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奥兰勃只差两天路程了,死了一头骆驼。它驮的东西都分派给下人们负担,查第格也分到一份。赛多克看见所有的奴隶弓着背走路,不禁哈哈大笑。查第格不怕唐突,和他解释理由,告诉他平衡的原理。商人听了诧异,对他另眼相看了。查第格看到引起了他的好奇心,越发在这方面下功夫,告诉他许多与他买卖有关的知识。例如体积相同的各种金属与各种货物的比重,几种与人有用的动物的特性,怎样使无用的动物变成有用,等等。后来赛多克觉得查第格竟是个大智大慧的人了。他原先很看重查第格的同伴,现在却更加喜欢查第格,待他很好。而赛多克的这番好意也没有落空。
回到自己的部落,赛多克向一个希伯来人讨五百两银子的债。借的时候有两个见证,都死了,没法再叫希伯来人认账。他吞没了赛多克的钱,感谢上帝给了他欺骗一个阿拉伯人的机会。查第格已经成为主人的顾问,主人便向他诉苦。查第格问:“你在哪儿把五百两银子借给那骗子的?”赛多克回答:“在奥兰勃山近边的一块大石头上。”“你的债务人是怎么样的性格?”“还不是骗子那种性格!”赛多克回答。“我问他的脾气是急躁的还是冷静的?谨慎的还是冒失的?”赛多克道:“在所有赖债的人里头,他是最急躁不过的。”查第格便要求道:“好吧,让我代你去向法官申诉。”他果然想法把希伯来人传到庭上,然后向法官说:“当今圣主临朝,全靠大人代行公道。这个人欠我主人五百两银子,不肯归还,我代表主人追讨。”法官问:“可有证人没有?”“证人都死了。不过当时借款是在一块大石头上点交的,只要大人下个命令,叫人把石头搬来,我想上面一定有凭据。我和希伯来人都留在这儿,等石头搬来,搬运费可以归我主人负担。”“好罢。”法官说着,先去审理别的官司了。
官司都审完了,法官问查第格:“怎么!你的石头还没有搬来?”希伯来人笑道:“大人等到明天,石头还不会来呢。它离开这儿有几十里地,要十五个人才能搬动。”查第格叫道:“对啦,我早告诉大人,石头会作证的。他既然知道石头在什么地方,就是承认借款是在石头上点交的。”希伯来人听着慌了,一会儿只得全盘招认。法官判令把希伯来人缚在石头上,不给饮食,直到他把五百两银子偿还为止。他就很快的把欠款还清了。
奴隶查第格和大石头的故事,在阿拉伯名闻遐迩,大受重视。
一一殉夫
赛多克喜出望外,把查第格当做了知己。他和以前巴比伦王一样少不了查第格,查第格也因为赛多克没有娶老婆,觉得很高兴。他发现主人本性善良,非常正直,极明事理。只可惜他崇拜天神天将,就是说按照古代阿拉伯风俗,崇拜太阳、月亮和明星。查第格很婉转的和他谈过几次。最后告诉他,那些物体和别的物体并无分别,不比树木岩石更值得尊敬。赛多克道:“它们是永恒的生命,我们享受的好处全是它们的恩赐。它们化育万物,调节四时。并且和我们离得这么远,不由我们不尊敬。”查第格答道:“红海的水把你的货物运往印度,给你的好处更多。难道红海就不像明星一样古老吗?如果你崇拜距离遥远的东西,就该崇拜地球边上的孟加拉的土地。”赛多克道:“话不是这么说的。明星的光太灿烂了,使我不能不崇拜。”当天晚上,查第格在平时和赛多克一同吃饭的帐幕里,点起大量的火把。主人一到,查第格便跪在蜡烛前面祷告:“永恒而灿烂的光明啊,求你永远保佑我。”说完,他坐下吃饭,对赛多克瞧都不瞧一眼。赛多克很诧异,问道:“你这是干什么?”查第格答道:“我跟你一样,我崇拜这些蜡烛,不把蜡烛的主人和我的主人放在心上。”赛多克体会到这个寓言的深意。他的奴隶的智慧渗透了他的心,他不再崇拜一般的物体而崇拜永恒的造物主了。
那时阿拉伯有个惨无人道的风俗,源出大月氏,由于婆罗门僧的影响,在印度已经根深蒂固,大有蔓延全部东方国家的危险。一个已婚的男人死后,他的爱妻倘要成为圣女,就得当众抱着丈夫的遗体一同烧死。这是一个庄严的典礼,叫做节妇殉夫。殉夫的寡妇最多的部落最受尊敬。赛多克的部落中有个阿拉伯人死了,他的寡妇阿莫娜是个虔诚的信女,宣布当于某日某时在鼓声与喇叭声中投火。查第格向赛多克解释,这个残酷的风俗与人类的利益完全不合。年轻的孤孀还能为国家生儿育女,至少也能抚养原有的孩子,不该让她们投火自焚。他劝告赛多克,要是可能,应当消灭这风俗。赛多克道:“妇女投火的习惯已经有一千多年。经过时间钦定的老规矩,谁敢变更?还有什么东西比古老的陋俗更不可侵犯的?”查第格答道:“要讲古老,理性更古老。你去和部落的首领说话,让我去见那个年轻的孤孀。”
他叫人带往寡妇家,先称赞她的美丽,博取她的欢心;再告诉她把这些迷人的风韵付之一炬是多么可惜;然后赞美她的贞节和勇气。他说:“想来你是极爱你的丈夫了?”那阿拉伯女子回答:“才不爱呢。他是个又粗暴、又嫉妒,叫人受不了的汉子。可是我拿定主意要跟他一同火葬。”查第格道:“那末一个人活活烧死,想必是有说不出的乐趣了。”那太太说:“啊!我一想到就灵魂出窍,但是非如此不可。我是信女,不殉葬就要名誉扫地,受众人耻笑。”查第格和她解释,她的殉葬是为了别人,为了虚名。接着又和她谈了半天,使她不但对人生有所留恋,甚至对和她谈话的人也有了好感。查第格问她:“要是你肯放弃殉葬的虚名,打算怎么办呢?”那太太回答:“唉!我想会要求你跟我结婚的。”
查第格一心一意只想着阿斯达丹,把话支开去了。但他立刻去见部落的首领,告诉他经过情形,劝他们定下规矩,寡妇先得跟一个青年男子单独谈过一小时话,才准她殉葬。从此以后,阿拉伯就没有一个投火的妇女。这个残酷的风俗流行了千百年,靠查第格一人之力,一日之间就取消了。可见他是阿拉伯的恩人。
一二晚餐
赛多克觉得查第格浑身都是智慧,再也少他不得,带着他去赶罢左拉的庙会。那是个大集,世界各地的富商大贾无有不到的。查第格看见这么多地域不同的人会齐在一处,非常快慰,觉得世界是个大家庭,在罢左拉团聚。第二天,他就在饭桌上遇到一个埃及人、一个孟加拉地方的印度人、一个汉人、一个希腊人、一个克尔特人,还有几个别的外国人,都是常到阿拉伯海湾来做客,懂阿拉伯文,能彼此通话的。埃及人好像火气十足,说道:“罢左拉这地方太可恶了!我带着天下最贵重的宝贝,讨价一千两金子都没人要。”赛多克问:“怎么的?是什么宝贝,人家不肯出这个价呢?”埃及人回答:“是我姑母的遗体。她生前是全埃及最好的女人,一向和我在一起。这回死在路上,我把她做成一具最讲究的木乃伊。在我们国内拿它做抵押品,要什么就什么。真怪,这儿的人看到这样可靠的货色,连一千两金子都不愿意给。”他一边气恼,一边正要动手吃一只白煮肥鸡,印度人却抓着他的手,痛苦万分的嚷道:“啊!你这是干什么呢?”那个带着木乃伊的人回答:“吃鸡啊。”孟加拉人道:“使不得,使不得。说不定亡人的灵魂转生在这只母鸡身上,你总不愿意冒险吃你的姑母吧?何况吃鸡明明是不敬天地。”容易动火的埃及人说:“什么吃鸡不敬天地,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们崇拜牛,我们照样吃。”印度人道:“崇拜牛?怎么可能呢?”埃及人答道:“太可能了。这习惯,我们已经有了十三万五千年,谁也没说过一句话。”印度人道:“啊!十三万五千年!这数目未免夸张了些。八万年以前,印度地方才开始住人,可是我们确实比你们古老。婆罗门神禁止我们吃牛的时节,你们还没想到把牛放到祭坛上跟肉叉上去呢。”埃及人道:“比起我们的阿比斯神,你们的婆罗门简直是可笑的混蛋!他做过什么了不起的事?”婆罗门教徒回答:“婆罗门教人识字,教人写字;全世界的人会下棋,也是出于他的传授。”坐在旁边的一个加尔提人插嘴道:“你错了。这些功德都是圣鱼奥奈斯赏赐我们的,敬它才是正理。谁都会告诉你,这位神道长的好漂亮的人头,后面有条金色的尾巴,每天出水三小时向人间布道。它有好几个孩子,大家都知道是国王。我家里供着它的像,向它虔诚顶礼。牛尽吃不妨,吃鱼可是大不敬;并且你们两人出身太低,辈分太晚,没资格跟我争辩。埃及人的历史只有十三万五千年,印度人也只夸口说八万年。我们却有四十万年的历本。相信我的话罢,放弃你们的邪教,我可以送你们美丽的奥奈斯神像,每人一幅。”
汉人开言道:“我十二分敬重埃及人、加尔提人、希腊人、克尔特人、婆罗门神、圣牛阿比斯、美丽的奥奈斯鱼,但也许理或者像有些人所谓的天,跟牛和鱼一样有价值。我对本国一字不提。它的土地有埃及,加尔提和印度合起来那么大。我不争论立国的古老。人只要快乐,古老没有什么相干。但要提到历本的话,整个亚洲都是用我们的,而且加尔提人还不会做算术的时候,我们已经有了完美的历法。”
希腊人叫道:“你们这批人太没知识了。难道你们不知道混沌为万有之母,不知道这个世界是形与物造成的吗?”他说了半天,被克尔特人打断话头。克尔特人在大家争辩的时候喝了很多酒,便自以为比谁都博学。他连咒带骂的说,值得谈论的只有条太斯和橡树上的寄生树。这寄生树,他是随身带着的。从古以来,世界上只有他的祖先大月氏人是好人。固然他们吃过人,但不能因此而不尊敬他们的民族。谁要毁谤条太斯,非受他一顿教训不可。说到这儿,大家争论激烈。赛多克眼看饭桌变成战场了。自始至终不出一声的查第格,终究站起来,先向火气最盛的克尔特人开口,说他理由充足,向他要了寄生树。然后把希腊人的辞令恭维了一阵,又平了众人的怒气。查第格对汉人只说寥寥几句,因为他是全场最讲理的一个。接着他对大家说道:“诸位朋友,你们差点儿白吵一场。你们的意见原是一致的。”听到这句,他们一齐嚷起来。查第格对克尔特人道:“你崇拜的并非寄生树,而是寄生树和橡树的创造者,可不是?”克尔特人回答:“当然啰。”“至于你,埃及先生,大概你是借了某一种牛,敬一个给你们生许多牛的主宰吧?”“是的。”埃及人回答。查第格又道:“比圣鱼奥奈斯更尊贵的是创造鱼和水的主宰。”加尔提人道:“我同意这话。”查第格往下又说:“印度人和汉人,跟你们一样承认有个万物的本原。希腊人的高论,我听不大懂,但我断定他也敬重一个造出形与物的,最高的主宰。”大家钦佩的希腊人说查第格完全了解他的思想。查第格便接口道:“可见你们的意见都一样,没有什么可争执的。”在场的人都拥抱查第格。赛多克的货卖了很高的价钱,带着朋友查第格回部落去了。查第格一到,知道他出门的时期被人告了一状,要用文火把他烧死。
一三约会
查第格去罢左拉旅行的时期,供奉星辰的祭司们决定要惩罚他。向例,祭司们把青年孤媚送去殉葬以后,遗下的珠宝首饰都归他们所有。查第格跟他们捣乱,罚他受火刑还是最客气的呢。他们控告查第格对天神天将不怀好意。他们出面作证,赌神发咒的说听他讲过,星辰早上不是落到海里去的。这种大逆不道的言论,把法官们气得浑身发抖,差点儿把衣服都撕破。倘若查第格有钱赔偿,他们早就撕破了。但他们极度悲愤之下,仅仅判决把查第格用文火烧死。赛多克又惊又急,到处买面子,托人营救,可是没用,后来连他自己也不敢开口了。那时,年轻的寡妇阿莫娜觉得活着很有意思,对查第格感激不尽。她听了他的解释,已经明白烧死活人的害处,便拿定主意不让查第格受火刑。阿莫娜只在心中盘算,不露一点儿风声。查第格第二天就要处决,阿莫娜只有当夜营救。这慈悲而细心的女人便想了这样的办法。
她搽了香水,装扮得极其风流极其华丽,愈加衬托出她的美,跑去见那供奉星辰的大祭司,要求密谈。到了那位年高德劭的长老前面,她道:“大熊星的长子,金牛星的兄弟,天狼星的堂弟(这都是大祭司的尊号),我要告诉你我心中的顾虑。我没有和亲爱的丈夫一同火葬,恐怕是犯了滔天大罪。真的,我有什么东西值得保存呢?不过是一堆早晚要腐烂,而现在已经凋残的肉。”她撩起丝衫的长袖,露出雪白耀眼,非常好看的手臂。她说:“你瞧,这还有什么可留恋的?”大祭司心中觉得大可留恋。他先用眼睛表示,又用嘴巴证实,赌咒说他一辈子也没见过这样美的胳膊。寡妇叹道:“也许手臂不像别的部分那么丑,但你不能不承认,我的胸部的确不值得爱惜。”于是她露出一对天下无双的乳房。跟它相比,便是象牙球上放一颗蔷薇花苞,也只等于黄杨木上插一根茜草。而刚洗过澡的羔羊也好像是黄里带黑的了。除了这酥胸以外,她的脉脉含情的大黑眼睛射出温柔的火焰;鲜艳的绯色和纯洁的乳白色在她脸上交相辉映;鼻子决不像里庞山上的高塔;嘴唇好比两行珊瑚礁,藏着阿拉伯海中最美的珍珠。老祭司看着,觉得自己返老还童,只有二十岁了。他结结巴巴说了几句痴情的话。阿莫娜看他动了火,趁此替查第格求情。他说:“唉!美丽的太太,即使我答应饶他也无济于事。赦免状还得我另外三个同事签字。”阿莫娜道:“不管,你签了再说。”祭司道:“我很愿意,只要你肯行个方便,作为我通融的代价。”阿莫娜道:“这是承蒙抬举了。请你等太阳下山,明亮的希德星在天边出现的时候上我家去,我准定在一张粉红色的沙发上恭候,像奴婢一样的听你摆布。”她带着签过字的赦免状走了,丢下那老人在那里神魂颠倒,唯恐精力不济。直到晚上,他都忙着洗澡,喝一种用锡兰的桂皮,跟提多累和德拿特两处最名贵的香料合成的酒,好不心焦的等希德星出现。
美丽的阿莫娜跑去见第二位祭司。这祭司向她保证,说太阳、月亮、明星和天上所有的光辉,跟她迷人的风韵相比,不过是些磷火罢了。阿莫娜替查第格求情,对方要她付代价。阿莫娜应允了,约他在阿日尼勃星升起的时候相会。从第二位祭司家出来,她又去见第三、第四位祭司,要他们签字,挨着一颗颗星定了约会。然后她叫人通知法官,说有要事请他们到她家里去。他们来了。阿莫娜拿出四个人的签字,说出祭司们为了赦免查第格所勒索的代价。一个一个祭司都来准时赴约,一个一个祭司都很惊奇,不但遇到了同事,还有法官在场,不禁满面羞惭。查第格得救了。赛多克对阿莫娜的智巧钦佩不置,娶了她做老婆。查第格扑在救命的美人脚下谢了恩,动身往别处去。赛多克和他两人临别哭了一场,发誓结为生死之交,相约谁要发了大财,一定和朋友共享。
查第格往叙利亚方面走去,始终挂念遭难的阿斯达丹,也始终想着那老是捉弄他、磨难他的命运。他说:“怎么!看见一只母狗走过,就得出四百两金子!写了四行打油诗歌颂国王,就得砍头!因为王后的拖鞋和我的便帽颜色相同,就得绞死!救了一个挨打的妇女,就得当奴隶!又因为救了阿拉伯所有青年孤孀的性命,差点儿被活活烧死!”
一四强盗
将近贝德累-阿拉伯和叙利亚接境的边界上,查第格走过一座相当坚固的宫堡,里面走出一群阿拉伯人把他团团围住,喝道:“你的财物都是我们的,你的人是我们主人的。”查第格一言不答,拔出剑来。他的仆人也有胆量,跟着拔剑。为首的几个阿拉伯人冲上来,被他们刺死了。围攻的人越来越多。他们俩毫不惊慌,决意周旋到底。两人抵抗一大群人,这样的战斗当然不能持久。宫堡的主人叫做阿蒲迦,从一扇窗里看见查第格勇猛非凡,动了敬爱之心。他急忙赶来,拨开手下的人,救出两位旅客。他说:“打我地面上过的都是我的,我在别人土地上碰到的也是我的。但看你是个好汉,我为你破一次例。”他叫查第格进入宫堡,吩咐从人好好款待。晚上,阿蒲迦请查第格一同吃饭。
宫堡里的王爷是那种所谓绿林大盗的阿拉伯人,但他在许多坏事中间也偶尔做些好事。他狠命的抢劫,大量的施舍;行事不顾一切,待人倒还温和;大吃大喝的时候,心情十分快活,尤其是爽直无比。他对查第格颇有好感,查第格谈锋越来越健,一顿饭直吃了半天。最后阿蒲迦说道:“我劝你在这儿入伙罢,包你找不到更好的出路。这行业不坏,将来你也能跟我一样。”查第格道:“请问你这高尚的行业干了多久啦?”王爷回答:“我年纪轻轻就干了。我先在一个精明的阿拉伯人手下做跟班,苦不堪言。眼看人人有份的地面上,命运就没给我留下一份,我灰心透了。我把心中的苦恼告诉一个阿拉伯老头。他说:‘孩子,别灰心。从前有一颗沙子,自叹不过是沙漠之中一个无声无臭的原子。过了几年,这沙子变成钻石,现在做了印度王冠上最美的装饰品。’这话打动了我的心。我本来是沙子,可是决心要变做钻石了。我先抢了两匹马,再纠合一些伙伴,装配起来,居然有了拦劫小队客商的实力。这样,我与众人之间财富的距离就逐渐消灭。世界上的财宝,我也有份了,不但得了补偿,还加上厚利,大家对我很敬重。我做了打家劫舍的大王,强占了这座宫堡。叙利亚总督想从我手里夺去,但我已经财源充足,不用害怕。我送了总督一笔钱,把宫堡留下了,又扩充了地盘。总督还派我替王上掌管贝德累-阿拉伯地区的赋税。我尽了收税的责任,可不管缴税的义务。
“巴比伦的大都督以摩勃达王的名义,派一个小官儿来想把我绞死。那家伙带着命令来了。我早已得到消息,先当他的面把他带来的四个帮手勒死,然后问他绞死了我,他能到手多少钱。他说大概有三百金洋。我叫他明白跟着我好处更多。我收他做了副头领,如今是我手下最得力的一个头目,也是最有钱的一个。你要相信我的话,可以跟他一样得意。自从摩勃达王被杀,巴比伦大乱之后,打劫的时机再好没有了。”
查第格道:“摩勃达王被杀了!王后阿斯达丹又怎么啦?”阿蒲迦回答:“不知道。我只晓得摩勃达王发了疯,被人杀了,巴比伦秩序大乱,全国各地都遭了破坏。我已经捞进不少,好买卖还有的是。”查第格道:“可是王后呢?难道你一点不知道她的下落吗?”他回答:“有人提到一个叫做伊尔加尼的诸侯。王后不在大乱中送命,便是被伊尔加尼掳去做了妃子。不过我关心的是财物,不是新闻。我几次出马,也掳了些妇女,可是一个不留,有些姿色的都卖了好价,从来不追究她们姓甚名谁。买主不买出身,哪怕是王后,长得难看也没人要。说不定阿斯达丹王后是我手里卖出去的,也说不定早已死了。我不管这些,我看你也犯不上比我多操心。”阿蒲迦这么说着,喝酒喝得那么勇猛,终于思路不清,查第格什么话都问不出来了。
他垂头丧气,失魂落魄,呆着不动了。阿蒲迦一边喝酒,一边胡说八道,口口声声自称为天下最有福的人,还劝查第格想法跟他一样快活。末了他迷迷糊糊的有了醉意,上床做他的好梦去了。查第格心惊肉跳,打熬了一夜。他说:“怎么!国王发了疯?被人杀死了?我还不免可怜他呢。国家大乱,这强盗倒逍遥快活。命运啊命运!强盗得福,天生的最可爱的人偏偏遭了惨死,或者活着而比死还难受。噢,阿斯达丹!你究竟怎么啦?”
天一亮,查第格在宫堡里逢人便问。但大家都忙着,谁也不理他。半夜里又抢到一批财物,正在分赃,乱哄哄的闹成一片。他们只答应他一件事,就是准他上路。他趁此机会,连忙动身。但是许多痛苦的感想使他更加丧气了。
查第格走在路上又急又慌,脑子里想的无非是遭难的阿斯达丹、巴比伦的国王、朋友加陶、快活的强盗阿蒲迦、被巴比伦差官在埃及边境抓去的使性女人,还有他自己身受的种种不幸和阴错阳差的倒楣事儿。
一五渔夫
离开阿蒲迦的宫堡一二十里,查第格走到一条小河边上,老是怨命,自认为受尽苦难的典型。他看见一个渔夫躺在河滨,眼睛望着天,有气无力的拉着一个网,好像扔在那里不管似的。
渔夫说:“我真是天底下最苦的人了。大家公认我是巴比伦最出名的乳酪商,现在可倾家荡产了。我的老婆是我这等人所能娶到的最好看的女人,可是她把我欺骗了。我剩下一所破房子,却眼看它被抢得精光,毁掉了。我躲在茅棚里,只能靠打鱼为生,可是一条鱼都捉不到。鱼网啊鱼网!我不叫你下水了,还是我自己投河罢。”说着他站起身子向前,好像要投水自尽的样子。
查第格心上想:怎么!还有人跟我一样倒楣!感慨之下,立刻有了救人的念头。他奔上去拦着渔夫,用同情和安慰的神气盘问。据说一个人只要不是单独受难,痛苦就会减轻。查拉图斯特拉认为这倒不是由于幸灾乐祸,而是由于需要。你会把不幸的人当做同胞一般亲近。幸运儿的快乐对你近于侮辱,但两个可怜虫好比两株嫩弱的小树靠在一起,互相倚傍着抵抗大雷雨。
查第格问渔夫:“你为什么向苦难屈服呢?”渔夫回答:“因为我无路可走了。在巴比伦郊外的但尔巴克镇上,我原是数一数二的人物。老婆帮我做的干乳酪可以说全国第一。阿斯达丹王后和有名的宰相查第格,都喜欢吃。我供给了他们六百块。有一天我进城收账,到了巴比伦,知道王后和查第格都失踪了。我从来没见过查第格大人,我赶到他府上,碰见大都督的一般弓箭手,带着王上的诏书,正在那里忠心耿耿的、有条有理的抢劫。我奔到王后的御厨房,有几位掌膳大臣说王后死了,另有几位说她关在牢里,还有说她逃走的。但他们一致担保,谁也不会付我的乳酪账。我带着我女人到另一位主顾奥刚大爷府上,求他可怜我们走了背运,请他照顾。他照顾了我女的,可不照顾我。乳酪原是我的祸根,但我女人比她做的乳酪还白,白里泛出来的红光,便是泰尔城出的朱砂也未必能胜过。就为这缘故,奥刚把她留下,把我逐出大门。我痛不欲生,给我亲爱的妻子写了一封信。她对送信的人说:‘啊,是的,我知道这写信的人,人家跟我提过:听说他做的一手好乳酪,叫他给送点来,钱照给就是了。’
“我倒了楣,想告状。身边只剩六两金子。替我出主意的讼师要我二两,经办案子的检察官要二两,首席法官的书记要二两。这些费用交清了,案子还没开审。我花的钱已经超过我的乳酪和老婆的价值。我回到村里,打算卖掉屋子,要回老婆。
“屋子明明值六十两金子,但人家知道我穷,又急于脱手。我找的第一个买主出价三十两,第二个二十两,第三个十两。我没了主意,正想成交,不料伊尔加尼的诸侯来攻打巴比伦,过一处抢一处,把我的屋子先抢光了,又放火烧了。
“我丢了钱,丢了老婆,丢了屋子,躲到这地方来想靠打鱼过活。谁知道鱼跟人一样跟我开玩笑。我一条都捉不到,饿得要命。不是遇到你大恩人,我早死在河里了。”
渔夫这番话不是一口气说的。因为查第格激动非凡,不时打断他的话,紧盯着问:“怎么!你完全不知道王后的下落吗?”渔夫回答:“不知道,大人。我只晓得王后和查第格不付我的乳酪账,我只晓得人家抢走我的老婆,只晓得我走投无路。”查第格道:“我希望你的钱不至于全部落空,听说查第格是个君子。他想回巴比伦,要是能回去,除了还你的旧账,还会给你更多的钱。可是你的女人并不怎样老实,还是不要讨回了罢。听我的话,上巴比伦去。我比你先到,因为我骑马,你走路。你去见那位赫赫有名的加陶,告诉他说你遇到了他的朋友,你在他家里等我。好罢,也许你会有苦尽甘来的日子。”
接着他又道:“噢,法力无边的奥洛斯玛特大神,你利用我来安慰这个人,你又派谁来安慰我呢?”查第格说着,把从阿拉伯带来的钱分了一半给渔夫。渔夫又惊又喜,吻着加陶的朋友的脚,说道:“啊,你真是我的救命星君!”
查第格老是向渔夫打听消息,流着眼泪。渔夫叫道:“怎么!大人,难道你这个大善士也有痛苦吗?”查第格回答:“比你还痛苦百倍。”“一个施舍的人怎么会比一个受恩的人更可怜呢?”查第格答道:“因为你最大的痛苦是在于生活,我的不幸在于感情。”渔夫问:“是不是奥刚抢走了你的太太?”这句话使查第格想起所有的遭遇,说出他一桩桩的祸事,从王后的母狗起,到遇见强盗阿蒲迦为止。他对渔夫说:“奥刚应该受罚。但命运偏疼的往往就是这等人。不管怎样,你去见加陶大人,在他家等我罢。”两人就此分手。渔夫一边走一边感谢命运,查第格一边走一边怨恨命运。
一六四脚蛇
他走到一片美丽的草原上,看见好些妇女专心一意的在那里找什么东西。他大胆走近去,问一个女的可不可以让他帮着找。那叙利亚女人答道:“不行,我们找的东西是男人碰不得的。”查第格说:“怪了,能不能请你告诉我,男人碰不得的是什么东西?”她说:“是四脚蛇。”“是四脚蛇吗,太太?请问为什么要找四脚蛇?”“为了我们的主子奥瞿大人,你不看见草原尽头,河边上有座宫堡吗?那就是他的府上。我们是他手下低微的奴隶。奥瞿大人病了,医生要他吃一条用玫瑰香水煎的四脚蛇。四脚蛇很少见,并且只有女人能捉到。所以奥瞿大人出了赏格,我们之中谁要捉到一条四脚蛇,他就娶做夫人。请你别打搅我。因为你瞧,要是我的同伴占了先着,我的损失就大了!”
查第格丢下这叙利亚女人,让她和别的妇女找她们的四脚蛇。他继续在草原上走去。到一条小溪旁边,看见另外有个太太躺在草地上,根本不找四脚蛇。她长得气宇不凡,但是戴着面网。她对着小溪弯着腰,长吁短叹,手里拿着一根小棒,在草原和小溪之间的细沙上划来划去。查第格为了好奇,想看看她写些什么。他走近去,先看到一个z字,又是一个a字,大为惊奇。接着又看到一个d字,查第格不由得打了个寒噤。等到他姓名的末了两个字母出现,他的诧异真是从来未有的了。他先呆了一会儿,然后声音断断续续的问道:“噢,慈悲的太太,请你原谅一个落难的异乡人问句话:怎么有这等怪事,你的美丽的手会写出查第格这个姓氏?”一听这声音,一听这几句,那太太手指颤巍巍的撩起面网,瞧着查第格,又感动、又惊奇、又快乐的叫了一声,种种感触一时涌上心头,她支持不住,倒在查第格怀里昏迷了。原来她就是阿斯达丹,就是巴比伦的王后,就是查第格责备自己不该爱的爱人,就是查第格为之痛哭、为她的遭遇担惊受怕的人。查第格也失去了知觉。一会儿醒过来,只见阿斯达丹有气无力的睁开眼睛,又是羞怯又是怜爱。查第格叫道:“噢!各位不朽的神明!弱小的人类,命运都操在你们手里。你们居然把阿斯达丹还给我了吗?想不到在这个时间,这个地方,这个情形之下和她相会!”他跪在阿斯达丹面前,把头碰着尘土。王后扶他起来,教他在小溪旁边挨着她坐下。她把眼睛抹了又抹,只是流不完的眼泪。她几次三番开口,几次三番被呜咽声打断。她问查第格他们怎么会相遇的。查第格来不及回答,她又问别的事了。她才开头诉说自己的苦难,忽然又想知道查第格的苦难。等到两人激动的心情平静了些,查第格方始三言两语,说出他走到这片草原上的缘由。“可是,不幸的可敬的王后!您怎么会待在这个偏僻的地方,穿着奴隶的服式,跟那些听着医生嘱咐,找四脚蛇的女奴做伴的呢?”
美丽的阿斯达丹说道:“趁她们找四脚蛇的时候,让我把所受的罪和所有的遭遇统统告诉你。我直到与你相会之后,才原谅上天给我吃了那些苦。你知道王上看到你是天下最可爱的男人,大不乐意。为了这缘故,有天夜里他决计把你绞死,把我毒死。你也知道,靠天照应,我那个小哑巴把国王的命令通知了我。忠心的加陶逼你听我的话逃走以后,立即从暗门中进入宫内,把我带走,送往奥洛斯玛特神庙。加陶的哥哥是庙里的祭司,把我藏在一尊魁梧的神像里头,神像的头碰到庙顶,下面直到庙基。我待在那儿像活埋一样,但有祭司服侍,生活所需,一应俱全。第二天清早,太医拿着四种毒药和鸦片合成的药酒,进我的寝宫;另外一个官员拿了蓝帛上你家去,都扑了空。加陶为了骗王上,假装去告发我们,说你取道上印度,说我逃往孟斐斯。王上就派武弁去追。
“缉捕我的差役不认得我。我一向只对你一个人露面,还是在御前,奉了王上的命。所以他们只能凭着口述的相貌来追我。到了埃及边境,他们瞧见有个女人和我身材相仿,也许比我更有风韵,在路上哭哭啼啼的徘徊。他们断定她就是巴比伦的王后,带她去见摩勃达。摩勃达发现他们认错了人,先是大发雷霆;但过了一会儿,把那女的细看之下,觉得她长得很美,也就平了气。她名叫弥苏弗。我后来听说,这名字在埃及文中的意思是使性的美人。果然,她名不虚传。但她笼络男人的本领不亚于她的使性。她得了摩勃达的欢心,把他收拾得服服帖帖,居然做了他的妻子。从此她本性毕露,毫无顾忌的逞着荒唐的念头胡作非为。大司祭年纪大了,又害着痛风症,弥苏弗强迫他表演跳舞。大司祭不肯,她便百般虐待。她又要大司马做一种包馅子的点心。大司马说他不是点心司务,可是没用,非做不可。他丢了官,因为把点心烤焦了。弥苏弗叫侍候她的一个矮子当了大司马,派一个侍从当了枢密大臣。她就是如此这般的治理巴比伦的。百姓都在追念我。国王在没有想到把我毒死、把你绞死之前,还算为人正直。一朝宠幸了使性的美人,爱情把他的德性湮没了。圣火节那天,他到庙里来。我看见他跪在我躲藏的神像前面为弥苏弗祈福。我提高着嗓子,向他叫道:你想谋害一个安分守己的女子,娶上一个无法无天的泼妇。你已经变成暴君,神明不会再接受你的祈祷了。摩勃达听了好生惭愧,心都乱了。从我嘴里出来的神示和弥苏弗的专横,吓得摩勃达神魂颠倒,不多几天就发了疯。
“国王的发疯成为全国叛乱的讯号,因为百姓都觉得他是受了上天的惩罚。大家抢着武器,纷纷造反。养尊处优,承平日久的巴比伦,一变而为互相残杀、惨不堪言的战场。我被人从神像底下拉出来,做了一个党派的领袖。加陶赶往孟斐斯,找你回巴比伦。伊尔加尼的诸侯听到这些坏消息,又带着军队到加尔提来成立第三个党派。他攻打国王。国王带着荒唐的埃及女人迎战,死于乱枪之下。弥苏弗落在敌人手里。我不幸也被伊尔加尼的党羽掳去,恰好跟弥苏弗同时带去见那位诸侯。他说我比埃及女人更漂亮。你听了这话一定很得意,可是你马上要生气的,因为他把我派入后宫。他很坚决的和我说,等他就要发动的一仗打完之后,就来找我。你想我那时多么痛苦。我跟摩勃达已经毫无关系,满可以和查第格结合了,谁知又给这蛮子套上锁链。我凭着我的身份和志气,尽量拿出我的高傲来跟他顶撞。我一向听说,像我这等人物自有一种天生的威严,一开口,一瞪眼,就能叫胆大妄为的人俯首帖耳。当时我用王后的口气说话,不料人家把我当做侍女看待。伊尔加尼诸侯连话都不屑和我说,只告诉他的黑人太监,说我狂妄无礼,但长得还好看。他吩咐黑太监好生照料,起居饮食和别的宠姬一样,为的是要把我调养得皮肤娇嫩,等他有便枉顾的时候,不至于辱没他的恩泽。我说要自杀,他笑着回答说不会的,这一套玩艺儿,他早已见惯。他走开的时候得意扬扬,好像把一只鹦鹉关进了笼子。你看,一个天下第一位的王后,而且一心向着查第格的人,竟然落到这步田地!”
听了这两句,查第格跪在阿斯达丹前面,在她膝上洒满眼泪。阿斯达丹不胜怜爱的把他扶起,接着说:“我眼看跳不出蛮子的掌心,还有一个妖精般的女人和我关在一起,把我当做情敌。她和我讲她在埃及的事。她所描写的你的相貌,事情发生的时期,你骑的单峰骆驼,还有其他的情形,都使我断定为她打架的人就是查第格。我认为你一定在孟斐斯,便决计逃往那儿。我对她说:‘美丽的弥苏弗,你比我风趣得多,更能替伊尔加尼消愁解闷。你还是帮我逃走,那就是你一个人的天下了。你摆脱了情敌,又促成了我的幸福。’弥苏弗果然帮我设计划策。我便带着一个埃及女奴私下溜了。
“我快到阿拉伯了,忽然被一个出名的强盗,叫做阿蒲迦的掠去,卖给一批商人。他们又送我进这座奥瞿大人住的宫堡。他买我下来,并不知道我是谁。这家伙生性好吃,一味讲究珍馐美馔,以为上帝生他下来就是为的吃喝。他胖得不可收拾,往往喘不过气来。消化正常的时候,他从来不听医生的话。一朝吃坏了,就任凭医生摆布。这回他信了医生的话,以为吞一条用玫瑰香水煎的四脚蛇,就能治病。因此奥瞿大人许下愿心,女奴之中谁要捉到一条四脚蛇,就能做他的夫人。你瞧,我不是让她们去立功吗?而且自从上天保佑,和你相遇之后,我更没意思去找那四脚蛇了。”
长期压制的心意,两人的苦难和深情,在高尚热烈的心中自然引起许多感触。阿斯达丹和查第格把这些感触诉说完了,又被执掌爱情的天神把他们的话传到维纳斯耳里。
那些妇女一无所获,回到奥瞿的宫堡。查第格上门求见,对奥瞿说道:“但愿上天降福,保佑您终生安泰!我是医生,听说贵体违和,特意拿着一条用玫瑰香水煎好的四脚蛇赶来。我并不想嫁给您,只求您释放一个巴比伦的青年女奴,她到府上才不过几天。倘若我不能治好你大人的贵恙,我情愿代她在府上当奴隶。”
这个提议被接受了。阿斯达丹带着查第格的仆人动身往巴比伦,答应随时派人送信,报告那边的情形。他们俩的告别和相会一样多情。正如《藏特经》上说的,离别和聚首是人生两个最重大的时间。查第格爱王后的心,和他的海誓山盟一样深;王后爱查第格的心,比她嘴里说的还要热。
然后查第格对奥瞿说道:“大人,我的四脚蛇不是给人吞服的,它的药性必须由您的毛孔吸收。我把它装在一只吹饱了气的口袋里,口袋外面包着一层细腻的皮。您得使尽气力推这个袋,我再把袋扔还给您,这样一来一往要做好几遍。几天之后,您就可看出我的医道如何。”
第一天,奥瞿弄得上气不接下气,累死了。第二天,他疲劳略减,睡得好一些。不到八天,他的精力、健康、轻快的心情,一齐恢复,和年富力强的时代一样。查第格和他说:“这是因为您抛了皮球,饮食有了节制。奉告大人,天底下并没有什么四脚蛇,只要经常运动,饮食有度,就能长保康宁。要求滥吃滥喝和身体强壮两全的办法,正和点铁成金的丹方,占星术与祭司们的神学同样的虚妄。”
奥瞿手下的大医官觉得查第格对医学界是个很大的威胁,便跟药剂师联合一致,预备打发查第格到他世界去找四脚蛇。老是行善得祸的查第格,为了治好一个贪嘴的贵人,又要性命不保了。他们办了一桌精美的酒席请他,预定在第二道菜上把他毒死。但吃到第一道,来了阿斯达丹的信差。查第格离开饭桌,动身了。伟大的查拉图斯特拉说过:“一个人有了美女垂青,往往能逢凶化吉。”
一七比武
像美丽而落难的后妃一样,阿斯达丹王后回到巴比伦大受欢迎。城中已经比较安定。伊尔加尼的诸侯在某次战役中阵亡了,巴比伦人得胜之余,宣称要挑选一位国君与阿斯达丹结为夫妇。巴比伦的国王兼阿斯达丹的夫君这个天下第一的名位,谁都不愿意让阴谋与党派操纵。大家发誓,非立一个智勇双全的人不可。当下在离城一二十里的地方辟了一个大校场,四周搭起华丽的看台。选手穿着全副武装到场,各人在看台后面有间独立的卧房,不准外人与他相见或是相认。竞赛的项目是先跟四个骑士格斗,再由四战四胜的人互相角逐,以压倒群雄为优胜。优胜的人过四天再来,穿着原来的盔甲,解答祭司们的谜语。解答不出的取消资格。还得重新比武,直到选出一个文武两场都获优胜的人为止。因为群众决定要立一个智勇双全的国王。比赛期间,王后从头至尾都受着严密的监视,只许戴着面网观战,不能和选手交谈,免得有偏袒不公之事。
这便是阿斯达丹报告查第格的消息,她只希望查第格为了她拿出勇气和才智来压倒众人。查第格立即动身,暗中求告爱神维纳斯加强他的勇气、增长他的智力。大会前日,他到了幼发拉底河边。他把自己的徽号,跟别的选手的徽号在一处登记了。然后按照比赛规则,隐着姓名,遮着面部,到抽签排定的房内歇息。查第格的朋友加陶,在埃及白找了他一场,回到巴比伦,叫人把王后赠送的全副盔甲送进他的卧房,还代王后牵来一匹最好的波斯马。查第格看出礼物是阿斯达丹送的,他的勇气与爱情也就添加了新的力量与新的希望。
第二天,王后坐在满缀珠宝的华盖之下,四周的看台上挤满了巴比伦所有的妇女和各个阶级的人。选手登场,把各人的徽号放在大司祭脚下,听候抽签。查第格抽在最后。第一个上场的是个家财富有的贵人,名叫伊多巴,虚荣透顶,胆子很小,身手笨拙,毫无头脑。手下的奴仆说像他这样的人应当做国王,他答道:“是的,像我这样的人应当统治天下。”他便从头到脚武装起来——披着黄金的战袍,外浇绿色珐琅,头盔上插着绿色羽毛,枪上缀着绿色丝缨。但看伊多巴骑马的架式,便知巴比伦的王位,上天决不是留给他的。第一个和他交锋的骑士把他挑下马;第二个把他刺翻在马背上,两脚朝天,张着手臂。伊多巴重新坐起,姿势难看之极,引得观众哈哈大笑。第三个武士连枪都不用,只纵上一步,抓着伊多巴的右腿绕了半圈,把他摔在沙地上。值场的马夫笑着赶来,扶他上马。第四个骑士抓着他的左腿,把他向另外一边摔下。他在一片倒彩声中被人送往小房间过夜。这是比赛的规矩。伊多巴勉强拖着身子走去,说道:“想不到像我这样的人遇到这样的事!”
其余的选手应付得比较高明。有的接连打败两个骑士,还有连胜三个的。只有奥泰默王爷四战四胜。最后轮到查第格:他姿势优美,一连把四个骑士挑下马去。那就要看奥泰默和查第格两人谁胜谁负了。奥泰默穿着金地蓝花的战袍,羽毛也是蓝的。查第格是白盔白甲。看客分做两派,有的希望穿蓝的得胜,有的希望穿白的得胜。王后心跳不已,只求上天保佑穿白的。
两位争冠军的选手互相冲刺、闪避,矫捷非凡,枪法那么巧妙,坐在鞍上那么稳定。除了王后以外,大家巴不得有两个国王。后来两人的马都累了,枪也断了。查第格使出解数,窜到穿蓝的背后,跃上马背,把他拦腰抱着,摔在地下。奥泰默躺在场上,查第格跨着他的坐骑在他周围打转,表演种种骑马的架式。看台上的观众一齐呐喊:“白衣武士得胜了!”奥泰默气愤交加,纵起身子,掣出佩剑。查第格从马上跃下,举刀相迎。两人就在地下重新交锋,一忽儿是勇力占先,一忽儿是智巧得势。盔上的羽毛、护臂上的钉子、战袍上的锁片,在急攻猛打之下纷纷飞落。两人有时往横里砍去,有时从直里刺来,忽左忽右,不是对着头部,便是照准胸部;或是后退,或是向前;时而分开,时而合拢;他们像蛇一般的蜷做一团,像狮子一般的向前猛扑;刀剑相击,金星乱迸。末了,查第格定了定神,收住刀虚晃一下,一个箭步上前把奥泰默摔倒,劈手夺下他的武器。奥泰默嚷道:“噢,白袍选手,巴比伦的王位被你抢去了!”王后快乐得无以复加。穿白的和穿蓝的两位勇士,和别的选手一样,都被照章送往下处歇宿。他们自有一般哑巴侍候,张罗饮食。王后的那个小哑巴是否在那里服侍查第格,只有让读者去猜了。他们单独睡过一晚,第二天早上,冠军还得把徽号送交大司祭查验,同时宣布自己的姓名。
查第格筋疲力尽,虽然心上有着爱人,也睡着了。伊多巴住在隔壁,可睡不着。他半夜起来,走进查第格的卧房,偷了查第格的徽号,把绿盔绿甲替换了查第格的白盔白甲。天一亮,伊多巴得意扬扬的去见大司祭,自称为夺得锦标的人。大家没防他这一着。查第格好梦正酣,场上已经宣布伊多巴优胜。阿斯达丹回到巴比伦,心中说不出的惊骇和着急。看台上的人差不多已经散尽,查第格方始醒来。他找他的盔甲,只有一套绿的。身边没有旁的衣服,只得穿上。他又诧异又气恼,恨恨的穿着那装束出场。
看台上和校场上还剩下些人,都把查第格大声吆喝,围着他当面羞辱。从来没有人受过这样的难堪。查第格按捺不住,挥着刀,把欺侮他的群众赶散了,但他不知怎么办。他不能去见王后,也不能追讨王后送的盔甲,恐怕连累她。阿斯达丹固然痛苦万分,查第格也怒火中烧,忧急不已。他沿着幼发拉底河走去,以为命中注定要终生受难,没有救星的了。他把一桩桩的倒楣事儿温了一遍,从厌恶独眼的女人起,到盔甲被盗为止。他心上想:“醒得太晚竟会有这样的结果!我只要少睡一会儿,就能登上巴比伦的王位,做阿斯达丹的丈夫。学问、品行、勇气,从头至尾只替我惹祸招殃。”末了他不免嘀嘀咕咕的咒骂上帝,疑心真有什么残酷的命运操纵一切,欺压善良,保佑穿绿的武士飞黄腾达。他多少伤心事里头,有一件是身上还穿着那套招人笑骂的绿盔绿甲。正好有个商人走过,查第格把那盔甲三钱不值两文的卖了,另外买了件袍子,一顶小帽。这样打扮好了,他沿着幼发拉底河前进,心里只怪怨上帝老是跟他作对。
一八隐士
查第格走在路上遇到一个隐士,令人起敬的白发直挂到腹部,手里捧着一本书,专心一意的念着。查第格站住了,向他深深鞠了一躬。隐者答礼的时候高雅大方,十分和气,引起查第格的好奇心,想跟他攀谈。他问隐士看的什么书。隐者道:“是命运之书,要不要看看?”他把书递给查第格。查第格虽则精通好几种文字,看到这本书却一字不识,心里越发奇怪了。和善的老人说道:“我看你郁闷得很。”查第格回答:“唉!我有我的伤心事啊!”老人接口道:“要是你愿意我跟你做伴,也许对你有些好处。有时候我能够在遭难的人心里播下些安慰的种子。”隐士的风度、白须和他手里的书,都叫查第格肃然起敬。他发觉老人的议论中间颇有些卓越的智慧。隐士提到命运、正义、道德、至高无上的善、人类的缺陷、德行与邪恶,都发挥得淋漓尽致,真切动人。查第格听着,觉得有股不可抵抗的力量把他吸住了。他央求老人一路陪他回巴比伦。老人答道:“这是我求之不得的。请你用奥洛斯玛特的圣名起誓,在这几天之内,不管我做些什么,你决不离开我。”查第格起了誓,两人便一同出发。
当夜两位旅客走近一座壮丽的宫堡。隐士要求让他和同行的青年借宿。门房俨然像个贵人,摆着一副大施主面孔引他们入内,交给一个总管,由总管带去参观富丽堂皇的内室。还让他们坐在桌子下首,和主人一同吃饭。主人对他们望都不望。但他们受到的款待跟大家一样,又周到又丰盛。吃完饭,仆人叫他们在一只镶嵌珐琅和红宝石的金浴盆内洗澡,然后送入一间华丽的卧房安息。第二天早上,仆人给旅客每人一块金洋,把他们打发了。
查第格在路上说道:“那主人虽然有些骄傲,人倒宽宏大量,待客非常豪爽。”他这么说着,发觉隐士背的那只大行囊绷得很紧、很大。原来他偷了镶宝石的金浴盆,装在袋里。查第格面上不敢有所表示,心里却好生奇怪。
中午,隐士走到一所很小的屋子门口,要求歇一会儿脚。屋主是个吝啬的富翁。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当差出来接客,口气很粗暴,带他们到马房里,拿出一些霉橄榄、粗面包和坏了的啤酒。隐士和头天晚上吃得一样得意。老当差在旁监视,惟恐他们偷东西,一面还催他们快走。隐士叫他过来,把早上到手的两块金洋给了他,还谢他的照应,接着又道:“请你让我跟贵主人说句话。”当差很诧异,带两位旅客进去。隐士见了主人,说道:“慷慨的大爷,我受了您这样盛大的招待,不胜感激。送上金盆一只,表示我一点心意,务请收下。”吝啬鬼大吃一惊,几乎仰面朝天摔在地下。他还在那里发愣,隐士已经急急忙忙带着年轻的旅伴走了。查第格说道:“师傅,这是什么意思呢?我觉得你和一般人完全不同。一位贵人豪爽非凡的招待你,你倒偷了他一只镶宝石的金盆,拿去送给一个对你这么怠慢的吝啬鬼。”老人答道:“孩子,那豪爽的主人招待过客,只是为了沽名钓誉,卖弄财富,从此他可以安分一些,吝啬鬼却会慷慨一些。你别大惊小怪,跟我走就是了。”查第格猜不透这个人究竟是荒唐透顶的疯子,还是大智大慧的哲人。但隐士的话说得好不威严,查第格又起过誓,只得跟着他走。
傍晚,他们俩走到一所建筑精美而朴素的屋子,既不显得奢华,也不显得俭啬。主人是个退休的哲学家,安安静静的在那里修心养性,但并不感到无聊。他造了这所隐居,对过往旅客无不竭诚招待,没有一点炫耀的意味。他亲自出来迎接两位客人,让他们先到一间舒服的房内歇息。一会儿,他亲自来陪他们去吃饭,菜肴精美可口。吃饭中间,他谈到巴比伦最近的革命,说话很得体。他似乎真心爱戴王后,希望查第格能参加这次比武,竞争王位。“但是,”他又说,“百姓就不配有一个像查第格那样的国君。”查第格听着脸红了,心里越发痛苦。他们谈话之间,都承认世界上的事情不能永远合乎圣人贤士的心意。隐者始终认为大家不明白天意所在,只看到一鳞半爪而判断全局是不对的。
接着谈到情欲。查第格道:“啊!情欲真是祸水!”隐士回答:“那好比鼓动巨帆的风。有时大风过处,全舟覆没;但没有风,船又不能行动。胆汁使人发怒,使人害病;但没有胆汁又不能活命。世界上没有一样东西不危险,又没有一样东西少得了。”
然后又提到快乐。隐士断定那是神明的恩赐,他说:“因为人的感觉与思想都不是自发的,一切都从外界得来。苦与乐,跟人的生命同样来自外界。”
查第格大为惊异,怎么一个行为如此荒唐的人,说理会如此透彻。彼此又愉快又得益的谈了一会儿,主人把他们带往卧室,感谢上天送了两位道高德重的客人上门。他送他们钱,态度大方自然,决不令人难堪。隐者辞谢了。他向主人告别,声明天不亮就得动身回巴比伦。宾主依依不舍的作别。查第格尤其敬重这样一位可爱的人,对他仰慕不置。
隐士和查第格进入卧房,谈了半天赞美主人的话。天才透亮,老人唤醒同伴,说道:“该动身了。可是趁大家还在睡觉,我要给主人留些纪念,表示我的敬意和好意。”说着,他拿起一个火把,点着屋子。查第格吓得大叫,拦着他,不让他做出这样狠毒的事。但隐士力气很大,把查第格拉着就走。屋子已经着火。两人走了好一程,隐士又停下来,若无其事的看火烧,说道:“谢谢上帝,我这主人翁真有福气,他的屋子从上到下,整个儿毁了!”听着这几句,查第格又想笑出来,又想把尊严的老人骂一顿、打一顿,又想自个儿逃跑。结果他一样都没有做,只是震于老人的威严,身不由主的跟着他去过最后一宿。
那是在一个寡妇家里,她又慈悲又贤德,有一个十四岁的侄儿,非常可爱,是她唯一的希望。寡妇想尽办法款待他们。第二天,她吩咐侄儿送两位客人过一座桥,桥新近断了,是个危险的口子。少年挺殷勤的走在他们前面。到了桥上,隐士招呼少年道:“你过来,我要表示对你叔母的感激。”他揪着少年的头发,把他摔在河里。孩子掉下去,在水面上冒了一冒,被急流吞没了。查第格嚷道:“噢,你这个禽兽!你这个十恶不赦的坏蛋!”隐士打断了他的话,说道:“你不是答应我耐性的吗?告诉你,在那天火烧的屋子底下,主人得了大宗藏金。至于这个被上帝处死的孩子,一年之内要谋杀他的叔母,两年之内要谋杀你。”查第格嚷道:“谁告诉你的,蛮子?即使你看了那本命运之书,预先知道这些事,孩子又没得罪你,怎么能把他淹死?”
查第格正说着,发觉老人的须没有了,脸变得跟年轻人一样;隐士的服装不见了,通体放光;色相庄严的身上,长出四个美丽的翅膀。查第格扑在地下,叫道:“噢,天使!噢,天神!原来你是从天而降,来感化一个凡夫俗子,要他顺从千古不变的法则的。”天使奥斯拉答道:“凡人一事不知,事事臆断。不过芸芸众生,最值得我点醒的还是你。”查第格道:“我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可是请你替我解释一个疑问:训导那个孩子,使他一心向善,不是比把他淹死更好吗?”奥斯拉回答:“他要是一心向善,要是活在世上,命中注定他将来要跟他的女人和儿子一齐被人谋害。”查第格道:“怎么!难道世界上非有罪恶与灾祸不可吗?好人一定得遭难吗?”奥斯拉答道:“恶人终究是苦恼的,他们的作用不过是磨练世上少数的正人君子。须知善恶相生,没有一种恶不生一点儿善果的。”“可是,”查第格道,“假定有善无恶又怎么呢?”奥斯拉答道:“那末这世界不是这样的世界了。世事演变也将受另外一类的智慧调度。那种完美的智慧只存在于天国之内,因为恶是不能接近上帝的。上帝造出无数的世界,没有一个相同。变化无穷的种类就是他法力无边的象征。地球上没有两张相同的树叶,无垠的太空没有两个相同的星球。你生活在一颗原子上面,你所看到的都是由一个无所不包的主宰,根据永久不变的法则使它们各居其位,生逢其时。大家以为刚才死掉的那个孩子是偶然落水的,那所屋子是偶然起火的。可是天下没有一桩出于偶然的事。什么都是考验,或是惩罚,或是奖赏,或是预防。你别忘了那个渔夫,他自认为天下最倒楣的人。奥洛斯玛特却派你改变了他的命运。弱小的人啊,你应当崇拜主宰,别跟他反抗。”查第格说:“可是……”言犹未了,天使已经往十重天上飞去。查第格心悦诚服,跪在地下颂赞上帝。天使却在云端里对他大声叫着:“上巴比伦去罢。”
一九猜谜
查第格怔住了,好像一个霹雳打在他身边。他茫茫然走着。进巴比伦那天,参加过比武的人已经在王宫的大厅上会齐,预备解释谜语,答复大司祭的问题。除了绿袍武士,其余的都到了。查第格在城里才露面,就被群众围住。他们把他百看不厌的瞧着,嘴里不住的祝福,心里不住的祝祷,但愿他能统治天下。眼红的阿利玛士看见他走过,马上浑身发抖,掉过头去。众人抬着查第格,直送到会场。王后听说查第格来了,一边存着希望,一边觉得害怕,心里七上八下,说不出的焦急。她既不明白查第格怎么会丢了盔甲,更不明白伊多巴怎么会穿着白的。查第格一到,场上就唧唧哝哝,起了一阵骚动。大家重新见到他,惊喜交集。但当天的会只有比过武的人才能出席。
查第格说道:“我跟别的选手一样比过武,但我的盔甲今天给另外一个人穿在身上。我要求先解答谜语,再提出我参加竞赛的证据。”大会把这件事付表决:查第格诚实不欺的名声还深深的印在众人心里,大家便毫不迟疑,允许他参加了。
大司祭先提出一个问题:世界上哪样东西是最长的又是最短的,最快的又是最慢的,最能分割的又是最广大的,最不受重视的又是最受惋惜的;没有它,什么事都做不成;它使一切渺小的东西归于消灭,使一切伟大的东西生命不绝?
轮到伊多巴发言。他回答说像他这样的人是不懂什么谜语的,只要一刀一枪胜过别人就行了。其余的人,有的说谜底是运气,有的说是地球,又有的说是光线。查第格认为是时间。他说:“最长的莫过于时间,因为它永无穷尽;最短的也莫过于时间,因为我们所有的计划都来不及完成。在等待的人,时间是最慢的;在作乐的人是最快的。它可以扩展到无穷大,也可以分割到无穷小。当时谁都不加重视,过后谁都表示惋惜。没有它,什么事都做不成。不值得后世纪念的,它都令人忘怀;伟大的,它都使它们永垂不朽。”全场一致认为查第格的解释是对的。
第二个谜语是:什么东西得到的时候不知感谢,有了的时候不知享受,给人的时候心不在焉,失掉的时候不知不觉?
各人说出各人的答案。只有查第格猜中是生命。其余的谜语,查第格都同样轻而易举的解释了。伊多巴口口声声说,这是最容易不过的事,只要他肯费心,他照样能应对如流。接着又问正义,问到至高无上的善,问到治国之道。查第格的回答都被认为最有道理。有人说道:“可惜这样一个聪明人武艺这样不行。”
查第格道:“求诸位大人明鉴,我曾经在比武场中战胜群雄。白盔白甲是我的。伊多巴大人趁我睡着的时候把它拿去了,大概他认为比绿的更合适。现在让他穿着从我那儿拿去的漂亮盔甲,我只穿着长袍,我预备凭我的剑在诸位面前向伊多巴证明,打败英勇的奥泰默的不是他,而是我。”
伊多巴心里十拿九稳,接受了挑战。他觉得戴着头盔,穿着战袍,裹着护臂,打败一个身穿便衣、头戴睡帽的敌人,真是太方便了。查第格向王后行了礼,拔出剑来。王后瞧着他,又快活又害怕。伊多巴掣出剑来,对谁都不理。他往查第格直冲过去,仿佛勇猛非凡。他打算劈开查第格的脑袋。查第格躲过了,挺着剑的后三段往对方的剑尖只一砍,就把伊多巴的剑斩断了。查第格随即抱着伊多巴的身子把他摔倒,剑尖指着他胸甲的隙缝,说道:“要不让我解除武装,我就要你性命。”伊多巴始终觉得奇怪,像他那样的人竟会处处失利,当下他听凭摆布。查第格不慌不忙,脱下他漂亮的头盔、华丽的胸甲、好看的护臂、明晃晃的护脚,披戴在自己的身上,奔过去拜倒在阿斯达丹脚下。加陶毫不费事的证明了这盔甲原是查第格的。大会一致通过,立查第格做国王。阿斯达丹的赞成,尤其不在话下。她受了那么多灾难,终于苦尽甘来,看到她那举世钦仰的爱人做了她的丈夫。伊多巴回到家里称孤道寡去了。查第格登了王位,十分快乐。他心上记着奥斯拉天使的话,也没忘了沙子变成钻石的事。王后和他都敬爱上帝。查第格让使性的美人弥苏弗天南地北的流浪。但他把强盗阿蒲迦召来,封他一个体面的军职,答应他只要做一个真正的军人,将来还有高官厚爵可得。倘使胆敢重操旧业,一定把他吊死。
赛多克和他美丽的妻子阿莫娜,从阿拉伯奉诏而来,管理巴比伦的贸易。加陶论功行赏,授了官职,极受宠爱。他做了王上的朋友。全世界的君主唯独这位国王有一个朋友。小哑巴也没有被遗忘。渔夫得了一所美丽的屋子。奥刚罚出一大笔钱赔偿渔夫,还得归还他妻子。但渔夫已经醒悟,只收了赔款。
美丽的赛弥尔因为错认查第格会变做独眼,后悔不迭。阿曹拉因为想割掉查第格的鼻子,痛哭不已。查第格送了礼物去安慰她们。眼红的阿利玛士羞愤交加,一病不起。从此天下太平,说不尽的繁荣富庶,盛极一时。国内的政治一以公平仁爱为本。百姓都感谢查第格,查第格却是感谢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