、老预言者、精神上的认真者和最丑之人:他们全都像孩子和虔诚的老妇人一样,跪在地上,向驴子朝拜。这时正好最丑之人开始喀喀地清嗓子,喘着粗气,好像有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要讲似的;可是,当他真的把话说出来的时候,瞧啊,这竟是一篇虔诚得罕见的连祷,赞美被朝拜、被烟熏火燎的驴子。可是这连祷如是发出清脆的响声:

阿门!赞美、荣誉、智慧、感激、夸奖、实力都归于我们的上帝,从亘古直到永远!

——可是驴子对此叫唤起来:咿—呀。

他运载我们的货物,他接受仆役的形象,打心底里富有耐心,从来不说“不”;谁爱自己的上帝,谁就惩罚他。

——可是驴子对此叫唤起来:咿—呀。

他不说话:除了他始终对他创造的世界说“是”:他如是夸奖他的世界。他的狡黠就是不说话:所以他很少受到冤枉。

——可是驴子对此叫唤起来:咿—呀。

他不引人注目地周游世界。身体是灰色的,他把自己的美德裹在其中。如果他有精神,那么就是他把精神隐藏起来;可是每一个人都相信他的长耳朵。

——可是驴子对此叫唤起来:咿—呀。

他长着长耳朵,只说“是”,从不说“不”,这是何等深藏不露的智慧啊!难道他没有按照自己的形象,也就是说,尽可能愚蠢地,创造出世界吗?

——可是驴子对此叫唤起来:咿—呀。

你走直路和弯路;你不关心在我们人类看来什么是直的,什么是弯的。你的王国在善恶的彼岸。不知道何为无辜,这正是你的无辜。

——可是驴子对此叫唤起来:咿—呀。

瞧啊,你不赶走任何人,既不赶走乞丐,也不赶走国王。你让小孩子到你这里来,如果坏男孩诱惑你,你就简单地说:咿—呀。

——可是驴子对此叫唤起来:咿—呀。

你爱母驴和新鲜的无花果,你不是食物的蔑视者。当你碰巧饿了的时候,就有一棵蓟草撩拨你的心。其中有上帝的智慧。

——可是驴子对此叫唤起来:咿—呀。

驴子的庆典

·1·

可是,当连祷进行到这里,查拉图斯特拉再也控制不了自己,他比驴子更大声地叫起“咿—呀”来,跳到他那些发起疯来的客人中间。“可是你们在那里干什么,你们这些人?”他喊道,一边从地上拽起那些祷告者。“如果除了查拉图斯特拉以外还有谁看见你们,你们就有祸了:

任何人都会断定,你们因自己的新信仰而成为亵渎上帝之最大恶人或者所有老妇人中的最愚蠢者!

而你自己,你这个老教皇,你在此如是将一头驴子当成上帝来向其祈祷,这如何与你的身份相称?”——

“哦,查拉图斯特拉,”教皇回答,“原谅我吧,可是在上帝的事务中,我比你还要思想开通。如此是公平合理的。

与其向完全无形的上帝祈祷,还不如如是向这般形象的上帝祈祷呢!思考一下这个格言,我的高贵的朋友:你马上就猜到,在这样的格言中藏着智慧。

说‘上帝是一种精神’的人——至今为止在世上向无信仰跨出了最大的步子,做出了最大的跳跃:如此言论在世上不容易再作修正!

我的老迈之心蹦跳得厉害,因为在世上还有某种可以向其祈祷的事物。哦,查拉图斯特拉,原谅这一点,原谅一颗老迈而虔诚的教皇之心!——”

——“而你,”查拉图斯特拉对漫游者和影子说,“你自称并误以为自己是一个自由精灵吗?你却在这里进行这种偶像崇拜,做这种教士做的勾当?

真的,你在这里比在你那些棕色的坏女孩那里做更恶劣,你这恶劣的新信徒!”

“是够恶劣的,”漫游者和影子回答,“你说得对:可是我有什么办法!老上帝又活了,哦,查拉图斯特拉,你愿意怎么说就怎么说吧。

一切都是最丑之人的过错:是他让上帝复活的。如果他说他曾经杀死了他:那么在诸神那里,死亡始终不过是一种偏见!”

——“而你,”查拉图斯特拉说,“你这恶劣的老巫师,你干了什么啊!如果你相信神和驴之类的蠢事,在这自由的时代里,今后谁还会相信你呢?

你的所作所为是一种愚蠢;你这个聪明人,你怎么能做这样一件蠢事!”

“哦,查拉图斯特拉,”聪明的巫师回答,“你说得对,这是一件蠢事,——这对我来说已经变得够沉重的了。”

——“还有你,”查拉图斯特拉对精神上的认真者说,“考虑一下,把手指放在你的鼻子上!这里竟然没有事情违背你的良心吗?你的精神对于这种祈祷和这种信徒的香烟缭绕来说不是太纯净了吗?”

“其中有某种东西,”认真者回答,并把手指放到鼻子上,“在这种表演中有某种甚至让我的良心宽慰的东西。

也许我可以不相信上帝:然而肯定的是,在我看来这种有形的上帝最值得信仰。

按照最虔诚者的见证,上帝应该是永恒的:谁有这么多时间,尽管慢慢来。尽可能慢,尽可能愚蠢:如此这般,一个这样的人才能走得很远。

有太多精神的人一定会自己沉湎于愚蠢与蠢笨。考虑一下你自己吧,哦,查拉图斯特拉!

你自己——真的!甚至你也一定会由于过剩和智慧而变成一头驴。

一个完美的智者不是喜欢走最弯曲的道路吗?亲眼所见如是教人,哦,查拉图斯特拉,——你的亲眼所见!”

——“最后是你自己,”查拉图斯特拉说着,转身向着始终躺在地上,朝驴子举起胳膊(因为他在给它喝葡萄酒)的最丑之人。“说,你这难以被描绘的人,你在那里做了什么!

我认为你变了,你的眼睛发光,崇高者的外衣遮盖了你的丑陋:你做了什么?

那些人说你让他复活了,究竟是不是真的?为什么?他被杀死、被干掉不是有理由的吗?

在我看来,你自己被唤醒了:你做了什么?你把什么颠倒过来了?你皈依了什么?说吧,你这难以被描述的人?”

“哦,查拉图斯特拉,”最丑陋之人回答,“你是一个无赖!

我问你,我们两人中谁最知道——他是否仍然活着,还是复活了,还是彻底死了呢?

可是有一点我知道,——我是从你本人那里知道的,哦,查拉图斯特拉,想要最彻底地把人杀死的人是笑嘻嘻的。

‘人们不是通过怒火,而是通过笑来杀人’你曾经如是说。哦,查拉图斯特拉,你这个藏匿者,你这个没有怒火的毁灭者,你这个危险的圣徒,——你是一个无赖!”

·2·

可是,这时候,对这种纯粹的无赖回答感到惊奇的查拉图斯特拉刚好跑回到他洞穴的门边,转向他所有的客人,用强有力的声音喊道:

“哦,你们统统都是丑角,你们这些恶搞的家伙!你们为何在我面前伪装起来,躲躲闪闪呀!

你们每一个人都幸灾乐祸、乐不可支,因为你们终于再一次变得像小孩子一样,也就是说,变得很虔诚,——

因为你们终于又像孩子一样行事了,也就是祈祷,双手合十说‘亲爱的上帝!’

可是,现在给我离开这个儿童室,我自己的洞穴,今天这里是一切的幼稚行为之家。在外面把你们孩子的狂热和热烈的内心嘈杂冷却一下吧!

当然:只要你们不变得像小孩子一样,你们就进不了那天国。(查拉图斯特拉用双手指向上苍。)

可是我们根本不想进入天国:我们变成了人,——所以我们要大地王国。”

·3·

查拉图斯特拉再一次说起来。“哦,我的新朋友们,”他说,“——你们这些奇异之人,你们这些更高之人,我现在如何喜欢你们啊,——

——自从你们重新快乐起来!你们真的全都鲜花盛开:在我看来,对于你们这样的鲜花,需要有新的庆典,

——一种大胆的小胡闹,任何一种礼拜和驴子庆典,任何一个快乐的查拉图斯特拉老傻瓜,一阵把你们的灵魂刮得清醒起来的狂风。

不要忘记这个夜晚和这驴子的庆典,你们这些更高之人!那是你们在我这里发明的,我将此视为好兆头,——只有痊愈中的人才能发明这样的东西!

如果你们再次庆祝这驴子的庆典,那就为取悦你们自己而庆祝吧,也为取悦我而庆祝吧!以及为了纪念我!”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梦游者之歌

·1·

可是这期间,大家一个接一个地走到外面露天里,来到凉爽而引人深思的夜空下;而查拉图斯特拉自己则牵着最丑之人的手,领他看他的夜晚世界,看大圆月,以及他洞穴边银色的瀑布。在那里,他们最终宁静地站在一起,都是老人了,可是都有一颗感到欣慰的坚强之心,暗暗感到惊奇:他们在世上感到如此美好;而夜的神秘越来越迫近他们的心头。查拉图斯特拉又暗自想道:“哦,这些更高之人,我多么喜欢他们啊!”——可是他没把话说出来,因为他尊重他们的快乐和他们的沉默。——

可是这时候发生了这惊人漫长的一天中最令人惊奇的事情:最丑之人又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开始在喉咙里发出咕咕的声音,开始喘息起来,当他把话说出来的时候,瞧啊,从他嘴里完整而清晰地蹦出来一个问题,一个很棒、很深刻、很清晰的问题,这问题使所有倾听他的人都身心为之一动。

“我的全体朋友们,”最丑之人说,“你们是怎么想的?因为这一天的缘故——我第一次对我所经历的这整整一生感到满意。

即使我可以拿出如此之多的证明,在我看来也是不够的。在大地上生活很值得:和查拉图斯特拉在一起的一天,一个庆典,教会我热爱大地。

‘那曾是——生吗?’我要对死说,‘好吧!那就再来一次!’

我的朋友们,你们是怎么想的?你们不愿像我一样对死说:那曾是——生吗?因为查拉图斯特拉的缘故,好吧!再来一次!”————

最丑之人如是说;而此时已离午夜不远了。你们想想当时发生了什么?更高之人一听到他的问题,一下子就意识到他们的转变和康复,以及是谁给了他们这样的转变和康复:他们立刻向查拉图斯特拉扑过去,充满着感谢、敬仰、爱意,亲吻起他的双手来,大家都以各自的方式:所以有的笑,有的哭。可是老先知高兴得跳起舞来;尽管他如一些叙述者所认为的那样,当时已喝足了一肚子的甜酒,但是他肯定也满是甜蜜的生命,摆脱了所有的劳累。甚至有人说,当时驴子跳舞来着:因为最丑之人事先给他喝的酒不是不管用的。事情有可能是这样的,也可能不是这样;如果那晚上驴子实际上没有跳舞,当时也是发生了比一头驴子跳舞更大更罕见的奇迹。总之,如查拉图斯特拉的格言所说:“这有何关系!”

·2·

可是,当这一切被最丑之人引发时,查拉图斯特拉像一个醉汉一样站在那里:他目光呆滞,张口结舌,两脚不稳。谁会猜得到,当时查拉图斯特拉心中想的是什么呢?可是显然他心不在焉,心思早就飞到远方去了,几乎就像已经记载过的那样:“在两个大海之间高高的山隘里,

——在往昔与未来之间作为沉重的云朵而漫游。”可是,当更高之人将他抱在怀里的时候,他有点清醒过来,用双手阻挡那些崇敬者和担忧者的争先恐后;然而他没有说话。突然,他迅速转过头去,因为他似乎听到了什么:这时候他把手指放在嘴上,说:“你们来!”

周围立即变得沉寂、神秘起来;从低洼处慢慢传来钟声。查拉图斯特拉像更高之人那样倾听;而这时他再次把手指放在嘴上,再三说:“你们来!你们来!快到午夜了!”——他的声音变了。可是,他仍然没有从原地挪开:这时候一切变得更加沉寂、更加神秘起来,一切都在倾听,连驴子、查拉图斯特拉的高贵动物鹰和蛇,同样还有查拉图斯特拉的洞穴、清冷的大月亮,以及夜晚本身,都在倾听。而查拉图斯特拉第三次把手放在嘴上说:

“你们来!你们来!你们来!让我们现在去漫游!现在是时候了:让我们进入夜的漫游!”

·3·

你们这些更高之人,快到午夜了:现在我要对着你们的耳朵说些事,就像那口古老的钟对着我的耳朵说话一样,——

——像那口比人经历了更多事情的午夜之钟对着我说话一样,如此神秘,如此可怕,如此由衷:

——它已经数清了你们父辈心脏的痛苦悸动有多少次——啊!啊!它如何地叹息啊!它在梦中如何地笑啊!这古老而深沉又深沉的午夜!

安静!安静!这时候一些白天不可能很响的声音是可以听到的;可是现在,甚至你们心脏的嘈杂声都在凛冽的空气中安静下来的时候,——

有说话声,可以听见说话声,它溜进了过于清醒的夜间之灵魂:啊!啊!它如何地叹息啊!它在梦中如何地笑啊!

——你没有听见它如何神秘地、如何可怕地、如何由衷地对你说话,这古老而深沉又深沉的午夜?

哎呀,要留神啦!

·4·

我真倒霉!时间到哪里去了?我不是陷入到深井中去了吧?世界睡着了——

啊!啊!狗在吠叫,月光明媚。我宁愿死去,死去,也不愿意对你们说我的午夜之心在想什么。

现在我已经死了。完了。蜘蛛,你为何在我周围织网?你想要血吗?啊!啊!天降露水,时刻来临——

——我冻得发抖的时刻,“谁有足够勇气去做?

——谁该主宰大地?谁想要说:你们应该奔腾,你们这些大小河流!”之类的问题被问而又问的时刻。

——这时刻在临近:哎呀,你这更高之人,小心啊!这话是说给精细之耳,说给你的耳朵听的——深沉的午夜在说什么呢?

·5·

我到了灵魂都跳起舞来的地步。白天的工作!白天的工作啊!谁该主宰大地?

月色清冷,风儿无声。啊!啊!你们已经飞得够高了?你们跳舞:可是一条腿毕竟不是翅膀。

你们这些善舞者,现在一切乐趣都成为过去,美酒变成了渣滓,每一只杯子都变得易碎,坟墓在结结巴巴地说话。

你们飞得不够高:现在坟墓在结结巴巴地说“拯救死者吧!为什么有如此的长夜?不是月亮使我们沉醉吗?”

你们这些更高之人,拯救坟墓吧,把尸体唤醒!啊,虫子在挖掘什么?时刻在临近,在临近,——

——钟声嗡嗡,心脏怦怦,蛀虫,心中的蛀虫,在挖掘。啊!啊!世界很深!

·6·

悦耳的古琴!悦耳的古琴!我爱你的音调,你那沉醉的铃蟾之调!——你的音调经过多久、多远的距离来到我这里,远远来自爱之池塘!

你这口古老的钟,你这甜蜜的古琴声!每一种痛苦都撕裂你的心,父亲的痛苦,父辈的痛苦,祖先的痛苦,你的话变得成熟,——

——像金色的秋天和午后,像我这颗隐士之心一样成熟——现在你谈论:世界本身变得成熟,葡萄变紫了,

——现在它要死了,幸福而死。你们这些更高之人,你们没有闻到吗?这里悄悄冒上来一股气味,

——一股永恒的芬芳和气味,一种美好的紫红色黄金葡萄酒味道,来自古老的幸福,

——来自沉醉的午夜之死的幸福,这种幸福歌唱道:世界很深,比白天想象的更深!

·7·

走开!走开!我太纯洁,不适合同你交往。不要碰我!我的世界不是刚变得完美吗?

我的皮肤太纯洁,不适合你的手来触摸。走开,你这愚蠢、笨拙、沉闷的白昼!午夜不是更明亮吗?

最纯洁者应该主宰大地,最鲜为人知者,最坚强者,比任何白昼都更明亮、更深邃的午夜之魂。

哦,白昼,你摸索我?你摸索我的幸福?我在你看来很富有、很孤独,是一个宝藏,一个金库?

哦,世界,你想要我吗?你认为我世俗吗?你认为我信教吗?你认为我神圣吗?可是,白昼和世界,你们太愚蠢,——

——拥有更灵巧的双手吧,抓取更深的幸福,更深的不幸,抓住任何一位神,不要抓我:

——我的不幸,即我的幸福,是很深的,你这奇异的白昼,可我不是神,不是神的地狱:它的痛苦很深。

·8·

神的痛苦更深,你这奇异的世界!抓住神的痛苦,不要抓住我!我是什么!一把沉醉的悦耳古琴,——

一把午夜古琴,一只没有人明白的钟—铃蟾,可是它不得不说话,在鸽子面前,你们这些更高之人!因为你们不明白我!

逝去了!逝去了!哦,青春!哦,晌午!哦,午后!现在傍晚、夜间、午夜均已来临,——狗在嗥叫,风儿:

——风儿不是一条狗吗?它哀鸣,它狂吠,它嗥叫。啊!啊!她——午夜,在如何地叹息,在如何地笑,在如何地发出呼噜声和喘息声!

她说话竟是如此地清醒,这沉醉的女诗人!她大概过多地喝尽了她的沉醉?她变得过于清醒?她在反刍?

——她反刍她的痛苦,在梦中,这古老而深沉的午夜,更多的还是她的快乐。因为快乐,尽管痛苦很深:快乐比哀痛更深。

·9·

你这葡萄藤!你为何赞美我?是我剪断了你!我很残酷,你在流血——:你赞美我沉醉的残酷,是想要得到什么呢?

“变得完美的东西,一切成熟的东西——都即将死去!”你如是说。愿葡萄种植者的砍刀受到祝福,受祝福吧!可是,一切不成熟的东西都将活着:见鬼!

痛苦说:“消失吧!走开,你这痛苦!”可是,受苦的一切都将活着,以便变得成熟、快乐、思慕,

——思慕更远、更高、更光明的东西。“我要后代,”受苦的一切如是说,“我要孩子,我不要我,”——

可是快乐不要后代,不要孩子,快乐要的是自己,要的是永恒,要的是再来,要的是万物的永恒自同。

痛苦说:“心儿,破碎吧,流血吧!腿儿,走起来!翅膀,飞起来!向上!向上!你这痛苦啊!”行了!好吧!哦,我的老迈之心:痛苦说:“消失吧!”

·10·

你们这些更高之人,你们怎么认为?我是一个先知吗?一个做梦的人?一个醉汉?一个圆梦者?一口午夜之钟?

一滴露水?一股永恒的雾气与芬芳?你们没有听见?你们没有闻见?正好我的世界已经变得很完美,所以午夜也是晌午,——

痛苦也是快乐,诅咒也是祝福,夜晚也是一个太阳,——你们走开吧,要不然你们就会知道:一个智者也是一个傻瓜。

你们总是对一种快乐说“是”吗?哦,我的朋友们,你们也对所有痛苦说“是”吗?万物皆连接,皆串联,皆相爱,——

你们每一次都想要来第二次,你们总是说“我喜欢你,幸福!一瞬间!一刹那!”你们想要让一切都回来!

——一切都从头来过,一切都永恒,一切都连接、串联、相爱,哦,你们如此来爱这个世界,——

——你们这些永恒者,你们永远爱它,随时爱它:你们甚至对痛苦说:消失吧,可是再回来!因为一切快乐都要求——永恒!

·11·

所有快乐都要求万物的永恒,要求蜂蜜,要求酵母,要求沉醉的午夜,要求坟墓,要求墓边眼泪的安慰,要求金色的晚霞——

——有什么是快乐所不想要的呀!它比一切痛苦都更干渴、更由衷、更饥饿、更可怕、更神秘,它想要自己,它咬啮自己,环的意志在它身上扭动,——

——它要爱,它要恨,它极其富有,它馈赠,它抛弃,它央求有人把它取走,它感谢取走者,它很喜欢被憎恨,——

——快乐是如此富有,乃至于它渴望痛苦,渴望地狱,渴望憎恨,渴望羞辱,渴望残废者,渴望世界,——因为这个世界,哦,你们肯定认识它!

你们这些更高之人,它渴望你们,这快乐,这不可遏制的、极乐世界的快乐,——它渴望你们的痛苦,你们这些失败者!所有永恒的快乐都渴望失败者。

因为所有快乐都想要自己,所以它也想要哀痛!哦,幸福,哦,痛苦!哦,破碎吧,心儿!你们这些更高之人,好好学一学:快乐要的是永恒,

——快乐要的是万物的永恒,要的是深而又深的永恒!

·12·

你们现在学会我的歌了吗?你们猜到它想要说什么吗?行了!好吧!你们这些更高之人,那么,你们现在就给我唱我的轮唱曲吧!

现在你们自己给我唱这首歌,它的名字叫“再来一次”,它的意思是“进入永恒!”唱吧,你们这些更高之人,唱查拉图斯特拉的轮唱曲!

哎呀!要留神啦!

深沉的午夜在说什么?

“我睡过了,我睡过了——,

我从深沉的梦中醒来:——

世界很深,

比白天想象的更深。

它的痛苦很深——,

快乐——比哀痛更深:

痛苦说:消失吧!

然而一切快乐都要求永恒——,

——要的是深而又深的永恒!”

征兆

可是过了这夜之后的早晨,查拉图斯特拉从他的床上跳起来,系上腰带,走出他的洞穴,容光焕发,浑身是劲,有如一轮刚从黑暗群山中喷薄而出的朝阳。

“你这伟大的天体,”他说,有如他曾经说过的那样,“你这深沉的幸福之眼,假如你没有你所照亮的一切,你的全部幸福会是什么啊!

假如当你醒着的时候,当你走出来馈赠分发的时候,它们都呆在房间里:你高傲的羞耻感会对此感到多么生气啊!

好吧!在我醒着的时候,他们还在睡觉,这些更高之人:这不是我真正的伙伴!我在我这山上等的不是他们。

我要做我的工作,我要到我的白天那里去:可是他们不明白我的早晨之标记是什么,我的步伐——不是他们的起床号。

他们仍然睡在我的洞穴里,他们的美梦还在回味我的午夜。他们身上没有聆听于我的耳朵——那种顺从的耳朵。”

——当太阳升起时,查拉图斯特拉在心中如是说:这时候他疑惑地看向天空,因为他听见头顶上他那老鹰的尖锐叫声。“行了!”他朝上喊道,“这样很让我喜欢,应该这样。我的动物们都醒着,因为我醒着。

我的鹰醒着,像我一样关注太阳。它用鹰爪去抓新的光芒。你们是我真正的动物;我爱你们。

可是我还没有我真正的人!”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可是,这时候他突然听见自己有如被无数飞鸟成群结队地包围着,它们拍击翅膀把他围在中间,——然而,如此多的翅膀发出的啪啪啪的声音如此之大,他脑袋周围的鸟群如此之多,他只好把眼睛闭了起来。真的,这一切就像一团云,像朝一个新的敌人万箭齐发的一团箭云般朝他压过来。可是,瞧啊,这里有一团爱之云朝一个朋友降临。

“我遇上了什么事?”查拉图斯特拉惊讶地在心中想道,慢慢在他洞穴出口旁的大石头上坐下来。可是,就在他用手上下左右抓着,赶开温柔的鸟群时,瞧啊,他遇上了更罕见的事情:因为他刚才无意识地抓到了一堆又厚又暖和的蓬乱毛发;而同时,他面前响起了一声巨吼,——一声狮子的温和长吼。

“征兆来了,”查拉图斯特拉说,他心中起了变化。事实上,当他面前亮起来的时候,他看见他脚下躺着一只黄颜色的巨大动物,它把脑袋依偎在他的膝盖上,爱恋地不愿离开,就像一条重新找到自己老主人的狗一样。而鸽子也同样热切地表达它们的爱;每次鸽子从狮子鼻子上掠过的时候,狮子总是摇摇头,惊异地笑一笑。

对这一切,查拉图斯特拉只说了一句话:“我的孩子们很亲近,我的孩子们”——,然后他完全沉默无言。可是他的心情很放松,他眼睛里掉下了眼泪,滴在他的手上。他不再注意任何事物,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也不再阻挡那些动物。这时候鸽子飞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爱抚他的白发,不倦地发出温柔的欢呼。而大狮子则始终在舔滴着查拉图斯特拉手上的眼泪,咆哮着,羞怯地发出低沉的声音。动物们如是做。——

这一切持续了一段很长的时间,或者一段很短的时间:因为,正确地说,对于世上诸如此类的事物来说是没有时间的——。可是,这期间,查拉图斯特拉洞穴中的更高之人醒了,他们排成队朝查拉图斯特拉走来,向他表示早晨的问候:因为他们醒来时发现,他已不再逗留在他们中间。可是当他们到达洞穴门边的时候,他们的脚步声早就跑在他们前头了,狮子大吃一惊,它一下子从查拉图斯特拉那里转过身去,狂吼着朝洞穴扑过去;而更高之人听到狮子的吼叫时全都异口同声地尖叫起来,立刻就逃回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查拉图斯特拉自己却昏昏沉沉地、拘谨地从坐的地方站起来,看看周围,惊奇地站在那里,一边在心中自问,一边思考着,兀然独立。“可是我听到了什么?”他最终慢慢地说,“刚才我遇上了什么事?”

他想起来了,他一下子就明白了从昨天到今天发生的一切。“这就是那块石头,”他说着捋捋胡须,“我昨天早晨坐在它上面;在这里先知朝我走来,在这里我第一次听到我刚才听到的叫喊,那巨大的呼救声。

哦,你们这些更高之人,你们的困境昨天早晨那老巫师向我预言过,——

——他要引诱我、诱惑我进入你们的困境中:哦,查拉图斯特拉,他对我说,我来是要引诱你犯你最后的罪过。

犯我最后的罪过?查拉图斯特拉喊道,愤怒地嘲笑他自己的话:留给我犯的最后罪过是什么?”

——查拉图斯特拉再次陷入沉思,重新坐到那大石头上去思考问题。突然他跳起来,——

“同情!对更高之人的同情!”他喊叫起来,他的脸色变得铁青。“行了!那同情——它的时代过去了!

我的痛苦、我的同情——那有何相干!难道我追求幸福吗?我追求我的工作!

行了!狮子来了,我的孩子们很亲近,查拉图斯特拉成熟了,我的时刻到了:——

这是我的早晨,我的白昼开始了:现在来吧,来吧,你伟大的晌午!”————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离开了他的洞穴,容光焕发,浑身是劲,有如一轮刚从黑暗群山中喷薄而出的朝阳。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之终结。

【注释】

参见《圣经·路加福音》第10章第42节:“你为许多的事,思虑烦扰,但是不可少的只有一件。”

这里的“坦率”一词,在德文中是deutsch,意思是“德语的”、“德国的”,也可以用来做状语,尼采在这里套用了德语成语mitjmdm.deutschreden(坦率地和某人谈话),一语双关,引出了下面所说的“他不懂得可爱的德国人”的说法。

参见《圣经·马太福音》第8章第17节:“他代替我们的软弱,担当我们的疾病。”

德语原文是:handwäschthand,源于拉丁文:manusmanumlavat,直译都是“手洗手”,含有“互助”“利益对等均衡”之意。

参见《圣经·路加福音》第24章第29节:“耶稣好像还要往前行。他们却强留他说,时候晚了,日头已经平西了,请你同我们住下吧。”

德文原文为sela!在《圣经·诗篇》中常出现于一节之尾,一般猜测为感叹词或者音乐的符号。

铃蟾的叫声在德语中含有不吉利的话、晦气话之类的意思。

这里同时指前文提到的钟声和铃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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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这个人》《尼采哲思录》《悲剧的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