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只有当你们全部否定我的时候,我才会回到你们身边。

真的,我的兄弟们,那时候我将用另一双眼睛来寻找我所失去的;那时候我将用另一种爱来爱你们。”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第一卷,论馈赠者美德

持镜子的孩子

然后,查拉图斯特拉又回到山里,回到他洞穴的寂寞中,避开人群:像一个播撒了种子的人一样等待着。可是他的灵魂变得很不耐烦,充满着对他所爱者的渴望:因为他还有许多东西要给他们。也就是说,这是最难做到的:出于爱,把张开的手合上,作为馈赠者心怀羞愧。

于是这孤独者度过了月复一月,年复一年;可是他的智慧增加了,智慧的丰盈使他疼痛。

有一天早晨,他在曙光出现之前醒来,在床上思考了很长时间,最后对自己的心说:

“为什么我在梦中惊醒?不是有一个持一面镜子的孩子朝我走来吗?

‘哦,查拉图斯特拉,’——孩子对我说——‘看看镜子里的你自己!’

可是,当我朝镜子里看时,我尖叫起来,我的心大为震惊:因为在镜子里看到的不是我自己,而是魔鬼的怪脸和冷笑。

真的,我太懂得梦的预兆和警诫了:我的教义处于危险中,稗草想要做小麦呢!

我的敌人变得很强大,扭曲了我教义的形象,也就是说,我的最爱者不得不为我给他们的礼物而感羞愧。

我失去了我的朋友;该是我寻找失去者的时候了!”——

说了这些话,查拉图斯特拉跳了起来,可是不像一个想要喘口气的害怕者,而更像一个才智暴发的先知和歌手。他的鹰和蛇惊讶地望着他:因为他的面容上有一种像曙光一样的未来的幸福。

我发生了什么事,我的动物们?——查拉图斯特拉说。但愿我没有变形!天堂的幸福不是像风暴一样降临到我头上吗?

我的幸福是愚蠢的,它会说出愚蠢的东西:它还太年轻——所以你们对它耐心点!

我受到我幸福的伤害:所有的痛苦者都应该是我的医生!

我可以重新下山,到我的朋友们那里去,也去我的仇敌那里!查拉图斯特拉可以重新演讲、馈赠、为亲者做最亲爱的事情!

我的不耐烦的爱漫溢成河,向下,流向日出日落的地方。我的灵魂轰鸣着冲出沉默的群山和痛苦的疾风暴雨,奔向山谷。

我渴望得太久,太久地眺望远方。我太久地属于孤独:于是我忘记了沉默。

我完全变成了嘴巴,一条溪流从高山岩石中奔腾而出:我要把我的言论倾入山谷。

让我的爱河倾注入没有路的地方!一条河流怎会最终找不到通向大海的道路!

我心中真的有一个湖泊,一个隐僻的、自足的湖泊;可是我

的爱河携着它奔流而下——直至大海!

我走新的道路,我有新的话要说;我像所有的创造者一样,厌倦了老生常谈。我的精神不愿再踩着敝屣走路。

所有的演说对我来说都跑得太慢:——风暴啊,我跳上你的战车!我甚至要用我的恶毒鞭策你!

像一阵喊叫和欢呼,我要驶向宽阔的海面,直到找到我的朋友们逗留的幸福之岛:——

以及在他们中间的我的仇敌!我现在多么热爱我可以与之说话的每一个人!甚至我的仇敌也属于我的天堂幸福。

当我要跨上我最狂野的骏马时,我的长矛始终是扶我上马的最佳助手:它是随时准备为我的脚服务的侍者:——

我投向仇敌的长矛!我多么感谢我的仇敌,我终于可以投掷它了!

我的云层密布:在闪电的笑声之间,我要将冰雹投入深渊。

我的胸口强烈地隆起,它将风暴强劲地吹向山顶:于是它轻松了。

真的,我的幸福和自由像风暴一样来临!可是我的仇敌应该相信,恶在他们头顶上咆哮。

是的,甚至你们也会由于我的野性智慧而惊慌,我的朋友们;也许你们和我的仇敌一起逃遁。

啊,但愿我懂得用牧人之笛把你们引诱回来!啊,但愿我的母狮——我的智慧学会含情脉脉地吼叫!我们已互相学习了很多!

我的野性智慧在寂寞的山上怀了孕;在粗糙的石头上生下了她的孩子,最小的孩子。

现在她疯疯癫癫地跑入蛮荒之地,找了又找,寻找和美的草地——我的古老而又野性的智慧啊!

在你们心田的和美草地上,我的朋友们!——她喜欢把她的最爱放入你们的爱!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在幸福之岛上

无花果从树上掉下来,它们好甜美;在它们掉下来的时候,红色的果皮绽开。对于成熟的无花果来说,我就是一阵北风。

于是,像无花果一样,这些教义落下归于你们,我的朋友们:现在你们饮它们的汁液,吃它们甜美的果肉!周围满目秋色,纯净的天空,清新的下午。

你们瞧,我们周围是何等丰盈啊!从这种过度的丰盈望开去,眺望遥远的大海,这真是美事一桩。

人们眺望遥远的大海时,他们曾经说起上帝;可是现在我教你们说:超人。

上帝是一个假定;可是我要求你们的假定不超出你们的创造意志。

你们能创造一位神?——那么你们就给我对所有的神三缄其口!可是你们真的能创造超人。

也许不是你们自己,我的兄弟们!可是你们能把自己改造成超人的父辈和祖先:这是你们的最佳创造!——

上帝是一个假定:可是我要求你们的假定限于可以设想的范围。

你们能想象一位神吗?——可是让这对于你们来说意味着求真的意志吧,让一切都变成人可以想象、人可以看见、人可以感觉的东西吧!你们应该彻底思考你们自己的意义!

你们称为世界的东西,应该首先由你们自己创造出来:你们的理性、你们的形象、你们的意志、你们的爱,都应该成为世界本身!真的,成为你们的天堂幸福,你们这些认知者!

如果没有这种希望,你们要如何忍受生活,你们这些认知者?你们既没有降生在不可理解的世界中,也没有降生在非理性的世界中。

可是,让我向你们敞开整个心扉,你们这些朋友们:假如有神,那么我怎么受得了自己不是神!所以没有神。

也许我得出了结论;可是,现在结论指引着我。——

上帝是一个假定:可是谁喝下这假定的苦酒而不死呢?应该剥夺创造者的信仰,剥夺雄鹰的远程飞行吗?

上帝是一种观念,它使一切直的变弯,一切静止的旋转。怎么了?时间会不复存在,一切短暂之物只是谎言?

想到这一点,人的全身肢体都会感到天旋地转,胃里直想呕吐:真的,这样的假定,我称之为眩晕病。

我称之为邪恶和敌视人类:所有这一切关于单一、完全、不动、饱和、不朽的信条。

一切不朽的东西——这只是一种比喻!诗人说谎太多。——

最好的比喻应该是谈论时间和变化生成:它们应该是一种赞美,一种对所有短暂性的辩解!

创造——这是对痛苦的巨大解脱,生存由此变得轻松。可是,要成为创造者,必须历经痛苦和大量变化。

是的,你们的生存中必然有许多痛苦的死亡,你们这些创造者!也就是说,你们是所有短暂性的代言人和辩护者。

要使创造者自己成为新生的孩子,他必须也要成为产妇和产妇的痛苦。

真的,我走我的路,经历上百个灵魂,上百个摇篮和分娩的阵痛。我已经有过不少次告别,我熟悉令人心碎的最后时刻。

可是,我的创造意志,我的命运,要求这样。或者,让我更诚实地对你们说:我的意志要求的——正是这样的命运。

一切感情都为我所苦,受到禁锢:可是我的意愿在我看来始终是我的解放者和愉悦者。

意愿带来解放:这是关于意志和自由的真正教义——查拉图斯特拉如是将它教给你们。

不再想要、不再珍惜、不再创造!啊,让这种大疲乏始终远离我吧!

甚至在认知中,我也只感觉到我意志的生殖乐趣和生成乐趣;如果我的知识中有贞洁,那是因为它有生殖意志。

这意志引诱我远离上帝与诸神;假如有了——诸神,创造还算是什么东西!

可是它总是一再把我驱赶到人那里,我的炽热的创造意志;它驱使大锤砸向石头。

啊,你们这些人,我觉得在石头里睡着一个塑像,我的塑像中最美之塑像!嗬,它必然睡在最坚硬、最丑陋的石头中!

现在我的大锤咆哮着无情地砸向它的监狱。石头的碎块飞溅:这与我有何相干?

我要将它完成:因为一个影子来过我这里——万物中最安静、最轻盈的事物曾经来到我这里!

超人之美作为影子来过我这里。啊,我的兄弟们!还与我有何相干——这些神!——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论怜恤者

我的朋友们,有人对你们的朋友说了一句讽刺话:“你们只要看一看查拉图斯特拉!他走在我们中间不是有如走在动物中间一样吗?”

可是,这样说就更好了:“认知者走在人中间就是走在动物中间。”

人本身对于认知者来说就意味着:有着红脸颊的动物。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不是因为他不得不过于频繁地害羞吗?

哦,我的朋友们!认知者如是说:羞耻、羞耻、羞耻——这是人的历史!

因此,高贵者要求自己不要让人感到廉耻:他尤其要求自己对痛苦者感到廉耻。

真的,我不喜欢他们,这些慈善者,他们在自己的怜恤之中有福了:他们太没有廉耻。

如果我不得不同情,那么我就不要称之为同情;如果我是同情了,那我宁愿在远处同情。

我甚至喜欢把脑袋遮起来,在我被认出来以前逃走:所以我命令你们也这样做吧,我的朋友们!

但愿我的命运总是把像你们一样的无憾者引导到我的路上,还有那些我可以与之分享希望、宴席、蜂蜜的人!

真的,我也许对痛苦者做了这事那事:可是当我学会更加愉悦自己的时候,我似乎总是在改进自己。

自从有人类以来,人类的欢乐就太少:我们的原罪,我的兄弟们,仅此而已!

如果我们学会更加快乐,那么我们最好忘记去给别人造成痛苦,忘记去构想出痛苦。

所以我清洗了帮助过痛苦者的手,所以我擦干净我的灵魂。

因为当我看着痛苦者痛苦的时候,我由于他有廉耻也对自己的做法感到廉耻;当我帮助他的时候,我严重伤害了他的自尊。

伟大的义务不会让人感激,而是让人充满复仇心;如果小恩小惠不被忘记,由此产生的是蚕食的小虫子。

“你们要对接受感到淡漠!以此来使你们的接受与众不同!”——我如是劝说那些没有什么好馈赠给别人的人。

可是我是馈赠者:我喜欢馈赠,作为朋友馈赠给朋友。可是,陌生人和穷人喜欢自己从我的树上摘取果子:这样可以让人少一点羞愧。

不过,人们应该完全赶走乞丐!真的,你给予他们,你会生气,不给予他们,你也会生气。

同样也赶走罪人和愧疚者!相信我,我的朋友们:良心受到刺痛教人们去刺痛别人。

然而最糟糕的是卑贱的念头。真的,就是做坏事也比卑贱的念头强!

虽然你们说:“对小恶毒的乐趣使我们避免了一些大恶行。”可是,这里不是人们应该要求节俭的地方。

恶行就像一个脓疮:发痒,搔痒,溃烂——,它说话很诚实。

“瞧,我是疾病”——恶行如是说;这便是他的诚实。

可是,卑贱的念头像真菌一样:它爬行、蜷缩、不求去向何方——直到整个身体都因为小小的真菌而腐烂、萎缩。

可是,对于着魔者,我凑近他的耳朵说出这句话:“你最好把魔鬼抚养大!甚至对于你,也存在一条通向伟大的道路!”——

啊,我的兄弟们!人们关于每一个人的事情知道得太多了!有的人在我们面前变得透明,可是我们仍然远远不能因此而看透他们。

和人一起生活很难,因为沉默如此之难。

我们不是对让我们厌恶的人,而是对同我们毫不相干的人最不公正。

可是,如果你有一个痛苦的朋友,那么就给他的痛苦当一个休憩的所在吧,然而要当一张硬邦邦的床,一张行军床:这样你就对他最有裨益。

如果一个朋友对你做了坏事,那你就说:“我原谅你对我做的事情;可是如果你对你自己做了这事,——我如何可以原谅!”

所有伟大的爱都如是说:它甚至克制住宽恕和同情。

人们应该牢牢抓住自己的心;因为如果你松开它,你会多么迅速地对自己的头脑失去控制!

啊,世界上哪儿有比在同情者那里产生过更大的愚蠢?世界上有什么比同情者的愚蠢酿成过更多的痛苦?

所有那些还没有达到超越于其同情之上高度的施爱者都有祸了!

魔鬼曾经对我如是说:“甚至上帝也有他的地狱:那就是他对人类的爱。”

最近我听见他说了这些话:“上帝死了;上帝死于他对人类的同情。”——

所以你们给我警惕着不要同情:一块沉甸甸的云雾由同情而来,压到了人的心头!真的,我精通天气征兆!

可是你们也要记住这句话:所有伟大的爱都超越于它所有的同情之上:因为它还要创造——被爱者!

“我把自己奉献给我的爱,也把我的邻人像我自己一样奉献给我的爱”——所有创造者都如是说。

可是所有创造者都是无情的。——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论教士

有一次,查拉图斯特拉向他的门徒做了一个手势,对他们说了这些话:

“这里是一些教士:尽管是我的仇敌,但是你们的剑不许出鞘,给我静悄悄地从他们身边经过!

他们中间也有英雄;他们中间许多人受了太多的痛苦——:所以他们想要让别人也受苦。

他们是凶恶的敌人:没有什么比他们的谦卑更充满复仇心。接触他们的人很容易玷污自己。

可是,我的血和他们的血有亲缘关系;我要知道我的血也在他们的血里受到尊敬。”——

当他们走过去之后,查拉图斯特拉感到痛苦;但是他在痛苦中挣扎了不久,就开始如是说:

我同情这些教士;他们也同我的趣味相左;但是自从我来到人们中间,这对我来说是最微不足道的事情。

然而我过去和现在都和他们在一起痛苦:对于我来说,他们是囚犯和复制品。他们称之为拯救者的人,给他们戴上了镣铐:——

囚禁在虚假价值和谵语中!啊,但愿有人能把他们从他们的拯救者手中拯救出来!

当大海使他们晕头转向时,他们还以为登上了一个岛屿;可是,瞧,这是一只熟睡的巨大怪物!

虚假价值和谵语:这对于凡人来说,是最糟糕的巨大怪物,——长期以来,命运在它们身上休眠、等待。

可是,它终于来临,醒过来,狼吞虎咽,吞噬掉在它身上为自己建起小屋的一切。

哦,你们给我看一下这些教士们为自己建的小屋吧!他们将自己芳香的洞穴称为教堂。

哦,在这伪造的光之上,这沉闷的空气啊!在这里,灵魂不被允许——飞向它的顶峰!

而他们的信仰则如是命令:“跪着爬上台阶,你们这些罪人!”

真的,我宁愿看见无耻的人,也不愿意看到他们充满羞愧和虔诚的扭曲目光!

谁为自己创造了这洞穴和忏悔台阶?不正是那些想要躲藏起来,羞于见到纯净天空的人吗?

只有当纯净的天空重新透过破碎的覆盖物投下它的目光,望着破墙上的草和红罂粟的时候,——我才愿意把我的心重新转向这上帝的所在。

他们称反对他们,给他们以痛苦的东西为上帝:真的,在他们的朝拜中颇有英雄气概!

除了把人钉上十字架,他们不知道其他爱上帝的方法!

他们打算做行尸走肉,用黑布裹起自己的尸体;从他们的言谈中我嗅到了停尸房里让人恶心的香料味道。

谁在他们附近生活,谁就是住在黑水潭的附近,水中的蟾蜍以甜美的深沉之音歌唱。

他们本应该给我唱更加动听的歌,我才会学着去相信他们的救世主:在我看来,他的门徒们本应该表现出更多得到了拯救的样子!

我想要看见他们赤身裸体:因为只有美才应该宣讲忏悔之说。可是这种裹起来的哀伤说服得了谁!

真的,你们的救世主们自己也不是来自自由,不是来自自由的第七重天!真的,他们自己从来没有在知识的地毯上走过!

这些救世主的精神由空白构成;可是在每一个空白中,他们置入了他们的幻觉,他们的替代品,他们称之为上帝。

他们的精神溺死在他们的同情里,当他们膨胀起来,漫溢着同情的时候,上面总是游动着大愚蠢。

他们喊叫着拼命驱赶他们的羊群走过他们的小木桥:就好像通向未来的就只有一座小木桥!真的,这些牧羊人仍然属于羊群呀!

这些牧羊人有狭隘的思想、宏大的灵魂:可是,我的兄弟们,甚至最宏大的灵魂至今也是怎样的小国寡民啊!

他们在他们走的道路上写下了血字,他们的愚蠢教导说,人们用血来证明真理。

可是,血是真理的最糟之见证;血将最纯洁的信条毒化成心的幻觉和仇恨。

如果一个人为了他的信条赴汤蹈火,——这证明了什么!更真实的是从自己的火焰中产生出自己的信条!

抑郁的心和僵冷的头脑:两者碰到一起,就产生泡腾效应,产生出“救世主”。

真的,存在着比人们称为救世主的、这些迷人的泡腾效应产生出的人更伟大、出身更高贵的人!

我的兄弟们,如果你们想要找到通向自由的道路,你们就必然为比所有救世主都更加伟大的人所拯救!

从来还没有过一位超人。我看见赤裸裸的两个人,最伟大的人和最卑微的人:——

他们还是太相像了。真的,就是最伟大的人,我也发现他——太人性了!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论有德者

人们不得不借用雷声和天上的烟火来对麻木不仁的感官说话。

可是美的声音很轻:它只悄悄溜进最清醒的灵魂里。

我的盾今天轻轻抖动,对我笑;这是美的神圣笑容和颤动。

你们这些有德者,我的美今天笑话你们了。它的声音如是传到我耳中:“他们还要求——给钱呢!”

你们还要求给钱,你们这些有德者!你们为美德要求酬劳,为地要求天,为你们的今日要求永恒?

现在你们对我生气,就因为我教导说没有付酬劳者和发薪者吗?真的,我甚至没有教人说,美德是它自己的酬劳。

啊,这是我的悲哀:人们将酬劳和惩罚的谎言置入了万物的土壤——现在甚至置入了你们灵魂的土壤,你们这些有德者!

可是,我的话应该有如公猪的嘴巴一样,拱开你们的灵魂之土;我很愿意做你们的犁铧。

你们土壤里的所有秘密都应该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如果你们被翻起来,一块块地躺在阳光下,那么你们的谎言也就会被从你们的真理中排除。

因为这是你们的真理:你们相对于复仇、惩罚、酬劳、报答这些字眼的污秽来说,是太纯洁了。

你们爱你们的美德,就像母亲爱她的孩子:可是你们什么时候听说过一个母亲要求用钱来偿付她的爱呢?

这是你们最可爱的自我,你们的美德。你们身上有圆的渴望:每个圆拼命转动,都是为了重新抵达自我。

你们美德的每一个行为都像熄灭的星辰一样:它的光始终在途中,在漫游——何时它不再在途中呢?

所以,你们的美德之光仍然在途中,尽管行为已经完成。尽管行为现在被遗忘,已经不复存在:它的光束仍然活着,漫游着。

你们的美德应该就是你们的自我,不是一种他人的东西,不是一种表皮,一种掩饰:这是出自你们灵魂之土的真理,你们这些有德者!——

可是当然有这样的人,在他们看来,美德就是鞭子下的痉挛:在我看来,你们太多地听信了它的吆喝!

还有另外一些人,他们称美德为他们恶习的怠惰;当他们的仇恨与嫉妒有一天伸展开四肢的时候,他们的“正义”就醒了,揉着它惺忪的睡眼。

还有另外一些人,他们被拖下去:他们的魔鬼拽着他们。可是,他们越往下沉,他们的眼睛越是放光,对上帝的渴望越是强烈。

啊,他们的喊叫也灌进你们的耳朵,你们这些有德者:“我所不是者,我视之为上帝与美德!”

还有另外一些人,他们笨重地、吱吱嘎嘎地走来,像运载石头下坡的大车:他们大谈尊严和美德,——他们管制动器叫美德!

还有另外一些人,他们就像工作日里上了发条的钟表;它们发出滴答声,要求人们把滴答声称为——美德。

真的,我对这些钟表很有兴趣:无论在哪里,只要我看到这样的钟表,我就要嘲讽地给它们上发条;它们应对我嗡嗡作响!

另外一些人对他们的少量正义很自豪,为此而亵渎万物:于是世界被溺死在他们的不公正之中。

啊,“美德”一词多么恶劣地发自他们之口!当他们说“我很公正”的时候,听起来始终像是:“我报了仇!”

他们要用他们的美德来挖掉敌人的眼睛;他们自高,只是为了降他人为卑。

还有这样的人,他们坐在他们的泥地里,从芦苇丛中如是解释说:“美德——就是安静地坐在泥地里。

我们不咬人,也躲开要咬人的人;在一切事物中,我们没有自己的看法。”

还有这样的人,他们喜欢做姿态,认为:美德是一种姿态。

他们的膝盖总是在跪拜,他们的双手是对美德的赞美,他们的心却对美德一无所知。

还有这样的人,他们认为,说“美德是必要的”就是美德;可是他们实际上只相信警察是必要的。

有的人看不到人们的高大,就把太仔细地看到他们的卑微称为美德:也就是说,他把他的恶毒眼光称为美德。

有些人想要振奋精神,想要受到鼓舞,称此为美德;还有的人想要被彻底改变——也称此为美德。

这样,几乎所有人都相信自己参与了美德;至少,每一个人都要当评判“善”与“恶”的专家。

可是,查拉图斯特拉的到来,并不是为了对所有这些说谎者和傻瓜说:“关于道德,你们知道些什么!关于道德,你们能知道些什么!”——

他要说的是,你们,我的朋友们,也许厌倦了你们从傻瓜和说谎者那里学来的陈词滥调:

厌倦了“酬劳”“报答”“惩罚”“正义的复仇”之类的字眼——

厌倦了说:“一个行为因为不自私,所以就是好的。”

啊,我的朋友们!你们的自我在行动中,有如母亲在孩子心中一样:让我将此视为你们关于美德的承诺吧!

真的,我从你们那里收下了上百个承诺,以及你们美德发出的八音盒一般最动听的声音;现在你们对我发火,就像孩子生气一样。

他们在海边玩,——然后来了一个浪头,把他们的八音盒卷到了深海里:现在他们哭泣着。

可是这同一个浪头应该会给他们带来新的八音盒,在他们面前撒下了新的色彩鲜艳的贝壳!

于是他们得到了安慰;像他们一样,你们,我的朋友们,也应该得到你们的安慰——和新的色彩鲜艳的贝壳!——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论恶棍

生命是喜悦之泉;可是,在恶棍也一起喝水的地方,所有的井水都有了毒。

我喜欢所有纯净的东西;我不喜欢看见裂开的嘴和不洁之人的干渴。

他们将目光投入井里:现在我看见他们讨厌的微笑从井里反照出来。

他们用他们的贪欲给神圣之水下了毒;当他们将他们的肮脏梦想称为快乐时,他们也使这些话有了毒。

当他们把湿漉漉的心放到火边上去时,火焰变得很不耐烦;在恶棍走近火焰的地方,精神本身也在沸腾、冒烟。

他们手中的果子变得过甜而熟烂:他们的目光使果树经不起风吹,树梢枯萎。

有些抛弃生命的人只是抛弃了恶棍:他们不要和恶棍分享井水、火焰和果子。

有些进入荒漠,和野兽一起忍受干渴的人只是不愿意和肮脏的赶骆驼者一起坐在蓄水池周围。

有些像毁灭者、像下在果园里的冰雹一样来临的人只是想要用脚踩住恶棍的喉咙,让他窒息。

知道生存本身需要敌对、死亡和殉道者的十字架,这并不是我时常难咽的苦酒:——

难咽的是我自己的发问,我几乎被它窒息而死:怎么?生存也需要恶棍吗?

有毒的井水,散发恶臭的火,肮脏的梦,生命之面包中的蛆虫,难道都是必要的吗?

不是我的憎恨,而是我的恶心,拼命侵蚀我的生命!啊,当我发现恶棍也富有精神的时候,我经常厌倦了精神!

统治就是就权力——同恶棍——做交易和讨价还价,当我注意到统治者们现在这样来看待统治时,我就背过身去,不理睬他们!

我塞住耳朵,住在语言不通的民族中间:为的是他们做交易的语言和对权力的讨价还价对我仍然是陌生的。

我捏住鼻子,闷闷不乐地经历昨天与今天的一切:真的,昨天与今天的一切都散发着文人恶棍的恶臭!

像一个变得又聋又瞎又哑的残废人:就这样我活得很久,可以不必和权力恶棍、文人恶棍、淫乐恶棍同流合污。

我的精神费力地、小心地登上台阶;喜乐给它的布施是使它振作的饮料;拄着拐杖的盲人渐渐失去了活力。

可是,我这里发生了什么?我怎么摆脱了恶心?谁使我的眼睛变得年轻?我如何飞向不再有恶棍坐在井边的高处的?

我的恶心本身为我创造了翅膀和泉水般涌来的预感力?真的,我不得不飞向最高处,以便重新发现喜悦之泉!

哦,我发现了它,我的兄弟们!这里在最高处,喜悦之泉向我涌来!有一种没有任何恶棍可以同饮的活力!

你几乎过于凶猛地向我涌来,喜悦之泉!因为你要注满水杯,你往往一再把杯中水倒空!

我还得学会更谦虚地接近你:还有我的心太凶猛地向你涌去:——

我的夏天在我心上燃烧,这短暂、炎热、沉闷,过于倾向于天堂快乐的夏天:我的夏日之心多么渴望你的清凉!

我的春天之犹豫不决的痛苦过去了!我的六月雪花之恶毒过去了!我完全变成了夏天和夏天的正午!

一个高处的夏天,有着清凉的泉水和天堂的宁静:哦,你们来吧,我的朋友们,让宁静充满更多天堂的幸福!

因为这是我们的高处、我们的家园:对于所有不洁的人及其干渴来说,我们在这里住得太高、太陡。

把你们纯净的目光投入我们的喜悦之泉中去吧,你们这些朋友们!它怎么会因此而变得浑浊呢!它应该以它的纯净对你们笑脸相迎。

在未来之树上我们建起我们的巢穴;老鹰应该用鹰之喙给我们这些孤独者带来食物!

真的,没有不洁之人可以分享的食品!但愿他们误以为可以食火,烫伤自己的嘴巴!

真的,在这里我们没有一个家园是给不洁之人的!愿我们的幸福意味着他们的肉体和精神的冰窟!

狂风是老鹰的邻人、雪的邻人、太阳的邻人,我们愿意像狂风一样在他们头顶上生活:狂风就是这样生活的。

有一天我要像一阵风一样吹到他们之间,以我的精神使他们的精神喘不过气来:我的未来就要是这样。

真的,对于所有低洼处来说,查拉图斯特拉就是狂风;他劝说他的敌人和作祟、啐唾沫的一切:“你们要谨防朝风啐唾沫!”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论毒蜘蛛

瞧,那是毒蜘蛛的洞穴!你想要亲眼看见它吗?这里挂着它的网:碰一碰它,让它颤动。

毒蜘蛛欣然走过来:欢迎你,毒蜘蛛!你的背上是黑色的三角形,这是你的标志;我也知道,你的灵魂中是什么。

你的灵魂中是复仇:你咬哪里,哪里就会长出黑痂;你的复仇之毒液使灵魂眩晕!

于是我用比喻对你们这些使灵魂眩晕的人说话,你们这些平等的说教者!对于我来说,你们就是毒蜘蛛和藏匿的一心复仇者!

但是我要把你们的藏匿处暴露到光天化日之下:所以我以我高处的笑容对着你们的面孔笑。

所以我撕你们的网,要让你们发怒,把你们从你们的谎言洞穴里引出来,让你们的复仇从你们的“正义”一词背后跳出来。

因为让人类摆脱复仇:这在我看来是通向最高希望的桥梁和长久雷雨之后的彩虹。

然而毒蜘蛛要求的却不一样。“让世界充满我们复仇的雷雨天,这对我们来说恰恰就是正义”——他们互相间如是说。

“我们要报复所有跟我们不一样的人,辱骂他们”——毒蜘蛛的心发誓说。

“‘平等意志’——这本身就应该在今后成为美德之名;针对拥有权力的一切,我们要提高嗓门喊叫!”

于是你们这些平等之说教者,无能暴君之疯狂,大声疾呼“平等”:你们最秘密的暴君欲望就此以美德的言辞做外衣!

苦恼的自负,压抑的嫉妒,也许是你们父辈的自负和嫉妒:从你们这里作为火焰和复仇的疯狂爆发出来。

父亲沉默的东西从儿子那里说出来;我经常发现儿子就是被揭示的父亲之秘密。

他们像是热情洋溢者:可是使他们热情洋溢的不是内心,——而是复仇。如果说他们变得精细冷静,那么使他们精细冷静的不是精神,而是嫉妒。

他们的嫉妒也引导他们走上思想家的小径;这是他们嫉妒的标志——他们总是走得太远:以致他们的疲乏最终不得不躺在雪地上睡觉。

他们的任何抱怨都发出复仇的声音,在他们的任何赞美中都有一种尖刻;当法官对他们来说犹如天堂幸福。

可是,我如是劝说你们,我的朋友们:不要相信所有惩罚欲望强烈之人!

这是劣等民族,血统不好;从他们脸上射出的是刽子手和密探的眼光。

不要相信所有那些奢谈其正义的人!真的,他们的灵魂缺乏的不仅是蜂蜜。

如果他们自称“善人与正义者”,那么你们不要忘记,他们要当法利赛人,除了权力之外,已什么都不缺了!

我的朋友们,我不要与人搀和与混淆。

有这样的人,他们宣扬我的生命学说:同时他们又是平等之说教者和毒蜘蛛。

他们关于生命说些中听的话,尽管他们坐在洞穴里,这些毒蜘蛛,背离生命:这是因为他们要以此刺痛别人。

他们要以此刺痛的是那些现在有权的人:因为这些人仍然最在行关于死亡的说教。

否则毒蜘蛛的说教就会不一样:正是他们,从前曾是最大的世界诽谤者和烧死异教徒的人。

我不愿意与这些平等之说教者搀和与混淆。因为正义对我如是说:“人是不平等的。”

人甚至不应该变得平等!如果我有别的说法,那么我对超人的爱究竟会怎样呢?

人应该在上千座大小桥梁上挤向未来,应该有越来越多的战争和不平等置于他们之间:我的伟大之爱使我如是说!

他们怀着敌意,应该成为幻象与幽灵的发明者,并以他们的幻象与幽灵在相互间进行至高无上的斗争!

善恶、贫富、高低,以及各种名目的价值:应该成为武器,以及响当当的标志,表明生命必须一而再、再而三地超越自己!

生命本身用柱子和台阶建构自己,以便走向高处:它要眺望远方,直看到天堂至美,——所以它需要高度!

因为它需要高度,所以它需要台阶以及台阶和攀登者的矛盾!生命要攀登,在攀登中超越自己。

可是你们给我看一下,我的朋友们!在这个毒蜘蛛的洞穴之所在,拔地而起一座古代寺庙的废墟,——你们就以雪亮的眼睛给我朝那里看一眼吧!

真的,曾经在这里用石头高高垒起思想的人,就像最有智慧的人一样懂得全部生命的秘密!

甚至在美中也有斗争和不公平,有争夺权力和优势的战争:他在这里以最明晰的比喻如是教导我们。

这里的拱顶和穹隆在对抗中互相映衬得多么神圣:它们如何以光与影互相搏斗,这些神圣地对抗着的东西——

那就让我们确切地在美之中成为敌人吧,我的朋友们!我们要神圣地对抗!——

哎呀!毒蜘蛛咬了我,我的夙敌!它以神圣的确定性、神圣的美,咬了我的手指!

“必须有惩罚和正义”——它如是想:“他在这里不应该是徒劳地为敌对唱赞歌!”

是的,它复仇了!哎呀!现在它将以复仇使我的灵魂也晕眩起来!

可是,不要让我晕眩吧,我的朋友们,把我牢牢地绑在这根柱子上!我更愿意做柱子上的圣徒,而不愿意做复仇的旋涡!

是的,查拉图斯特拉不是旋风和龙卷风;如果说他是一位舞者,他也绝不是毒蜘蛛舞者!——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论著名的智者

你们为人民和人民的迷信服务,你们所有这些著名的智者!——没有为真理服务!正因如此,人们崇敬你们。

人们甚至因此而容忍你们的无信仰,因为无信仰对于人民来说是一个笑话和一条迂回之路。于是主人听他的奴隶自便,还对他们的放肆感到赏心悦目。

可是,那种像狼遭到狗的讨厌一样让人民讨厌的人:他是自由精灵、枷锁之敌、无所崇拜者、林中栖身者。

把他从藏身处驱赶出来——这对人民始终意味着“正义感”:人民总是驱使他们牙齿最尖利的狗来对付他。

“因为人民在哪里,真理就在哪里!哎呀,另寻真理者有祸了!”一向都回响着如是的声音。

你们要让你们的人民有理由受到尊敬:你们称此为“求真意志”,你们这些著名的智者。

你们的内心总是在对自己说:“我来自人民:从那里也向我传来上帝的声音。”

你们作为人民的辩护人,始终像毛驴一样固执而机敏。

有些想要和人民和睦相处的有权者还在他们的骏马前头套了——一头小毛驴:一位著名的智者。

现在我希望,你们这些著名的智者,最终把身上的狮子皮彻底扔掉!

这兽皮,这杂色斑点之皮,以及探究者、寻觅者、征服者的毛。

啊,让我学会去相信你们的“求真”吧,你们首先得给我打破你们的崇敬意志。

求真——我如是称呼那种进入无神的荒漠之中,其崇敬之心已破碎的人。

黄沙中烈日炎炎,他十分渴望清泉喷涌的绿洲,那里有生物在绿荫下休憩。

可是,他的干渴无法说服他变得像那些舒适安逸者一样:因为在有绿洲的地方就有偶像。

饥饿、残暴、孤独、无神:狮子的意志希望如此。

免去奴仆的快乐,摆脱神和崇拜,无畏而可怕,伟大而孤独:这就是求真之人的意志。

荒漠中历来住着求真之人,作为荒漠的主人,这些自由精灵;可是在城市中却住着饱食终日者,著名的智者,——这些役畜们。

因为他们作为毛驴,始终拉着——人民的大车!

我并不为此生他们的气:但是在我看来,他们始终是仆役和被驾驭者,尽管他们的挽具金光灿灿。

他们经常是好仆役和值得雇佣的人。因为美德如是说:“如果你不得不当仆役,那就寻找你的服务对其最有用的人!

“你主人的精神和美德应该增长,因为你是他的仆人:所以你自己与他的精神和美德一起成长!”

真的,你们这些著名的智者,你们这些人民的仆人!你们自己与人民的精神和美德一起成长——而人民则通过你们而成长!我说这话是要向你们表示尊敬!

可是,在我看来,你们尽管有你们的美德,却始终是人民,是眼神不好的人民,——不知道精神为何物的人民!

精神是本身像刀子一样插入生命之中的生命:依靠自己的痛苦,它增加了自己的知识,——你们可曾知道否?

精神的幸福是这样的:被涂上油膏,在人们的泪水中被作为牺牲品贡献出去,——你们可曾知道否?

盲人的盲目,以及他的寻求和摸索,应该仍能证明他注意到的太阳之威力,——你们可曾知道否?

认知者应该学会用大山来建房!精神移动大山不费吹灰之力,——你们可曾知道否?

你们只知道精神的火花:可是你们没有看见精神是铁砧,没有看见它的大锤的残酷!

真的,你们不知道精神的高傲!可是你们更不能忍受精神的谦虚,假如这种谦虚一旦想要表白的话!

你们决不可以将你们的精神扔到雪坑里:你们还没有足够的热量来应付!所以你们也不知道其寒冷之妙处。

可是,总而言之,在我看来,你们跟精神打得过于火热;你们经常用智慧建造起拙劣诗人的贫民院和医院。

你们不是老鹰:所以你们甚至体会不到精神惊恐中的快感。不是鸟类者,就不应该栖身在深渊的上方。

你们在我看来不冷不热:可是深刻的知识都清冷地流动。最内在的精神之井是冰冷的:是灼热之双手与行为的清凉剂。

在我看来,你们可敬地站在那里,僵硬直挺,腰板笔直,你们这些著名的智者!——烈风和强大的意志也动弹你们不得。

你们从未见过鼓起的风帆越过大海,在狂风暴雨中颠簸?

像风帆一样,我的智慧越过大海,在精神的狂风暴雨中颠簸——我的狂野的智慧!

可是你们这些人民的仆人,你们这些著名的智者,——你们如何能与我同行!——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夜之歌

夜已降临:现在所有的喷泉都更加响亮地侃侃而谈。我的灵魂也是一股喷泉。

夜已降临:现在才有所有爱者之歌的复苏。我的灵魂也是一位爱者的歌。

一种不平静的、不可平静的东西藏于我身;它将变得响亮。我身上有一种对爱的渴望,它自己说着爱的语言。

我是光:啊,但愿我是夜!我被光所围绕,可这正是我的孤独。

啊,但愿我是黑暗和夜色!我多么愿意吮吸光的乳房!

我愿意祝福你们,你们这些闪烁的小星星,天上的萤火虫!——由于你们光的赠与,我享受天国之乐。

但是我生活在自己的光里,我重新吞下从我身上爆发出来的火焰。

我不懂得收受者的幸福;经常梦想,偷一定比受更为有福。

这是我的贫乏:我的手从不停止给予;这是我的嫉妒:我看见等待的目光和星光照亮的渴望之夜。

哦,一切施予者的不幸啊!哦,我的太阳变得暗淡无光!哦,对渴望的渴望!哦,饱食中的突发性饥饿!

他们向我索取:但是我触到他们的灵魂了吗?在施予和收受之间有一条鸿沟;而最小的沟上却要最后才架桥梁。

一种饥饿从我的美中生出:我想伤害我所照亮的人们,我想抢劫我所给予的人们——于是我渴望着恶毒。

有人朝我伸出手来时,我却缩回我的手;就像瀑布在急降时停顿了一下——于是我渴望着恶毒。

我的充裕构思了这样的复仇:从我的孤独中涌出这样的恶意。

我在施予中得到的幸福,也在施予中死亡,我的道德已经厌倦了它自己的充裕!

始终的施予者,其危险在于:他会丧失羞耻;始终分发的人,其手、其心就会由于纯粹的施予而生出茧子。

我的眼睛不再为恳求者的羞愧而落泪;我的手变得冷酷无情,感觉不到收受者的手在颤抖。

我眼睛里的眼泪和我心中的细腻到哪里去了?哦,所有施予者的孤独!哦,所有照耀者的沉默!

许多太阳在荒芜的空间转圈:对所有黑暗的东西,它们用它们的光来说话——它们对我却缄口不言。

哦,这是光对照耀者的敌意,它毫无怜悯地沿着它的道路前进。

对发光体发自内心最深处的不公,对其他太阳的冷漠——每个太阳如是行进。

太阳循着它们的轨道有如一场风暴般飞行,这便是它们的行进。它们服从它们无情的意志,这便是它们的冷漠。

哦,你们这些黑暗与夜色,只有你们才从发光体取得温暖!哦,只有你们才从光的乳房畅饮乳汁与慰藉!

啊,冰在我周围,冰冷的东西烫伤了我的手!啊,我心中干渴,渴望着你们的干渴。

夜已降临:啊,我竟必须是光!以及对夜色的渴望!以及孤独!

夜已降临:我的要求像泉水一般从我身上涌出——要求我言语。

夜已降临:现在所有的喷泉都更加响亮地侃侃而谈。我的灵魂也是一股喷泉。

夜已降临:现在才有所有爱者之歌的复苏。我的灵魂也是一位爱者的歌。——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唱。

舞之歌

有一天傍晚,查拉图斯特拉和他的门徒一起穿越森林;在他寻找泉水的时候,瞧,他来到了一片绿色草地上,周围有大树和灌木丛围绕:草地上有姑娘们在跳舞。姑娘们一认出查拉图斯特拉,便停止了跳舞;可是,查拉图斯特拉友善地朝她们走去,说出如下的话来:

“不要停止跳舞,你们这些可爱的姑娘!来到你们跟前的,不是什么带着恶魔眼光的败兴者,不是少女之敌。

我是在魔鬼面前的上帝代言人:魔鬼是重力之魂。而你们这些神圣的轻盈者,我怎么可以与神圣的舞蹈为敌?或者与踝骨玲珑的少女之足为敌?

我无疑是一座森林,一片幽暗树木之黑夜:可是谁不怕我的黑暗,谁就也会在我的柏树下找到开满玫瑰的斜坡。

他也肯定会发现女孩们最爱的小爱神:他静静躺在泉边,闭着眼睛。

真的,他竟然在大白天睡觉,这游手好闲的家伙!大概他追逐蝴蝶追得太累了?

你们这些美丽的舞者,假如我惩罚一下小爱神,不要生我的气!他当然会喊叫、哭泣,——可是他就是在哭泣中也还是很可笑!

他会含着眼泪请求与你们共舞;我自己也要为他的舞蹈唱一支歌:

一支舞蹈歌曲和一支对重力之魂讽刺的歌曲,我的最高、最强大的魔鬼,人们把他说成是‘世界的王’。”——

这就是丘比特与姑娘们一起跳舞时查拉图斯特拉所唱的歌。

我最近注视过你的眼睛,哦,生命!在那里,我似乎陷入了无底深渊。

可是,你用金色的钓竿把我拽出;当我说你深不见底时,你讽刺地笑了。

“这就是所有鱼的语言,”你说;“它们不探究的东西便是深不见底。

然而,我不过是可以改变的,尚未开垦的,总而言之,是一个女性,一个无德的女性:

尽管我把你们男人叫做‘深刻者’或者‘忠诚者’‘永恒者’‘深奥莫测者’。

然而你们男人总是赋予我们以你们自己的美德——啊,你们这些有德者!”

于是,她笑了,这不可相信的家伙;可是当她说自己不好时,我从来不相信她和她的笑。

当我私下里同我的狂野智慧谈话时,她愤怒地对我说:“你要求,你渴望,你爱,仅仅因为这些,你才b赞美/b生命!”

我几乎要恶毒地作出回答,并把真相告诉这位愤怒者;你作出回答时,再恶毒不过的便是对你的智慧“说出真相”。

我们三者之间就是这样。从心底里说,我只爱生命——真的,当我恨它的时候,也最爱它!

但是我喜欢智慧,往往太喜欢了:这是因为她十分强烈地让我想起了生命!

她有她的眼睛、她的笑,甚至她的金色钓竿:两者如此相像,我有什么办法?

有一次,生命问我:智慧,究竟是谁?——这时候我急切地回答说:“啊,是的,智慧!

人们渴望她,不厌其烦地透过面纱看她,透过网眼捕捉她。

她美吗?我怎么知道!可是用她来做鱼饵,连最老的鲤鱼也会上钩。

她是可以改变的,又是倔强的;我经常看见她咬自己的嘴唇,倒着梳自己的头发。

也许她恶毒而虚伪,总之是个女人;可是当她说自己不好时,恰恰是她最有诱惑力的时候。”

当我把这告诉生命的时候,它狡黠地笑了,闭上了眼睛。“你究竟是在说谁?”它说,“是在说我吗?

即使你说得有道理,——你怎么竟然当面对我这样说呢!可是现在说说你的智慧吧!”

啊,现在你又重新睁开眼睛,哦,可爱的生命!我似乎觉得,我又陷入了无底深渊。——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唱。可是当舞蹈结束,女孩们离去时,他变得很伤心。

“太阳早已下山,”他终于说,“草地湿漉漉的,林中吹来凉气。

我周围有一种不熟悉的东西沉思着凝视我。怎么!你还活着,查拉图斯特拉?

为什么活着?为何缘故活着?何以活着?何去何从?如何活着?仍然活着,不是很愚蠢吗?——

啊,我的朋友们,这是黄昏在我心中如是发问。请原谅我的悲伤!

是黄昏时分了:黄昏已经来临,请原谅我!”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坟之歌

“那里是坟墓之岛,宁静的岛屿;那里也有我的青春之墓。我要送去一个常青的生命之花环。”

于是我下定决心,航行过大海。——

哦,你们,我青春的幻觉和幻象!哦,你们这些爱的目光,你们这些神圣的时刻!在我看来,你们消逝得多快啊!我今天怀念你们,就像怀念我自己的先人。

从你们那里,我最亲爱的死者,向我传来一股甜蜜的气息,令人肝肠寸断,潸然泪下。真的,它震颤了、融化了孤独航行者的心。

我仍然是最富有和最受嫉妒的人——我这个最孤独的人!因为我拥有你们,你们也仍然拥有我:请告诉我,这样的红苹果从树上落下,可曾掉落到谁家,就像掉落到我手中一样?

我始终是你们的爱之继承人和土地,为纪念你们,艳丽的美德之野花竞相盛开,哦,你们这些最亲爱者!

啊,我们被置于相邻的位置,你们这些可爱的、陌生的奇迹;你们不是像胆怯的鸟类那样来到我和我的渴望跟前——不是,而是作为信赖者来到信赖者跟前!

是的,为了忠诚而造就,像我一样,为了亲切的永恒而造就:现在我不得不根据你们的不忠来称呼你们,你们这些神圣的目光和时刻:我还没有学会别的名称。

真的,在我看来,你们死亡得太快,你们这些逃亡者。可是,你们既躲不开我,我也躲不开你们:我们相互之间的不忠,大家都清白无辜。

为了杀死我,人们掐死了你们,你们这些为我的希望鸣叫的蝉!是的,你们这些最亲爱者,恶意之箭总是射向你们——要击中我的心!

箭已中的!因为你们始终是我最挚爱的,我的所有和我的迷狂:所以你们不得不很年轻就死去,死得太早,太早!

人们把箭射向我最易受伤之处:正是你们,皮肤像绒毛一样,更像转眼即逝的微笑!

可是,我要这样对我的敌人说:与你们对我所做的事情相比,所有对人类的谋杀又算得了什么!

你们对我做的,比所有对人类的谋杀都更加恶毒;你们从我这里拿走的,是无法挽回的东西:——我对你们如是说,我的敌人们!

你们谋杀了我青春的幻境和最亲爱的奇迹!你们夺走了我的游伴,天堂的精灵!为纪念他们,我放下这花环这诅咒。

这个诅咒给你们,我的敌人们!你们使我的永恒缩短,就像一个声音在寒夜里破碎!永恒来到我跟前几乎不及神圣之眼的闪烁——转瞬即逝!

我的纯洁在好时光中曾如是说:“一切事物对于我都应该很神圣。”

就在此时你们突然驱使肮脏的鬼魂纠缠我;啊,那好时光躲到哪里去了!

“所有的日子对于我都应该是神圣的”——我青春的智慧曾如是说:真的,一种快乐智慧之言!

可是,你们这些敌人偷走了我的夜晚,将它们出卖给无眠的痛苦:啊,那种快乐智慧躲到哪里去了?

我曾渴望好兆头:你们却让我碰上了猫头鹰怪物,一个凶兆。啊,我亲切的渴望躲到哪里去了?

我曾发誓不再恶心:你们却把我的亲近者和最亲近者变成了疖子。啊,我最高贵的誓言躲到哪里去了?

作为盲目者,我曾走过升天之路:你们却将污垢扔在盲人道上:现在让他厌恶了古老的盲人道。

当我做我最困难的工作、庆祝我的克敌制胜时:你们却使爱我者大呼小叫,说我给爱我者造成了最大的痛苦。

真的,这始终是你们的所作所为:你们让我的最佳蜂蜜,让我最佳蜜蜂的努力,变成了我的苦涩。

你们总是把最放肆的乞丐送来接受我的善行;你们总是让不可救药的无耻之徒挤在我的同情周围。于是你们伤害了我的美德的信赖。

如果我仍然拿我最神圣的东西来作为牺牲:你们的“虔诚”就立刻添进它更为肥厚的礼品:于是我的最神圣物品在你们那些油脂的蒸雾中窒息。

我曾想要跳舞,跳我还从未跳过的舞:我要跳着舞越过整个苍天。这时你们却在那里劝服了我最亲爱的歌手。

现在他唱出一支可怕而沉闷的曲子;啊,他朝我耳朵发出嘟嘟的声音,就像阴森森的号角!

要命的歌手,恶的工具,最无辜者!我正准备跳最好的舞蹈:你却以你的声音扼杀了我的陶醉!

只有在舞蹈中我才懂得如何说出最高尚事物的比喻:——现在我的最高比喻无言地留在我的四肢中!

我的最高希望保持了沉默,始终未从痛苦中得到救赎!我青春的幻影和安慰全成泡影!

只是我是如何忍受的呢?我如何熬过并战胜这样的伤痛?我的灵魂是如何从这些坟墓中复活的?

是的,我有一种不受伤害、不被埋葬的东西,一种摧毁岩石的东西:那就是我的意志。它默默地行走,长年不变。

它靠我的脚来走路,我的古老的意志;它的意识是无情的、不受伤害的。

我只有脚后跟不可受伤害。你始终在那里存活,一成不变,最坚忍者!但愿你冲破所有的坟茔!

在你心中仍然活着我青春未被救赎的东西;你作为生命和青春满怀希望地坐在这里,坟茔的黄色废墟上。

是的,在我看来,你是所有坟茔的摧毁者:万岁,我的意志!在有坟茔之处,就有复活。——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唱。

论自我超越

你们这些最有智慧的人,驱使你们、使你们激动不已的东西,你们称之为“求真意志”吗?

认为一切存在物都可以想象的意志:我如是称呼你们的意志!

你们想要首先使一切存在物都可以想象:因为你们十分怀疑它是否可以想象。

可是,它应该同你们相适应,服从你们!你们的意志如是要求。它应该变得顺溜,臣服于精神,作为它的镜子和映像。

这就是你们作为一种强力意志的全部意志,你们这些最有智慧的人;尽管你们谈论善恶,谈论价值判断。

你们还要创造你们可以跪拜的世界:所以这是你们最后的希望和陶醉。

当然,无才智者,大众——他们就像河流,小船在上面漂流:在船上庄重地坐着化了妆的价值判断。

你们将你们的意志和价值置于变化的河流之上;为我显露出一个古老的强力意志,这就是大众相信是善恶的那种东西。

正是你们,你们这些最有智慧的人,将这样的客人放在了船上,给它们以富丽堂皇和骄傲的名字,——你们和你们的统治意志!

河流载着你们的小船继续向前:它不得不载着它。无论浪花是否飞溅、是否狂怒地拍打龙骨,都没有关系!

你们的危险、你们善恶的终结不是这河流,你们这些最有智慧的人:而是那种意志本身,那种强力意志,——那种不可穷尽的、具有生殖力的生命意志。

可是,为了让你们理解我的善恶之名言:我另外还要对你们说我的生命之名言,关于一切有生命事物的性质之名言。

我探究有生命的事物,我走最大的大路和最小的小路,以认识其性质。

当它闭上嘴的时候,我用百倍放大镜抓住它的目光:让它的眼睛同我说话。它的眼睛已经同我说了话。

可是,只要在有生物的地方,我也听到关于服从者的谈话。一切生物都是一种服从的事物。

而我听到的第二点是:不能服从自己的人就要被人命令。所以这是生物的性质。

可是,我听到的第三点是:命令比服从更难。不仅命令者承担所有服从者的重负,而且这种重负很容易将他压垮:——

在我看来,似乎所有的命令中都有一种尝试和冒险;无论何时,只要生物一发出命令,它就因此而自己冒了风险。

甚至在它命令自己的时候,它也不得不为自己的命令受到惩罚。它不得不成为它自己法则的法官、复仇者和牺牲品。

这究竟是怎么发生的!我如是问自己。是什么东西说服了生物既服从又命令,在命令中贯彻服从?

你们现在听我说,你们这些最有智慧的人!认真地检验一下,我是否钻进了生命本身的心脏,直达它的心脏之根本!

在我发现有生物的地方,我就发现强力意志;我还在仆人的意志中发现了当主人的意志。

弱者应该为强者服务,弱者的意志劝说他,弱者的意志是要当更弱者的主人:他单单不想放弃这种乐趣。

正如卑微者屈从于伟大者,从而能从最卑微者那里获取乐趣和力量:最伟大者也为了强力的缘故而屈从,并贡献——生命。

这是最伟大者的屈从:它是冒险、危难和孤注一掷。

在有牺牲、服务和爱恋眼光的地方:也有做主人的意志。弱者走秘密小径溜进城堡,直抵强者的心脏——在那里偷走了强力。

生命本身把这个秘密告诉我。“瞧,”它说,“我就是总是不得不超越自我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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