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动蝎子还是蚱蜢?(波斯人的记述之五)
就这样,我到达埃利克的酒窖时,深藏在内心中的恐惧也受到了触动!那个可恶的家伙曾扬言要对很多无辜的人下毒手,他果真没有骗我!他早已丧失人性,如禽兽般筑好了自己的地下巢穴,离群索居;他已下定决心,要是地面上的人胆敢到他这个丑八怪赖以藏身的地府中来擒拿他,他就制造惊天动地的灾难,与所有的一切同归于尽。
刚才的发现使我们万分激动,竟忘了过去所遭的各种罪,以及现在所忍受的一切痛苦……现在的特殊处境和我们刚才离自杀只有一步之遥时的情景相比,并没有让我们觉得更加恐怖。我们现在终于明白,恶魔对克里斯蒂娜说过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他曾对姑娘说:“同意还是不同意?……如果不同意,所有的人都得死,都会被埋葬!”是的,埋葬在宏伟的巴黎歌剧院的废墟底下!……为了在极度的恐怖中离开尘世,谁能想得出比这更可怕的罪恶勾当呢?这个还在人世间游荡的极其可怕的恶魔,为了自己死得坦然,精心策划了一场灾难,对失恋进行报复!……“明夜十一点,最后的期限!……”啊!他真会选时间!……那时候会有很多人在看演出!……很多人……在上面……在这座音乐圣殿熊熊燃烧的大楼里!……他还能梦想什么更壮观的送葬队伍呢?……他将带着浑身珠光宝气、世界上最漂亮的名媛淑女共赴黄泉……明晚十一点!……如果克里斯蒂娜·达埃说个“不”字,我们就会在观看演出时被炸得粉身碎骨……明晚十一点!……克里斯蒂娜·达埃怎么可能答应呢?她不是宁肯和死神结婚,也不愿意嫁给这个活死人吗?难道她知道,如果她拒绝,很多人就要遭受飞来横祸吗?……明晚十一点!……
我们在黑暗中慢慢地摸索着,逃离火药,试图找到石梯……因为我们头顶上……通向酷刑室的活板暗门那儿这时也是黑灯瞎火的……我们在心中默默地念叨着:“明晚十一点!……”
我终于找到了石梯……然而,我刚踏上第一级石阶,就猛地挺直身子,一个可怕的想法掠过脑际:
“现在几点了?”
啊!现在几点了?几点?……明晚十一点,也许就是今天,也许马上就到了!……谁能告诉我现在的确切时间!……我仿佛觉得我们关在这个地狱里已经有几天、几个月、几年、几个世纪……一切的一切或许就要在顷刻间被炸毁!……啊!有声音!……劈啪一声!……先生,您听见了吗?……在那儿!……在那儿,就在那个角落里……上帝!……好像是引爆装置发出的响声!……还有!……啊!亮光!……也许这装置马上要把一切炸毁!……我告诉您,劈啪一声……难道您耳朵聋了?
我和夏尼先生开始疯狂地大叫起来……心里万分恐惧……我们跌跌撞撞,爬上楼梯……上面的活板暗门也许已经关上!四周一片漆黑也许就是那扇门关上的缘故……啊!逃离黑暗!逃离黑暗!……宁可回到酷刑室里那种要我们命的亮光中去!……
我们终于爬到石梯的最高处……活板暗门并没有关上,只是,此刻的酷刑室变得和我们逃离的地窖一样漆黑!……我们总算出了地窖……在酷刑室的地板上爬行,和火药隔了层地板……现在几点了?……我们大声喊叫,呼唤!……夏尼先生刚恢复体力,就拼命呼喊:“克里斯蒂娜!……克里斯蒂娜!……”我也喊着埃利克的名字!……我提醒他,我救过他的命!……可是,没有任何回答!……只有我们自己绝望的叫声……只有我们自己疯狂的叫声……现在几点了?……“明晚十一点!……”我们互相讨论……我们尽力估量在此度过的时间……但我们理不出一点头绪……如果能看一眼手表,看看还在走的表针,那就好了!……我的手表早就停了……不过夏尼先生的还在走……他告诉我,他来歌剧院前梳妆打扮时上过发条……由此推断,我们尚存一线希望:现在还没有到那个要我们命的时刻……
我原来想把活板暗门关上,但没有遂愿,因为从门那儿传来任何一种细小的声音都会使我们陷入极度的恐慌……现在几点了?……我们身上连一根火柴也没有了……然而,我们必须知道时间……夏尼先生想出了办法,打碎表面玻璃,摸一下时针和分针……他摸索的时候静得出奇,这是用指尖向表针打听时间。圆形的表环权当时间刻度!……从时针和分针的开口度看,他估计现在可能正好是十一点……
不过,这个吓得我们胆战心惊的十一点,也许已经过了,不是吗?……也许现在已经是十一点十分……我们至少还有十二个小时。
突然,我叫了起来:
“别出声!”
我仿佛听到隔壁的房间里有脚步声。
我没有听错!先是开门声,接着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在敲墙壁。克里斯蒂娜·达埃的叫喊声:
“拉乌尔!拉乌尔!”
啊!现在我们隔着墙壁异口同声地叫了起来。克里斯蒂娜在抽泣,她刚才还不知道自己是否能重新找到活着的夏尼先生!……恶魔看上去已变成凶神恶煞……在等待克里斯蒂娜答复的这段时间,在姑娘还没有心甘情愿表示“同意”,或者断然拒绝以前,他一直在胡言乱语。后来,克里斯蒂娜表示,如果埃利克愿意带她到酷刑室里去,就许诺到时候“同意”嫁给他!……但埃利克坚决不同意,并威胁说要对所有的人下毒手……时间就这样在地狱里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地过去,就在刚才,他走了出去,留下克里斯蒂娜单独作最后一次考虑……
过了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
“克里斯蒂娜,现在几点?现在几点?……”
“十一点!十一点差五分!……”
“哪天的十一点?……”
“就是那个要决定生死存亡的十一点!……是他刚才离开的时候告诉我的,”克里斯蒂娜喘着气继续说,“他实在太可怕了!……他在发狂,他摘下了面具,两只金色的眼睛射出火焰般的目光!他一个劲地狂笑……还像喝醉一样,一边笑一边对我说:‘最后五分钟!我知道你是个害羞的姑娘,我让你单独留下!……我不希望你在对我说“同意”的时候,像那些腼腆的未婚妻一样,羞得满脸通红!……真见鬼!谁不知道你们这些人的心事!’我刚才对你们说过,他已像个醉鬼!……他在生死袋里掏了一会儿,然后对我说,‘瞧,看见了吧!这把小的铜钥匙,是用来打开路易-菲力普时代式样的房间里壁炉上那些乌木盒的……其中的一个盒子里,你会看见一只蝎子,还有一个盒子里放着一只蚱蜢,这两只日本式的铜制小动物栩栩如生,分别代表“同意”和“不同意”!也就是说,你只要把蝎子转动一百八十度……当我走进路易-菲力普时代式样的房间时,那就是走进我们的新房,在我眼里,它就意味着你“同意”了!……如果你转动蚱蜢,就表示你“不同意”!我走进路易-菲力普时代式样的房间时,就是走进死人的房间!……’说完,他像醉鬼一样发出狂笑!而我,只能跪在地上向他要酷刑室的钥匙,如果他把钥匙给我,我答应永远做他的妻子……可是,他却对我说,那把钥匙已经永远不需要了,他要把它扔到湖底!……然后,他又像醉鬼一样哈哈大笑,留下我一人,他边走边说,过五分钟再回来,还扬言身为一名绅士,他知道对害羞的女士该怎么做!……啊!啊!对了,他还对我大声嚷嚷:‘那只蚱蜢!……当心那只蚱蜢!……它不仅会转圈,还会跳!……还会跳!跳得好看极了!……’”
在此,我尽量忠实地用句子、断断续续的词语和感叹词,把克里斯蒂娜那番谵狂话的原意复述出来!……在这二十四小时中,她也受到痛苦的煎熬……也许比我们还要痛苦!……克里斯蒂娜时不时话说到一半就突然停下来,或者冷不丁打断我们的话,大声问道:“拉乌尔!你很难受吗?……”她摸着已经冷下来的墙壁,问我们为什么刚才墙壁那么烫!……五分钟过去了,蝎子和蚱蜢仿佛在我可怜的头脑里到处乱爬!……
然而,我依然保留了一份清醒,完全知道,如果转动蚱蜢的话,蚱蜢就会跳起来,并且和很多人同归于尽!毫无疑问,蚱蜢控制着引爆火药的电流!……夏尼先生重新听到克里斯蒂娜的声音后,好像恢复了士气,他急忙向姑娘解释,我们三人以及整座歌剧院的处境有多危险……必须转动蝎子,马上动手……
这只蝎子,既然代表着埃利克梦寐以求的“同意”,那就应该是一种也许能阻止灾难发生的装置。
“去吧!……去吧!克里斯蒂娜,我心爱的妻子!……”拉乌尔用命令的口气这样说道。
一阵沉默。
“克里斯蒂娜,”我大声问道,“您在哪里?”
“在蝎子旁边!”
“不要碰它!”
突然,我的头脑中闪过一个念头,我太了解埃利克了,这恶魔又欺骗了这个姑娘。也许,这只蝎子马上会把一切都炸毁。不然的话,他自己为什么不在场?五分钟早就过去……可他并没有回来……或许,他已经躲起来了!……或许,他正等待着可怕的爆炸……他等待的只有这件事!……事实上,他不可能指望克里斯蒂娜会同意心甘情愿成为他的猎物!……他为什么没有回来?……千万别碰那只蝎子!
“是他!……”克里斯蒂娜大声说,“我听到他的声音!……他回来了!……”
…………
果然,他回来了。我们听到他的脚步声离路易-菲力普时代式样的房间越来越近。他到了克里斯蒂娜那儿,一句话也没有说……
这时候,我提高嗓门,大声说道:
“埃利克!是我!你听出我的声音了吗?”
听到我叫他,他立刻用极其平静的声音回答:
“这么说您还没有死在里面?……那好,您就尽量保持安静。”
我想打断他的话,但他冷酷地对我说:“达洛加,你再说一句,我就把一切统统炸毁!”我隔着墙听到这句话也顿觉手脚冰凉。
紧接着,他又说:
“这种荣幸应该留给小姐!小姐没有碰蝎子(他说话多么从容不迫!),小姐没有碰蚱蜢(他是多么可怕的冷血动物!),不过,要把这事办好,时间还来得及。瞧,我不用钥匙就能打开,因为我喜欢摆弄活板暗门,能随心所欲地打开和关上所有的门……我把这些乌木小盒打开:小姐,您看,在这个乌木小盒里……有漂亮的小动物……它们模仿得相当逼真,看上去不像是好斗的……但穿袈裟的并不一定是和尚!(这些话都说得不慌不忙,有板有眼……)如果转动蚱蜢,小姐,我们全都会被炸得粉身碎骨……在我们的脚下,那儿的火药足以炸毁四分之一的巴黎……如果转动蝎子,那这些火药就会全部被水淹没!……小姐,值此我们结婚之际,您可以向几百名正在剧场里为梅耶贝尔sup/sup的杰作喝彩的巴黎人,献上一份厚礼……您要献的这份厚礼就是他们的生命……因为,小姐,您只需用您那双美丽的手(说话的口气听上去十分疲倦)转动蝎子!……而我们也可以高高兴兴地结婚!”
他沉默片刻,接着又说:
“如果两分钟后,小姐,您还不转动蝎子——我有一块手表(埃利克补充说),一块走得很准的手表——那就轮到我来转动蚱蜢……蚱蜢,这玩意儿跳得好看极了!……”
又是一阵沉默,这阵沉默比先前那些沉默加起来还要可怕。我知道,每当埃利克用这种平静、安详和疲倦的口气说话的时候,就表明他到了孤注一掷的地步,不是犯下滔天大罪,就是献身效忠;此刻,他只要听到一句不顺耳的话,就会大发雷霆。夏尼先生心里也明白,眼下他惟一能做的就是祈祷,于是他跪下来祈祷……而我则心跳得非常快,只好用手捂住胸口,生怕心脏跳出来……实在太可怕了,我们已经预感到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惊慌失措的克里斯蒂娜·达埃在想些什么……我们明白她在犹豫,还下不了去转动蝎子的决心……此外,倘若转动蝎子的结果是把一切都炸毁!……倘若埃利克已决心和我们同归于尽!
终于,又传来了埃利克的声音,这次的声音变得温柔了,温柔得犹如天使的歌声……
作者“加斯通·勒鲁”的其他小说
《歌剧魅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