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喜欢被问到这样的问题,我被赐赏的答案有:《干草车》《镜前的维纳斯》或者莫奈的《睡莲》等。
“我说,想象一下,”我会礼貌且欢悦地说,“您此刻正站在《镜前的维纳斯》前,我站在您的身边,正当您在欣赏这幅您最喜爱的举世闻名的大作时,我开始朝它大吐口水,弄得画布上挂满口水。您会怎么样想呢?”我依然保持这份理性十足、一本正经的口吻。
他们的回应各种各样,有蓄意动手的,也有反思的,有“我要叫保安了”,也有“我觉得你是个疯子”。
“正是如此,”我走近一些,回答道,“所以,别”——说到这儿,我有时候会戳一下他们的肩膀或者胸膛。这一戳比他们预想的力度要大——“别在欣赏莫扎特的过程中咳嗽。这时咳嗽就像向《镜前的维纳斯》吐口水。”
这时候,多数人会显得不好意思,也有少部分人会适时表现出像在商场顺手牵羊被抓时的窘相。还有一两个会问:“你以为你算老几?”对此,我回答:“只是一个像你一样买了票来听音乐的人。”请注意,我从未声称自己是个当官的。然后,我追加一句:“而且,我会一直盯着你们的。”
还有些人会撒个谎。“是因为花粉过敏。”他们说。我则回应道:“你还专门把花粉带进来了,是吗?”一个学生模样的人深表歉意,说他没把握好时机:“我以为我了解这曲子。我以为那里该是一个突高潮,没想到音量渐弱。”正如你能想象的那样,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但是,我无法假装每个人要么通融迁就,要么垂头丧气。穿细条纹衫的怪老头,吵吵闹闹的讨厌鬼,身边带着一群傻傻窃笑女人的硬汉子:这帮人有时候可难弄呢。我通常会走一遍我的流程,于是他们就说:“你以为自己是老几啊?”或者:“哎,给我走开,行吗?”——诸如此类的回应,其实并没有针对问题;还有的会看着我,好像我才是个怪人似的,然后对我不屑一顾。我不喜欢他们这样,我认为这是很不礼貌的,于是我用手肘轻推一下他们拿饮料的手好让他们转向我;如果就他们几个人,我会靠近他们,说:“听我说,你们他妈的浑蛋,我会一直盯着你们的。”被这样骂,他们通常都会不乐意。当然,如果旁边有一位女士,我会适当缓和言辞。“你们这些自私自利的傻瓜,”我说道,然后稍停片刻,像是在寻找恰当的措辞,“怎么着?”
其中一人招来了音乐厅的引座员。我看穿了他的意图,所以我端着一杯容量适中的水径直坐下,偷偷拿掉我的纹章徽章,做出一副非常讲理的样子。“真高兴他把您叫了过来。我正想找个人咨询一下。对肆无忌惮的咳嗽者,音乐厅到底有什么对策?我想,到了某个程度,你们会采取措施,请他们离开的吧。如果您可以详述一下提意见的程序,我相信今晚很多听众都会欣然支持我的提议,即,今后请别把票订给这位,嗯,绅士。”
安德鲁还在琢磨切实可行的解决方法。他说我应该改去威格莫尔音乐厅。他说我应该待在家里听唱片。他说我大多数时间都在保持警惕,根本不可能专注于音乐。我告诉他我不想去威格莫尔音乐厅:室内乐我留到以后再听。我想去节日音乐厅、阿尔伯特音乐厅和巴比肯,没人能阻止我。安德鲁说我应该坐在经济座上,坐在高坛中或者流动听众之中。他说,那些坐在豪华座里的人就像——其实,很有可能——和那些开宝马的、路虎揽胜的和沃尔沃的是同样的人,都他妈的是些浑蛋,我还指望什么呢?
我告诉他,我有两个建议可以用来改善人们的行为。第一个建议,在头顶天花板上安装聚光灯,而如果有人制造的噪声超过一定程度——这个规定应在节目单中说明,还得印在票上好让那些没有买节目单的听众也对这个惩罚有所知晓——那么他位置上的灯就会亮起,此人还必须坐在那儿,像被关在猪圈里一样,一直到音乐会结束。我的第二个建议则较为慎重。要给音乐厅的每一个座位都装上电线和一个微型的可控电震,震动的强度依据座位上人的咳嗽、打喷嚏、抽鼻涕的声音各不相同。这样做往往会——正如针对不同物种而做的实验结果所显示的那样——阻止犯规者重蹈覆辙。
安德鲁说,除了出于法律上的考虑,他还预见到我这一计划会遭遇两大反对意见。第一,如果一个人的身体受到电击,他或她就可能发出比之前更大的噪声,这无疑会适得其反。第二,尽管他在感情上很支持我的谋划,但在思想上他断言,假如对听音乐会的人实施电刑,那么由此产生的实际效应很可能是他们将来就不太愿意订票了。当然,如果伦敦爱乐乐团在一个完全空旷的音乐厅演奏,那他可以预见肯定没有任何外部噪声困扰我了。所以呢,是的,那就可以实现我的目标了,不过,除了我没别人坐在那儿的话,乐团可能需要超乎想象的高额赞助费。
安德鲁就这么叫人来气,难道你不觉得吗?我问他有没有试过欣赏一段关于人性的安静、忧伤的音乐,而旁边正有人在打手机。
“我想知道那音乐是用哪种乐器演奏的,”他答道,“或者根本就不用乐器。你只要将一千多个听众绑在座位上,然后悄悄地将一股电流传遍他们全身,同时告诫他们别出声,不然就会震得更厉害。你会听到压低的呻吟和叹息,还有各种各样低沉的吱嘎声——这就是你所谓的关于人性的安静、忧伤的音乐。”
“你也太愤世嫉俗了,”我说,“说实话,这还真是个不错的主意。”
“你今年多大了?”
“你应该知道的。我上次生日你忘了。”
“这只表明我老了。继续,说你多大了。”
“比你大三岁。”
“那就是?”
“六十二。”
“还有,如果我说得不对,就纠正我,可是你并不是一直都这样吧?”
“不是的,医生。”
“你年轻的时候,也经常去听音乐会,但你只是坐在那儿开心地听完就好?”
“我记得,是的,医生。”
“那是因为现在其他人的素质越来越低,还是因为你老了变得更加敏感了?”
“人们素质越来越低,所以让我变得更加敏感。”
“那你是什么时候注意到他们这个改变的呢?”
“从你不再同我一起去开始的。”
“我们不谈这个。”
“我没在谈。是你在问问题。的确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从你不再和我一同去开始的。”
安德鲁思忖片刻。“这正证实了我的观点。你是从自己一个人去听音乐会开始才注意到了别人的改变。所以,其实一切都是因为你,而不是他们。”
“那你跟我一起去,我就不会那样了。”
“我们不谈这个了。”
“好,我们不谈这个。”
几天后,我在楼梯上绊倒了一个男人。他特别气人,和一个穿短裙的粗俗女子最后一个到场,两腿叉开,向后靠着;摇头晃脑地左顾右盼。在乐章中间停顿时(这可是西贝柳斯的协奏曲)他们聊着天,还相互搂搂抱抱。当然还有揉节目单的声音。然后,在最后一个乐章时,猜他干了什么?他靠在同伴的身上,在她的大腿内侧奏起了双音。她装作无视他的样子,乐呵呵地用节目单敲打了一下他的手,于是那男人坐直了身子,他那张直冒傻气、扬扬自得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中场休息时,我径直向他们走去。这个人,怎么说呢,可嚣张啦。只说了句“去你妈的,蠢货”便推开我走了。就这样,我跟着他们一直到2a层的侧楼梯上。他显得很着急,可能是赶着咳痰、吐口水、咳嗽、打喷嚏、抽烟、喝酒或者是赶着给他的电子表定上闹钟提醒他什么时候用手机。我看准他的脚踝一脚踢了过去,他从半空摔了下去,来了个脸朝地。他是个大块头,看上去像是出血了。和他一起的那个女人,这个一样不文明、刚听到“去你妈的,蠢货”时还在傻笑的女人尖叫了起来。这下好了,我转身时想,以后你就知道要对西贝柳斯的小提琴协奏曲多一点尊重了。
这一切都关涉尊重,是不是?如果你不懂尊重,就得有人给你上一课。真正的考验,唯一的考验便是,我们到底是变得更加文明呢还是更加粗鲁?难道你不同意吗?
英国著名大型音乐厅,可容纳2900座,位于伦敦。
原文为德语。
汉斯戳维尔纳戳亨策(hanswernerhenze,1926—2012),德国当代作曲家。
美国动画片中的超级无敌战车。
英国19世纪风景画家约翰·康斯太勃尔的代表作。
西班牙17世纪画家迭戈·委拉斯凯兹的作品。
世界最著名的音乐厅之一,主要用于独奏和室内乐的演奏,位于伦敦。
即皇家节日音乐厅。
即皇家阿尔伯特音乐厅,英国著名大型音乐厅,位于伦敦。
即巴比肯艺术中心,位于英国伦敦,定期举行音乐、戏剧、电影节目及艺术品展览,是全欧洲最大的表演艺术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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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结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