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处都响彻死亡说教者的声音:而大地则充斥着必须对其进行死亡说教的人。
要不然便是“永生”:这对我来说是一样的,——只要他们快快赴黄泉而去!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论战争和斗士
我们不要得到我们劲敌的宽容,也不要得到我们真正热爱的人的关照。那就让我把真话告诉你们!
我在战争中的兄弟们!我打心底里热爱你们,我是,也曾经是,像你们一样的人。而我也是你们的劲敌。那就让我把真话告诉你们!
我了解你们内心的仇恨和嫉妒。你们还不够伟大到足以无视仇恨和嫉妒。那就变得足够伟大而不用为它们感到羞愧吧!
假如你们不能当知识的圣人,那我就请你们至少当它的斗士吧。这是这种圣人的伙伴和先驱。
我看见许多士兵:但愿我看见许多斗士!他们“一式”的穿着,人们称之为“制服”:但愿他们以此掩盖起来的不是一式的内容!
你们在我看来应该是这样的人,你们的眼睛应该始终在搜寻敌人——搜寻你们的敌人。而在你们当中的有些人那里,却有一种一眼就能看出的仇恨。
你们应该搜寻你们的敌人,你们应该打你们的仗,而且是为你们的思想而战!如果你们的思想失败了,那你们的正直在这时仍然应该呼唤胜利!
你们应该把和平作为导致新战争的手段来热爱。而且比之长期的和平,更应该热爱短暂的和平。
我劝你们不要工作,而要斗争。我劝你们不要和平,而要胜利。让你们的工作成为斗争,你们的和平成为胜利吧!
如果你有弓箭,你就只能默默闲坐:要不然你就瞎扯和骂娘。让你们的和平成为一种胜利吧!
你们说,这是甚至使战争都神圣化的好事?我告诉你们:这是使每一件事神圣化的好战争。
战争和勇气比博爱做了更多伟大的事情。至今为止,不是你们的同情,而是你们的勇敢拯救了遇难者。
什么是善?你们问。勇敢就是善。要是让小女孩来说,那么:“善就是既漂亮又动人。”
人们说你们冷酷无情:可你们的心是真诚的,我爱你们衷心的羞愧。你们为自己的涨潮感到羞愧,而别人为他们的退潮感到羞愧。
你们是丑陋的?那好吧,我的兄弟们!那你们就给自己披上崇高,那丑陋之物的外衣!
而如果你们的灵魂变得伟大,那它也会变得傲慢,在你们的崇高中有恶毒。我了解你们。
傲慢者与懦弱者在恶毒中相遇。可是他们互相误解。我了解你们。
你们只可以有应该被憎恨而不是被蔑视的敌人。你们不得不为你们的敌人感到骄傲:那么,你们敌人的成功也就是你们的成功了。
反抗——这是奴隶的骄傲。让你们的骄傲成为服从吧!让你们的命令本身成为一种服从吧!
“你应该”在一个好斗士听来比“我要”更舒服。而你们爱好的一切,你们都应该首先让自己受命去实施。
让你们的生命之爱成为你们最高的希望吧:让你们的最高希望成为关于生命的最高思想吧!
可是你们应该由我来把你们的最高思想命令给你们——这就是:人类是某种应该被超越的东西。
那你们就过着你们服从与战争的生活吧!长寿有何意义!哪个斗士要被宽容!
我不宽容你们,我打心底里热爱你们,我在战争中的兄弟们!——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论新偶像
哪里都有人民和人群,然而在我们这里不是这样,我的兄弟们:这里有的是国家。
国家?这是什么?那好吧!现在给我把耳朵竖直了,因为我现在要说给你们听我关于人民之死的话。
所有冷酷的怪兽中的最冷酷者叫国家。它也冷酷地撒谎;这样的谎言从它的嘴巴里爬出来:“我,国家即人民。”
这是谎言!这是创造了人民并将爱和信仰悬于他们头顶上的创造者:也就是说他们为生命服务。
这是为许多人设立陷阱并称之为国家的毁灭者:毁灭者将剑和上百种欲望悬在他们头顶上。
哪里还有人民,哪里的人民就不理解国家,视其为邪魔的目光和反对法律道德的罪恶而憎恨它。
我给你们这个标记:每个民族都说它自己的善恶之语言:邻人是不懂这种语言的。它在道德和法律中为自己发明出自己的语言。
可是国家用各种各样的善恶语言撒谎;而无论它说什么,它都是在撒谎——无论它有什么,它都是偷来的。
它身上的一切都是假的;它这个好咬人的家伙用偷来的牙齿咬人。甚至它的内脏也是假的。
善与恶的语言混乱:我将此作为国家的标记给予你们。真的,这个标记意味着死亡意志!真的,它招呼着死亡说教者!
人出生得太多太多:国家就是这样为这些多余之人发明出来的!
你们给我看一下吧,国家如何把他们吸引过来,这太多太多人!它如何吞噬他们,咀嚼再咀嚼!
“在大地上,没有东西比我更大:我就是上帝理清万事万物的手指”——那怪兽如是咆哮着。跪下来匍匐在地的何止是长耳朵、短眼光的家伙啊!
啊,甚至对着你们,你们这些伟大的灵魂,它也喃喃地说着它阴暗的谎言!啊,它猜出了乐于挥霍自己的富有心灵!
是的,它甚至猜透了你们,你们这些古老上帝的战胜者!你们在战斗中变得疲劳,而现在,你们的疲劳又为新的偶像服务!
它乐意在自己周围树立英雄和正派人,这新的偶像!它喜欢沐浴于良心的阳光中,——这冷酷的怪兽!
如果你们朝拜它,这新的偶像,它就要给予你们一切:于是它为自己买到了你们那种美德的光华和你们高傲的目光。
它要用你们去引诱太多太多人!是的,这里发明了地狱的把戏,一匹死神之马,披着神圣荣誉的装饰,叮当作响!
是的,这里发明出一种许多人的死亡,它自夸为生命:真的,对所有死亡说教者的一种诚挚的服务!
我所谓的国家,那是所有饮鸩者,包括善人、恶人,所在的地方;那是所有善人、恶人在那里自行消亡的地方;那是所有人的慢性自杀——被称为“生”的地方。
你们给我看一下这些多余之人吧!他们窃取了发明家的作品和智者的财富:他们将他们的偷盗称为文化——对他们来说,一切都变成了疾病与不幸!
你们给我看一下这些多余之人吧!他们总是有病,吐出毒汁,却称之为报纸。他们互相吞噬,却消化不了。
你们给我看一下这些多余之人吧!他们得到财富,却因此而变得更贫穷。他们要权力,首先是要权力的杠杆,要许多钱,——这些无能之辈!
你们看他们爬上爬下,这些敏捷的猴子!他们越过彼此往上爬,却互相拉扯,掉到泥浆里、深渊里。
他们都想要登上王位:这是他们的疯狂,——好像有幸福端坐在王位上!其实王位上往往是泥浆——而王位也经常是立于泥浆上。
在我看来,他们所有人,还有攀缘的猴子和过于狂热的家伙,都疯了。他们的偶像,那冷酷的怪兽,散发出让我恶心的气味:他们所有人,这些偶像崇拜者,一起散发出让我恶心的气味!
我的兄弟们,你们难道要在他们的血盆大口和欲望的气息中窒息!还不如打破窗户跳出去!
离开这恶浊的气味吧!远离多余之人的偶像崇拜!
离开这恶浊的气味吧!远离这些人肉祭品的烟雾!
大地现在仍然对伟大灵魂开放,对于孤独者和成双者来说,还有许多地方是空的,在这些地方周围,散溢着静谧之海的气息。
一种自由自在的生活仍然对伟大灵魂开放。真的,谁占有得少,便更少被占有:让小贫民得到赞美吧!
在国家终止的地方,才开始有不多余的人:必要的人之歌,那无与伦比、不可替代的旋律,才从此开始。
在国家终止的地方,——你们朝我这边看哪,我的兄弟们!难道你们没有看见它,那彩虹和超人的桥梁吗?——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论市场之蝇
我的朋友,逃到孤独中去吧!我看到你因大人物的喧闹而昏眩,为小人物的怨恨所蜇伤。
森林与岩石懂得庄严地和你一起沉默。重新像你所爱的枝桠宽展的大树那样吧:它安静而专注地伸展于大海之上。
市场始于孤独终止的地方;伟大演员之喧闹和毒蝇之嗡嗡始于市场开市的地方。
世界上最好的事情若没有人去体现则毫无价值:老百姓把这些体现者称为伟人。
老百姓很少理解伟大,即创造性。但是他们赏识所有伟大事物的体现者和演员。
世界围着新价值的发明者转:——它无形地旋转。可是大众和荣誉围着演员转:这就是世界的运转。
演员有灵魂,但没有灵魂的良知。他始终相信他借以让人最强烈地相信的东西,——让人相信他自己。
明天他有一个新的信仰,后天他有一个更新的信仰。他像大众一样,有敏锐的感受力,和变化无常的幽默。
推翻——对他来说,也就是:证明。让人发疯——对他来说,也就是:说服。在他看来,鲜血便是一切理由中最令人信服者。
只能钻进敏锐耳朵的真理,他称之为谎言和虚无。真的,他只相信在世界上大吵大闹的诸神!
市场充满一本正经的玩闹之人——而大众却为他们的这些大人物自豪!这些人对他们来说便是当前令人瞩目的先生们。
可是时间逼迫他们,他们就逼迫你。他们甚至要你说出个是与否来。哎呀,你要把你的凳子置于赞成与反对之间?
为了这些绝对而迫不及待之人的缘故而不要有所妒忌吧,你这位真理爱好者!真理从未吊在一个绝对者的膀子上呢。
为了这些唐突者的缘故而回到你的安全中去吧:只有在市场上你才会猝然遭遇是或否的问题。
对于所有深井来说,体验事物是很慢的:它们必须等待很久,才能知道,是什么掉到了它们的深处。
所有伟大都产生于市场和荣誉以外的地方:新价值的发明者始终居于市场和荣誉以外的地方。
我的朋友,逃入你的孤独吧:我看到你被毒蝇蜇伤。逃到刮着刺骨劲风的地方去吧!
逃入你的孤独吧!你生活在离卑微者、不幸者太近的地方。在他们无形的报复面前逃走吧!对于你,他们只有报复。
不再向他们举起胳膊!他们不计其数,而你的命运不是去做蝇拍。
这些卑微者、不幸者不计其数;而对于有些壮观的建筑来说,雨点和杂草就带来了毁灭。
你不是石头,可是你已经因许多雨点而凹了进去。你在我看来,将由于雨点而破碎与爆裂。
我看见你被毒蝇弄得精疲力竭,我看见你千疮百孔,鲜血直流;而你的高傲甚至都不想发泄一下怒火。
他们全然出于无辜而要拥有你的鲜血,因为他们无血的灵魂渴望着鲜血——因此他们蜇咬全然出于无辜。
可是你这位深沉者,哪怕是小伤,你也受痛苦太深;在你痊愈之前,同样的毒虫在你手上爬行。
我感觉你太高傲而不会杀死这些爱吃甜食的家伙。可是小心不要让承受他们的一切不公正成为你的厄运!
他们甚至以他们的赞美围着你嗡嗡地转悠:他们的赞美就是纠缠不休。他们要接近你的皮肤和你的鲜血。
他们谄媚你,就像谄媚一位神灵或魔鬼;他们在你面前哀诉,就像在一位神灵或魔鬼面前一样。算什么呢!不过就是谄媚者和哀诉者而已!
他们也经常在你面前表现出和蔼可亲的样子。可是那始终是怯懦者的聪慧。是的,怯懦者很聪明!
他们对你完全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在他们看来始终是可疑的!多加考虑的一切都变得可疑。
他们因为你的全部美德而惩罚你。他们彻底原谅你的只是——你的错误做法。
因为你很温和,有正义感,所以你说:“他们卑微的生存是无辜的。”可是他们的小肚鸡肠想道:“一切伟大的生存都是有罪的。”
即使你对他们温和,他们也总是感到为你所蔑视;他们暗中对你以怨报德。
你无言的高傲始终违背他们的趣味;一旦你足够谦虚而显得浅薄,他们就幸灾乐祸。
我们在一个人身上辨认出来的东西,我们也在他身上激发出来。所以要当心卑微小人!
他们在你面前自我感觉卑微,他们的卑微在无形的复仇中向你闪烁和燃烧。
你没有看出来,当你走近他们的时候,他们经常是缄口不言,他们的力量又是如何像熄灭之火的烟一般离开他们的呢?
是的,我的朋友,你使邻人感到愧疚:因为他们不配你对他们好。所以他们恨你,很想要吸你的血。
你的邻人将永远是毒蝇;你身上伟大的东西,——这本身便必然使他们变得更恶毒,越来越像飞蝇。
我的朋友,逃入你的孤独,逃到刮着刺骨劲风的地方去吧!你的命运不是去做蝇拍。——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论贞操
我爱森林。城市的生活很糟糕:那里有太多情欲强烈的人。
落入凶手之手不比落入情欲强烈的女人之梦更好吗?
你们就给我看一下这些男人吧:他们的眼睛说——他们不知道地球上有什么比和一个女人躺在一起更好的事情了。
他们的心底是烂泥;哎呀,但愿他们的烂泥还有精神!
但愿你们至少作为动物是完美的!可是动物是无辜的。
我劝你们杀死你们的感官吗?我劝你们在感官上变得无辜。
我劝你们恪守贞操吗?贞操在有些人那里是一种美德,可是在许多人那里几乎是一种恶习。
这许多人大概很节制:但是从他们所做的一切当中,都妒忌地闪着淫荡母狗的目光。
这动物及其不睦地追随他们抵达他们美德的高度,直至进入他们冷冰冰的精神。
如果淫荡母狗要一块肉遭到拒绝,那么它会多么懂得彬彬有礼地乞讨一点点精神啊!
你们爱好悲剧和一切使人心碎的东西吗?可是我不相信你们的母狗。
你们在我看来有太残酷的眼睛,贪婪地看着受苦的人。你们的欲望不是伪装起来,自称为同情吗?
我也给予你们这个比喻:不少人想要驱走他们的魔鬼,却自己进了母猪群里。
对于难守贞操的人就要劝他,不要让贞操成了通往地狱之路——也就是说通向烂泥和灵魂的情欲。
我在谈论肮脏事物吗?这在我看来不是最糟糕的。
不是在真理很肮脏的时候,而是在真理很浅薄的时候,认知者才不愿意跨入它的水中。
真的,有一些彻头彻尾的贞洁者:他们心地比你们更温和,他们笑得比你们更可爱、更丰富。
他们嘲笑贞操,并问道:“贞操算什么!
贞操难道不是愚蠢吗?然而是这种愚蠢来找我们,而不是我们去找它。
我们给这位客人提供住宿,敞开心怀:现在他住在我们这里,——它想待多久就待多久吧!”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论朋友
“就是一个人在我周围也总嫌多余”——隐居者如此想,“始终是‘一’‘一’——时间久了,就得生出‘二’来!”
主体的我和客体的我总是太热心地交谈:若是没有一个朋友,如何能够忍受?
对于隐居者来说,朋友始终是第三者:第三者是软木塞,它阻止两人的谈话往深度里进展。
啊,对于所有的隐居者来说,有太多的深度。所以他们如此渴望一位朋友,渴望着他的高度。
我们相信别人,却透露出我们喜欢相信我们自己的地方。我们渴望一位朋友,这渴望就泄露了我们的秘密。
我们经常只是以爱越过嫉妒。我们经常攻击一个敌人,并与之为敌,以掩盖我们可受攻击的事实。
“你至少应该成为我的敌人吧!”——不敢求取友谊的敬畏者如是说。
如果你想要有一个朋友,你就不得不也为他去进行战争:而为了进行战争,你就必然要能当敌人。
一个人仍然应该关注他朋友身上敌人的一面。你能十分接近你的朋友而不投靠他吗?
一个人应该在他朋友身上找到他的劲敌。当你反对他的时候,你应该身心最接近于他。
你要在你朋友面前不穿衣服吗?你以你本来面目呈现于你朋友面前,这应该是尊重你的朋友吧?可是他却因此而让你去见魔鬼!
毫不隐讳自己的人很气愤:你们是多么天经地义地害怕裸露啊!是的,假如你们是神,你们就会为你们的衣服感到羞愧了!
你为你的朋友总嫌自己装点得还不够美丽:因为你对他来说应该是一支箭和一种对超人的渴望。
你已经见过你朋友睡觉了吗,——因而你了解他外表长得怎样?你朋友的脸通常是什么样呢?是你自己的脸映在一面粗糙而不完美的镜子上。
你已经见过你朋友睡觉了吗?你不为你朋友的这副模样感到吃惊吗?哦,我的朋友,人类是某种必然要被超越的东西。
朋友应该是推测和保持沉默的大师:你不必想要看见一切。你的梦应该向你揭示你朋友醒时所做的事情。
让你的同情成为一种推测:首先了解你的朋友是否需要同情。也许他爱你那不屈的眼神和永恒的目光。
让对朋友的同情隐藏在一层你一口咬上去会咬掉一颗牙齿的坚硬外壳下吧。这样它才会有它的精美和甜蜜。
你对你的朋友来说,是纯洁的空气、孤独、面包和良药吗?有些人不能解除自己的链条,可对朋友来说,却是一位救世主。
你是一个奴隶?所以你不能做朋友。你是一个暴君?所以你不能有朋友。
女性身上太长久地隐藏着一个奴隶和一个暴君。因此女性尚无法论友谊:她们只懂爱情。
女性在爱情中对她们所不爱的一切存有不公正与盲目性。甚至在知情的女性之爱中,也始终有着突发奇想、闪电和半明半暗的情况。
女性尚无法论友谊:女性始终还是猫儿与鸟儿。或者,在最好的情况下,母牛而已。
女性尚无法论友谊。可是告诉我,你们这些男人,你们当中究竟谁能论友谊呢?
哦,你们这些男人,你们的贫穷,你们的心地吝啬,真是可怜!你们给予朋友多少,我要同样给予我的敌人多少,而且自己一点也不会因此而少了什么。
现有的是伙伴关系:但愿会有友谊!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论一千零一个目标
查拉图斯特拉曾见过许多国家、许多民族:于是他发现了许多民族的善与恶。查拉图斯特拉在大地上没有发现比善恶更大的力量。
一个民族不首先进行评价就无法生存;可是一个民族要自我保存,就不可以用邻邦的评价方式来进行评价。
许多东西被这个民族称为好的,却被另一个民族称为讽刺和耻辱:我看到的情况就是如此。许多东西我发现在这里被称为坏的,在那里却被装点得荣耀有加。
一位邻居从来不理解另一位:他的灵魂始终为邻居的妄想和恶毒感到惊讶。
一块标志财富的匾额悬在每个民族的头顶上。你瞧,这是它的胜利之匾额;你瞧,这是它的强力意志之声音。
它认为困难的正是可赞美的;既不可避免又困难的正是好的,而罕见的、最困难的、有待从最大困境中解救出来的,——它赞为神圣。
它称雄一方、克敌制胜、灿烂辉煌,使它的左邻右舍恐惧而又嫉妒:这被它视为崇高,视为万物之首、万物之尺度、万物之意义。
真的,我的兄弟,要是你了解一个民族的需求、国土、天空、邻邦:你就会猜到它克敌制胜的法则,以及它为什么登上这条通向其希望的梯子。
“你应该始终是第一,优先于他人:除了朋友之外,你的嫉妒之心不应该爱任何人”——这使一个希腊人的灵魂颤抖:由此他走上了伟人之径。
“讲真话和善于使用弓箭”——这对于我的名字——我感觉既亲切又棘手的名字——之由来的民族来说,似乎既亲切又棘手。
“尊敬父母,从心底里顺从他们的意志”:另一个民族将这块克敌制胜的匾额悬挂于自己头顶上,并因此而变得强大与永恒。
“信守忠诚,为了忠诚的缘故而不惜将荣誉和鲜血投入到险恶的事业中”:另一个民族自我克制且如此教导自己,而如此自我克制着,它又孕育起沉甸甸的巨大希望。
真的,人类将其一切善恶馈赠于自己。真的,他们不曾取之,不曾察之,善恶非为天意而降之于他们。
人为自我保存而置价值于万物,——他为万物创造了意义,一种人的意义!因此他自称为“人”,即评价者。
评价就是创造:听着,你们这些创造者!评价本身便是一切被评价事物之珍宝。
只有通过评价才有价值:没有评价,生存之坚果便只是空壳。听着,你们这些创造者!
价值的改变,——即创造者的改变。谁进行摧毁,谁便一定是创造者。
创造者首先是各个民族,后来才是个人;真的,个人本身还不过是新近的创造物。
各个民族曾给自己头上悬一块善行牌匾。想要统治的爱和想要服从的爱共同为自己创造了这样的牌匾。
津津乐道于群体比津津乐道于自我更古老:只要问心无愧指的是群体,那么愧疚指的就是:“我”。
真的,狡猾的“我”,这个要在许多人的好处中得到自己好处的无情者:这不是群体之源,而是群体之沉沦。
始终是爱者和创造者创造了善恶。爱火与怒火以全部美德的名义燃烧。
查拉图斯特拉见过许多国家、许多民族:查拉图斯特拉在大地上没有发现有比爱者的作品更伟大的力量。这些作品的名称叫做“善”与“恶”。
真的,这种褒贬力量是一种怪物。你们告诉我,兄弟们,谁来为我制服它?你们告诉我,谁来将锁链套上这怪兽的上千根脖颈?
至今有一千个目标,因为有一千个民族。只是还没有套在上千根脖颈上的那根锁链,没有这“一个”目标。人类还没有目标。
可是你们告诉我,我的兄弟们:如果人类还没有目标,是不是也没有——人类本身呢?——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论爱邻人
你们趋之若鹜,围住邻人,而且对此还有漂亮说法。可是我告诉你们:你们的爱邻人,就是对你们自己的不爱。
你们为躲避自己而逃向邻人,想要由此而为自己成就一桩美德:可是我看透了你们的“无私”。
“你”比“我”老;“你”被追谥为圣人,“我”则不然:所以人类趋之若鹜地跑向邻人。
我劝你们爱邻人吗?我还是劝你们逃避邻人,爱最远者吧!
高于对邻人之爱的,是对最远者与未来者之爱;高于对人类之爱的,是对事物之爱与对幽灵之爱。
我的兄弟,在你面前跑的这幽灵比你更美;你为什么不给予它你的肉、你的骨头呢?可是你害怕你自己,跑向你的邻人。
你们忍受不了你们自己,爱你们自己爱得不够:现在你们要引诱邻人去爱,以邻人的谬误给自己镀金。
但愿你们不要忍受所有的邻人和邻人的邻人;所以你们会不得不把自己创造成你们的朋友,让他的沸腾之心出自于你们自己。
当你们想要称赞自己的时候,你们就给自己请来一位证人;当你们引诱他,使他认为你们很好的时候,你们也认为自己很好。
不仅说话违背其知识的人在说谎,更有甚者,说话违背其无知的人也在说谎。所以你们在交流中相互谈论自己,用你们自己来欺骗邻人。
傻瓜如是说:“同人打交道会破坏刚强性格,尤其是在你没有刚强性格的时候。”
一个人去邻人那里,因为他寻求自我,而另一个人去邻人那里,因为他想要丧失自我。你们不爱你们自己,使孤独成为你们的一所监狱。
是较远者为你们对邻人之爱付出了代价;而如果你们相互之间是五个人,那么第六个人总得死去。
我甚至也不爱你们的庆祝活动:我发现那里有太多的演员,甚至观众的举止也经常像演员。
我给你们讲授的不是邻人,而是朋友。让朋友对你们来说成为大地的节日和对超人的预感吧。
我给你们讲授朋友及其漫溢之心。可是,你若想为漫溢之心所爱,便不可不懂得如何成为一块海绵。
我给你们讲授内心存在着完美世界的朋友,一个有善之内涵的外壳,——那种始终拥有完美世界以供馈赠的创造者朋友。
世界为他而旋转着离散,又为他而一圈圈地旋转着聚拢,正如恶生成善,偶然生成目的。
让未来和最远者成为你的今日之起因吧:在你朋友的身上,你应该以爱作为你起因的超人。
我的兄弟们,我不劝你们爱邻人:我劝你们爱最远者。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论创造者之路
我的兄弟,你想要走入孤独吗?你要寻找通向你自己的道路吗?驻足片刻,请听我说。
“追求者很容易迷失方向。一切孤独都是罪过”:群体如是说。而你早就属于群体。
群体的声音还将在你心中响起。而如果你说“我不再和你们拥有一样的良心”,这将是一种抱怨和痛苦。
你瞧,这同样的良心生出这痛苦本身:而这良心的余光仍然燃烧着你的哀伤。
可是你要走你那通向自己的哀伤之路吗?那么请给我看一看你这样做的权利和力量吧!
你是一种新的力量和一种新的权利吗?一种第一运动?一个自转的轮子?你甚至能迫使星星围绕你转动吗?
啊,有这么多对高处的渴求!有这么多野心家的手忙脚乱!请你给我看一看,你不是这类渴求者和野心家!
啊,有这么多伟大的思想,它们的所作所为不过像一只风箱:它们鼓起来,却更加空空如也。
你说你是自由的?我要听一听你的主要思想,而不是听你说摆脱了一个枷锁。
你是个可以摆脱一个枷锁的人吗?有一些人,当他们扔掉他们被奴役者身份的时候,也扔掉了他们最终的价值。
摆脱什么呢?这同查拉图斯特拉有什么关系!可是你的眼睛应该明白地告诉我:为什么而摆脱?
你可以把你的善恶给予自己,把你的意志像一种法律一样高悬于自己头顶吗?你可以当你自己的法官和你自己法律的复仇者吗?
单独和有自己法律的法官和复仇者相处是可怕的。有如一颗星星被抛入荒漠的空间,抛入孤独的冰冷气息中。
你一个人,今天仍然吃了许多人的苦头:今天你仍然完全拥有你的勇气和你的希望。
可是有朝一日,孤独会让你疲惫,你的高傲会卑躬屈膝,你的勇气会喀嚓一声土崩瓦解。有朝一日,你会喊叫:“我很孤独!”
有朝一日,你将不再看见你之高,而太接近地看见你之低;你的崇高会像幽灵一样使你害怕。有朝一日,你会喊叫:“一切都是假的!”
存在想要杀死孤独者的感情;如果它们不成功,它们就不得不自己死去!可是你能当凶手吗?
我的兄弟,你认识“蔑视”一词吗?你的正义苦于对蔑视你的人也得公正。
你迫使许多人改变对你的看法;他们要你为此付出沉重代价。你接近他们,却擦身而过:这一点他们决不会原谅你。
你越过他们:可是你攀登得越高,妒忌的眼光就把你看得越小。飞行者是最受到憎恨的。
“你们要如何对我公正!”——你必然说——“我为自己选择你们的不公正,作为归于我的那部分。”
他们将不公正和污秽扔向了孤独者:可是,我的兄弟,如果你想要当一颗星星,你不能因此而较少地照亮他们!
提防善和公正!它们很愿意把那些为自己发明出自己美德的人送上十字架,——它们憎恨孤独者。
也提防神圣的单纯!一切不单纯的东西在它看来,都是不神圣的;它还很喜欢玩火呢——火刑柱子。
还要提防你的爱发作!孤独者太快将手伸向了他碰见的人。
对于有些人,你不可以将手给他们,而只给爪子:而且我还要求你的爪子是利爪。
可是你所能碰到的最危险的敌人却始终会是你自己;你在洞穴里、树林里伏击你自己。
孤独者,你走通向你自己的路吧!你的道路从你自己这儿经过,也经过你的七个魔鬼!
你将成为对自己唱反调的人,成为巫婆、预言者、傻瓜、怀疑者、亵渎者、坏人。
你不得不想要在你自己的火焰里烧毁自己:如果你没有先变成灰,你如何想要有新生!
孤独者,你走创造者的道路:你要用你的七个魔鬼为自己创造一位神灵!
孤独者,你走爱者的道路:你爱你自己,所以你蔑视你自己,就像只有爱者才有的蔑视。
爱者要创造,因为他蔑视!一个人如果不是必须恰恰蔑视自己所爱之物,那他关于爱知道些什么呀!
我的兄弟,带着你的爱,带着你的创造,进入你的孤独吧;正义远远地落在你的后面。
我的兄弟,带着我的眼泪进入你的孤独吧。我爱想要超越自己而进行创造,并因此而毁灭的人——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论老老少少的小女人
“查拉图斯特拉,你为什么如此羞怯地悄悄走在朦胧中?你将什么东西小心藏在你的大衣里面?
这是一件别人送给你的宝贝,还是一个别人为你生下的孩子?抑或你现在自己走上了偷盗之路,你这恶人之友?”——
真的,我的兄弟!查拉图斯特拉说,这是一件别人送给我的宝贝:我拿着的是一个小小的真理。
可是它像一个小孩一样难以管束;如果我不捂住它的嘴,它就会过于响亮地叫喊。
当我今天独自走在路上,到了太阳下山的时候,有一个年老的小女人遇见了我,于是她对我的灵魂说:
“关于我们女人查拉图斯特拉也曾说过许多,可是他从来没有对我们谈论过女人。”
而我反驳她:“人们应该只对男人谈论女人。”
“也同我说说女人吧,”她说,“我已经够老了,听过就忘。”
我满足那位年老的小女人的意愿,对她如是说:
女人身上的一切都是一个谜,女人身上的一切有一个谜底:它叫做怀孕。
男人对女人来说是一个手段:孩子始终是目的。可是女人对于男人来说是什么呢?
纯粹的男人要求两件事:危险与游戏。所以他要求女人充当最危险的玩具。
男人应该受参战的教育,女人应该受教育来使战士恢复健康:别的一切都是愚蠢。
太甜的水果——战士不喜欢。所以战士喜欢女人;最甜的女人也是苦的。
女人比男人更懂得孩子,可是男人比女人更孩子气。
在纯粹的男人身上藏着一个孩子:孩子要玩。来,你们这些女人们,给我去发现男人身上的孩子吧!
让女人成为一件玩具,像宝石一样纯洁、精致,为一个尚未来到的世界之美德所照耀。
让一颗星星的光芒在你们的爱中闪耀!让你们的希望说:“愿我生出超人!”
让你们的爱中有勇敢吧!你们应该凭借你们的爱冲向引起你们恐惧的人!
让你们的爱中有你们的荣誉吧!要不然女人不懂得荣誉。可是让这成为你们的荣誉吧:始终比你们被爱的程度更多地去爱吧,决不做第二名。
让男人在女人爱的时候害怕她吧:这时候她会献上一切祭品,而其他一切东西对她来说都没有价值。
让男人在女人恨的时候害怕她吧:因为男人在灵魂深处只是恶,可女人在灵魂深处则是坏。
女人最恨谁?——铁对磁石如是说:“我最恨你,因为你有吸引力,却不够强大到足以把人吸引到你这里。”
男人的幸福叫做:我要。女人的幸福叫做:他要。
“你瞧,现在世界变得完美了!”——每一个女人在以全部的爱服从时都如是想。
女人不得不服从,并为她的肤浅找到一个深度。肤浅是女人的气质,一层覆盖在浅水上面波涛汹涌的动荡薄膜。
而男人的气质是深邃,他的水流在地下的洞穴中涌动:女人感觉到他的力量,却不理解它。——
这时候那年老的小女人回答我:“查拉图斯特拉说了许多美好的东西,尤其对那些很年轻,足以接受这些东西的女人而言。
很奇怪的是,查拉图斯特拉不了解女人,可是他关于她们说的话很有道理!这种事情之所以发生,是因为在女人那里,没有一件事情是不可能的吗?
而现在作为感谢,我请你接受一个小小的真理!我已经够老了,有资格这么做!
把它裹住了,捂住它的嘴:要不然,它就会叫喊得太响亮,这小小的真理。”
“把你小小的真理给我吧,女人!”我说。而那年老的小女人如是说:
“你到女人那里去吗?不要忘记鞭子!”——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论毒蛇咬的伤口
有一天,由于天气很热,查拉图斯特拉在一棵无花果树下睡着了,他把胳膊放在脸上。这时候来了一条毒蛇,在他脖子上咬了一口,痛得查拉图斯特拉大叫起来。他把胳膊从脸上拿开,看着毒蛇:这时毒蛇认出了查拉图斯特拉的眼睛,它笨拙地转过身,想要离开。“不要走,”查拉图斯特拉说,“你还没有接受我的感谢呢!你及时叫醒了我,我的路还长着呢。”“你的路很短了,”毒蛇伤心地说,“我的毒汁致人于死地呢。”查拉图斯特拉笑了。“什么时候有过一条龙死于一条蛇的毒汁的?”——他说,“可是把你的毒汁拿回去吧!你不够富裕,不足以将它拿来送给我。”于是毒蛇重新拥抱他的脖子,舔他的伤口。
当查拉图斯特拉有一次将此事告诉他的门徒时,他们问道:“哦,查拉图斯特拉,你这故事的道德寓意是什么?”查拉图斯特拉如是回答:
善者和正义者称我为道德的摧毁者:我的故事是非道德的。
可是,如果你们有一个敌人,你们不要以德报怨:因为这会令人羞愧。你们要证明,他对你们做了好事情。
宁愿发怒,也不要让人羞愧!如果你们受到诅咒还想要祝福别人,我是不会喜欢的。宁愿也一起来稍作诅咒!
如果一个巨大的不公降临到你们头上,就赶快给我添上五个小的不公!被不公单独压迫着的人看起来是很可怕的。
你们知道吗?被分担的不公是一半的公正。能够承担不公的人应该将其承担起来!
一个小的复仇比完全没有复仇更人道。如果惩罚对于违法者来说并不同样是一种权利和荣誉,那我就不喜欢你们的惩罚。
承认自己不公比维护公正更高尚,尤其是当你有理的时候。只是你必得富裕到足以这样去做。
我不喜欢你们冷冰冰的正义;在你们法官的眼睛里,我总感觉到刽子手和他冷冰冰的刀剑在窥看。
你们说,哪里有这样的正义,就是有着明察秋毫之眼的爱呢?
那你们就给我发明出这样的爱,它将不仅承受所有的惩罚,而且承受所有的过失!
那你们就给我发明出这样的正义,除了审判者以外,它将宣告所有人无罪!
你们也想要听一听这个吗?对于想要彻底公正的人来说,甚至谎言也变成博爱。
可我怎么会想要彻底公正!我怎么能给每个人以他自己的东西!我只给予每个人我自己的东西,这对我来说应该已经足矣。
最后,我的兄弟们,避免对所有隐士有所不公!隐士怎会遗忘!他怎会回报!
隐士就像一口深井。扔进一块石头很容易;可是告诉我,如果它沉到井底,那么谁想要把它重新取出来呢?
避免伤害隐士吧!可是如果你们现在已经伤害了,那就干脆杀了他吧!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论孩子与婚姻
我有一个单让你一人回答的问题,我的兄弟:我将这个问题像一个测锤一样扔进你的灵魂,以便知道,你的灵魂有多深。
你很年轻,希望要孩子和婚姻。可是我问你:你是一个可以希望自己要孩子的人吗?
你是胜利者、自我克制者、意识的主宰、你美德的主人吗?我如是问。
或者是动物在你的意愿中说话,是生计所需?抑或是孤独?还是同你自己的不和?
我所要的是,你的胜利和你的自由渴望有一个孩子。你应该为你的胜利和你的解放建造活的纪念碑。
你应该超越自己来建造。可是首先你得给我把自己建造出来,造出有棱有角的身体和灵魂。
你不仅应该繁衍生息,而且应该向上!让婚姻的花园来帮助你这样做吧!
你应该创造一个更高级的肉身,一个第一运动,一个自转的轮子,——你应该创造一个创造者。
婚姻:我如此称呼成双的意志,这种意志要创造出大于创造者的一。我把婚姻称为怀着这样一种意志的人之间的相互敬畏。
让这成为你的婚姻之意义与真理吧。可是,太多太多人,即那些多余人,称之为婚姻的东西,——啊,我叫它什么好呢?
啊,成双成对灵魂的这种贫困!啊,成双成对灵魂的这种污秽!啊,成双成对的这种可怜惬意!
他们把这一切叫做婚姻;他们说,他们的姻盟是在天国缔结的。
嗨,我不喜欢它,这多余人的天国!不,我不喜欢他们,这些被天国之网缠住的动物!
让上帝也远离我吧,他一瘸一拐地走上前来祝福他没有撮合的事情!
我让你们不要笑话这样的婚姻!哪个孩子会没有理由来为其父母哭泣呢?
这个男人在我看来似乎很可尊敬,已经成熟,可以理解大地的意义:可是当我看见他的女人时,大地在我看来似乎成了一所疯人院。
是啊,如果一位圣人同一个蠢女人交媾,我宁愿要大地在痉挛中震颤。
这个人像英雄一样出去寻找真理,结果却为自己缴获了装饰起来的谎言。他称之为他的婚姻。
那个人很难交往,精挑细选。可是他一次就永远毁坏了他的交往:他称之为他的婚姻。
再一个人寻求一个有着天使美德的侍女。可是一下子他成了一个女人的侍女,现在他有必要成为天使。
我现在发现所有的购买者都小心翼翼,所有人都有狡诈的眼睛。可是甚至最狡诈的人也还是盲目地购买他的妻子。
许多短暂的愚昧——也就是你们所谓的爱。而你们的婚姻作为一种长期的愚笨,结束了许多愚昧。
你们对女人的爱和女人对男人的爱:啊,但愿它是对受苦受难的、被遮蔽的诸神的同情!可是两只动物多半是互相猜透的。
然而即使是你们最佳的爱情,也不过是一种如痴如醉的比喻和一种痛苦的火焰。它是一个火炬,应照亮你们走上更高的道路。
将来你们应该超越自己去爱!所以你们首先学习如何去爱吧!为此你们不得不从圣杯中饮下你们爱情的苦酒。
苦涩也在最佳爱情的圣杯中:因此它造成对超人的渴望,因此它引起你这位创造者的干渴!
干渴对于创造者来说,是爱之箭和对超人的渴望:说吧,我的兄弟,这就是你的婚姻意志吗?
我称这样一种意志、这样一种婚姻为神圣。——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论自由的死神
许多人死得太晚,有些人死得太早。“恰逢其时地死去”,这样的准则听起来仍很陌生。
恰逢其时地死去:查拉图斯特拉如是教导。
然而,从来生不逢时的人,如何会恰逢其时地死去呢?但愿他从来没有出生!——我如是劝说那些多余人。
可是,连多余人也以他们的死来炫耀,即使是空了心的坚果也要在砸开时发出喀嚓的声响。
所有人都极为看重死亡:但是死亡不是一个庆典。人们还没有学会如何使最美好的庆典变得神圣。
我给你们说一说完美之死,它变成为对生者的一种鞭策和期许。
完美之死,死于胜利之中,周围是希冀者和许愿者。
所以人应该学会死亡;若死者不能在庆典上使生者的誓言变得神圣,就不该有如此庆典。
这样的完美之死最好;次好的是战死,挥霍掉一个伟大灵魂。
可是,你们那奸笑的死神令战士讨厌,同样也令胜利者厌烦,它像小偷一样偷偷地溜近——却俨然是主人的到来。
我向你们赞美我的死神,这位自由的死神,它朝我走来,因为我愿意。
而我将在什么时候愿意呢?——有一个目标和一位继承人的人,愿意为了目标和继承人恰逢其时地迎接死神。
出于对目标和继承人肃然起敬的心情,他将不再把枯萎的花环挂在生命的圣地。
真的,我不愿像制作绳索的工人那样:他们把绳索延长,自己却总是向后退去。
有些人甚至变得太老了,承受不了他们的真理和胜利;一张没牙的嘴不再拥有对每一条真理的权利。
追逐名望者必须及时告别荣誉,操练那能够恰逢其时地离去的高难度本领。
当你的味道最佳时,就不要再让别人来吃你:那些想要长期为人所爱的人都知道这一点。
当然,酸苹果总是有的,其命运要它们等到秋季的最后一天:而在同时,它们熟了、黄了,起了褶子。
或是心先老,或是神先衰。更有少年皓首者:青春迟暮,却长久持有青春。
或生命一败涂地:毒豸攻心。那就等着格外成功的一死吧。
更有永不变甜者,在夏天即已腐烂。是怯懦使它们牢牢扒在树枝上。
活着的太多太多,它们太久太久地挂在树枝上。但愿来一场暴风雨,把所有这些腐烂的、被虫咬过的果子从树上摇落!
但愿有宣讲速死的布道者到来!对我来说,这将是真正的暴风雨和生命之树的摇撼者!可是我只听见宣讲悠悠而死,和对整个“尘世”之容忍。
啊,你们宣讲对尘世的容忍吗?正是这尘世对你们太过容忍,你们这些诽谤者!
真的,那些宣讲悠悠而死的布道者所尊崇的那位希伯来人死得太早:从此以后,他死得太早就成了许多人的灾难。
当时他还只知道希伯来人的眼泪和忧郁,连同那些善人与正义者的恨,——这位希伯来人耶稣:于是对死的渴望向他袭来。
但愿他呆在沙漠里,远离善人和正义者!也许他能学会生活、学会热爱大地——以及喜笑!
相信我,我的兄弟们!他死得太早;到了我的年纪,他自己就会收回他的信条!他的高贵足以使他做出如此的收回!
可是他还不成熟。少年不成熟地爱、也不成熟地恨人类和大地。他的性情和精神的翅膀仍受到羁绊,很是沉重。
可是成年人比少年更是孩子,更少忧郁:他更懂得死与生。
自由而死,死而自由,如果不再有时间说“是”,那就神圣地说“不”:他如是懂得死与生。
你们的死不会是对人类与大地的亵渎,我的朋友们:那是我从你们灵魂的蜜糖中所讨得的。
你们虽死,却仍有你们的精神和美德像围绕大地的晚霞一样炽热通红:要不然,你们的死就不可取。
所以是我自己愿意死,以使你们这些朋友为了我的缘故而更爱大地;我要重返大地,从而在生我的大地中安息。
真的,查拉图斯特拉曾有一个目标,他传出他的球:现在你们这些朋友是我目标的继承者,我向你们传过去金色的球。
我尤其想要看到你们,我的朋友们,传出金色的球!所以我还在大地上滞留一会儿:请原谅我!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论馈赠者美德
·1·
查拉图斯特拉离开他心中牵挂的那个名叫“彩牛”的城市时,——许多自称为他门徒的人跟随他、伴送他。他们来到一个十字路口:查拉图斯特拉对他们说,现在他要独自行走;因为他是独行之友。可是他的门徒在告别时递给他一根手杖,手杖的金手柄上盘踞着一条围绕太阳的蛇。查拉图斯特拉很喜欢这手杖,依仗而立;然后他对门徒如是说。
请告诉我吧:金子是如何实现最高价值的?因为它非同寻常而无用,发光而光泽柔和;它始终拿自己来做出馈赠。
只有作为最高美德的写照,金子才有最高价值。馈赠者的目光像金子一样闪亮。金子的光辉锁定了日月间的和平。
最高的美德非同寻常而又无用,发光而又光泽柔和:馈赠者美德就是最高的美德。
真的,我猜透了你们,我的弟子们:你们像我一样,追求馈赠的美德。你们与猫、狼会有何共同之处呢?
让自己成为牺牲品和礼品,是你们的渴望:所以你们渴望在你们的心灵中堆积起所有的财富。
你们的心灵不知满足地追求金银财宝和珍品,因为你们的美德有不知满足的馈赠愿望。
你们迫使万物流向你们、流入到你们里面去,以便万物又可以作为你们爱的赠品从你们的源泉中回流出来。
真的,这种馈赠者的爱必然成为所有价值的掠夺者;可是我将这种自私称为完好与神圣。
还存在另一种自私,一种过于贫困的、饥饿的、总想要偷盗的自私,那种病人的自私,病态的自私。
它向所有闪光之物投过去贼的眼光;它以饥者的贪婪打量拥有丰富食品的人;它总是悄悄溜到馈赠者的桌子周围。
疾病,以及无形的蜕化,表达了这样的渴望;这种自私所具有的窃贼式渴望谈论着久病不愈的身体。
告诉我,我的兄弟们:我们认为什么是坏的,什么是最坏的?是不是蜕化?——而我们却总是猜想,哪里没有馈赠者的心灵,哪里就会有蜕化。
我们的道路往上走,从物种走向超物种。可是让我们感觉恐惧的是那种蜕化的意识,它说的是:“一切皆为己”。
我们的意识向上飞:所以它是我们身体的一种比喻,一种提升的比喻。这种提升的比喻便是美德的名字。
于是身体经历历史,它是一位变化成长者和战斗者。而精神——对于身体来说是什么呢?是它的斗争和胜利的宣告者、伙伴和反响。
比喻是善恶之全部名称:它们不明说,它们只暗示。傻子才想要从它们那里得到知识呢!
你们给我注意了,我的兄弟们,注意你们的精神要用比喻来说话的每一个时刻:这就是你们美德的起源。
这时候你们的身体高高在上,得到了复活;它在极乐中使精神欣喜若狂:他成为了创造者、评价者、施爱者和万物的造福者。
如果你们的心潮像河流一样宽广雄浑,滚滚而来,对附近的居民是一种恩赐,也是一种危险:那么,这就是你们美德的起源。
如果你们超越于赞美与责备之上,你们的意志要作为一个施爱者的意志向万物发号施令:那么,这就是你们美德的起源。
如果你们蔑视舒适和柔软的床榻,却不能就寝于足够远离温柔乡的地方:那么,这就是你们美德的起源。
如果你们怀有一种意愿,而且这种用以转变全部困境的意愿对你们不可欠缺:那么,这就是你们美德的起源。
真的,它是一种新的善恶观!真的,一种崭新而深沉的潺潺声,一个新的泉涌之声!
它是力量,这新的美德;它是一种主导思想,一颗智慧的心灵包裹着它:一个金色的太阳,知识的长蛇环绕着它。
·2·
说到这里,查拉图斯特拉沉默了一会儿,宠爱地看向他的门徒们。然后,他继续如是说:——他的声音已发生了变化。
你们要给我忠实于大地,我的兄弟们,以你们美德的力量!让你们馈赠者的爱和你们的知识服务于大地之意义吧!我如是请求、恳求你们。
你们不要让它飞离尘世,用翅膀拍击永恒之墙!啊,总是有这么多飞错方向的美德!
像我一样,将飞错方向的美德领回到大地上吧——是的,回到身体和生命:让它将其意义赋予大地,一种人的意义!
至今,精神和美德都已经上百次地飞错方向、抓错东西。啊,在我们的身体里现在仍然有所有这些妄想和失策:它们在那里变成了身体和意志。
至今,精神和美德都已经上百次地作出尝试、误入歧途。是的,人类就曾是一种尝试。啊,许多无知和谬误在我们身上得到了体现!
不仅数千年的理性——而且还有数千年的疯狂在我们身上爆发出来。做继承人是很危险的。
我们仍然一步一步地同偶然性这巨大的怪物作斗争,至今,仍然是荒诞、无意义统治着整个人类。
让你们的精神和你们的美德服务于大地的意义吧,我的兄弟们:万物的价值将由你们来重新决定!所以你们应该是战士!所以你们应该是创造者!
身体有意识地净化自己;它有意识地尝试提高自己;认知者面前,一切本能都使自己神圣化;崇高者的灵魂变得快活。
医生,你帮助自己吧:如此你也帮助了你的病人。让他亲眼看到一个自己恢复健康的人,这对他来说会是最佳帮助。
有上千条没有人走过的小径;有上千种健康和上千个隐藏的生命之岛。人类和人类的大地始终是不能穷尽的、未知的。
保持清醒,好好地听着,你们这些孤独者!从未来吹过来一阵阵拍击翅膀形成的气流;给灵敏的耳朵带来好消息。
你们这些今日的孤独者,你们这些被排挤出局的人,你们应该有一天成为一个民族:你们挑选了自己,应该从你们当中形成一个精选的民族:——再从这个民族产生出超人。
真的,大地应该要成为一个康复之地!大地周围已经弥漫着一种新的气味,一种带来幸运的气味,——以及一个新的希望!
·3·
查拉图斯特拉说了这些话以后,就像一个还没有说出最后一句话的人那样,沉默了;有很长时间,他都怀疑地在手中掂量那根手杖。最终他如是说:——他的声音已发生了变化。
我现在要独自行走,我的弟子们!你们也独自离开吧!我愿意这样。
真的,我劝你们:离开我,提防查拉图斯特拉吧!为他感到羞愧就更好了!也许他骗了你们。
有知识的人必须不仅能爱他的仇敌,而且能恨他的朋友。
如果你始终是弟子,那么你就不会报答老师。为什么你们不想要揪下我的花冠呢?
你们尊敬我;可是,如果有一天你们尊敬的人突然倒下了,会怎么样呢?当心啊,不要让丰碑倒下来砸死你们!
你们说,你们相信查拉图斯特拉?可是查拉图斯特拉有何重要!你们是我的信徒:可是信徒又有何重要!
你们尚未寻找自己:这时,你们却找到了我。所有的信徒都是如此;所以所有的信仰才如此微不足道。
现在我命令你们丢失我,找到你们自己;只有当你们全部否定我的时候,我才会回到你们身边。
真的,我的兄弟们,那时候我将用另一双眼睛来寻找我所失去的;那时候我将用另一种爱来爱你们。
你们会再次成为我的朋友,成为拥有同一种希望的孩子:然后我要第三次待在你们中间,和你们一起庆祝伟大的正午。
这是伟大的正午,这时候人类在动物和超人之间,站在他历程的中途,庆祝他前往夜晚的最高希望之行:因为这是通向一个新早晨的道路。
这时候,没落者将祝福自己成为跨越者;他的知识的太阳将在正午适合于他。
“诸神都死了:现在我们愿意让超人活着。”——让这句话终有一天在伟大的正午时分成为我们的遗愿!——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注释】
尼采自称本书为“第五福音书”,书中处处可见《圣经》中,尤其是《圣经》的“福音书”中的一些意象和相似细节的再现。此处可参见《圣经·路加福音》第3章第23节“:耶稣开始传道,年纪约有三十岁。”——本书注释为译者注和来自giorgiocolli和mazzinomontinari主编的《尼采全集》第14卷的注解,并由译者酌情改动。以下不再一一说明。
参见《圣经·路加福音》第17章第33节:“凡保全生命的,必丧掉生命。凡丧掉生命的,必救活生命。”
参见《圣经·约翰福音》第10章第16节:“我另外有羊……并且要合成一群,归一个牧人了。”
参见《圣经·箴言》第4章第19节:“恶人的道好像幽暗:自己不知道因什么跌倒。”
指的是摩西。参见《圣经·出埃及记》第32章,《摩西怒碎法版》。
参见《圣经·马太福音》第9章第37节:耶稣“对门徒说,要收的庄稼多,作工的人少”。
参见《圣经·马太福音》第4章第1节:“当时耶稣被圣灵引到旷野,受魔鬼的试探……魔鬼又带他上了一座最高的山,将世上的万国与万国的荣华,都指给他看,对他说,你若俯伏拜我,我就把这一切都赐给你。”
参见《圣经·出埃及记》第20章第14—17节:“不可奸淫……不可作假见证陷害人。不可贪恋人的房屋,也不可贪恋人的妻子、仆婢、牛驴,并他一切所有的。”
参见《圣经·彼得前书》第1章第19节:“乃是凭着基督的宝血,如同无瑕疵无玷污的羔羊之血。”
参见《圣经·马太福音》第21章第5节:“看哪,你的王来到你这里,是温柔的,又骑着驴,就是骑着驴驹子。”
参见《圣经·约翰福音》第1章第48节,耶稣对拿但业说:“你在无花果树底下,我就看见你了。”关于本节中查拉图斯特拉与少年的谈话,参见《圣经·马太福音》第19章《当积财宝在天上》一节中耶稣与少年的谈话。
参见《圣经·马太福音》第8章第28—32节:“耶稣既渡到那边去……就有两个被鬼附身的人……鬼就央求耶稣说,若把我们赶出去,就打发我们进入猪群吧。耶稣说,去吧。鬼就出来,进入猪群……”
这是尼采思想中的一个重要概念,尼采在后来的著作中大量论述、探讨了这个概念。这个概念的德文原文是willezurmacht,国内有多种译法,最常见的是“权力意志”,译成“强力意志”的也较普遍,两者都可接受。这个德文词组中的wille是“意志”的意思,zur是由介词zu和第三格阴性定冠词der缩写而成,含有“求”或“诉求”的意思。对于macht这个词,可理解为“力”“支配力”“权力”等。所以,从“支配力”的角度看,这个概念翻译成“权力意志”是没有问题的。但是,在中文里,“权力”这个词无法像英语的“power”那样,可以和德文的“macht”比较充分地相对应。如果译成“力”,那么和“macht”的完整含义的对应倒更为充分了,然后在“力”前面加一个含有动词意味的“强”字,这样,zu的意思也就出来了。所以译者选择了“强力意志”这一译法,既包含了权力意志的意思,又可避免因过于狭窄地理解这个概念而产生不必要的误解。另外,“权力意志”和“强力意志”这两种译法在读音上比较接近,替换起来也比较容易。
参见《圣经·路加福音》第6章第25节:“你们喜笑的人有祸了。”
参见《圣经·路加福音》第4章第23节:“耶稣对他们说,你们必引这俗语对我说,医生,你医治自己吧。”
参见《圣经·马太福音》第5章第42—44节:“你们听见有话说:‘当爱你的邻舍,恨你的仇敌。’只是我告诉你们,要爱你们的仇敌。”
参见《圣经·马太福音》第10章第33行节“凡在人面前不认我的,我在我天上的父面前,也必不认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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