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读了历史,怏怏不乐。他觉得人太凶恶太可怜了。历史只是一连串罪恶与灾难的图画。安分守己与清白无辜的人,在广大的舞台上一向就没有立足之地。所谓大人物不过是一般恶毒的野心家。历史有如悲剧,要没有情欲、罪恶、灾难,在其中掀风作浪,就会显得毫无生气,令人厌倦。格里奥也得像美尔波美尼一样,手里拿一把匕首。
法国史固然和别国的同样丑恶,天真汉却觉得开头的一部分那么可厌,中间的一部分那么枯索,后面的一部分那么渺小。到了亨利四世的朝代还没有伟大的建筑,别的民族已经有些奇妙的发现闻名世界,法国却毫不关心。史上记载的无非是发生在世界一角的、猥琐无聊的惨剧,天真汉直要捺着性子,才把那些细节读完。
高尔同和他一般见解。读到弗尚撒克、弗尚撒盖、阿斯泰拉几个小诸侯的故事,两人只觉得可怜可笑。这段历史只配诸侯的后代去研究,倘若他们有后代的话。有个时期,天真汉为了罗马共和国几个辉煌灿烂的世纪,对别的国家都不感兴趣了。他只想着罗马战胜异族,为他们立法的史迹。他抱着满腔热忱,向往于这个追求自由与光荣,历七百年而不衰的民族。
多少日子,多少星期,多少岁月,都这样过去了,要不是有了爱人,天真汉也会在拘留生活中觉得幸福的。
他的笃厚的天性,还为了小山修院的院长和富于感情的甘嘉篷小姐难过。他常说:“我这样毫无音讯,他们要作何感想呢?一定要认为我无情无义罢?”想到这里,他很痛苦,他哀怜他所爱的人,远过于哀怜自己。
第十一章天真汉怎样发展他的天赋
博览群书扩大了他的心灵,一个有见识的朋友安慰了他的心灵。我们的囚徒占了这两项便宜,却是从来没想到的。他说:“我几乎要相信变形的学说了,因为我从野兽变做了人。”他有笔钱可以自由支配,便用来收集一批精心挑选的书。他的朋友鼓励他把感想记下来,以下便是他写的关于古代史的感想:
“据我想象,世界上的民族很多都像我一样,求知识是晚近的事。几百年中他们只顾着当前,很少想到过去,从来不想到将来。我在加拿大走过两千多里地方,没看到一所纪念建筑,大家都不知道自己的曾祖做过些什么。这不是人类的自然状态吗?这一洲上的种族似乎比那一洲上的优秀。他千百年来用艺术用知识扩充自己的生命。莫非因为他下巴上长着胡子,而上帝不给美洲人长胡子吗?我想不是的。我看到中国人也差不多没有胡子,但他们培植艺术已经有五千多年。既然他们有四千年以上的历史,整个民族的聚居和繁荣必有五十世纪以上。
“中国这段长久的历史有一点特别引起我注意,就是中国的一切几乎全是可能的,自然的。我佩服他们什么事都没有一点儿神奇的意味。
“为什么别的民族都要给自己造出一些荒诞不经的来源呢?法国最早的史家,其实也不怎么早,说法国人是埃克多的儿子,法朗居斯之后。罗马人自称为夫赖尼人之后,但他们的语言没有一个字和夫赖尼语有关。埃及被神道占据了一万年,魔鬼盘踞在大月氏族中,生下了匈奴。在修西提提斯以前,我只看到些近乎阿玛提斯一类的小说,还不及阿玛提斯有趣。到处只有神道的显形、诏谕、奇迹、巫术、变形、穿凿附会的梦境,最大的帝国和最小的城邦,根源都不出乎这几种。有时是会讲话的禽兽,有时是受人膜拜的禽兽,一忽儿神变了人,一忽儿人变了神。啊!我们即使需要寓言,至少得包含真理!哲学家的寓言,我看了喜欢;儿童的寓言,我看了发笑;骗子的寓言,我只有痛恨。”
有一天他读到于斯蒂尼安皇帝的历史,述及君士坦丁堡教会中的博士,用极不通顺的希腊文下了一道法令,把当时一个最伟大的军人斥为邪道,因为他谈话之间很兴奋的说:真理自有光明,薪炭之火不足以照耀人心。博士们认为这两句是邪说,是异端,应当反过来说才合乎迦特力教义与希腊教义:唯薪炭之火方能照耀人心,真理自身并无光明。那般博士禁止了军人的好几篇演讲,并且下了一道法令。
天真汉叫道:“怎么!法令交给这种人颁布吗?”高尔同老人回答:“这不是法令,而是乱命。君士坦丁堡的人,自皇帝以下都引为笑谈。于斯蒂尼安是一个开明的君主,不让手下的教士胡作非为。他知道那几位先生和别的教士,遇到比这个更重大的事也乱发命令,前几任皇帝已经看得不耐烦了。”天真汉道:“皇帝的措置很得当。我们要拥护教士,也要限制教士。”
他还写了许多别的感想,使高尔同老人暗暗吃惊,想道:“怎么!我孜孜为学,花了五十年工夫,反不能像这个半野蛮的孩子有这样自然而合理的见识。我战战兢兢,唯恐给了他成见。谁知他只听从淳朴的天性。”
老人有几本批评小册,几本期刊:一般不能生产的人借此抹煞别人的生产,维才之流侮辱拉西纳,番第之辈侮辱法奈龙。天真汉看了几本,说道:“这好比苍蝇蚊子在骏马的屁股上下蛋,并不能妨碍骏马的奔驰。”两位哲学家对这些垃圾文学简直不屑一看。
不久两人又研究初步的天文学。天真汉叫人买了几个浑天仪,一看那个伟大的景色,他高兴极了,叫道:“可怜!直到人家剥夺了我仰观天象的自由,我才认识天象。木星和土星在无垠的空间转动,几千百万的星球照耀着几千百万的世界,而在我偶然来到的一角土地上,竟有人把我这个有眼睛有头脑的生物,跟我视线所及的无量数的宇宙,跟上帝安放我的世界,完全隔绝!普照宇宙的日光,我竟无法享受。在我消磨童年和青年时代的北国,可没有人遮蔽我的天日。亲爱的高尔同,要没有你,我在这里就陷入一片虚无了。”
第十二章天真汉对于剧本的意见
年轻的天真汉仿佛一些元气充足的树,长在贫瘠的土上,一朝移植到水土相宜的地方,很快就根须四展,枝叶扶疏了。而监狱竟会是这块有利的土地,也是意想不到之事。
两个囚徒用来消遣岁月的书籍中,还有诗歌,希腊悲剧的译本和几部法国戏。天真汉读了谈情说爱的诗,心里又快乐又痛苦。它们都提到他心爱的圣·伊佛。《两只鸽子》的寓言使他心如刀割——何年何月他才能回到旧巢去呢?
他对莫里哀大为倾倒。从他的喜剧中,他认识了巴黎的和一般的人情风俗。“你最爱他哪一本戏呢?”“不消说,当然是《伪君子》。”“我跟你一样,”高尔同说,“把我送进地牢来的就是一个伪君子。使你倒楣的或许也是些伪君子。”
“你觉得希腊悲剧怎么样?”“那是适合希腊人的。”天真汉回答。但读到近代人写的《依斐日尼》《番特勒》《昂特洛玛葛》《阿太里》,他为之出神了,又是叹气,又是流泪,无意之间把剧词都记熟了。
高尔同说:“你念念《洛陶瞿纳》罢,据说那是戏剧中的杰作;比较之下,你多喜欢的别的作品都不足道了。”年轻人念了第一页就道:“这是另外一个作家的。”“你怎么知道?”“我说不出道理,可是这些诗句既不动听,也不动心。”高尔同道:“噢!那不过是诗句而已。”天真汉道:“那么写它干什么?”
他仔细念完剧本,除了求快感以外并无别的用意;然后一滴泪水都没有,睁着惊奇的眼睛望着朋友,无话可说。临了,他被逼不过,只得说出他的感觉:“开头一段我弄不清;中间一段我受不了;最后一场我很感动,虽然不大像事实。我对剧中人一个都不感兴趣,统共只记得一二十句诗,可是我喜欢的东西是全部背得的。”
“这个剧本是公认为最好的呢。”“那说不定和许多没有本领而居于高位的人一样。不过这是趣味问题;我的鉴赏力还没成熟,可能错的;但你知道我的习惯是把自己的思想、感觉,老老实实说出来。我疑心一般人的判断往往夹着幻想、时尚、意气。我只凭本性说话。可能我的本性缺点很多,但也可能多半的人不大肯听听本性的意见。”说着他背了几段《依斐日尼》,这些诗他满肚子都是。虽然念得不高明,那种真情实感和动人的声调,也使高尔同听着哭了。接着又读了《西那》,他并不流泪,只是佩服。
第十三章美丽的圣·伊佛到凡尔赛去
我们这位遭难的人,思想上的进步远过于精神上的安慰。闭塞多年的聪明,一下子发展得那么迅速那么有力,他的天性给琢磨得越来越完满,仿佛替他对不幸的遭遇出了一口气。可是院长先生、他好心的妹妹,还有被幽禁的美人圣·伊佛,这个时期又怎样了呢?第一个月大家焦急不安,第三个月痛苦万分,胡乱的猜测、无稽的谣言,使他们着了慌;六个月之后,以为他死了。最后,甘嘉篷先生兄妹俩,从内廷侍卫写到下布勒塔尼的一封旧信中,知道有一个很像天真汉的青年,一天傍晚到过凡尔赛,当夜被人架走,从此没有消息。
甘嘉篷小姐道:“唉,我们的侄儿恐怕做了什么傻事,出了乱子了。他年纪轻轻,又是下布勒塔尼人,不会知道宫中的规矩的。亲爱的哥哥,我从来没到过巴黎或是凡尔赛,这是一个好机会,说不定我们能把可怜的侄儿找回来。他是我们哥哥的儿子,我们责任所在,应当去救他。将来年轻人的火气退了,谁敢说我们就没法使他当修士呢?他读书很有天分。你该记得为了《旧约》与《新约》的辩论吧?他的灵魂是我们的责任。教他受洗的也是我们。他心爱的情人圣·伊佛,天天都从早哭到晚。真的,应当到巴黎去。倘使他躲在什么坏地方花天酒地的玩儿,像人家告诉过我的许多例子,那我们就把他救出来。”院长听了妹妹的话感动了,去见当初替休隆人行洗礼的圣·马罗主教,求他帮助,请他指教。主教赞成院长上巴黎走一遭,写了许多介绍信,一封给王上的忏悔师、国内第一位贵人拉·希士神甫,一封给巴黎的总主教哈莱,一封给摩城的主教鲍舒哀。
兄妹俩动身了。但一到巴黎,就像进了一座大迷宫,看不见进路,也看不见出路。他们并非富有,却每天都得坐着车出去寻访,又寻访不到一点踪迹。
院长去求见拉·希士神甫。拉·希士神甫正在招待杜·德隆小姐,对院长们一概不见。他到总主教门上,总主教正和美丽的特·来提几埃太太商量教会的公事。他赶到摩城主教的乡村别墅,这主教正和特·莫雷翁小姐审阅琪雄太太的《神秘之爱》。但他仍旧见到了两位主教,他们都回答说,他的侄子既非修士,他们就不便过问。
终于他见到了耶稣会士拉·希士神甫。拉·希士神甫张着臂抱迎接他,声明他素来特别敬重院长,其实他们从来没见过面。他赌咒说,耶稣会一向关切下布勒塔尼人:“可是,令侄是不是迂葛奴党呢?”“绝对不是。”“可是扬山尼派?”“我敢向大人担保,他连基督徒还不大说得上。十一个月以前,我们才给他行了洗礼。”“那好极了,好极了,我们一定照顾他。你的教职出息不错吗?”“噢!微薄得很。舍侄又花了我们很多钱。”“你们附近可有扬山尼派?你得注意,亲爱的院长先生,他们比迂葛奴党,比无神论者,还要危险。”“大人,我们那儿没有扬山尼派。小山圣母修院的人根本不知道什么叫作扬山尼主义。”“那才好呢,行啦,你有什么要求,我无不尽力。”他挺殷勤的送走了院长,把他忘得干干净净。
时间过得很快,院长和他的妹妹感到绝望了。
可是那该死的法官急于要替大戆儿子完婚,特意叫人把圣·伊佛接出修院。她始终热爱她的干儿子,正如她始终痛恨人家派给她的丈夫。送进修院的侮辱加增了她的热情,要她嫁给法官儿子的命令更是火上添油,怨恨、柔情、厌恶揽乱了她的心。不用说,一个少女的爱情,比一个年老的院长和一个四十五岁以上的姑母的友谊,心思巧妙得多,胆子大得多。何况她在修院中私下偷看的小说,也把她训练成熟了。
美丽的圣·伊佛想起宫中侍卫写到下布勒塔尼的信,地方上曾经喧传一时。她决定亲自到凡尔赛去探听消息:要是她的丈夫真如人家所说的关在牢里,她就跪在大臣们脚下替他伸冤。她不知怎么会感觉到,宫廷之中对一个美貌的姑娘是有求必应的,但没想到要付怎样的代价。
打定了主意,她觉得安慰了,放心了,便不再拒绝傻瓜的未婚夫。她也接待那可厌的公公,奉承她哥哥,在家里布满了愉快的空气。然后行礼那天,清早四点,她带着人家送的结婚礼物和手头所有的东西,偷偷的动身了。她布置周密,晌午时分已经走了四十多里,才有人走进她的卧房。大家吃了一惊,慌张到极点。法官那天所发的问题,超过了一星期的总数。傻新郎也比平时更傻了。圣·伊佛神甫大发雷霆,决意去追妹子。法官父子决意同行。于是大势所趋,下布勒塔尼那一郡的人物,几乎全体到了巴黎。
美丽的圣·伊佛料定有人追来的,她骑着马,一路很巧妙的打听那些快差,可曾遇到一个大胖神甫、一个高大非凡的法官和一个傻头傻脑的青年,往巴黎进发。第三天,听说他们离得不远了,她就换了一条路。靠着聪明和运气,居然到了凡尔赛。追蹑的人却扑到巴黎去寻找。
可是在凡尔赛又怎么办呢?年轻、貌美,一无指导,一无依傍,人地生疏,危险重重,怎么敢去找一个宫中的侍卫呢?她想出一个主意,去找一个地位卑微的耶稣会士。社会上既有不同等级的人,也就有不同等级的耶稣会士,正如他们说的,上帝拿不同的食物给不同的禽兽。上帝供给王上的是他的忏悔师拉·希士,凡是钻谋教职的人都称之为迦里甘教会的领袖。其次是公主们的忏悔师。王公大臣是没有忏悔师的,他们才不这么傻呢。此外还有平民百姓的耶稣会士,尤其是女用人们的耶稣会士,专向她们打听女主人的秘密的,而这就不是一件小差事。美丽的圣·伊佛去找的就是这样的一位,叫作万事灵神甫。她把事情和盘托出,说明身份、遭遇、眼前的危险,求他介绍一个虔诚的信女招留她住宿,免得歹人垂涎。
万事灵神甫带她到一个信女家里,是他最亲信的人,丈夫在御厨房当差的。圣·伊佛一到,立刻巴结女主人,赢得了她的信任和友谊。她打听那个当侍卫的布勒塔尼人,叫人把他请来。从他嘴里,她知道天真汉和秘书谈过话就被架走,便赶去见秘书。秘书一看见美人,心先就软了,的确,上帝造女人是专为制服男人的。
那官儿动了感情,把内情告诉她:“你的爱人已经在巴斯蒂监狱待了一年多,要没有你,可能待上一辈子的。”多情的圣·伊佛晕过去了,等她醒来,那官儿又道:“我没有力量做什么好事,我所有的权力只限于偶尔做几桩恶事。相信我的话,你应当去求能善能恶的圣·波安越先生,他是特·路伏大人的表弟和心腹。路伏大人有两个灵魂:一个是圣·波安越先生,另外一个是杜·勃洛阿太太。但她目前不在凡尔赛,你只能去央求我告诉你的那位大老。”
很少的一点快乐和无穷的痛苦,很少的一点希望和可怕的恐惧,把美人圣·伊佛的一颗心分做两半。她受着哥哥追蹑,心里疼着爱人,眼泪抹掉了又淌下来,打着哆嗦,身子都软瘫了。但她还是鼓足勇气,急忙奔去见圣·波安越先生。
第十四章天真汉思想的进步
天真汉的各种学问都进步很快,尤其是研究人的学问。他的思想发展的迅速,一方面固由于他天生的性格,一方面也得力于他的野蛮人教育。因为从小失学,他没有学到一点儿偏见。见识不曾被错误的思想歪曲,至今很正确。他所看到的是事物的真相,不像我们由于从小接受的观念,终身都看到事物的幻象。他对他的朋友高尔同说:“迫害你的人固然可恨,我为你受到压迫而惋惜,但也为你相信扬山尼主义而惋惜。我觉得一切宗派都是错误的结晶。你说几何学可有宗派吗?”高尔同叹道:“没有的,亲爱的孩子,凡是有凭有据的真理,大家都毫无异议。但对于暗晦的真理,就意见分歧了。”“暗晦的真理!还不如叫它做暗晦的错误。你们几百年来翻来覆去,搬弄一大堆论据。只要其中包含一项真理,便是单单一项吧,也早该发现了。全世界的人至少对这一点是应当同意的了。倘若这真理像太阳对土地一样不可缺少,那也会像太阳一样大放光明。谁要说有一项对人类极重要的真理,被上帝藏了起来,那简直是荒唐胡闹,简直是侮辱人类,侮辱那无穷无极、至高无上的主宰。”
这个无知的青年,完全是由良知良能教育出来的。他说的每句话,都在不幸的老学者心中留下深刻的印象。他叫道:“我果真为了一些空想在这儿受罪吗?我自己的苦难,比特殊的恩宠确实多了。我一生都在研究神与人的自由,结果却丧失了我自己的自由。圣·奥古斯丁也罢,圣·普罗斯班也罢,都没法把我救出这个深坑。”
天真汉逞着性子,答道:“让我说句大胆的话:为了宗派的无聊争执而受到迫害的人,都是痴愚的。因此而迫害别人的,都是魔王。”
两个囚徒都认为他们的监禁是不公平的。天真汉道:“我还比你冤枉一百倍。我生下来无挂无碍,像空气一样自由。自由与爱人,是我的第二生命,现在全给剥夺了。我们俩关在牢里,不知道被关的理由,也不能问一问。我做了二十年休隆人,大家说他们野蛮,因为他们向敌人报复,但他们从来不压迫朋友。我才踏上法国土地就为法国流血,也许我救了一个省份呢,所得的酬报是给埋进这座活人的坟墓,要不是遇到你,我早气死了。难道这个国家没有法律吗?连问都不问一声就把人判罪吗?英国可不是这样的。啊!我跟英国人拼命真是错了。”可见基本权利受了损害,他那些初步的哲学思想也不能压制天性,只能听让他的义愤尽量发泄。
他的同伴对此并无异议。没有满足的爱情,往往因离别而格外热烈,便是哲学也冲淡不了。天真汉提到心爱的圣·伊佛的次数,和提到道德与玄学的次数一样多。情感越变得纯粹,他的爱越强烈。他看了几本新出的小说,很少有描写他那种心境的,觉得作品老是隔靴抓痒。他说:“啊!这些作家几乎都只有思想和技巧。”最后,扬山尼派的老教士竟不知不觉的听他倾诉爱情了。以前他只知道爱情是桩罪孽,忏悔的时候拿来责备自己的,现在才慢慢体会到,爱情之中高尚的成分不亚于温柔的成分,使人向上的力量不亚于使人萎靡的力量,有时还能激发别的美德。总之,一个扬山尼派信徒居然受了一个休隆人的感化,这也不能不说是个奇迹。
第十五章美丽的圣·伊佛不接受暧昧的条件
美丽的圣·伊佛比她的爱人更多情,教招留她的女主人陪着去见圣·波安越先生。两个妇女都用头巾蒙着脸。到门口,一眼就看见她的哥哥圣·伊佛神甫从里面出来。她胆怯了。那位虔诚的女友安了她的心,说道:“正因为人家说了不利于你的话,你非辩白不可。告诉你,倘若不赶紧揭穿,总是告状的人有理:这是此地的风气。而且除非我眼睛瞎了,你的品貌就比你哥哥的话灵验得多。”
一个热情的爱人只需要一点儿鼓励就变得勇猛无比。当下圣·伊佛就要人通报。她的青春,她的风韵,她的温柔的、沾着几滴泪珠的眼睛,吸住了众人的目光。趋炎附势的朝臣,只顾欣赏美丽的女神,暂时忘了权势的偶像。圣·波安越把她召入办公室。她说话又有感情又有风度。圣·波安越觉得被她感动了。她战栗不已,他安慰她说:“你晚上再来。这件案子需要从长计议,从容不迫的谈一谈。这儿人太多,会客的时间太匆促。关于你的问题,我要跟你彻底谈一下。”随后又把她的美貌和感情夸奖了一阵,吩咐她晚上七点再来。
她当然不会失约,那位信女仍旧陪着同来,但她在客厅里拿一本《基督教教育》念着,圣·波安越和美丽的圣·伊佛两人却厮守在后面的小房间里。那大人物先说:“小姐,你想得到吗,你的哥哥来要求下一道密诏把你关起来?老实说,我倒很想发一道密诏,勒令他回下布勒塔尼去呢。”“哎啊!先生,衙门里对于密诏原来这样慷慨,所以人家从内地赶来请求,像求什么恩俸一般!我决不要求用密诏压制我的哥哥。他对不起我的地方很多,可是我尊重人家的自由。现在我就要求恢复我未婚夫的自由。他替王上保住了一个省份,将来还可以替王上出力,他的父亲又是一个殉职的军官。他有什么罪名?怎么能不经审问就对他这样残酷呢?”
于是大臣给她看耶稣会间谋和法官的信。她道:“怎么!世界上竟会有这种禽兽!他们还要逼我嫁给一个可笑而凶恶的人的可笑的儿子!你们原来凭这种意见,决定老百姓的命运的!”她跪在地下,哭哭啼啼,要求把疼爱她的人释放。那时她的风韵愈加动人了。她的美貌使圣·波安越忘了羞耻,暗示她的愿望不难实现,只要把她留给爱人的第一批花果,先送给他。圣·伊佛又怕又羞,装了半天傻,只做不懂。圣·波安越只得把意思解释的更清楚一些,先是还含蓄的字眼,接着换了一个明显的,再换了一个露骨的。他不但应允撤回密诏,还许下酬报、赏金、荣衔、爵禄。而许的愿越多,希望人家接受的心就越迫切。
圣·伊佛哭着,气塞住了,上半身仰在一张沙发里,竟不敢相信自己的所见所闻。那时轮到圣·波安越下跪了。他人品不俗,换了一个不是这么固执的女人,也不至于见了他惊慌。但圣·伊佛对情人敬爱备至,觉得为了帮助他而欺骗他是罪大恶极的丑行。圣·波安越的要求和许愿愈加迫切了。临了他神魂颠倒,甚至于声明,要把她如此关心如此热爱的男人援救出狱,只此一法。那个离奇的谈判老是谈不完。等在外边的信女念着《基督教教育》,想道:“天哪!他们有什么事直要消磨两个钟点呢?圣·波安越大人会客从来没这样长久的。大概他一口回绝了可怜的姑娘,所以她还在那里哀求罢。”
终于她的同伴走出小房间,神色紧张,话都说不出,只想着那些大小要人的品格,好轻易的牺牲男人的自由和女人的名节。
路上她一言不发。回到女友家中,她冤气冲天,把事情全说了。信女大开大阖的画了好几个十字,说道:“好朋友,明天就得去请教我们的忏悔师万事灵神甫,他是圣·波安越先生面前的红人。他府上好几个女用人都是向他忏悔的,他又有道行、又很随和,大家闺秀也有请教他的。你完全相信他好了,我一向都是这样的,结果百事顺利。我们女人都是可怜虫,必须有个男人带领。”“好罢!亲爱的朋友,明天我就找万事灵神甫。”
第十六章她去请教一个耶稣会士
美丽而伤心的圣·伊佛一见她慈悲的忏悔师,立即告诉他,一个有权有势的好色之徒向她提议,可以把她名正言顺的未婚夫释放出狱,但要一个很高的代价。她痛恨这种不贞的行为,倘若只牵涉她自己的性命,她是宁死不屈的。
万事灵神甫对她说:“啊!这不是一个十恶不赦的罪人吗?你应当告诉我这恶棍的名字,准是个扬山尼派。我要向拉·希士神甫检举,送他到那个应当和你结婚的男人住的地方去。”可怜的姑娘踌躇不决,为难了半日,终于说出圣·波安越的名字。
耶稣会士嚷道:“圣·波安越大人!啊!孩子,那事情可不同了。他是我们从来未有的,最了不起的大臣的表弟,是个正人君子、护法大家、地道的基督徒。他不会有这种念头的,想必你听错了。”“啊!神甫,我听得太明白了,不论我怎么办,反正是完了。苦难和耻辱,我必须挑一样。不是我的爱人活埋一辈子,便是我不配再活在世界上。我不能断送他,又不能救他。”
万事灵神甫用下面一番好话安慰她:
“孩子,第一,我的爱人这句话是说不得的:那颇有轻薄意味,可能得罪上帝。你应当说你的丈夫,虽然他还不是你的丈夫,你不妨把他这样看待,这完全是合乎体统的。
“第二,虽则在思想方面、希望方面,他是你的配偶,事实上并不是,因此你不会犯奸淫之罪。奸淫才是极大的罪孽,应当尽可能的避免。
“第三,倘若用意纯洁,行动就不成其为罪恶,而世界上没有一件事,比救你丈夫更纯洁的了。
“第四,圣洁的古代有个现成的例子,做你行事的榜样再好没有。圣·奥古斯丁讲到公元三四〇年的时候,在罗马总督塞普蒂缪斯·阿桑第奴斯治下,有个可怜的人欠了愤,还不出,判了死刑,那当然天公地道,虽则有句古话说:碰到穷光蛋,王上也没办法。欠的数目是一块金洋。罪犯有个妻子,蒙上帝恩惠,既有姿色,又有贤德。一个有钱的老人答应送一块金洋给那位太太,甚至还可以多送些,条件是要她犯那个不贞之罪。她觉得要救丈夫性命,那就不能算做坏事。圣·奥古斯丁对于她慷慨而隐忍的行为非常赞许。固然那有钱的老人骗了她,丈夫或许仍不免于一死,可是她总是尽力救过他了。
“孩子,你可以相信我,要不是圣·奥古斯丁理由充足,一个耶稣会士决不肯引证他的。我不替你出一点儿主意,你是聪明人,我料定你能帮助丈夫。圣·波安越大人是个诚实君子,决不会欺骗你。我能告诉你的只有这一点。我要替你祈祷,希望事情的发展能增加主的荣耀。”
美人圣·伊佛听了耶稣会士这篇议论,和听了秘书大人的提议同样惊骇,慌慌张张的回到女朋友家。要不让心疼的爱人幽禁下去,就得含羞蒙垢,把她最宝贵的,只应该属于那苦命情人的东西牺牲。在这个可怕的局面之下,她甚至想自杀了。
第十七章她为了贤德而屈服
她求她的女朋友把她杀死。但这位太太宽恕罪恶的雅量可以与耶稣会士媲美,对她说的更露骨了。她道:“唉!在这个多可爱、多风流、多出名的宫廷中,很少事情不经过这一关的。从最低微到最重要的职位,大半要用人家向你勒索的代价去买的。听我说,我把你当做朋友、当做知己,老实告诉你,倘若我跟你一样严格,我丈夫就弄不到这个小小的差事养家活口。他明明知道,不但不生气,反而把我当做他的恩人,认为他是我一手提拔的。在外省当督抚的,甚至于带兵的将领,你以为他们的官运财运都是凭功劳得来的吗?许多是仰仗他们夫人的大力。军人的爵位是用爱情去钻谋的,妻室最漂亮的丈夫才有官做。
“你的情形更是出入重大。主要是救你的爱人出狱,和他结婚。这是你神圣的责任,非尽不可。我刚才提的那些名媛淑女,从来没有人责备,至于你,大家只会对你喝彩,说你是因为德行超群才失身的。”美丽的圣·伊佛嚷道:“啊!德行!德行!什么德行啊!伤风败俗!还成什么世界!想不到人是这样的东西!一个拉·希士神甫跟一个可笑的法官,把我的爱人送进监狱,我的家属把我虐待。患难之中只有想把我玷污的人才肯来帮助我。一个耶稣会士已经断送了一条好汉,另外一个耶稣会士还想来断送我。四面八方布满了陷阱,我马上要掉入火坑了。我不是自杀就是告御状,等王上出来望弥撒或是看戏的时候,扑在他脚下。”
那好朋友对她道:“你没法走近的,即使有机会开口了,你也更倒楣:特·路伏大人和拉·希士神甫可能送你进修道院,关你一辈子。”
好心的女人使悲痛绝望的圣·伊佛越加慌忙失措,心如刀割。那时忽然来了一名当差,带着圣·波安越先生的一封信和一对美丽的耳环。圣·伊佛哭作一团,把东西扔在地下,可是女朋友代她收下了。
信差刚走,那位知心朋友就看了信,信中请两位女友当天晚上去小酌。圣·伊佛赌咒不去。虔诚的太太要替她试那副钻石耳环,圣伊佛拒绝了,心中七上八下,交战了一天。最后,她一心只想着爱人,打败了,动摇了,也不知人家把她带往哪儿,竟跟着去吃那顿凶多吉少的夜饭。她无论如何不肯戴那耳环,好朋友揣在怀里,坐席之前硬替她戴上了。圣·伊佛昏昏沉沉,心乱如麻,只是听人摆布。主人却认为是好兆。席终,好朋友很识趣的告退了。主人拿出撤销密诏的公事,批准巨额赏金的文书,上尉的委任状,还毫不吝惜的许下不少愿。圣·伊佛对他道:“啊!要是您不这样急切的求爱,我倒可能爱您呢。”
临了,经过长久的抗拒、啼哭、叫喊,挣扎得四肢无力,惊骇万状,快死过去了,只得投降。残忍的汉子利用她迫不得已的处境,尽情享受,她唯一的办法却是逼着自己只想着天真汉。
第十八章她救出了她的爱人和扬山尼派教士
天刚亮,她带着大臣的命令,飞一般的赶往巴黎。一路上的心情真是难以描写。我们只能想象一下:一个贞洁高尚的女子,受了玷污,抱着热爱,一方面因为欺骗了情人而悔恨不已,一方面因为能去救出情人而欣喜欲狂。她的悲痛、斗争、成功,同时成为她感想的一部分。她原来受着内地教育,头脑狭窄,现在可不是一个这样简单的女子了。经过了爱情与苦难,她长成了。感情促成她的进步,不输于理智促成她不幸的爱人思想上的进步。少女要懂得感受,比男人要学会思想容易得多。她从经历中得来的知识,远过于四年修道院教育。
她衣着极其朴素。隔天去见恶魔般的恩主的打扮,她看了只觉得恶心。她拿耳环丢给女朋友,看都没看。又羞愧又高兴,爱着天真汉,恨着自己,她终于到了:
那可怕的碉堡,复仇的古宫,
罪人与无辜,往往是兼收并容。
下车的时候,她没有气力了,只能由人搀扶。她走进监狱,心忐忑的跳着,含着眼泪,神色慌张。她见了典狱官想说话,可喊不出声音。她掏出命令,勉强说了几个字。典狱官很喜欢他的囚徒,看到他释放挺高兴。他的心并没变硬,不像那些当狱吏的高贵的同事,一心只想着看守囚犯的酬报,从犯人身上发财,靠别人的灾难吃饭,看了可怜虫的眼泪暗中欢喜。
典狱官叫人把囚徒唤到自己屋里。两个爱人相见之下,都晕过去了。美丽的圣·伊佛半晌不省人事,还是天真汉使她重新鼓起了勇气。典狱官对他道:“这位大概是你的太太了,你从来没有说结过婚。听说你的释放全靠她的热心奔走。”圣·伊佛声音发抖,说道:“啊!我不配做他的妻子。”说着又晕厥了。
她苏醒以后,始终打着哆嗦,拿出批准赏金的文书和上尉的证件。天真汉又惊异又感动。他觉得一个梦刚醒,又做了一个梦。“为什么我关在这里的?你怎么能救我出来?送我来的那些野兽在哪儿?你简直是一个女神,从天上降下来救我的。”
美丽的圣·伊佛低着头,瞧着爱人,脸红了,把湿漉漉的眼睛转向别处。然后她把自己所知道的、经历的,都说出来,只除了一件,那是她要永远瞒着的。其实换了别人,一个不像天真汉那么不通世故,不知道宫廷风气的男人,也很容易猜到的了。
“一个像法官那样的混蛋,竟有权力剥夺我的自由!啊!我看清楚了,真有些人和最恶毒的野兽一样,他们都会害人的。可是一个修道的人,耶稣会的教士,王上的忏悔师,也会和那法官一样促成我的不幸吗?我竟想不出那可恶的坏蛋有什么罪名诬陷我,莫非告我是扬山尼派吗?再说,你怎么不忘记我呢?我又不值得你想起,当时我不过是个蛮子。怎么!你没人指导,没人帮助,居然敢到凡尔赛?而你一到那里,人家就开了我的枷锁!可知美貌与贤德真有天大的魔力,能够撞开铁门,把那些铁石心肠都感动了!”
听到贤德二字,美丽的圣·伊佛不禁嚎啕大哭。她没想到犯了自己悔恨不已的罪恶,仍不失其为贤德。
她的爱人又道:“斩断我枷锁的天使,你既然有多么大的面子替我伸冤——我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呢——希望你也替一个老人伸冤。他是第一个教我用思想的,正如你是教我懂得爱情的。我们是患难之交,我爱他像父亲一般,我少不了你,也少不了他。”
“要我,要我再去找那个……”“是的,我要所有的恩典都得之于你,永远只得之于你:请你写信给那个大人物,你给我恩惠就给到底罢,把你已经开始的功德,把你的奇迹做圆满了罢。”她觉得情人要她做的事都应当做,便拿起笔来,可是手不听指挥。信写了三次,撕了三次,才写成。两个爱人和那个为恩宠而殉道的老人拥抱了,走出监狱。
圣·伊佛悲喜交集。她知道哥哥的住址,便直奔那儿。她的爱人也在那屋子里租了一个房间。
他们才到,她的保护人已经把释放高尔同老人的命令送达,又约她下一天相会。可见她每做一桩热心而正当的事,就得拿她的名节付一次代价。这种出卖祸福的风气,她深恶痛绝。她拿释放的命令递给爱人,拒绝了约会:要她再见到那个恩主,她会痛苦死的、羞愧死的。天真汉除了去解救朋友,再也舍不得离开她。他马上赶去,一路想着这个世界上奇奇怪怪的事,同时又佩服少女的勇敢,居然使两个苦命的人能够重见天日。
第十九章天真汉,美人圣·伊佛,与他们的家属相会
侠义可敬的不贞的女子,见到了她的哥哥圣·伊佛神甫,小山修院的院长和甘嘉篷小姐。大家都很诧异,可是处境与感情各各不同。圣·伊佛神甫倒在妹子脚下,哭着认错,她原谅了他。院长和他多情的妹妹也哭了,但他们是喜极而哭。卑鄙的法官和那讨人厌的儿子,并没在场破坏这动人的一幕。他们一听见敌人出狱的消息就动身,把他们的胡作非为和惊惶恐惧,一齐带着躲到内地去了。
四个人等天真汉陪他的难友回来,各人心中不知有多少情绪在激动。圣·伊佛神甫不敢在妹子前面抬头。好心的甘嘉篷小姐说道:“噢!我真的还能见到我心疼的侄儿吗?”可爱的圣·伊佛答道:“真的,可是他已经变了一个人。他的姿态、口吻、思想、头脑,一切都变了。他从前怎样的幼稚无知,现在便是怎样的老成持重。他将来一定是府上的光荣,能安慰你们的。可惜我不能为我的家庭增光!”院长道:“你也不同了,什么事会使你有这样大的变化呢?”
说话之间,天真汉到了,一手搀着他的扬山尼派教士。当下又换了一个更动人的场面。叔父与姑母拥抱了侄子。圣·伊佛神甫差点儿对已经不天真的天真汉跪下来。两个爱人眉目之间传递他们内心的种种感情。一个在面上表示出满足和感激,一个在温柔而怅惘的眼中表示局促不安。大家奇怪,为什么她有了天大的快乐还要羼入些痛苦。
高尔同老人很快就博得全家的喜欢。他曾经和青年囚徒一同受难,这便是值得敬爱的理由。他的释放是靠了两个爱人的力量,单为这一点,他便不再排斥爱情,不再存着以前那种冷酷的见解。他和休隆人一样恢复了人性。晚饭之前,各人讲着各人的遭遇。两位神甫,一位姑母,仿佛孩子们听着死去还阳的人说故事,并且成年人对多灾多难的历史也极感兴趣。高尔同道:“可怜,现在也许还有五百个正直的人,带着圣·伊佛小姐替我们斩断的枷锁:他们的苦难是无人知道的。打击可怜虫的魔掌到处都是,肯救人水火的真是太少了。”这番真切的感想越发加增了他的同情和感激,越发显出美人圣·伊佛的功劳,人人佩服她心灵伟大,意志坚决。钦佩中间还带些敬意:对一个公认为在朝廷上有势力的人物,这也是应有之事。但圣·伊佛神甫一再说着:“我妹妹怎么一眨眼就能有这样大的面子呢?”
他们正预备提早吃饭,不料凡尔赛的那位好朋友赶来了,完全不知道经过情形。她坐着六匹马的轿车,一望而知是谁的车辆。她摆着一副朝廷命妇、公事在身的神气,进来对众人略微点点头,把美丽的圣·伊佛拉过一边,说道:“为什么你教人等得这么久呢?跟我去罢,你忘了的钻石,我带来了。”她说话的声音并不很低,天真汉都听见了,也看到了钻石。做哥哥的不禁为之一怔,叔叔和姑母见到这种贵重的饰物,像乡下人一样的惊奇。天真汉经过一年的深思默想,已经成熟了,不由得想了想,紧张了一下。圣·伊佛发觉了,俊美的脸马上白得像死人一般,打了个寒噤,几乎支持不住。她对那催命的朋友说道:“啊!太太,你把我断送了!你要我的命了!”这两句话直刺到天真汉心里。但他已经懂得克制,当场并不追究,生怕在她哥哥面前引起她的不安。可是他和她同样的面如死灰。
圣·伊佛看到爱人变色,不禁心慌意乱,扯着那女的到房间外面一条狭窄的过道里,把钻石扔在地下,说道:“啊!你明明知道,我不是为了这种东西失身的,给这东西的人休想再见到我。”女朋友捡了钻石,圣·伊佛又补上一句:“他收回也罢,给你也罢,可别再勾起我对自己的羞愤。”说客只得回去,弄不明白她为什么心中悔恨。
美丽的圣·伊佛呼吸艰难,只觉得身心骚动,气都喘不过来,只能躺上床去。但免得众人惊慌,她绝口不提自己的痛楚,只推说身子累了,需要休息,希望大家原谅。临走她先用一番温存的话安了众人的心,又向情人丢了几个眼风,更煽动了他的热情。
没有她在座,桌上先是冷清清的,但那种冷落的空气使彼此能亲切交谈,比着一般人喜欢的、无聊的热闹而往往只是可厌的喧哗高雅多了。
高尔同三言两语,说出扬山尼派和莫利尼派的历史,两个宗派的互相迫害和同样固执的性格。天真汉批评了一番,说人类为了利害关系已经争执不休,还嫌不够,再为些虚幻的利益、荒谬的理论,造出一些新的痛苦,未免太可怜了。高尔同只管叙述,天真汉只管批评,同桌的人很兴奋的听着,颇有感悟。大家谈到苦多乐少,人寿短促。发觉每一个职业都有它的恶习与危险。上至王公,下至乞丐,似乎都在怨命。而世界上竟有这许多人,为了这么一点儿钱,愿意替别人当凶犯、做走狗、做刽子手,这是怎么回事呢?一个当权的人,居然会毫无心肝,签署文书,毁灭整个的家庭!还有那些佣兵,存着多野蛮的、兴高采烈的心,去代他们执行!
高尔同老人说道:“我年轻的时候,看到特·玛里阿克元帅的一个亲戚,受着元帅牵连,在本省被通缉,便隐姓埋名,躲在巴黎。他已经有七十二岁,陪着他的妻子年龄也相仿。他们有一个荒唐的儿子,十四岁上逃出家庭、投军、逃亡、堕落与潦倒的阶段都经历过了,然后把本乡的地名做了他的姓,进了红衣主教黎希留的卫队(这位神甫和玛查兰都有卫队的),在那群走狗中当排长。有一天,浪子奉令去逮捕那对老夫妇。执行的时候,像一个急于巴结上司的人一样狠心。他一路押送,一路听两老诉说他们的苦难,从摇篮时代起不知受了多多少少。两人认为最不幸的事情里头,有一桩是儿子的失踪。他跟他们相认了,但照旧把他们送进监狱,告诉他们说报效相爷比什么都重要。事后,相爷果然不辜负他的一片忠心。
“我也看到拉·希士神甫的一个间谍出卖他的亲兄弟,因为要谋一个小缺,结果却并没到手;我看着他死的,并非为了悔恨,却是因为受了耶稣会士的骗而气死的。
“我当过多年忏悔师,看到不少家庭的内幕;外表很快乐而内里不是伤心悲痛的人家,是难得遇到的。据我观察,最大的痛苦往往是贪得无厌的结果。”
天真汉道:“我吗,我觉得一个心胸高尚、有情有义的人,可能把日子过得快快活活的。我相信跟豪侠而美丽的圣·伊佛小姐在一起,一定能享受美满的幸福。因为……”他又堆着亲切的笑容向着圣·伊佛神甫说:“因为我希望,你不会再像去年那样拒绝我,而我的行事也要更文雅些。”神甫对过去的事忙着道歉,又竭力担保以后的感情。
做叔叔的说,那一定是他一生最得意的日子。好心的姑母恍恍惚惚的出神了,快乐得哭了,她道:“我早说过你永远不会做修士的,现在这个圣礼比那个更有意思。但愿上帝保佑我能够参加!我将来要做你的妈妈呢!”随后大家争着赞美多情的圣·伊佛小姐。
天真汉一心只想将她的恩典,他的爱情也不让那件钻石的事在心中留下深刻的印象。但他分明听到的你要我的命了那句话,还使他暗中害怕,把他的快乐破坏了。同时,情人所受到的赞美,更加强了他心里的爱。众人的关切,渐渐的都集中在她一人身上。他们只谈着两个爱人应当享受的幸福。还做种种打算,怎样的一同住在巴黎,怎样的经营产业。总而言之,只要一点儿幸福的微光所能引起的希望,他们都用来陶醉自己。但天真汉内心有种说不出的感觉,认为那些希望全是空的。他又看了看圣·波安越签署的文书,特·路伏颁发的委任状。大家把这两个人物的真性格,至少是他们信以为真的,讲给他听。每个人都毫无顾忌的谈论大臣,谈论衙门。法国人觉得在尘世所能享受的最宝贵的自由,就是这种饭桌上的言论自由。
天真汉道:“我要是做了法国的国王,我挑选的陆军大臣,一定要一个门第最高的人,因为这样他才能对贵族发号施令。我要他行伍出身,当过军官,至少做到陆军中将,而有资格当元帅的,他不内行怎么能尽职呢?一个和小兵一样立过战功的军人,比一个无论如何聪明,至多对作战只能猜到一个大概的阁员,不是更加能使将帅用命吗?要是我的陆军大臣慷慨豪爽,我决不生气,虽然财政大臣有时可能为难。我希望他办事敏捷,还得性情快活。这是对工作胜任愉快的人的特点,不但老百姓欢迎,而且他也不觉得公事繁重。”天真汉喜欢一个陆军大臣有这种脾气,因为他一向觉得心情开朗的人决不会残酷。
特·路伏大人或许不能符合天真汉的愿望,他的长处是另外一种。
他们正在吃饭,可怜的姑娘病势转重了。她的血像火一般烧起来,发着高热,很痛苦,但忍着不说,免得使吃饭的人扫兴。
她的哥哥知道她没睡着,到她床头来,一看病势,大吃一惊。别人也赶来了。爱人跟在哥哥后面,当然他是最惊慌最感动的一个。但他除了许多优美的天赋以外,又学会了谨慎持重。
他们立即找了一个附近的医生。世界上有一等行医的,出诊像走马看花,把前后两个病人的病都搅在一起,闭着眼睛乱用他的医道,殊不知这门学术的不可靠和危险性,便是考虑周详,精细无比的头脑也不能完全避免。当时请来的便是这样的一位。他匆匆处方,开了几味时髦的药,更加重了病症。原来连医学也讲起时髦来了!这种风气在巴黎真是太普遍了。
除了医生以外,悲伤过度的圣·伊佛,自己把病势更推进一步。她的灵魂正在毁灭她的肉体。在她心头骚动的无数的思念灌到血管中的毒素,比最厉害的热度还要危险。
第二十章美人圣·伊佛之死和死后的情形
他们又另外请了一个医生。年轻人的器官都生机极旺,照理只要扶养本元,帮助它发挥力量就行。但那医生不这么做,只忙着跟他的同业对抗,另走极端。两天之内,她的病竟有了性命之忧。据说头脑是理智的中枢,心是感情的中枢,圣·伊佛的头脑与心同样受了重伤。
“由于哪种不可思议的关系,人的器官会受感情与思想节制的呢?一个痛苦的念头怎么就能改变血液的流动,血流的不正常又怎么能回过来影响头脑?这种不可知的,但是确实存在的液体,比光还要迅速,还要活跃,一眨眼就流遍全身的脉络,产生感觉、记忆、悲哀、快乐、清醒或昏迷的状态,把我们竭力要忘掉的事唤回来,令人毛骨悚然,把一个有思想的动物或是变做大家赞赏的对象,或是变做可怜可泣的对象。这液体究竟是什么东西呢?”
这是高尔同说的话,这是极自然而一般人难得有的感想。但他并不因此减少心中的感动;他不像那般可怜的哲学家竭力教自己麻木。他看了这姑娘的苦命非常难过,好比一个父亲眼看心疼的孩子慢慢死去。圣·伊佛神甫痛不欲生,院长兄妹泪如泉涌。但谁能描写她爱人的心情呢?无论哪种语言都表达不出他极度的痛苦。语言是太不完全了。
姑母差不多要死过去了,她把软弱无力的手臂抱着垂死的圣·伊佛的头。哥哥跪在床前。爱人紧紧握着她的手洒满了眼泪,放声大哭。他把她叫作他的恩人、他的希望、他自己的一部分、他的情人、他的妻子。听到妻子两字,她叹了口气,一双眼睛不胜温柔的瞅着他,突然惨叫一声,然后,在那些神智清醒、痛苦停止、心灵的自由与精力暂时恢复一下的期间,嚷道:“我,我还能做你妻子吗?啊!亲爱的爱人,妻子这个词儿,这个福气、这个酬报,轮不到我的了。我要死了,而这也是我咎由自取。噢!我心中的上帝!我为了地狱里的恶魔把你牺牲了。完啦完啦,我受了惩罚,但愿你快快乐乐的活下去。”没有人懂得这几句温柔而沉痛的话。大家只觉得害怕、感动。可是她还有勇气加以说明。在场的人听了每个字都觉得诧异、痛苦、同情,以至于浑身打战。他们一致痛恨那个要人,用十恶不赦的罪行来平反暗无天日的冤狱,拖一个清白无辜的人下水,做他的共谋犯。
“你?你有罪吗?”她的爱人对她道,“不,你不是罪人,罪恶在于心:你的心只知道有德,只知道有我。”
他说了许多话,证实他的感想。美丽的圣·伊佛仿佛有了一线生机。她觉得安慰了,奇怪他怎么照旧会爱她。高尔同老人在只信扬山尼主义的时代,可能认为她有罪的,但既然变得通达了,也就敬重她了,他也哭了。
大家提心吊胆,流了不知多少眼泪,为这个人人疼爱的姑娘着急。那时忽然来了一名宫里的信差。噢!信差!谁派来的?有什么事呀?原来他奉了内廷忏悔师的命,来找小山修院院长。信上出面的并非拉·希士神甫,而是他的侍从华特勃兰特修士,他是当时的红人,向总主教们传达拉·希士神甫的意旨,代见宾客,分派教职,偶尔也颁发几道密诏的。他写信给小山修院院长说,拉·希士神甫大人已经知道他侄子的情形,他的监禁是出于误会,这一类小小的失意事儿是常有的,不必介怀。希望院长下一天带着侄子和高尔同老人同去,由他华特勃兰特修士陪着去见拉·希士神甫,见特·路伏大人,特·路伏大人可能在穿堂里和他们说几句话的。
他又补充说,天真汉的历史和击退英国人的事都已奏明王上,王上在内廊散步的时候,准会瞧他一眼,也许还会对他点首为礼。信末又加上几句奉承话,说宫中的太太们大概要在梳妆时间召见他的侄儿,好几位可能这样招呼他:天真汉先生,你好!王上进晚膳的时候,也一定会谈到他。信末的署名是,你的亲切的,耶稣会修士华特勃兰特。
院长高声念着信。他的侄子气坏了,但还捺着怒气,对信差一言不发,只转身问他的难友对这种手段作何感想。高尔同答道:“他们把人当做猴子!打了一顿,再叫它跳舞。”一个人感情激动之下,难免不露出本性来。因此天真汉突然把信撕做几片,摔在信差面上,说道:“这就是我的回信。”叔叔吓得好像挨了天打雷劈,一刹那有了几十道密诏落在头上。他忙去写回信,还再三向来人道歉,他以为这是青年人闹脾气,其实只有伟大的心灵才能发这种神威。
各人心中还有更大的痛苦和忧急。美丽而不幸的圣·伊佛觉得命在顷刻了。她很安静,但那是一种可怕的安静,表示元气衰弱,没有气力再挣扎了。她声音发抖的说道:“亲爱的情人!我不够坚贞,死了也是罪有应得。可是看到你恢复自由,我也瞑目了。我欺骗你的时候,心里疼着你。现在和你诀别,心里也是疼你。”
她并不装出视死如归的神气,不想要那种可怜的名声,让邻居们说什么:她死得很勇敢。二十岁上丢了爱人,丢了生命,丢了所谓名节,要毫无遗恨,毫不痛心,谁办得到呢?她完全感觉到自己的遭遇之惨。临终的话,多么动人的垂死的眼神,都表现出这个情绪。她趁自己还有气力哭的时候,也像别人一样哭了。
有的人临终会满不在乎的看着自己毁灭,谁要愿意赞美这种高傲的死,尽管去赞美罢。那是一切动物的结局。要我们像动物一样无知无觉的死,除非年龄或疾病把我们的感觉磨得跟它们一样麻痹。一个人捐弃世界,必然遗憾无穷。要是硬压下去,他一定是到了死神怀抱里还免不了虚荣。
最后的时间到了,在场的人一齐大哭大嚷。天真汉失去了知觉。天性强的人,比多情的普通人感情更猛烈。高尔同很知道他的性格,怕他醒过来自杀,把武器都拿开了。可怜的青年发觉了,他不哭不喊,静静的对他的家属和高尔同说:“我要结束生命的时候,你们以为有人阻止得了吗?谁有权利,谁有能力来阻止?”高尔同决不搬出滥调来,说什么一个人在痛苦难忍的关头不应当轻生,屋子没法住下去也不准走出屋子,人在世界上应当像兵士站岗一般:仿佛由一些物质凑成的躯体放在这儿或那儿,对于上帝真有重大的关系似的。这些不充足的理由,一个坚决的、有头脑的绝望的人,就不屑一听,而加东的答复更是干干脆脆的一刀了事。
天真汉沉着脸,一声不出,眼睛阴森森的,嘴唇哆嗦,浑身发抖,看到他的人都有种可怜而又可怕的感觉,觉得一筹莫展,话也无从说起,只能断断续续吐出几个字。屋子的女主人和天真汉的家属都跑来了,看着他的悲痛不免心惊胆战,时时刻刻防着他,监视他所有的动作。圣·伊佛的尸体已经不在爱人面前,抬到一间低矮的堂屋中去了,但爱人的眼睛似乎还在那里搜寻,虽则事实上他昏昏沉沉,什么也看不见。
遗体放在大门口,两个教士在圣水缸旁边心不在焉的念着祷文,过路人有的顺手往棺材上洒几滴圣水,有的不关痛痒的走过去了,死者的亲属流着眼泪,爱人只想自杀:就在这初丧的场面中,圣·波安越带着凡尔赛的女朋友赶到了。
他的一时之兴因为只满足了一次,竟变做了爱情。不收礼物对他更是一种刺激。拉·希士神甫决不会想到这儿来的。但圣·波安越每天都看到圣·伊佛的影子,仅仅一次的欢娱挑起了他的情欲,渴求满足,因此他毫不踌躇,亲自来找她了。倘若她自己上门,要不了三次,他早厌倦了。
他下车看到一口棺材,立即掉过头去。那种厌恶表示他在欢乐场中过惯了,觉得一切不愉快的景象都不该放在他面前,免得引起生老病死的感触。他正要上楼,凡尔赛的女朋友一时好奇,打听死的是谁。一知道是圣·伊佛小姐,她马上脸色发白,惨叫一声。圣·波安越回过身来,又诧异、又难过。慈祥的高尔同,正噙着眼泪,很伤心的做着祈祷。他停下来,把这件惨事从头至尾讲给那位大老听。痛苦与德行,增加了他说话的力量。圣·波安越并非天生的恶人,繁忙的公事与享乐,像潮水般淹没了他的灵魂,至此为止他还没认识自己呢。一般的王公大臣,年纪老了往往会心肠变硬,圣·波安越还年轻。他低着眼睛听着高尔同,自己也奇怪居然会掉下几滴眼泪。他后悔了。
他道:“你说的那个了不起的男人,和我一手断送的纯洁的女子,差不多使我一样感动。我非见见他不可。”高尔同跟着他到屋子里。院长、甘嘉篷小姐、圣·伊佛神甫,还有几个邻居,都在救护一再晕厥的青年。
秘书对他说:“我造成了你的不幸,我一定要补赎。”天真汉第一个念头是杀了他再自杀。这是最恰当不过的办法。无奈他手无寸铁,又受着监视。圣·波安越遭到众人的拒绝、责备、厌恶,那都是咎有应得,他也并不生气。时间久了,一切都缓和下来。后来由于特·路伏大人的提拔,天真汉成为一个优秀的军官,得到正人君子的赞许。他在巴黎和军队中另外取了个名字。他是个勇敢的军人,同时也是个不屈不挠的哲学家。
他讲起这件事,老是不胜悲痛。但讲出来对他倒是一种安慰。他到死也没忘了多情的圣·伊佛。圣·伊佛神甫和院长,每人得到一个收入优厚的教职。甘嘉篷小姐觉得侄儿当军人比当修士体面多了。凡尔赛的那位信女除了钻石耳环,还到手另外一件漂亮礼物。万事灵神甫收到几匣巧克力、咖啡、糖食、蜜渍柠檬,和两部摩洛哥皮精装的书,一部叫作《克罗赛神甫的默想》,一部叫作《圣徒之花》。好好先生高尔同和天真汉住在一起,到老都交情极密。他也得了一个教职,把特殊的恩宠和诸如此类的理论,统统忘了。他所采取的箴言是:患难未始于人无益。可是世界上多少好人都觉得患难于人一无裨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