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果笼子

“儿子,大部分时间我确实在俱乐部。我说打桌球是为了让事情简单一点。其实有些时候我就是坐在车里,看着田野。不,艾尔西……是最近才有的事。”

晚些时候,我为母亲擦干碗碟。她边给我递上派热克斯锅盖,边说:“我希望他还用那东西。”

“什么东西?”

“你知道的。就那东西。”我放下锅盖,伸手去取平底锅。“包在纸里。跟尼亚加拉瀑布押韵。”

“哦。”较为简单的字谜提示。

“他们说,全美国的老男人都跟公兔似的东奔西跑。”我努力不把父亲想成是一只公兔,“男人都是蠢货,克里斯。年复一年,他们唯一的变化就是越变越蠢。我希望我能过好自己的日子。”

后来,我打开盥洗室角落里一个镶着镜子的壁橱门,仔细往里瞧了瞧。痔疮膏、防脱发洗发水、脱脂棉、邮购的预防关节炎的铜手镯……别傻了,我想。肯定不是放在这儿,肯定不是现在用的,肯定不是我父亲。

起初我想:父亲只不过是另一桩案例罢了,只不过是一个男人在自我意识驱使下,受到新奇感与性爱的蛊惑而已,只是当事人的年龄让整件事情看起来有异于常,但事实并非如此。它依旧平常、乏味、俗气。

继而我想:我知道些什么呢?是什么让我认定我的父母不再做爱——或是已经不做爱了?这件事情发生之前,他们一直同睡一张床。我对这个年纪的性爱又知道些什么呢?这就留下了一个大问题:设想母亲在,比方说,六十五岁那年,不得不放弃性爱,却发现丈夫在十五年以后跟一个与她放弃性爱时年龄相仿的女人跑了;或者,半个世纪以后仍然与丈夫做爱,却发现他另有所爱;对母亲来说,这两者哪一个更糟糕呢?

随之我想:假如这一切并非关乎性爱呢?假如父亲说:“不,儿子,这跟生理需求没关系,我只是恋爱了。”这样会不会让我好受一些?这个我曾经问过的问题,在当时看来如此难以启齿,其实简单易解。为什么我们就认定人的心会随着性功能的丧失而封闭起来?就因为我们想要——抑或是需要——将老年阶段视为人生的平静期,不允许再有任何波澜?现在我倒认为这是青年时期的一大阴谋。不只是青年时期,也包括中年,包括人生的每一个阶段,直到我们承认自己已经老了。而且这是一个旷日持久的阴谋,因为它与我们的信仰串通一气。老人通常坐在那儿,将毛毯裹在膝盖上,顺从地点头,坦承他们的黄金时代已经结束。他们行动迟缓,不再血气方刚。他们的生活之火已然熄灭——或者至少在漫漫长夜里只有无休无止的松弛怠惰。只有我的父亲拒绝玩这游戏。

我没告诉我父母我打算去见艾尔西。

“什么事?”她站在条纹玻璃门口,双臂抱胸,昂着头,夸张的眼镜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她的发色如同秋天的山毛榉,此时我看到她头顶心的头发稀稀疏疏的。她的脸上抹了粉,却不足以掩饰脸上不时可见的毛细血管。

“我们能谈谈吗?我……我爸妈并不知道我来这儿。”

她扭转身,一言未发。她的有缝长袜在我眼前不住晃动。我跟着她,走过狭窄的走廊,进入起居室。木屋的格局与我父母家的别无二致:右手边是厨房,走廊到底有两间卧室,杂物间紧挨着盥洗室,左手边是起居室。可能是同一个建造商建的,也可能所有的木屋差不多都一样。在这方面,我不是专家。

她坐在低矮的黑色皮椅上,立刻点燃了一支香烟。“我警告你,我已经够老了,千万别来跟我说教。”她穿了一条棕色的裙子、一件米色的衬衫,戴了一副蜗牛壳状的大耳环。此前,我见过她两次,理所当然地厌烦她。毫无疑问,她对我必定也是这般感受。现在,我坐在她面前,拒绝她递来的香烟,试图将她视为一个妖妇,一个家庭破坏者,一段乡村丑闻的制造者,但在我面前的分明是一个年过六旬、丰满圆润、略显紧张、颇含敌意的女人。不是妖妇——也不是我母亲较为年轻的翻版。

“我来这儿不是为了说教。我只是为了弄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

“哪里需要弄明白?你爸要过来跟我一起住了。”她愤愤地吸了一口烟,然后将烟从嘴上拽开,“如果他不那么厚道的话,现在早在这儿了。他说他得让你们全都习惯了才行。”

“他们是老夫老妻了。”我尽力让我的语气显得不偏不倚。

“你还想要的东西,你是不会放手的。”艾尔西唐突地说道。她快速地又吸了一口,狐疑地看着手中的烟。她的烟灰缸用两端系着重物的皮带悬挂在扶手椅上。我指望看到烟灰缸里塞满了留着猩红色唇印的烟蒂。我指望看到猩红色的手指甲与猩红色的脚指甲。但是没有这样的运气。她的左脚踝穿着一只护踝短袜。但是我又了解她多少呢?知道她曾经照顾她的父母,曾经照顾吉姆·罗伊斯,现在提出——或者仅仅是我的揣测——要照顾我的父亲了。她的起居室里物件纷繁杂陈:随处可见用吃剩的酸奶罐种植的非洲堇、多得不得了的靠垫、一对制成标本的动物、一台放在鸡尾酒柜里的电视机、一摞园艺杂志、一大沓家庭合照、一台内嵌式电暖炉。所有这些与我父母家的并无太大差别。

“这是些非洲堇。”我说。

“谢谢,你说对了。”她似乎在等待我说一些可以让她抓住把柄狠狠回击的话。于是我沉默着,但这无济于事。“她不该打他,是不是?”

“你说什么?”

“她不该打他,是不是?如果她想留住他的话,就不该。”

“你别瞎说了。”

“那个平底锅。脑袋的一边。六年前,不是吗?吉姆一直觉得很可疑。最近也有很多次,只是看不出来罢了,她可是学乖了。在他背后打她。如果你问我,我觉得这是老年痴呆,应该被送到精神病院去。”

“谁告诉你的?”

“嗯,她可没跟我说过。”艾尔西盯着我,点燃了另一根烟。

“我的母亲……”

“相信你愿意相信的吧。”显然,她并没有要讨好我的意思。为什么她要讨好我呢?这可不是一场面试。她将我送到门口,我下意识地伸出了手。她匆匆握了握,嘴里重复道:“你还想要的东西,你是不会放手的。”

我对母亲说:“妈,你曾经打过爸吗?”

她立刻嗅出了我信息的来源:“是那个婊子说的吧?你可以跟她说,我要跟她在法庭上见。应该把她……浑身涂上柏油、粘上羽毛,不管怎样严惩都行。”

我对父亲说:“爸,也许这是个愚蠢的问题,可是我想问你,妈打过你吗?”

他的眼神依旧清澈、直率:“我只是摔了一跤,儿子。”

之后,我去了医疗中心。在那儿,我见到了一位身着紧身连衣裙的女医生,她孜孜忙碌着,散发出一股子原则性很强的劲道儿。她在罗伊斯医生退休后加入了医学中心。医疗档案当然是十分私密的,但假如被怀疑是虐待,她便有义务通知相关社会服务机构。我父亲曾在六年前说摔了一跤,此事之前与之后都未引起过任何疑问。我的证据又在哪里呢?

“我听人说的。”

“你知道村里的人都是怎样的。或者你并不清楚。是什么样的人跟你说的这事儿?”

“哦,反正是有人。”

“你认为你的母亲是那种会虐待你父亲的人吗?”

虐待,虐待。为什么就不能说是拿着一个大平底锅痛殴、猛击、暴打人的脑袋呢?“我不知道。该怎么分辨呢?”是不是得看到我父亲皮肤上倒印着始作俑者的名字才算?

“我们通常根据病人身上的伤痕判断究竟属不属于虐待。除非有家庭成员提出怀疑。你是在提出怀疑吗?”

不。我并不会因为一个年过六十可能跟我爸上过床的女人的一席话,就要告发我八十岁的母亲,让她背负虐待八十一岁丈夫的嫌疑。“不。”我说。

“我不常看到你的父母,”医生继续说,“但是,他们……”她停了下来,思索该怎么说才算恰当委婉,“……他们受过教育吧?”

“是的,”我答道,“是的,我父亲在六十年——六十多年前受过教育,我母亲也是。我相信教育让他们此生受益匪浅。”我怒气未消,继续说,“顺便问一下,你开过伟哥的处方吗?”

她看着我,好似此刻确认我是来无理取闹的:“你可以找你自己的医生去要那东西。”

当我回到村里,我感到一种突如其来的沮丧,好似长久以来我一直住在这儿,对这里的一切开始心生厌烦:突兀的十字路口、弃用的教堂、残破的公交车候车亭、瑞士农舍风格的木屋以及售价高昂的生活用品商店。我把车开上被人夸张地称为车道的沥青小路,看到在花园的尽头,父亲正在水果笼子里弯着身子绑缚枝叶,而母亲正等着我。

“他妈的乔伊斯和罗伊斯,他们俩倒真是天生一对。一对蠢蛋。他们毒害了我一辈子。”

“别嚷了,妈。”

“不要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小伙子。除非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到那个时候你才有权利这么说。他们害了我一辈子。”母亲不允许有任何反驳。此时此刻,她也在重申自己作为家长的地位。

我拿起水槽边的水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它已经煮过了。”

“我无所谓。”

一阵冗长缓慢的沉默。再一次,我觉得自己像是个寻求他人认同的孩子,或者在某种程度上,只是在努力避免责难。

“妈,你还记得索尔那个牌子的洗衣机吗?”我发现自己突然开口说话了。

“什么牌子?”

“索尔。我们还小的时候,它总是在厨房的地板上到处跑。有自己的意志。还总是让厨房泛滥成灾,是不是?”

“我以为它的牌子是叫‘热点’。”

“不是。”我感到异常绝望,“‘热点’是以后的事儿了。索尔是我记得的牌子。总是嘎嘎响,还有排废水的米黄色粗软管。”

“那个茶肯定不能喝了,”母亲说,“顺便说一句,你把我上次给你的地图给我拿回来。不,还是扔掉算了。怀特岛,傻瓜。胡言乱语。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了,妈。”

“如果我死在你爸前头,我确实也希望这样,你就把我的骨灰给撒了。撒哪儿都行。或者就叫火葬场干得了。你知道,你无须收我的骨灰。”

“你别这么说了。”

“他会看着我走的。越是不中用,活得越是久啊。这样那个前台接待就可以保存他的骨灰了,难道不是吗?”

“别这么说。”

“把骨灰放在她的壁炉台上。”

“你瞧,妈,如果是那么回事,我是说,如果你真的死在爸爸前头,她也绝不会有这个权利。这得我说了算,我跟卡伦。这个跟艾尔西没半点儿关系。”

一听到卡伦这名字,母亲僵住了:“卡伦根本没用,而且儿子,你也不能让我信任,不是吗?”

“妈……”

“一声不吭就偷偷溜到她家里。跟你爸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跟你爸一模一样。”

根据艾尔西的说法,母亲无休止的电话完全毁了他们的生活。“早上、中午、晚上,尤其是晚上。到了最后,我们只得把插头给拔了。”根据她的说法,母亲总是想把父亲叫回去,让他干这干那。母亲总是有一连串的理由:什么房子的一半属于他啦,所以他有修理的责任;什么他留给她的钱连个杂工都雇不了啦;什么他大概也不希望她这把年纪开始爬梯子干活儿啦;什么假如他不马上过来,她就要一路赶到艾尔西的家里,把他给抓回去啦。

根据母亲的说法,父亲前脚离开艾尔西那儿,后脚就到家了,给她修理各种物件,翻新园地,清理水渠,检测油箱的水位等。根据她的说法,父亲经常抱怨艾尔西待他跟待条狗似的,不让他去英国军团俱乐部,给他买的一双拖鞋,他也特别讨厌,还想让他跟儿女们断绝所有往来。根据她的说法,父亲常恳求她让他回来,对此她的回答是:“自己铺的床,可得自己躺着。”虽然她的目的只是想多晾他一会儿。根据她的说法,父亲厌恶艾尔西给他熨烫衬衫时的漫不经心,也讨厌现在他所有的衣服都染上了烟味。

根据艾尔西的说法,母亲家后门的门闩只能插上一半,盗贼可以轻易进入,将躺在床上的母亲强奸或者谋杀了。母亲为此大吵大闹,父亲不得不勉强同意上门去看看。根据艾尔西的说法,父亲赌咒发誓这是最后一次去那儿,按他的意思,在他下次去之前,恨不得那该死的房子烧个精光才好,最好连同母亲一起葬身火海。根据艾尔西的说法,当时父亲正在修理那扇后门,母亲拿起一个不明器物砸向了父亲的脑袋,然后让他躺在那儿,希望他就此死去。事情发生几个小时以后,母亲才打电话叫救护车。

根据母亲的说法,父亲一直缠着她,想过来把后门修好,父亲不喜欢想到她夜里独自一人待着。只要她同意让他回来一趟的话,这个问题就可以解决啦。根据母亲的说法,某天下午父亲出其不意地带着工具箱出现了。他们一同坐着,聊了好几个小时,谈起旧日的时光,谈起孩子们,甚至拿出以前的老照片来。看着这些照片,两人的眼眶都濡湿了。她告诉他,她考虑让他回来,但是要等到他把门修好,如果这是他回来的目的的话。之后,他带着工具箱走开了,她收拾完了茶具,然后坐下继续翻看照片。过了一会儿,她意识到她并没有听到杂物间有任何响动。父亲侧躺着,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他一定是又摔了一跤,脑袋砸在混凝土地板上。她打电话叫救护车——天哪,他们来得怎么这么慢——然后拿了一块靠垫垫在他脑袋下面。你看,就是这靠垫,上面依稀还有血迹呢。

根据警察的说法,艾尔西·罗伊斯夫人向他们控告,多萝西·玛丽·毕肖普夫人袭击了斯坦利·乔治·毕肖普先生,意欲谋杀。他们做了充分调查,决定不予受理。根据警察的说法,毕肖普夫人向他们控告,罗伊斯夫人在村里四处造谣生事,说她是个杀人凶手。他们得去和她私下谈谈。清官难断家务啊,尤其是像这种你可称之为“大家庭”的。

现在父亲已经在医院里住了两个月了。他在事情发生的第四天恢复了意识,但是此后就没什么进展了。他刚入院那会儿,医生对我说:“恐怕像他这个年纪不大挺得过去。”现在,另外一位医生则圆滑地向我解释:“别抱太大希望。”父亲的左侧身体已经瘫痪,记忆力严重丧失,开口说话困难,也不能自己吃东西,大部分时候还会大小便失禁。左半边脸已经扭曲狰狞,如同干树皮,但是他看着你的眼神,一如往常:清澈、灰蓝。他的白发也依然干净齐整。我不知道我说的话他听懂了多少。有一个短语他咬字清晰,其余就很少说了。从他歪斜的嘴里吐出来的元音也变了样,当他发出这些残破的音时,能从他的眼睛里看出羞耻。大部分时候,他宁愿保持静默。

出于配偶的权利,母亲一周可以有四天去探望父亲,于是每周一、周三、周五与周日,母亲都会来医院。她给他带来葡萄与前一天的报纸。他左边嘴角流下口水时,她便从床边的盒子里拿出一张纸巾,把口水轻轻擦掉。如果她在桌上发现艾尔西留下的便条,就立即将它撕碎。对于母亲的这一举动,父亲通常假装视而不见。她向他谈起他们在一起的旧日时光,谈起孩子们,谈起他们共同的记忆。她离开时,他一直目送着她,每个人都能清楚地听到他说:“我的妻子,你知道。那些幸福的岁月啊。”

每个周二、周四、周六,艾尔西来看望父亲。她给父亲带来鲜花以及自制的牛奶软糖。父亲流口水时,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镶了蕾丝花边的白手帕,手帕上用红线缝着她名字的第一个字母“e”。她温柔地将他的脸擦拭干净。她喜欢在她右手中指上戴一枚与她为吉姆·罗伊斯戴的相仿的戒指,那枚戒指她现在依旧戴在左手上。她向我父亲谈起未来,谈起他会逐渐康复,谈起他们未来的共同生活。当她离开时,他一直目送着她,每个人都能清楚地听到他说:“我的妻子,你知道。那些幸福的岁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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