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集喜欢享用某种美味的酒肉朋友,成立一个饕餮联合会,这样的念头对英国人来说没什么吸引力,我对此颇为不解。我们确实不像法国那样拥有如此众多的珍馐美味,但我们也有自己的乐趣。为什么就没有产生我们自己的组织呢?炸鱼薯条协会在哪儿?或是约克夏布丁荣誉爱好者协会?或是切达干酪勋爵士团?螺蛳大将俱乐部?冻鳗鱼朋友会?
“早上好,”一个声音从低处传上来,“原来你就是那个英国人。”我低头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登记桌前。一个穿着考究的男人微笑地看着我,他自报家门,告诉我他的名字是让·皮埃尔·鲁塞尔,他让我回答了几个问题并签字表示愿意加入爱好者协会。等例行的手续办完后,他冲着酒吧方向摆了摆头,示意我可以过去。
在早餐的时候和酒精打交道可是个危险的享受。我第一次这样做的经验来自几年前。当时的我被香槟地区的一个小镇—布扎的镇长邀去做客。有两种酒可供选择。出于必要的礼貌,两种酒我自然都得试一试。酒清冽爽口,尽管是早上,还是哗哗地下肚了,等到九点,我已经是在云里雾中了。午饭—自然有更多的酒要喝,刚刚恢复了一点清醒的我又迷糊过去了。晚餐的时候,我很不体面地睡着了,结束了这一天。从那以后,我尽最大的努力在早上只喝咖啡。
酒吧前挤满了男男女女,我想他们都该是爱好者协会的。在这个阶段,他们仍穿着平常的装束,除了一只非常时髦的金色拉布拉多犬,它显然对那身裁剪精良、用皇家蓝缎制成的背心感到非常满意,护卫般地站在一个装满羊角面包的碟子下,以防面包万一掉下来。据它的主人说,这只拉布拉多可是参加这类活动的老手了。这件背心就是它身份的象征,这是它第三次参加这样的活动。我问它是不是也喜欢蛙腿。
“先生,”它的主人说,“这是一只拉布拉多犬。它什么都喜欢。”
这时,有迹象表明我未来的会员伙伴们进入了准备活动阶段,他们在更衣室门口排队依次进入。进去的时候是一个个穿着保守的男女,出来就变成了一只只花枝招展的孔雀。
这个青蛙美食团的成员们戴上了青蛙绿的帽子,披上了青蛙绿的斗篷。绿底子上还镶着黄边。但这还算是含蓄的。有的斗篷还镶上了银边,或看起来像是白貂毛的东西。有真丝斗篷,也有丝绒斗篷。大家都戴上了会徽,那是一个巨大的徽章,在人们的胸骨前摩擦着跳上蹦下。还有帽子呢。我的老天,那是些什么样的帽子啊—吟游诗人邋遢柔软的贝雷帽,三角船形帽,装饰着长长的、下垂的羽毛的类似中世纪时代的浅顶软呢帽,草帽,还有一顶帽子简直滑稽透顶,看起来实在像是个愚蠢的玩笑:一块紫色的头巾包住了头,从上面垂下两个粉红色长毛绒枕头般的玩意儿,遮住耳朵,垂在佩戴者的双肩上。(佩戴者在现实生活中很有可能是一个受人尊敬的法官或税务官员。)戴这帽子的人披着紫色的斗篷,身穿宽大的伊丽莎白时代的灯笼裤和紧身衣。这下,你该知道那个早晨的气氛了吧。但实话告诉你,人们好像对这些奇装异服并没有太多的注意。
灌下最后一口雷司令酒,整整帽子,理理长袍,爱好者协会的成员们聚拢起来走到外面。他们每三个人排成一排,形成了一个开幕式方阵。方阵将穿过维泰勒的街道,在集合点和镇长见面。他已经邀请了我们和他一起到镇政府喝上一杯,也就是说,在早餐酒和午餐酒之间再架起一道用酒精筑成的桥梁。
但是,在这场欢庆中,我们首先得从镇的这一头走到那一头。为我们的方阵开道的是一支军乐队,虽然人数不多,但乐声嘹亮,铜管乐器映衬着他们红黑相间的制服,发出闪亮的光芒。他们后面跟着的是维泰勒少女军乐团。女孩们一边前行,一边快速旋转着手中的小棍子,或是把小棍子抛向空中。她们的边上有一个神情专注的教练,在队伍边上跑前跑后,发出各种技术指导,从外表来看,她原本应该也是少女军乐团的一员。“注意抬高膝盖!”
再后面便是爱好者协会的成员了。根据外国人优先的原则,我和一群葡萄牙人、比利时人和荷兰人站在队伍的最前面。我们互相鼓励,今天的太阳多好啊,以前那些雨天中的游行,总是弄得丢盔弃甲,队形全无。今天的天气真是完美无缺,阳光明媚,和风微拂,乐队的演奏和鼓手的表演会一路带领着我们顺利地走完全程。
最初的几百码,一切顺利,景象壮观:羽毛摇摆,斗篷晃动,徽章闪烁着光芒,还有那只穿着制服的拉布拉多猎犬—现在它戴上了一顶和小马甲相匹配的帽子—从观看的人群中获得了阵阵鼓励的掌声。游行的队伍井然有序,能和拿破仑的士兵媲美,直到突然发生了指挥棒危机。少女军乐团中的一个成员太过勇猛,小棍子抛得太高,而且方向不对,故而落在了围观的观众中。表演团突然停了下来。她们前面的军乐队仍在前进,不知后面的队伍已经被迫停了下来。她们后面的爱好者协会的队伍像一把手风琴那样被收拢起来。我们等着前面的人去把小棍子找回来,这次停顿可够长的,我旁边的那个爱好者协会的家伙开始拧手中的一根手杖。“你喜欢茴香酒吗?”他一边问,一边将中空的顶盖翻转过来,然后从手杖中倒出酒来。“我自己酿的。”这临时的酒杯在队伍中传来传去,满上,干掉,再满上。当少女军乐团重新恢复了队形,顶盖重新被拧上,我们又出发了。这时,队伍已经变成了两人一列,以追赶上远处的军乐队。
游行的终点处拉着一根丝带,横穿过整个街道,镇长先生微笑地握着剪刀等在带子的那一边。乐队适时地奏响了一曲凯旋乐。伴随着照相机快门的咔嚓声,带子被剪断了。现在是进入下一个,可能也是最重要的一个仪式的时候了:新蛙腿爱好者入会仪式。
蛙塘莫奈:1869年
市镇大厅里弥漫着刚出炉的蛙腿的香气,我的会员伙伴,那只拉布拉多,迈进大门之后,停下来若有所思地、长长地嗅了一会儿。它看起来非常适应它的帽子和小背心,在第一排为贵宾预留的位子上坐下后,还礼貌地向邻座摇了摇尾巴。
舞台上,主持人鲁塞尔先生正在对麦克风进行最后的调试,他身后,由卢瓦松主席先生领头的爱好者协会的头头脑脑们已经排成了一列。他们全部表情严肃,完全合乎这一场合的气氛,台下的观众也尽了最大的努力来保持安静,静候台上的鲁塞尔宣布仪式开始。
严肃并没能持续多久。按惯例,在正式入会仪式前,要简要地介绍一下各位新成员。介绍通常不那么恭维,越让人尴尬,效果便越好,鲁塞尔肯定事先下了功夫来准备。他把这些倒霉的人一个接着一个叫上台,介绍他们的情况,做过些什么,干了些什么蠢事,有些什么奇特的爱好,甚至连每个人的外表他都要评头论足一番(评论的重点是每个人大腿的状况)。然后,这个倒霉的家伙被要求当众啃一小碟蛙腿并喝一杯霞多丽葡萄酒,然后宣誓效忠于青蛙。这些结束之后,他才能拿到一个徽章,逃到没有观众视线的后台去。
大约一个小时就这样过去了,最后剩下我和那只拉布拉多犬还没有介绍。它已经有过两次类似的经验了,自然很是沉着—它轻快地奔到台上,两大口就把蛙腿吞了。它的表现只有在翘起鼻子对霞多丽葡萄酒表示不屑一顾的时候,才稍稍打了些折扣。然后轮到我上场了。我走到台上,站在那些穿长袍、戴丝绒帽的人中间,感觉自己的法兰绒衬衣和夹克衫寒碜极了。就连那只拉布拉多犬也穿得比我像样多了。
鲁塞尔对我还算客气,可能是因为他还没有发现真正能让我难堪的事。就我的情况而言,我的国籍就足够他打趣的。几百年来,英国人和法国人一直以互相诋毁为乐。奇怪的是,他们互相诋毁所使用的素材竟是一样的。比方说,他们都指责对方傲慢、残忍,不知羞耻地宣扬沙文主义,在餐饮习惯上同野蛮人无异。法国人说英国人冷漠,不值得信任。英国人说法国人冲动,不值得信任。但就像鲁塞尔说的,近邻间容易刻薄相待,所以他在批评了我作为一个有理智的成人,白白浪费了那么多年,居然没有发现法国最伟大的美味之后,便放我过关。
我啃了蛙腿。我喝了霞多丽葡萄酒。我低下头接受了徽章。我成了蛙腿爱好者协会的正式一员。这是自打十一岁离开了童子军以后,我第一次重新回到了组织的怀抱。
好像早上喝的酒还不够似的,又到了和镇长干杯的时候。这一次,大家压根儿就没有规规矩矩排成一队的意思。那些观众们,刚才没有机会上舞台用霞多丽葡萄酒润润嘴唇,此刻正窜来窜去寻找可以用来浇灭因为听了太多讲话而引起的内火。他们一个个当仁不让,冲向镇政府。尊贵的镇长大人,由穿着红外套的茴香酒推销员保护着,举着打开了的酒瓶,又发表了一通演讲。爱好者协会的成员们开始松开大袍子,解下大徽章。戏剧性的一幕就要上演了,欢乐的气氛里丝毫没有透露出一丝先兆。
其实,在人流慢慢涌向供应午餐的镇政府之前,那戏剧性的一幕已经发生了,只是没有一个人知道。但在我们找到自己的位子、考虑点什么开胃酒的时候,大家都看出来事情好像有些不妙。每个角落里都在窃窃私语,大家还不停地看手表。服务小姐们也迟迟不送上第一道菜。环顾四周,我发现每个位子都坐满了—除了一个。卢瓦松,品尝蛙腿盛会的总指挥,我们的主席,不见了。
从市镇大厅到镇政府只有五分钟的路程,他能出什么事呢?各种流言和推测像野火般从一桌烧到另一桌。当他终于出现在大家面前的时候,大家被他的样子吓了一跳。他看起来好像刚和铁锤子干了一架,而且输了。前额肿胀着,还有大片瘀伤,右眼处鼓起一个大包,眼皮半闭着,红肿的皮肤上可以看见黑线缝合起来的伤口。
但领袖的幽默感并没有被打趴下。在餐桌的主座落座以后,他向大家解释说这是一起工伤事故。从市镇大厅出来时,他中了蜗牛的埋伏,一只阴险的蜗牛躲在一级台阶上。他记得听到了两记嘎吱声—第一声是他的脚踩碎了蜗牛的壳,并从壳上滑过;第二声则是他的头敲在石地上的声音。但他声称,去医院修补过之后,他现在已完好如初,并且饿得像头狮子。
“我听说,”坐在我左边的妇人开口道,“尽管你们国家的人不喜欢青蛙,但你们有吃癞蛤蟆的癖好。”她好像是因恐惧而打了个哆嗦,“你们怎么可能吃癞蛤蟆呢?”
这话让一桌子的人都停下了谈话,转过头来看着我,想听我解释。我所知道的唯一一种和癞蛤蟆有关的菜肴—就是所谓的“洞中蟾蜍”。我小时候曾被逼迫着吃过一两次这道灰不溜秋、难以下咽的菜。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菜是用一大团香肠肉裹上橡胶似的鸡蛋牛奶面糊,然后煮到老得不能再老。其结果就是做砸了的约克郡布丁—笨重,腻味,几乎不能下咽。
“哦,那其实不是真的吃癞蛤蟆。”那妇人说。
“确实不是。”我回答。真的癞蛤蟆可能比那道菜还要好吃些。
“严格说起来,那也不是一个什么洞。”
“我想不是的。”我又回答道。
对于古怪的传统英国烹饪,她摇了摇头。我们大家重又开始研究菜单。为了配合这一场合,菜单上不单单是一串菜名—这其中当然包括“沙嗲蛙腿”—还有滋养精神的艺术享受,那就是鲁塞尔特意创作的一首诗—《青蛙颂》。虽然诗歌所表达的情感多少有些虚假,但用的语句倒确实浪漫。起句是“池塘中的小青蛙们”,接着开始赞美春天,然后白马王子现身了,命运的安排使诗歌的女主人公在厨房里遇到了无法避免、命中注定的结局。在那里,她被宰杀烹饪,然后,在诗的语言里,变成了“我们盘中的女王”。我希望这能给她一点小小的安慰。
至于青蛙王子,不幸的他也只得着了一个黏糊糊的结局,至少有那么一则传说是这样的。故事说的是,从前,有一位美丽的公主在池塘边碰见一只青蛙。青蛙对公主说:“我曾经是个年轻英俊的王子,但有一天一个巫婆对我施了咒语。只要你亲我一下,我就会变成原来的样子。然后我们就可以结婚,住在我母亲的城堡里,你可以为我洗衣服、整理房间、生孩子、煮饭给我和我的朋友吃。从此,我们就可以快乐地生活在一起。只要一个吻,所有这些就会变成现实。”但那天晚上,公主在餐桌旁自顾自地笑了起来。绝对不可能,她一边尽情地享用着一碟蛙腿,一边想。
觥筹交错,欢声笑语,菜一道接着一道地端了上来,我充分领略了法国人在饮食方面所拥有的天才般的耐力,他们在餐桌旁度过的时间和其他国家的人在电视机前花费的时间差不多长。法国人的食量总是一次又一次地让我惊讶,在消耗了一堆奶酪之后,他们还能吸纳大量的酒精。酒流成河,灌下肚去,让脸变得红通通的,衬衫领子耷拉下来,说话的分贝加大了,玩笑更粗野了,但我从没有看到过令人不快的行为或是吵架争执。这其中的奥秘可能是他们个个久经沙场,都经过了多年的锻炼吧。
此时,手风琴乐队开始了更为放松的即兴演奏,我看到了卢瓦松和节目司仪,有着诗人气质的鲁塞尔,离开了桌子,走到舞池边。椅子被推到了桌子下,酒杯重又斟满,麦克风打开了。谁拥有维泰勒镇上最迷人的大腿的谜底就要揭晓了。
我已经了解到评选蛙腿小姐的标准和评判青蛙的好坏大体是相同的。首先大腿要长,不是瘦骨嶙峋的那种,腿形要匀称,但又不能太胖。肤色和肤质也是至关重要的,并且评审人不能被任何时髦的装饰,如文身所影响。他们要寻找的是光滑的、没有任何瑕疵的大腿。从主席先生自信的举止来看,他们一定是找到了这样一个具有典范意义的物种。
“女士们,先生们。”鲁塞尔用话筒招呼大家,我几乎以为他又会念出一段诗歌来,虽然我知道要找出和大腿押尾韵的词来还真不容易。不过,他只做了一个简短的介绍,然后在一阵鼓点声中宣布了荣获蛙腿小姐桂冠的选手名字。她从舞池的另一边走过去,从主席先生手中接过一束巨大无比的鲜花。她名叫艾米丽,是个讨人喜欢的年轻姑娘,在众人的掌声中,她微笑的脸庞涨得红扑扑的。啊,这两条获奖的大腿居然穿在一条紧身的黑裤子里,所以只能更多地靠着猜测来想象这两条大腿的美丽之处。我认为观众中的某些大腿鉴赏家们可能会发出一两声不满的抱怨。
但此时,所有关于青蛙和大腿的想法已经被抛到了一边。现在是跳舞的时间,法国人对跳舞是很认真的—最重要的是,这是快速狐步舞。这种舞有点像狐步舞,又有点像探戈,跳起来体面而有风度,是许多法国人的至爱,可能是因为这舞步符合了高卢人喜欢使用富有表现力的上半身的偏好。朝着一个方向滑三四步之后,然后肩膀一扭,一耸,有时候是鞋跟一点,舞者便改变了方向。舞步流畅而不急促,正确的姿势是最重要的:头得矜持地抬着,背要像尺子那样直,手肘翘起的角度要恰到好处。我还注意到几位老绅士在带领舞伴在舞池里满场翻飞的时候,还保留着将左手的小拇指翘起来的传统。这是一个优雅的场面,如果他们还穿着长袍戴着羽毛帽子的话,这一幕将更为典雅。就这样,星期天的午后倏忽间滑到了星期天晚上,午餐不知不觉有变成晚餐的危险。为了这个青蛙的节日,大家真是好好庆祝了一番啊。
第二天早上,伟大的青蛙周末一下子消失得几乎无影无踪。露天的旋转游艺机和游戏射击靶全都不见了—连夜被拆卸掉、包装好,运走了。流淌着的茴香酒也已干涸,因为穿着红夹克派发免费酒的推销员离开了。饭店正在修改菜单,去掉一些蛙腿类的菜肴。蛙腿小姐也得回原来的工作地上班,主席的伤口正在慢慢愈合,爱好者协会的成员正在回家的路上,公园小径上的人们安然地骑着黄色自行车。平静重又回到了维泰勒。
1415年,英王亨利五世于法国北部阿金库尔重创兵力数倍于己的法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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