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当然,你们称之为生殖意志,或者目的冲动,求更高、更远、更多样性的目的冲动:可是这一切都是唯一的秘密。

我宁愿毁灭,也不愿意放弃这唯一;真的,在有毁灭和落叶的地方,瞧,就有生命做自我牺牲——为了强力!

我不得不是斗争、生成、目的和目的间的对立:啊,猜得出我的意志的人,也就猜出我的意志不得不走怎样曲折的道路!

无论我创造了什么,无论我多么爱它,——不久我必然成为它和我之所爱的对手:我的意志要求如此。

甚至你这位认知者,也只是我的意志的一条小径和足迹:真的,我的强力意志踩着你的求真意志的足迹行走!

向真理射去‘存在意志’之言的人当然是射不中真理的:这种意志——不行!

因为:不存在的东西,是不可能有意志的;而已经存在的东西,怎么可能还要实现存在!

只是,在有生命的地方也有意志:然而不是求生意志,而是——我如是教给你听——强力意志!

有许多东西被有生命的事物评价得比生命本身更可贵;可是作为评价本身发言的是——强力意志!”——

生命曾如是教导我:由此我给你们,你们这些最有智慧的人,解开你们的内心之谜。

真的,我告诉你们:不会消失的善恶——是不存在的!它不得不一再自愿地超越自己。

你们以你们的价值和善恶言论来施行你们的权力,你们这些价值判断者:这是你们的秘密之爱,你们灵魂的闪烁、颤抖和漫溢。

可是,一种更强大的权力从你们的价值中生长出来,一种新的超越:鸡蛋和鸡蛋壳在它那里碰得粉碎。

不得不成为善恶之创造者的人,真的,不得不首先成为一个摧毁者,粉碎价值。

于是,最高的恶属于最高的善:可这是创造者的善。——

你们这些最有智慧的人,让我们谈论它是否同样糟糕。沉默更糟糕;一切沉默的真理都变得有毒。

让能被我们的真理粉碎的一切都粉碎吧!还有一些房子要盖!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论崇高者

我大海的海底很宁静:谁会猜得到它隐藏着爱开玩笑的怪兽!

我的内心深处很坚定:可是它闪烁着飘忽不定的谜和笑声。

今天我看见一位崇高者,一位庄重者,一位精神的赎罪者:哦,我的灵魂如何地嘲笑他的丑陋啊!

挺起胸膛,像在做吸气:他如此站在那里,那位崇高者,一言不发:

身上挂着丑陋的真理,他的猎获物,还有许多撕破的衣服;他身上还挂着许多荆棘——可是我看不见玫瑰。

他还没有学到笑和美。这位猎人脸色阴沉地从知识的森林里回来。

他从同野兽的搏斗中归来:可是,在他的严肃目光中,透出另一只野兽——一只未被征服的野兽!

他像一只想要跳跃的老虎一样始终站在那里;可是我不喜欢这种紧张的灵魂,我的趣味讨厌所有这些退缩者。

你们告诉我,朋友们,不应该进行关于趣味和品味的争论?可是所有生命都是趣味和品味之争!

趣味:它同时是重量、天平、称重者;所有那些想要不用进行重量、天平、称重者之争而生活的生物都有祸了!

这崇高者,在他厌倦了他的崇高时:这时候,他的美才会开始,——这时候,我才要品味他,发现他有趣味。

只有在他避开自己时,他才会跳过自己的阴影——真的!才会进入到他的阳光里。

他在阴影里坐得太久,精神赎罪者的脸颊都变得苍白了;他期待得快要饿死了。

他的眼里仍有着蔑视;他的嘴上隐匿着厌恶。虽然他现在是在休憩,可是他的休憩尚未沐浴在阳光里。

他应该像公牛一样行事;他的幸福应该散发出大地的气味,而不是对大地之蔑视。

我想看见他是一条白色的公牛,看它如何呼呼作响地咆哮着走在犁铧的前头:它的咆哮应该赞美大地的一切!

他的面貌仍然黝黑;手的阴影在他脸上跳跃。他视觉的感官仍然被蒙上了阴影。

他的行为本身仍然是他身上的阴影:人手遮蔽了行为的人。他尚未克制他的行为。

我的确爱他的牛脖子:但是我现在也要看见天使的眼睛。

他甚至不得不忘却他的英雄意志:他在我看来应该是一个高雅者,不仅是一个崇高者:——苍穹本身将把他举起,这位无意志者!

他战胜了怪兽,他解开了谜:可是他还应该拯救他的怪兽,他的谜,他应该把它们变成上天的孩子。

他的知识尚未学会微笑,而且没有嫉妒;他的奔腾的激情尚未在美中变得安宁。

真的,他的渴望不应该在满足中,而应该在美中变得沉默并隐匿起来!优美属于有伟大思想者的慷慨。

把胳膊放在头上:英雄应该如此休息,他还应该如此战胜他的休息。

可是,恰恰对于英雄来说,美是所有事物中最难的。美不是所有强烈的意志可以得到的。

多一点,少一点:在这里恰恰有很多,在这里恰恰是最多。

处于肌肉松软、意志不受束缚的状态:这对于你们所有人,你们这些崇高者,是最难的!

当强力变得仁慈,降临到可见事物中:我就把这样的降临称为美。

我要求你的美,甚于其他任何人,你这位强有力者:你的善就是你对自我的最终胜利。

我相信你会做出一切恶事来,所以我要求于你的是善。

真的,我经常嘲笑弱者,他们相信自己是善的,因为他们有一瘸一拐的爪子!

你应该竭力仿效柱子的美德:它越是高高耸立,它就变得越美、越精致,但是内在地,它也变得越坚挺,越有承受力。

是的,你这位崇高者,有一天你会很美,把镜子举到面前,欣赏自己的美。

这时候,你的灵魂将在神圣的渴望面前沸腾;在你的虚荣中也仍然会有崇拜!

这就是灵魂的秘密:只有当英雄抛弃它的时候,才会在梦中有——超英雄走近它。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论教化之邦

我飞入到未来中太远:突然感到一种恐惧。

当我看周围时,瞧!只有时间是我唯一的同时代人。

这时我飞回去,飞回家去——越飞越急迫:于是我来到你们这里,你们这些现代人,进入到教化之邦。

我第一次用眼睛来看你们,还有满心的渴望:真的,我怀着渴望而来。

可是我遇上了什么?尽管我也感到害怕,——但是我不得不笑!我的眼睛从来没有看见过如此五彩缤纷的斑点!

我笑了又笑,这时候我的脚颤抖起来,我的心也颤抖起来:“这里简直是所有颜料罐的家乡!”——我说。

脸上和四肢上画了五十块彩色图案:你们如此坐在那里,让我很是吃惊,你们这些现代人!

你们周围有五十面镜子恭维和重复你们的色彩变幻!

真的,你们这些现代人,你们根本不可能有比你们自己的脸更好的面具了!谁能够——认出你们来!

写满了过去的符号,这些符号又画上了新的符号:所以你们在所有符号解说者面前很好地把自己藏匿了起来!

即使有人要对你们做彻底检查:你们也不会让人相信有什么东西好检查的!你们似乎是用颜料烘烤出来的,还有粘合在一起的小卡片。

所有的时代和民族都可从你们的面纱上看出,看到的是五彩缤纷;所有的习俗和信仰都以你们的表情谈话,谈得是眉飞色舞。

若有谁去掉了你们的面纱、斗篷、颜料和表情:留下的东西恰好够用来吓唬飞鸟。

真的,我自己就是惊弓之鸟,曾因看到你们光着身子、毫无色彩而受了惊吓;当那骷髅向我暗送秋波的时候,我逃之夭夭。

我更愿意在阴间、在过去的幽灵那里打短工!——甚至阴间里的人也比你们更丰腴、更丰满!

这,是的,这就是让我的内脏感到苦涩的事情:我既不能忍受你们赤身裸体,也不能忍受你们穿衣戴帽,你们这些现代人!

未来一切可怕的东西,让迷失方向的飞鸟感到惊恐的东西,真的比你们的“现实”更亲切、更自在。

因为你们如是说:“我们完全是现实的,没有信仰和迷信”:于是你们昂首挺胸——啊,甚至没有胸膛!

是的,你们应该怎样才能够信仰,你们这些彩色斑点!——你们便是画着曾被信仰之一切的图画!

你们是对信仰本身之活生生的反驳,是所有思想的错位。不可信的人:我如是称呼你们,你们这些现实的人!

所有时代都在你们的思想里喋喋不休地对抗;所有时代的梦和闲谈都比你们的清醒更现实!

你们不会生育:所以你们没有信仰。可是,不得不进行创造的人也始终有着其能应验的梦想和星座的征兆——并相信信仰!——

你们是半开的大门,掘墓人就等在门边。这是你们的现实:“一切都值得一死。”

啊,你们站在那里是怎样的一副样子啊,你们这些不会生育的人,多么瘦骨嶙峋!你们中间有些人一定明白了这一切。

他们说:“一定是有一个神趁我睡觉时悄悄偷走了我的东西吧?真的,它足以用来塑造一个女人了!

奇妙的是我的瘦骨嶙峋!”有些现代人如是说。

是的,你们让我只想笑,你们这些现代人!尤其是在你们对自己感到惊奇的时候!

要是我不会笑你们的惊奇,不得不喝下你们盆子里所有那些令人恶心的东西,那就让我倒霉去吧!

可是,我要把你们变轻,因为我不得不挑重担;如果甲虫和金龟子坐在我的重担上,我是无所谓的!

真的,它不会因此而让我感觉更重一点!我的巨大疲劳不是来自于你们,你们这些现代人。——

啊,带着我的渴望,我现在该往何处攀登!我从所有的山上眺望,寻找祖国和本土。

可是,我哪儿也找不到家乡:我在所有的城市里都不得安宁,在所有大门边都是一段旅程的开始。

我的心最近驱使我遇见的现代人是我所陌生的,是对我的一种讽刺;我从祖国和本土被驱逐出去。

所以我单单还爱我的童子之邦,在最遥远的海上尚未发现的地方:我吩咐我的船帆苦苦搜寻。

我是我父辈的孩子,为这一点,我要对我的孩子做出弥补:对未来做出弥补——为了这个现在!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论无瑕疵的认识

昨天月亮升起时,我误以为他要生出一个太阳来:他卧在地平线上,宽宽大大地挺着大肚子。

可是,在我看来,他是一个说自己怀孕的说谎者;我宁愿相信月亮中的男人,而不相信那里面的女人。

当然,他也不是什么男人,这胆怯的夜游神。真的,他心中有鬼地从屋顶上走过。

因为他贪婪又嫉妒,这月中的僧侣,他贪恋尘世大地,贪恋爱者的所有欢乐。

不,我不喜欢他,这屋顶上的猫儿!所有偷偷摸摸围着半闭的窗户转来转去的东西我都讨厌!

他虔诚地默默走到布满星星的地毯上:——可是我不喜欢所有轻轻走路的男人之脚,在上面都没有一副马刺格格作响。

每一个诚实者的脚步都会说话;可是,猫儿偷偷摸摸在地上溜走。瞧,月亮犹如猫儿一般不诚实地走过来。——

我把这个比喻给你们这些感伤的伪君子,你们这些“纯粹的认识者”!我叫你们——贪婪者!

甚至你们也爱大地和尘世:我猜得出你们!——可是,你们的爱中有羞耻,有愧疚,——你们就像月亮!

有人说服你们的精神而不是你们的内脏去蔑视尘世:而内脏却是你们身上最强大的东西!

现在你们的精神羞于顺从你们的内脏,由于它自己的羞愧而走秘密小径和谎言之路。

“我觉得这是最高尚的”——你们好说谎的精神自言自语——“毫无欲念地,而不是像垂涎的狗一样来观望生活:

在观望中感到幸福,消解了意志,没有私心杂念的支配与贪欲——全身冰凉、苍白,然而却带着一双陶醉的月亮之眼!

这是我的最爱,”——被诱惑者如是诱惑自己说——“热爱大地,像月亮热爱大地一样,只用目光来触摸她的美。

我称此为对万物的无瑕疵的认识:我无求于万物,除了允许我像一面有一百只眼睛的镜子一样横在它们面前。”——

哦,你们这些感伤的伪君子,你们这些贪婪者!你们在欲念中缺乏清白无辜:现在你们因此而败坏了渴望的名誉!

真的,你们不是作为创造者、生殖者、乐于变化者而热爱大地的!

无辜在哪里?在有生殖意志的地方。而想要超越自我而创造的人在我看来就是拥有了最纯粹的意志。

美在哪里?在我不得不以全部意志欲求的地方;在我欲爱欲死,从而使形象不仅仅是形象的地方。

爱与死:自古以来就互相一致。求爱的意志:也就是说,愿意去死。我对你们这些懦夫如是说!

可是,你们却要把失去了男子气的斜视称作“宁静”!把怯懦的眼光触摸到的东西起名为“美”!哦,你们这些高贵名称的玷污者!

可是,这应该是你们的诅咒,你们这些无瑕疵者,你们这些纯粹的认识者:你们将永远不会生育,尽管你们宽宽大大地挺着大肚子卧在地平线上!

真的,你们满嘴高贵的辞藻:我们就应该相信你们是情不自禁吗,你们这些撒谎大王?

可是,我的话是微不足道的话、受蔑视的话、拐弯抹角的话:我很愿意拾起你们吃饭时掉到桌子底下去的东西。

我始终能用这些——对伪君子说出真理!是的,我的鱼刺、贝壳、针叶应该——挠你们这些伪君子的鼻子,让它痒痒!

你们和你们膳食的周围空气总是很糟糕:你们的贪婪念头、你们的谎言和秘密真的都散发在空气中!

首先要敢于相信你们自己——相信你们自己和你们的内脏吧!不自信者总是说谎。

你们在自己面前挂着一个神的面具,你们这些“纯粹者”:在一个神的面具里藏着你们令人毛骨悚然的环节动物。

真的,你们欺骗,你们这些“宁静者”!甚至查拉图斯特拉也曾经被你们的神圣外皮蒙骗;他没有猜到外皮里面满满地盘绕着蛇的身体。

我曾误以为在你们的游戏中看到了一位神的灵魂在玩耍,你们这些纯粹的认识者!我曾误以为没有什么艺术比你们的艺术更好!

距离对我隐瞒了蛇的污秽和恶臭:蜥蜴的狡诈贪婪地在这周围爬来爬去。

可是我走近你们:这时我发现白昼降临——现在它到你们那里去,——月亮的私通到此为止!

你们往那边看!它被逮住,脸色苍白地站在那里——在朝霞面前!

因为她已经来了,这灼热体,——她对大地的爱来了!无辜和创造者的渴望便是全部的太阳之爱!

你们往那边看,她如何迫不及待地来到大海上空!你们没有感受到干渴和她的爱之热烈气息吗?

她要吮吸大海,要喝下大海的深度,将其变成自己的高度:这时候大海的渴望随着千万个胸膛高涨。

它要被太阳的干渴亲吻和吮吸;它要变成空气、高度、光的小路以及光本身!

真的,我像太阳一样热爱生命和大海的全部深度。

这对我来说意味着认识:一切深度都应该上升——到我的高度!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论学者

当我躺着睡觉时,一只绵羊吃起了我头上的常青藤花冠,——一边吃一边说:“查拉图斯特拉不再是学者了。”

它说了这话以后,便大摇大摆地、高傲地走开去。一个孩子将此告诉了我。

我喜欢躺在这里,挨着断墙,在大蓟和红罂粟花底下,这里有孩子们在玩耍。

我对孩子们来说,甚至对大蓟和红罂粟花来说,还是一位学者。他们是无辜的,甚至他们的幸灾乐祸也是无辜的。

可是,对于绵羊来说,我不再是学者:我的命运如是要求——祝福命运吧!

因为这就是实情:我搬出了学者之家:而且还在我身后甩手关上了门。

我的灵魂饿着肚子太长久地坐在学者的桌子旁;我不像他们那样专门受训练来认识事物,犹如砸开坚果一般。

我热爱自由和清新大地上的空气;我更愿意睡在牛皮上,而不愿意睡在他们的体面和尊严上。

我太热了,被自己的思想烤焦了:它经常让我喘不过气来。我必须到外面去,离开所有灰尘堆积的房间。

可是,他们冷漠地坐在清凉的背阴处:他们只要当宇宙中的旁观者,避免坐在太阳烧灼台阶的地方。

就像那些站在街上,目不转睛地盯着过往人群的人:他们如此等待着、盯着他人已想到的念头。

如果你伸手去抓他们,他们就像面粉口袋一样无意识地在自己周围扬起一阵灰尘:可是,谁能猜得到你们的灰尘来自谷物,来自夏天田间的金色狂喜?

当他们表现出很聪明的样子时,他们那些狭隘的格言和真理却使我不寒而栗:他们的智慧上经常有一种味道,好像这种智慧是来自于沼泽地:真的,我甚至听到有青蛙从这种智慧中呱呱叫唤!

他们很灵敏,有灵巧的手指:在他们的多样性那里,我的单一性有什么好要求的呢!他们的手指懂得各种穿针引线与编织的工作:于是他们编织精神之袜!

他们是出色的钟表结构:你只要留意给他们上好发条就行了!然后他们就准确无误地指示时间,同时发出轻轻的声响。

他们犹如磨房的齿轮机构和打夯机一样工作:你只要把玉米种子朝他们扔过去就行!——他们知道把谷物碾碎了,把白色的灰尘清除出去。

他们互相严密监督,互相不太信任。尽管他们创造性地耍弄一些小聪明,但他们却等待着这样一些人,这些人的知识依靠跛脚行走,——他们像蜘蛛一样等待。

我看见他们总是小心翼翼地准备毒品;这时候,他们总在手指上套上玻璃套子。

他们甚至懂得玩骰子欺诈;我发现他们玩得如此投入,竟然满头大汗。

我们互相很陌生,在我看来,他们的美德比他们的欺诈行为和欺诈性的骰子更倒胃口。

当我住在他们那里的时候,我住在他们上面。所以他们怨恨我。

他们不愿意听到有人在他们头顶上走动;所以他们把木头、泥土、垃圾放在我和他们的脑袋之间。

于是他们减弱了我的脚步声:至今我的声音最不容易被最好的学者听到。

他们把所有人的缺点和弱点都放在我和他们之间:——他们称之为他们家中的“假天花板”。

可是,尽管如此,我还是以我的思想在他们头顶上行走;甚至当我要在我自己的错误上行走时,我也还是在他们上面,在他们的头顶上。

因为人是不一样的:正义如是说。我想要的,他们不可以要!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论诗人

“自从我更好地认识了身体,”——查拉图斯特拉对他的门徒之一说——“精神在我看来似乎还只是精神而已;而所有‘不朽之物’——也只是一种比喻。”

“以前我曾听你说过,”那位门徒回答,“当时你还补充说:‘可是诗人说谎太多。’你为什么说诗人说谎太多呢?”

“为什么?”查拉图斯特拉说,“你问为什么?我不属于那些你可以追问其为什么的人。

难道我的经验是从昨天来的吗?我体验我观点的依据已经很久了。

如果我想要随时带着我的依据,我不就得成为一只记忆之桶了吗?

保留我的观点本身对我来说就已经要求过高了;有些鸟儿已经飞走。

有时候我也在我的鸽子棚里发现一只飞来的陌生动物,我伸手去抓它的时候,它颤抖着。

可是查拉图斯特拉曾对你讲过什么?说诗人说谎太多?——可是查拉图斯特拉也是一位诗人。

你现在相信他在这里谈论真理吗?为什么你相信这一点?”

门徒回答说:“我相信查拉图斯特拉。”可是查拉图斯特拉摇摇头,笑了。

信不赐福于我,他说,尤其是对我自己的信。

但是,假定有人十分认真地说,诗人说谎太多:那么他说对了,——我们是说谎太多。

我们也知道得太少,是糟糕的学者:所以我们不得不说谎。

而我们这些诗人中,有谁不在他的酒里掺水呢?有些有毒的混杂物就出现在我们的地窖里,有些无法形容的事情就是在那里做出来的。

因为我们知道得少,所以我们从心底里喜欢精神贫困者,尤其当这是一位年轻小女子的时候!

我们甚至还渴望老女人们在晚上互相讲述的事情。这种事情在我们身上,我们称之为永恒的女性因素。

就好像有一条专门通向知识的秘密通道,它不容那些学习知识的人通过:于是我们就相信人民大众及其“智慧”。

可是,所有的诗人都相信这一点:躺在草地上或孤独的山坡上,竖起耳朵,就总会得到对天地之间事物的某些感受。

诗人在柔情绵绵的时候,他们总是认为自然本身爱上了他们:

她轻轻来到他们身旁,对着他们的耳朵说出秘密心事和钟爱之言:为此诗人们在所有世人面前自鸣得意,趾高气扬。

啊,天地之间有这么多只有诗人才会梦想到的事情!

尤其在天上:因为所有的神都是诗人的比喻和诗人的骗术!

真的,我们总是被牵引上升——也就是说,前往云的王国:

我们让我们五彩缤纷的洋娃娃躯体坐在云之上,然后称之为神和超人:——

但愿它们的分量轻到足以让这样的座位承受得起!——所有这些神和超人。

啊,我多么厌倦所有难以企及却被完全说成是真事似的东西!啊,我多么厌倦诗人!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时,他的门徒对他很生气,但是他一言不发。查拉图斯特拉也保持沉默;他的目光投向内心,好像看到了遥远的地方。最后他叹息着吸了口气。

我属于今天和以前,这时候他说;可是我心中有某种属于明天、后天和以后的东西。

我厌倦了诗人,厌倦了老诗人和新诗人:在我看来,他们全都是肤浅之人,是浅海而已。

他们思考得不够深刻:所以他们的感情没有深入到内心深处。

有一点淫欲,有一点无聊:这曾是你们的最佳思考。

他们的竖琴发出的丁冬声,在我听来全是鬼哭狼嚎;至此为止,他们对音调的热情奔放知道些什么!——

他们在我看来也不够纯粹:他们全都把水搅浑,让它看上去有深度。

他们因此很喜欢以调解人自居:可是,在我看来,他们始终是中介和搅和器,一半对一半,很不纯粹!——

啊,我妥善地在他们的大海里撒下我的网,意图抓到好鱼;可是我拉上来的却始终是一位古老之神的脑袋。

大海就是这样,给了我这饥饿者一块石头。而他们一定很喜欢源自大海。

无疑,人们在他们身上发现珍珠:他们自己格外像坚硬的介壳类动物。我在他们那里找到的不是灵魂,而是咸味的黏液。

他们还从大海学到了它的虚荣:大海不是孔雀中的孔雀吗?

在天下最丑陋的水牛面前它也会展开它的尾羽,它从不会厌倦它银光闪闪、丝一般的高级扇面。

水牛很有戒心地望过去,它在灵魂中接近于沙滩,更接近于灌木丛,可是最接近于沼泽地。

对它来说,美、大海、孔雀羽毛又算得了什么!我对诗人说出这样的比喻。

真的,他们的精神本身就是孔雀中的孔雀,一片虚荣的大海!

诗人的精神要求有观众:即使观众是水牛!——

可是我厌倦了这样的精神,我看到它厌倦自己之时刻的来临。

我看见诗人发生了改变,他们把目光转向了自己。

我看到精神之赎罪者的来临:他们从诗人中产生出来。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论伟大事件

海上有一个岛屿——在离查拉图斯特拉的幸福之岛并不远的地方——岛上有一座火山在不断冒烟;大众谈论它,尤其是大众中的年长女人说,这岛屿像一块大岩石一样被置于地狱之门前:可是有一条羊肠小道在其下穿过火山,通向这地狱之门。

就在查拉图斯特拉在幸福之岛上逗留之际,发生了这样的事:一艘船来到这矗立着一座冒烟火山的岛边停泊;船员们上岸打兔子。可是到了中午时分,船长和他的手下重新聚到一起的时候,他们突然看见一个人从空中向他们走来,一个声音清晰地说:“是时候了!时间紧迫!”可是,当这个人影走到离他们极近的时候——他却像一道光影一样迅速飞过,冲火山所在的方向而去——他们十分惊讶地认出,这就是查拉图斯特拉;因为除了船长以外,他们都曾见过查拉图斯特拉,他们曾经爱过他,就像大众现在爱他一样:也就是说,等量的爱和畏惧交加。

“你们给我看哪!”年老的舵手说,“查拉图斯特拉奔地狱而去!”——

就在这些水手登上火山岛的同时,有谣言流传,说查拉图斯特拉失踪了;当人问起他的朋友时,他们说他夜间上船了,没有说他要去何处旅行。

于是产生了一种不安;三天后,船员们讲的故事又加重了这种不安——现在所有人都说魔鬼拿下了查拉图斯特拉。尽管他的门徒们嘲笑这种流言蜚语;他们当中有一个人甚至说:“我宁可相信查拉图斯特拉拿下了魔鬼。”可是,在内心深处,他们全都充满着忧虑和渴望:所以,当第五天查拉图斯特拉出现在他们中间的时候,他们喜出望外。

下面描述的就是查拉图斯特拉与火狗的谈话:

他说,大地有一张皮;这张皮有各种疾病。例如,其中之一叫做“人”。

而另一种病叫做“火狗”:关于火狗,人类互相说了许多假话,并允许互相说假话。

我越过大海去探究这个秘密:我看见了赤裸裸的真相,光着脚,直裸露到脖子。

现在我知道火狗的真相了;同样也知道不仅仅老妇害怕的所有喷发之魔、颠覆之魔的真相。

你出来吧,火狗,从你的深渊中出来!我喊道,供认这深渊有多深!你在那里喷吐出的东西是从哪里来的?

你畅饮大海:这暴露出你盐分过量的滔滔不绝!真的,你从表面摄取对深渊之狗来说过多的营养!

我最多把你看做大地的腹语者:当我听到颠覆之魔、喷发之魔说话时,我总是发现它们像你一样:是有咸味的、好说谎的、肤浅的。

你们善于咆哮,善于以灰尘来遮蔽!你们是最佳的大嘴,充分学会了把泥浆煮得滚烫的艺术。

你们在哪里,哪里就必然总是有泥浆在附近,总是有许多海绵状的、中空的、挤在一起的东西:它们要获得自由。

你们大家都极由衷地咆哮着“自由”:可是一旦围绕自由有许多吼叫和烟雾,我就忘记了对“伟大事件”的信仰。

你相信我吧,地狱噪音之友!最伟大的事件——这不是我们最响亮的时刻,而是我们最寂静的时刻。

世界不是围绕新噪音的发明者,而是围绕新价值的发明者旋转;它的旋转是听不见的。

你就承认吧!当你的噪音和烟雾消散的时候,总是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一个城市变成了木乃伊,一个雕像躺在泥浆里,还能怎么样!

此话我也要对雕像的颠覆者说。把盐撒入海里,把雕像扔到泥浆里,这一定是最伟大的愚蠢。

在你们轻蔑的泥浆里躺着雕像:可是这正是雕像的法则,在它那里,生命和活生生的美正是从轻蔑中重新生长出来的!

它现在以更神圣的面貌站立起来,有着身负痛苦的魅力;真的,它还要谢谢你们推倒了它,你们这些颠覆者!

我还要用这个建议来劝说国王、教会以及年纪上、德行上衰弱的一切——尽管让你们自己被推翻吧!这样你们就可以再生,美德——会回到你们那里!——

我当着火狗的面如是说:这时候它闷闷不乐地打断我,问道:“教会?那究竟是什么?”

教会?我回答说,这是一种国家,而且是最骗人的那种。不过不要说话,你这伪善之狗!你一定最了解你的同类!

像你自己一样,国家是一条伪善之狗;像你一样,它喜欢用烟雾和吼叫说话,——它使人们相信,他像你一样,从事物的肚子里往外说话。

因为它——国家,要地地道道地成为地球上最重要的动物;人们也相信它是这样的。——

当我说完了这话,火狗就像嫉妒得丧失了理智。“什么?”它喊道,“地球上最重要的动物?人们也相信它是这样的?”从它的喉咙里跑出来那么多的蒸汽和可怕的声音,以致我都认为它光火得、嫉妒得窒息了。

最后它平静了一点,它的喘息减弱了;可是它一安静下来,我就笑着说道:

“你生气了,火狗:也就是说,关于你我说得没错!

为了证明我说得没错,你就听一听另一条火狗的故事:它真的从地球之心往外说话。

它的呼吸呼出来的是金子和金雨:这就是它内心想要的。灰尘、烟雾、滚烫的黏液对它还算什么!

笑声从它那里像彩云一般飞出来;它厌恶了你的喉咙、喷发和肝火!

可是,金子和笑声——它从地心中取出这些:因为你是知道的,——地心是由金子构成的。”

当火狗听了这话,它再也受不了听我讲话了。它羞愧地缩回尾巴,小声说着:“汪!汪!”爬进它的洞里去。——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讲述。可是,他的门徒们几乎没有听他讲:他们如此渴望着把船员、兔子、飞人的事告诉他。

“我应该怎么看这事!”查拉图斯特拉说,“难道我是一个幽灵吗?

可是,这也许是我的影子。你们一定听说了一些关于漫游者及其影子的事情吧?

可这是肯定的:我不得不更迅速地抓住它,要不然它还会损坏我的名誉。”

查拉图斯特拉再一次摇摇头,感到很惊讶。“我应该怎么看这事!”他再一次说。

“究竟为什么那幽灵叫喊:是时候了!时间紧迫!

究竟要干什么——时间紧迫?”——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先知

“——我看见一个巨大的悲伤正降临到人类头上。最好的人已经厌倦了他们的工作。

新的规范发布了,一个信仰伴随着它:‘一切皆空,一切皆同,一切皆存在过!’

所有的山丘上都回响着:‘一切皆空,一切皆同,一切皆存在过!’

我们一定已经收获过了:可是,为什么在我们看来,所有的水果都腐烂了、发紫了?昨天夜里是什么东西从邪恶的月亮上掉下来了?

一切工作都是徒劳,我们的美酒变成了毒药,邪恶的眼光把我们的田野和内心烤成焦黄。

我们大家都变得干巴巴的;一旦火掉落在我们身上,我们立刻像灰尘一样四处飞扬:——甚至火本身,我们也叫它疲惫不堪。

所有的井都已干涸,甚至大海也后撤。整个地面都要断裂,可是深渊并不想要吞噬什么!

‘啊,哪儿还有一片能溺死人的大海’:我们的抱怨声响起来——越过浅浅的沼泽地。

真的,我们已经太累,懒得去死了;现在我们仍然醒着,继续活下去——在墓室里!”——

查拉图斯特拉听到一个先知如是说;这个预言打动了他的心,改变了他。他悲伤地走来走去,走累了;他变得和先知说起过的那种人一样了。

真的,他对门徒说,还有不多的时候,这漫长的黄昏即将来临。啊,我该如何救助我的光明度过这样的时刻!

但愿我的光明不会在这悲伤中窒息!它应该成为更遥远世界以及最遥远黑夜的光明!

查拉图斯特拉就这样忧心忡忡地走来走去;整整三天,他不吃,不喝,不休息,不说话。终于,他昏睡过去。他的门徒们在漫长的夜间守在他周围,焦虑地等待着,看他是否会醒过来,重新说话,从悲伤中恢复过来。

以下就是查拉图斯特拉醒过来时所说的话;可是他的声音传到他的门徒那里,就像来自遥远的地方。

请听一听我所做的梦,你们这些朋友们,帮我猜一猜它的意思!

这个梦,它对我来说仍然是一个谜;它的意思隐藏在梦中,囚禁在梦中,尚未以自由的翅膀飞越这个梦。

我梦见我抛弃了整个生命。我变成了守夜人和守墓人,在那山上孤独的死神城堡之上。

在那上面,我守护棺材:散发着霉味的墓穴里满是这样一些胜利标志。被征服的生命从玻璃棺材里凝视着我。

我吸入满是灰尘的永恒之味:我的灵魂沉闷地躺着,沾满灰尘。谁能在那里让自己的灵魂透过气来!

午夜的光明始终在我周围,寂寞就蹲在它旁边;还有第三者,那是发出咕噜声的死亡之寂,我女友中最糟糕的一位。

我带着钥匙,所有钥匙中最锈的那些;我知道如何用它们来打开所有大门中最嘎嘎作响的那扇。

门扇打开时,一个声音像乌鸦发出的悻悻噪音一般传过长廊:这只鸟满怀恶意地尖叫,它不愿意被吵醒。

可是,当重新沉寂下来,周围一片寂静时,这里更可怕、更让人揪心,我独自坐在这险恶的沉默中。

时间就这样从我这儿悄悄溜走,如果还有时间的话:我怎么知道!可是终于有动静把我吵醒了。

大门被敲击了三次,如雷声一般,在墓穴里呼呼地回响了三次:这时候我朝大门走去。

哎呀!我喊道,是谁送遗骸上山?哎呀!哎呀!是谁送遗骸上山?

我插钥匙,抓住门,使劲。但是门一动也不动:

这时候,一阵呼啸的大风刮开了门扇:它刺耳又刺骨地尖叫,朝我扔过来一口黑色的棺材:

棺材在吼叫、呼啸、尖叫中爆裂,迸射出千重的笑声。

上千张孩子的、天使的、猫头鹰的、傻瓜的、大若孩童之蝴蝶的面具,冲着我发出大笑、讽刺和咆哮。

对此我害怕得要命:我被放倒在地。我恐怖得尖叫起来,我从来都没有这样尖叫过。

可是,自己的尖叫把我叫醒:——我醒了过来。——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讲述他的梦,然后沉默不语:因为他还不知道他的梦之含义。可是他最爱的门徒很快站起来,抓住查拉图斯特拉的手说:

“你的生活本身向我们解释了这个梦,哦,查拉图斯特拉!

你自己不就是在尖利的咆哮声中刮开死神城堡大门的狂风吗?

你自己不就是装满生命之各色恶意行为和天使面具的棺材吗?

真的,像千重的孩子笑声一般,查拉图斯特拉来到所有的墓地,嘲笑这些守夜人和守墓人,或者那些拿着阴森森的钥匙丁零当啷响的人。

你将用你的笑声吓倒、打倒他们;昏厥和苏醒将证明你对他们的威力。

甚至漫长的黄昏和致命的疲劳到来之际,你也不会在我们的天上消失,你这生命的代言人!

你让我们看见了新的星星和新的夜之美景;真的,你展开你的笑声,犹如在我们头顶上支起了一个彩色的帐篷。

现在,孩子的笑声将不断从棺材里涌出来:现在,一阵劲风将不断胜利地吹向所有致命的疲劳:对于我们来说,你自己就是这风的保证与先知。

真的,你梦见了他们自己,你的敌人们:这是你最沉重的梦!

可是,正像你被他们叫醒,回到意识中一样,他们应该自己叫醒自己——而且到你这里来!”——

门徒如是说;所有其他人现在挤在查拉图斯特拉周围,抓住他的手,想要劝他摆脱他的床和他的悲伤,回到他们中间去。可是,查拉图斯特拉笔直地坐在床上,目光异样。就像一个长期侨居国外归来的人一样,他看看他的门徒,端详他们的脸;他还没有认出他们。可是,当他们把他扶起来,让他站在地上的时候,瞧,他的眼神一下子改变了;他明白了发生的一切,捋着自己的胡子,用强有力的声音说:

“好吧!现在这就可以了;我的弟子们,给我费点心,大家来美餐一顿,马上!我打算如是为噩梦忏悔!

可是那位先知应该坐在我的身边吃饭喝酒:真的,我要指给你看一片你能在其中溺死的大海!”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然后他长久地注视那位给他释梦的门徒,盯着他的脸看,同时摇了摇头。——

论解脱

查拉图斯特拉有一天走过大桥时,残疾人和乞丐包围了他,一个驼背人对他如是说:

“瞧,查拉图斯特拉!连大众都向你学习,有了对你学说的信仰:可是为了让大众完全相信你,还需要做一件事情——你必须首先说服我们残疾人!你现在在这里有一个好选择呢,真的,一个不容易抓住的机会!你可以治愈盲人,使瘸子奔跑;对于身后有太多东西的人,你还可以拿走一点:我认为,这是使残疾人相信查拉图斯特拉的正确方法!”

可是,查拉图斯特拉如是反驳刚才说话的那位:“如果你拿走了驼背人的驼背,你也就拿走了他的精神——大众如是教导说。而如果你给了盲人眼睛,他就看到了地球上太多的糟糕事:也就是说,他诅咒治愈他的人。而使瘸子奔跑的人却给他带来了最大的伤害:因为他一能跑,就无法控制他的恶习——大众关于残疾人如是教导。如果大众向查拉图斯特拉学习,为什么查拉图斯特拉就不该也向大众学习?

可是,自从我在人类中以来,看见‘这个人少一只眼睛,那个人少一只耳朵,第三个人少大腿,还有一个人失去了舌头或鼻子或脑袋’,这对我来说已经算不了什么了。

我看见,也曾经看见,更糟糕的事情,以及各种各样如此令人厌恶的事情,以致我不愿意谈论‘每一个’,却也不愿意对‘一些’保持沉默:也就是说,有些人,他们缺乏‘全部’,但是他们却有太多的‘一’——这些人不过是一只大眼睛,或一张大嘴,或一个大肚子,或任何大东西——我称这样的人为反向的残疾人。

当我从我的孤独中出来,第一次从这座桥上走过时:我不相信我的眼睛,我望过去,又望过去,最后说:‘这是一只耳朵!一只耳朵,就像一个人一般大!’我更用心地望过去:真的,耳朵底下还有什么东西在动,可惜很小、很寒酸、很瘦削。真的,巨大的耳朵坐在一根细细的小杆上,——可那小杆子却是一个人!谁要是戴上眼镜,甚至还可以认出一张嫉妒的小脸;甚至有一个浮肿的小灵魂在小杆子上摇晃。可是,大众告诉我,那大耳朵不仅仅是一个人,而且是一个伟人,一个天才。可是,在大众谈论伟人时,我从来不相信他们——我保留我的信念,认为这是一个整体上拥有太少,个体上拥有太多的反向的残疾人。”

查拉图斯特拉对驼背人以及拿驼背人当其喉舌和代言者的那些人如是说之后,深为不快地转向他的门徒们说:

“真的,我的朋友们,我在人类中行走,就像在人类的碎片和四肢中行走一样!

看到人类支离破碎,就像散落在战场上和屠宰场上那样,这对我的眼睛来说真是可怕的事情。

如果我的眼睛从现在逃到从前:它也总是会发现同样的事情:碎片、四肢和可怕的偶然——可是没有人!

大地上的现在和从前——啊!我的朋友们——这是我最不能忍受的事情;如果我不是一个必然要来之事物的先知,我就不会懂得生活。

一个先知、一个有志者、一个创造者、一个未来本身、一座通向未来的桥——以及,啊,似乎还有这桥上的一个残疾人:所有这“一切”就是查拉图斯特拉。

你们也经常自问:“对我们来说,查拉图斯特拉是谁?他对我们来说应该意味着什么?”像我一样,你们自己对问题做出回答。

他是一个承诺者?还是一个执行者?一个征服者?还是一个继承者?一次收摘?还是一次开垦?一个医生?还是一个痊愈者?

他是一位诗人?还是一位先知?一个解放者?还是一个驯养者?一个好人?还是一个坏人?

我走在人类中间,就好像走在未来的碎片中:我观看的那种未来。

这就是我所有的创作和追求,把碎片、谜和可怕的偶然事件创作、收集成为“一”。

如果人类不同时也是诗人、猜谜者、对偶然的解脱者,那么我要如何忍受做人!

拯救以往者,把所有“它曾是”改造成“我曾要它如是!”——对我来说,这才叫做解脱!

意志——这便是解放者和令人愉快者的名字:我曾如是教导你们,我的朋友们!现在还请同样了解这一点:意志本身还是一个囚犯。

要被解放:可是把解放者用链条锁起来的东西又叫什么?

“它曾是”:这就是意志的切齿之恨和最孤独的悲伤。意志对已做的事情无能为力——他对所有以往者来说,是一个恶毒的旁观者。

意志不可能想要走回头路;它不可能打断时间和时间的渴望,——这是意志最孤独的悲伤。

要被解放:意志本身究竟想出了什么来摆脱自己的悲伤,并使自己不把自己的监狱当回事?

啊,每个囚犯都会成为傻瓜!被囚禁的意志也愚蠢地拯救自己。

时间不会倒转,这就是意志之愤怒:“曾经是的东西”——这就是意志不能滚动的石头。

于是它愤怒而气恼地滚动石头,对不像它一样感受到怒火和气恼的东西实施报复。

于是,作为解放者的意志变成了折磨者;它因为不能走回头路而对能受苦的一切实施报复。

这一点,是的,单单这一点本身就是报复:意志对时间及其“它曾是”的厌恶。

真的,我们的意志中住着一个大愚蠢;这愚蠢学会了智慧,成为对全部人性的诅咒!

复仇的智慧:我的朋友们,这是至今人类的最佳思考;在有痛苦的地方,就始终应该有惩罚。

当然,复仇本身也自称为“惩罚”:它用谎言把自己伪装成一种问心无愧。

因为意愿者心中本身有痛苦,苦于他不可能想要走回头路,——于是意愿本身和全部生命就都应该——成为惩罚!

现在,层层乌云在智慧头顶上翻滚:直到最后愚蠢说教道:“因为一切都流逝,所以一切都应该流逝!”

“时间不得不吃掉它自己的孩子,这本身就是公正,是一种时间法则”愚蠢如是说教。

“事物是按照正义和惩罚规定道德秩序的。哦,哪里有对事物之流和惩罚之‘存在’的解脱?”愚蠢如是说教。

“如果存在一种永恒的正义,还可能有解脱吗?啊,‘它曾是’之石是滚动不了的:所有惩罚也必然是永恒的!”愚蠢如是说教。

“行为是不可能被消灭的:它如何能由于惩罚而变成未发生过呢!这,便是惩罚之‘存在’中的永恒:存在也必然永恒地重新成为行为和罪孽!

除非最终意志自己拯救自己,意愿成为非意愿——”可是我的兄弟们,你们是知道这寓言式的愚蠢之歌的!

当我教导你们说“意志是一位创造者”时,我在把你们从这些寓言式的歌那里引开去。

一切“它曾是”都是一个碎片、一个谜、一种可怕的偶然——直至创造意志补充说:“可是我曾要它如是!”

——直至创造意志补充说:“可是我现在要它如是!我将来要它如是!”

可是它已如是说了吗?这是何时发生的?意志已经卸下了它自己的愚蠢之套?

意志本身已经成为了拯救者和令人愉快者?它已经忘记了复仇的智慧和所有的咬牙切齿?

谁教他与时间和解?以及比一切和解更高的东西?

意志便是强力意志,它必然要求比一切和解更高的东西——:可是,这在它那里是怎么发生的呢?谁也教它走回头路的意愿呢?

——可是话说到这里,查拉图斯特拉突然中断,看上去全然像是一个特别惊恐的人。他用惊恐的眼神看着他的门徒;他的目光像箭头一般穿透了他们的思想和隐念。过了一小会儿,他又笑起来,平静地说:

“和人在一起生活很难,因为沉默如此之难。对于一个好讲话的人来说尤其如此。”——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可是,驼背人一直在听他说话,同时把自己的脸遮挡起来;当听到查拉图斯特拉笑起来的时候,他好奇地抬起头来看,慢声说道:

“可是为什么查拉图斯特拉对他门徒说的和对我们说的不一样?”

查拉图斯特拉回答:“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和驼背人在一起,你完全可以用驼背的方式说话啊!”

“好,”驼背人说,“和学生在一起,你完全可以把不该跟外人说的话说出来。

可是,为什么查拉图斯特拉对学生说的和对他自己说的不一样呢?”——

论人类的精明

高处不可怕,斜坡才可畏!

在斜坡上,目光向下坠落,手向上攀缘。这时,心在它的双重意志面前眩晕。

啊,朋友们,你们大概也猜出了我心的双重意志?

我的目光投向高处,我的手喜欢抓住、支撑在——深处!这,是我的斜坡和我的危险。

我的意志紧抓住人类,我用链条把自己和人类捆绑在一起,因为我被向上拽到超人那里去:因为我的另一个意志想要去那里。

为此,我盲目地生活在人类中间;就好像我不认识他们:为的是我的手不会完全失去它对坚固之物的信念。

我不认识你们人类:这种幽暗和安慰经常包围着我。

我坐在无赖走的通道上,问道:谁乐意欺骗我?

这是我的人类精明之一:我允许自己被欺骗,为的是不用费心去提防骗子。

啊,如果我费心去提防人类:人类如何像铁锚一样拽住我这飘浮之球!我太容易被夺走,向上,远去!

这个天意支配我的命运:我必然很不谨慎。

谁不想要在人们中间受煎熬,谁就得学会从所有的杯子里喝水;谁想要在人们中间保持纯洁,谁就得懂得甚至用脏水来洗澡。

我经常如是说以自慰:“好吧!好吧!老迈之心!你没有遇上不幸:你就庆幸吧!”

可是,这是我的另一种人类精明:我更体谅虚荣者,而非高傲者。

受伤害的虚荣心不就是所有的悲剧之母?但是,在高傲之心受到伤害处,必然生出比高傲更好的东西来。

为了很好地观察人生,人生之戏就得好好演:可是为此需要好演员。

我发现虚荣之徒都是好演员:他们表演,并要求被人欣然观看,——他们的全部精神都集中在这个意志上。

他们自编自演;我喜欢在他们周围观察人生,——这可以治愈抑郁症。

我之所以体谅虚荣者,是因为他们对我来说,是治疗我抑郁症的医生,他们把我死死地挽留在人类中间,犹如挽留住我看戏一般。

然后:谁估量得出虚荣者的谦虚到底有多深!我喜欢虚荣者,因为他的谦虚而深表同情。

他要从你们处获得他的自信;他靠你们的目光为生,他从你们的手中享用赞美。

当你们说有利于他的谎话时,他就相信你们:因为在内心最深处,他叹息道:“我就是这样的啊!”

如果说真正的美德是不了解自己的美德:那么,虚荣者就是不了解自己的谦虚!——

然而,这是我的人类精明之三:我不让自己由于你们的畏惧而被恶人的样子扫了兴。

我幸福地见到烈日孵出的奇迹:老虎、棕榈树、响尾蛇。

甚至在人们中间也有烈日的漂亮后代,在恶魔那里也有许多值得惊异的东西。

更确切地说,你们当中最聪明的人,在我看来显得完全不那么聪明,我也发现人类之恶毒在盛名之下,其实不符。

我经常摇摇头问道:为什么还响,你们这些响尾蛇?

真的,甚至恶也还有一个未来!而对于人类来说最热的南方还没有发现。

有一些只有十二英尺之宽、三个月之久的东西现在竟然就叫做最凶恶的恶!可是有一天,更大的龙将会降临世界。

因为要使超人不缺乏他的龙,那种配得上他的超龙:就还得有大大的烈日灼热地照在潮湿的原始森林上!

老虎一定是从你们的野猫演变过来的,鳄鱼一定是从你们的毒蛤蟆演变过来的:因为好猎人应该有好猎物!

真的,你们这些好人和正义者!在你们身上有许多可笑的东西,尤其是对至今之所谓“魔鬼”的恐惧!

你们的灵魂对伟大者如此陌生,以至对于你们来说,超人之善竟然会很可怕!

你们这些智者与求知者,你们会在太阳般的智慧之酷热面前逃走,而超人则快活地在其中沐浴他的赤身裸体!

你们这些我的目光所遭遇到的最高之人!这是我对你们的怀疑和我的窃笑:我猜你们会称我的超人为——魔鬼!

啊。我厌倦了这些最高之人和最好之人:从他们的“高度”,我渴望上升、伸展、超脱为超人!

当我看见这些最好之人裸露着的时候,一种恐惧向我袭来:我长出了翅膀,向遥远的未来翱翔。

飞向比造型艺术家曾有过的梦想更遥远的未来,更南的南方:飞往神明对所有衣服都感到羞耻的地方!

可是,我想要看到你们伪装起来,你们这些最亲近者与同胞们:衣冠楚楚,沾沾自喜,道貌岸然,作为“好人与正义者”。——

我自己也要伪装起来坐在你们中间,——以便我认不清你们和我自己:当然,这是我最后的人类精明。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最安静的时刻

我发生了什么事,我的朋友们?你们看到了,我心烦意乱,受着驱赶,勉强服从,准备离开——啊,离开你们!

是的,查拉图斯特拉不得不再一次回到他的孤独中:可是,这一次熊不乐意回自己的洞穴!

我发生了什么事?这是谁在发出命令?——啊,是我生气的女主人要这样的,她曾对我说话:我曾对你们说出过她的名字吗?

昨天傍晚的时候,我最安静的时刻对我说话:这就是我可怕的女主人之名。

于是事情发生了,——因为我得把一切都告诉你们,使你们的心不至于对突然离开者太冷酷!

你们知道熟睡者之恐惧吗?——

他的地面退去,梦幻开始,对此他惊恐到了极点。

我对你们说这些是做一个比喻。昨天,在最安静的时刻,我的地面退去了:梦幻开始。

指针在移动,我的生命之钟吸气——,我从来没有听到过我周围这么安静:所以我内心惊恐。

这时候,有无声者对我说:“你知道吗,查拉图斯特拉?”——

听到这样的喃喃,我惊叫起来,脸色一下煞白:可是我沉默了。

这时候,无声者又一次对我说:“你知道的,查拉图斯特拉,可是你不说!”——

我最终像一个倔强者那样回答说:“是的,我知道,但是我不愿意说!”

这时候,无声者又对我说:“你不愿意吗,查拉图斯特拉?这也是真的?不要躲藏到你的倔强中去!”——

我像一个小孩一样哭着、颤抖着,说:“啊,我本来是愿意的,可是我怎么做得到呢!免了我这个吧!我力所不能及!”

这时候,无声者又对我说:“不打紧的,查拉图斯特拉!把话说出来,粉碎自己吧!”——

我回答说:“啊,这是我的话吗?我是谁?我等待更尊贵者;我就是为他粉身碎骨,也不配。”

这时候,无声者又对我说:“与你有什么要紧的?你对我还不够恭顺。恭顺有最坚硬的毛皮。”——

我回答说:“我的恭顺之皮有什么不能承受!我住在我的高山脚下:我的顶峰有多高?还没有人告诉我这一点。可是我很了解我的山谷。”

这时候,无声者又对我说:“哦,查拉图斯特拉,谁不得不搬掉大山,谁也就会搬掉山谷和洼地。”——

我回答说:“我的话还没有搬走过高山,我所说的话没有到达人类那里。我是到人类那里去,但是还没有到达他们那里。”

这时候,无声者又对我说:“你知道些什么!夜里最沉寂的时

候,露水降在草地上。”——

我回答说:“当我发现并走自己道路的时候,他们嘲笑我;事实上,当时我的脚颤抖起来。

他们对我如是说:你曾忘记了路,现在你甚至忘记了如何走路!”

这时候,无声者又对我说:“他们的讽刺有什么要紧!你是一个忘记了服从的人:现在你应该发号施令!

你不知道谁最为大家所需要吗?发号施令于大业者。

成就大业很难:可是更难的是发号施令于大业。

这是你最不可原谅的地方:你有权力,却不愿意统治。”——

我回答说:“我缺乏狮子的声音来发布所有的命令。”

这时候,一个像是窃窃私语的声音又对我说:“正是最安静的话带来了暴风雨。悄悄而来的思想支配世界。

哦,查拉图斯特拉,你应该充当一个必然要来者的影子:你将如是发号施令,在发号施令中走到前面去。”——

我回答说:“我感到羞愧。”

这时候,无声者又对我说:“你还得变成孩子,孩子没有羞愧。

青春之高傲仍在等着你,你有迟到之青春:可是谁想要变成孩子,就得战胜他自己的青春。”——

我思考良久,颤抖着。可是,我最终说了我最初说过的话:“我不愿意。”

这时候,我周围响起了笑声。见鬼,这笑声是怎样地撕裂我的内脏,揪我的心啊!

无声者最后一次对我说:“哦,查拉图斯特拉,你的果实成熟了,可是对于你的果实来说,你自己还不够成熟!

所以你不得不重新进入孤独:因为你还应该变得鲜嫩。”——

又有一阵笑声,然后很快消失了:这时候,我周围变得加倍安静。可是我躺在地上,汗水从我四肢上淌下来。

——“现在你们听到了一切,以及我为什么不得不回到我的孤独中。我的朋友们,我没有向你们隐瞒任何东西。

可是,甚至这一点,你们也是从我这里听到的:谁始终是所有人类中最爱隐瞒真相者——而且愿意如此!

啊,我的朋友们!我多么希望再跟你们讲些什么,我多么希望再给你们些什么!我为什么不给你们呢?因为我很小气吗?”——

可是,当查拉图斯特拉说了这些话以后,痛苦压倒了他,和朋友们难舍难分,于是他大声哭了起来;没有人知道如何安慰他。可是,在夜里,他独自而去,离开了他的朋友们。

【注释】

参见《圣经·马太福音》第13章第25节:“有仇敌来,将稗子撒在麦子里,就走了。”

参见《圣经·马太福音》第5章第7节:“怜恤人的人有福了。”

“公正”和“复了仇”在德语里分别是“gerecht”和“gerächt”,这两个词只差一个字母,但发音是一样的。

参见《圣经·马太福音》第23章第12节:“凡自高的必将为卑,自卑的必升为高。”

参见《圣经·启示录》第3章第16节:“你既如温水,不冷也不热,所以我必从我口中把你吐出去。”

参见《圣经·使徒行传》第20章第35节:“当念主耶稣的话,说,施比受更为有福。”

参见《圣经·约翰福音》第12章第31节:“现在这世界受审判,这世界的王要被赶出去。”

在德语中,“月亮”是阳性词,“太阳”和“大地”是阴性词。考虑到尼采在本篇中有意识地从性别的角度来探讨这三者之间的关系,所以在本篇中,“月亮”都以“他”来指代,“太阳”和“大地”则用“她”来指代。

参见《圣经·约翰福音》第16章第16节:“信而受洗的必然得救,不信的必被定罪。”

这里原文中用的是“grossmaul”一词的复数形式,这词是由“gross(大)”和“maul(嘴)”两部分组成的,意思是“自吹自擂者”或“巨口鱼类”,这里因为和上下文中的“深渊”“火山”及“滔滔不绝”相呼应而翻译成“大嘴”。

《圣经·启示录》中许多章的一开头都含有“我看见”“我观见”之类的话。

参见《圣经·约翰福音》第20章第2节:“就跑来见西门彼得,和耶稣所爱的那个门徒……”

参见《圣经·马太福音》第3章第11节:“但那在我之后来的,能力比我更大,我就是给他提鞋,也不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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