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王随即下令,要工程师造一架机器把两个怪人举到山顶上,送他们出境。三千名优秀的物理学家参加工作,半个月以后,机器造好了,照当地的钱计算,只花了两千多万镑。老实人和加刚菩坐在机器上,带着两头鞍辔俱全的大红绵羊,给他们翻过山岭以后代步的;二十头载货的绵羊驮着干粮;三十头驮着礼品,都是当地最稀罕的宝物;五十头驮着黄金、钻石、宝石。国王很亲热的把两个流浪汉拥抱了。
他们动身了,连人带羊举到山顶上的那种巧妙方法,确是奇观。工程师们送他们到了安全地方,便和他们告别。此时老实人心中只有一个愿望、一个目的,就是把羊群去献给居内贡小姐。他说:“倘若人家肯把居内贡小姐标价,我们的财力尽够向布韦诺斯·爱累斯总督纳款了。咱们上开颜去搭船,再瞧瞧有什么王国可以买下来。”
第十九章他们在苏利南的遭遇,老实人与玛丁的相识
路上第一天过得还愉快。想到自己的财富比欧、亚、非三洲的总数还要多,两人不由得兴致十足。老实人兴奋之下,到处把居内贡的名字刻在树上。第二天,两头羊连着货物陷入沼泽。过了几日,另外两头不堪劳顿,倒毙了。接着又有七八头在沙漠中饿死。几天之后,又有些堕入深谷。走了一百天,只剩下两头羊。老实人对加刚菩道:“你瞧,尘世的财富多么脆弱,只有德行和重见居内贡小姐的快乐才可靠。”加刚菩答道:“对。可是我们还剩下两头羊,西班牙王一辈子也休想有它们身上的那些宝物。我远远的看到一个市镇,大概就是荷兰属的苏利南。好啦,咱们苦尽甘来了。”
靠近市镇,他们瞧见地下躺着一个黑人,衣服只剩一半,就是说只穿一条蓝布短裤:那可怜虫少了一条左腿,缺了一只右手。老实人用荷兰话问他:“唉,天哪!你这个样子好不凄惨,待在这儿干么呢?”黑人回答:“我等着我的东家,大商人范特登杜。”老实人说:“可是范特登杜先生这样对待你的?”“是的,先生。这是老例章程。他们每年给我们两条蓝布短裤,算是全部衣着。我们在糖厂里给磨子碾去一个手指,他们就砍掉我们的手。要是想逃,就割下一条腿:这两桩我都碰上了。我们付了这代价,你们欧洲人才有糖吃。可是母亲在几尼亚海边得了十块钱把我卖掉的时节,和我说:‘亲爱的孩子,你得感谢我们的神道,永远向他们礼拜,他们会降福于你。你好大面子,当上咱们白大人的奴隶,你爹妈也靠着你发迹了。’唉!我不知他们有没有靠着我发迹。反正我没有托他们的福。狗啊,猴子啊,鹦鹉啊,都不像我们这么苦命。人家教我改信的荷兰神道,每星期日告诉我们,说我们不分黑白,全是亚当的孩子。我不懂家谱,但只要布道师说得不错,我们都是嫡堂兄弟。可是你得承认,对待本家不能比他们更棘手了。”
“噢,邦葛罗斯!”老实人嚷道,“你可没想到这种惨无人道的事。得啦得啦,我不再相信你的乐天主义了。”“什么叫作乐天主义?”加刚菩问。“唉!就是吃苦的时候一口咬定百事顺利。”老实人瞧着黑人,掉下泪来。他一边哭一边进了苏利南。
他们第一先打听,港内可有船把他们载往布韦诺斯·爱累斯。问到的正是一个西班牙船主,答应跟他们公平交易,约在一家酒店里谈判。老实人和加刚菩便带着两头羊上那边去等。
老实人心直口快,把经过情形向西班牙人和盘托出,连要抢走居内贡小姐的计划也实说了。船主回答:“我才不送你们上布韦诺斯·爱累斯去呢。我要被吊死,你们俩也免不了。美人居内贡如今是总督大人最得宠的外室。”老实人听了好比晴天霹雳,哭了半日,终于把加刚菩拉过一边,说道:“好朋友,还是这么办罢:咱们每人口袋里都有价值五六百万的钻石,你比我精明,你上布韦诺斯·爱累斯去娶居内贡小姐。要是总督作难,给他一百万。再不肯,给他两百万。你没杀过主教,他们不会防你的。我另外包一条船,上威尼斯等你。那是个自由地方,不用怕保加利亚人,也不用怕阿伐尔人,也不必担心犹太人和异教裁判所。”加刚菩一听这妙计,拍手叫好。但要跟好东家分手,不由得悲从中来,因为他们俩已经成为知心朋友了。幸而他还能替主人出力,加刚菩想到这一点,就转悲为喜,忘了分离的痛苦。两人抱头大哭了一场。老实人又吩咐他别忘了那老妈子。加刚菩当日就动身。他可真是个好人哪。
老实人在苏利南又住了一晌,希望另外有个船主,肯把他和那硕果仅存的两头绵羊载往意大利。他雇了几个用人,把长途航行所需要的杂物也办齐了。终于有一天,一条大帆船的主人,范特登杜先生,来找他了。老实人道:“你要多少钱,才肯把我、我的下人、行李,还有两头绵羊一径载往威尼斯?”船主讨价一万银洋。老实人一口答应了。
机灵的范特登杜在背后说:“噢!噢!这外国人一出手就是一万!准是个大富翁。”过了一会便回去声明,少了两万不能开船。老实人回答:“两万就两万。”
“哎啊!”那商人轻轻的自言自语,“这家伙花两万跟一万一样的满不在乎。”他又回去,说少了三万不能把他送往威尼斯。老实人回答:“好,依你三万就是了。”“噢!噢!”荷兰人对自己说,“三万银洋还不在他眼里,可见两头绵羊一定驮着无价之宝。别多要了,先教他付了三万,再瞧着办。”老实人卖了两颗小钻,其中一颗很小的,价值就不止船主所要的数目。他先付了钱。两头绵羊装上去了。老实人跟着坐了一条小艇,预备过渡到港中的大船上。船长认为时机已到,赶紧扯起篷来,解缆而去,又遇着顺风帮忙。老实人看着,目瞪口呆,一刹那就不见了帆船的踪影。他叫道:“哎哟!这一招倒比得上旧大陆的杰作。”他回到岸上,说不出多么痛苦,因为抵得上一二十位国王财富的宝物,都白送了。
他跑去见荷兰法官,性急慌忙,敲门不免敲得太粗暴了些,进去说明案由,叫嚷的声音不免太高了些。法官因为他闹了许多声响,先罚他一万银洋,方始耐性听完老实人的控诉,答应等那商人回来,立即审理。末了又要老实人缴付一万银洋讼费。
这种作风把老实人气坏了。不错,他早先遇到的倒霉事儿,给他的痛苦还百倍于此。但法官和船主这样不动声色的欺负人,使他动了肝火,悲观到极点。人心的险毒丑恶,他完全看到了,一肚子全是忧郁的念头。后来有条开往波尔多的法国船:他既然丢了满载钻石的绵羊,便花了很公道的代价,包下一间房舱。他又在城里宣布,要找一个诚实君子做伴,船钱饭食,一应归他,再送两千银洋酬劳。但这个人必须是本省遭遇最苦、最怨恨自己的行业的人。
这样就招来一大群应征的人,便是包一个舰队也容纳不下。老实人存心要在最值得注目的一批中去挑,当场选出一二十个看来还和气,又自命为最有资格入选的人,邀到酒店里,请他们吃饭。条件是要他们发誓,毫不隐瞒的说出自己的历史。老实人声明,他要挑一个他认为最值得同情、最有理由怨恨自己行业的人,其余的一律酌送现金,作为酬报。
这个会直开到清早四点。老实人听着他们的遭遇,一边想着老婆子当初来的时候说的话,赌的东道,断定船上没有一个人不受过极大的灾难。每听一个故事,他必想着邦葛罗斯,他道:“恐怕邦葛罗斯不容易再证明他的学说了罢!可惜他不在这里。世界上果真有什么乐土,那一定是黄金国,决不在别的地方。”末了他挑中一个可怜的学者,在阿姆斯特丹的书店里做过十年事。他认为世界上没有一个职业比他的更可厌的了。
那学者原是个好好先生,被妻子偷盗、被儿子殴打、被跟着一个葡萄牙人私奔的女儿遗弃。他靠着过活的小差事,最近也丢了。苏利南的牧师还迫害他,说他是索星尼派。其实别的人至少也跟他一样倒楣。但老实人暗中希望这学者能在路上替他消愁解闷。其余的候选人认为老实人极不公平,老实人每人送了一百银洋,平了大家的气。
第二十章老实人与玛丁在海上的遭遇
老学者名叫玛丁,跟着老实人上船往波尔多。两人都见多识广,饱经忧患。即使他们的船要从苏利南绕过好望角开往日本,他们对于物质与精神的痛苦也讨论不完。
老实人比玛丁占着很大的便宜:他始终希望和居内贡小姐相会,玛丁却一无希望,并且老实人有黄金钻石。虽然丢了一百头满载世界最大财富的大绵羊,虽然荷兰船主拐骗他的事始终不能忘怀,但一想到袋里剩下的宝物,一提到居内贡小姐,尤其在酒醉饭饱的时候,他又倾向邦葛罗斯的哲学了。
他对学者说:“玛丁先生,你对这些问题有何意见?你对物质与精神的苦难又怎样想法?”玛丁答道:“牧师们指控我是索星尼派,其实我是马尼教徒。”“你这是说笑话罢?马尼教徒早已绝迹了。”“还有我呢,”玛丁回答,“我也不知道信了这主义有什么用,可是我不能有第二个想法。”老实人说:“那你一定是魔鬼上身了。”玛丁道:“魔鬼什么事都要参预。既然到处有他的踪迹,自然也可能附在我身上。老实告诉你,我瞧着地球,其实只是一颗小珠子,我觉得上帝的确把它交给什么恶魔了。当然黄金国不在其内。我没见过一个城市不巴望邻近的城市毁灭的,没见过一个家庭不希望把别的家庭斩草除根的。弱者一面对强者卑躬屈膝,一面暗中诅咒;强者把他们当做一群任凭宰割的绵羊。上百万编号列队的杀人犯在欧洲纵横驰骋,井井有条的干着焚烧掳掠的勾当,为的是糊口,为的是干不了更正当的职业。而在一些仿佛太平无事、文风鼎盛的都市中,一般人心里的妒羡、焦虑、忧急,便是围城中大难当头的居民也不到这程度。内心的隐痛比外界的灾难更残酷。一句话说完,我见得多了,受的折磨多了,所以变了马尼教徒。”老实人回答道:“究竟世界上还有些好东西呢。”玛丁说:“也许有罢,可是我没见识过。”
辩论之间,他们听见一声炮响,接着越来越紧密。各人拿起望远镜,瞧见三海里以外有两条船互相轰击,风把它们越吹越近,法国船上的人可以舒舒服服的观战。后来,一条船放出一阵排炮,不偏不倚,正打在另外一条的半中腰,把它轰沉了。老实人和玛丁清清楚楚看得甲板上站着一百多人,向天举着手臂,呼号之声惨不忍闻。一忽儿他们都沉没了。
玛丁道:“你瞧,人与人就是这样相处的。”老实人道:“不错,这简直是恶魔干的事。”言犹未了,他瞥见一堆不知什么鲜红的东西在水里游泳。船上放下一条小艇,瞧个究竟,原来是老实人的一头绵羊。老实人找回这头羊所感到的喜悦,远过于损失一百头满载钻石的绵羊所感到的悲伤。
不久,法国船长看出打胜的一条船,船主是西班牙人,沉没的那条,船主是一个荷兰海盗,便是拐骗老实人的那个。他抢去的偌大财宝,跟他一齐葬身海底,只逃出了一头羊。老实人对玛丁道:“你瞧,天理昭彰,罪恶有时会受到惩罚的,这也是荷兰流氓的报应。”玛丁回答:“对。可是船上的搭客,难道应当和他同归于尽吗?上帝惩罚了恶棍,魔鬼淹死了无辜。”
法国船和西班牙船继续航行,老实人和玛丁继续辩论,一连辩了半个月,始终没有结果。可是他们总算谈着话,交换着思想,互相安慰着。老实人抚摩着绵羊,说道:“我既然能把你找回来,一定也能找回居内贡的。”
第二十一章老实人与玛丁驶近法国海岸,他们的议论
终于法国海岸在望了。老实人问:“玛丁先生,你到过法国吗?”玛丁回答:“到过,我去过好几州。有的州里,半数居民都害着狂疾。有几州民风奸刁得很,有几州的人性情和顺,相当愚蠢。又有几州的人喜欢卖弄才情。全国一致的风气是:第一,谈情说爱;第二,恶意中伤;第三,胡说八道。”“玛丁先生,你可曾到过巴黎?”“到过的,那儿可是各色人等,一应俱全了。只看见一片混乱,熙熙攘攘,人人都在寻求快乐,结果没有一个人找到,至少我觉得如此。我没耽搁多久,才到巴黎,身边的钱就给圣·日耳曼节场上的小偷扒光了。人家还把我当做小偷,抓去关了八天牢。以后我进印刷所当校对,想挣一笔路费,拼着两腿走回荷兰。我认识一批写文章的,掀风作浪的,为宗教入迷的,都不是东西。有人说巴黎也有些挺文雅的君子,但愿这话是真的。”
老实人道:“我没兴致游历法国。你不难想象,在黄金国待过一个月的人,除了居内贡小姐之外,世界上什么东西都不想再看了。我要经过法国到意大利,上威尼斯等她。你不陪我走一遭吗?”玛丁道:“一定奉陪,听说那地方,只有威尼斯的贵族才住得。可是本地人待外乡人很客气,只要外乡人十二分有钱。我没有钱,你有的是。不论你上哪儿,我都跟着走。”老实人道:“我想起一件事要问你,我们的船主有一本厚厚的书,书中说咱们的陆地原本是海洋,你相信吗?”玛丁回答:“我才不信呢,近年来流行的那些梦话,我全不信。”
老实人道:“那么干么要有这个世界呢?”“为了气死我们。”玛丁回答。老实人又说:“我给你讲过大耳人那里有两个姑娘爱上猴子的事,你不觉得奇怪吗?”“我才不呢,”玛丁说,“我不觉得这种情欲有什么可怪,怪事见得多了,就什么都不以为怪了。”老实人道:“你可相信人一向就互相残杀,像现在这样的吗?一向就是扯谎、欺诈、反复无常、忘恩负义、强取豪夺、懦弱、轻薄、卑鄙、妒羡、馋痨、酗酒、吝啬、贪婪、残忍、毁谤、淫欲无度、执迷不悟、虚伪、愚妄的吗?”玛丁回答说:“你想鹞子看到鸽子是否一向都吃的?”“那还用说吗?”玛丁道,“既然鹞性不改,为什么希望人性会改呢?”“噢!那是大不相同的。因为人的意志可以自由选择……”议论之间,他们到了波尔多。
第二十二章老实人与玛丁在法国的遭遇
老实人在波尔多办了几件事就走了。他在当地卖掉几块黄金国的石子,包定一辆舒服的双人座的驿车,因为他和哲学家玛丁成了形影不离的好友。他不得不把绵羊忍痛割爱,送给波尔多的科学院。科学院拿这头羊作为当年度悬赏征文的题目,要人研究为什么这头羊的毛是红的。得奖的是一个北方学者,他用a加b,减c,用z除的算式,证明这头羊应当长红毛,也应当害疱疮死的。
可是,老实人一路在酒店里遇到的旅客都告诉他:“我们上巴黎去。”那股争先恐后的劲,终于打动了老实人的兴致,也想上京城去观光一番了。好在绕道巴黎到威尼斯,并没有多少冤枉路。
他从圣·玛梭城关进城,当下竟以为到了威斯发里省内一个最肮脏的村子。
老实人路上辛苦了些,一落客店便害了一场小病。因为他手上戴着一只其大无比的钻戒,行李中又有一口重得非凡的小银箱,所以立刻来了两名自告奋勇的医生,几位寸步不离的好友,两个替他烧汤煮水的虔婆。玛丁说:“记得我第一次到巴黎也害过病。我穷得很,所以既没有朋友,也没有虔婆,也没有医生,结果我病好了。”
又是吃药,又是放血,老实人的病反而重了。一个街坊上的熟客,挺和气的来问他要一份上他世界去的通行证。老实人置之不理。两位虔婆说这是新时行的规矩。老实人回答,他不是一个时髦人物。玛丁差点儿把来客摔出窗外,教士赌咒说,老实人死了,决不给他埋葬。玛丁赌咒说,他倒预备埋葬教士,要是教士再纠缠不清。你言我语,越吵越凶。玛丁抓着教士的肩膀,使劲撵了出去。这事闹得沸沸扬扬,连警察局都动了公事。
老实人复原了,养病期间,颇有些上流人士来陪他吃晚饭,另外还赌钱,输赢很大。老实人从来抓不到爱司,觉得莫名其妙,玛丁却不以为怪。
老实人的向导中间,有个矮小的班里戈登神甫。巴黎不少像他那样殷勤的人,老是机灵乖巧,和蔼可亲,面皮既厚,说话又甜,极会趋奉人,专门巴结过路的外国人,替他们讲些本地的丑闻秘史,帮他们花大价钱去寻欢作乐。这位班里戈登神甫先带老实人和玛丁去看戏。那日演的是一出新编的悲剧。老实人座位四周都是些才子,但他看到表演精彩的几幕,仍禁不住哭了。休息期间,旁边有位辩士和他说你:“落眼泪真是大错特错了:这女戏子演得很糟,搭配的男戏子比她更糟,剧本比戏子还要糟。剧情明明发生在阿拉伯,剧作者却不懂一句阿拉伯文,并且他不信先天观念论。明天我带二十本攻击他的小册子给你看。”老实人问神甫:“先生,法国每年有多少本新戏?”“五六千本。”老实人说:“那很多了,其中有几本好的呢?”神甫道:“十五六本。”玛丁接着道:“那很多了。”
有一位女戏子,在一出偶尔还上演的、平凡的悲剧中,串伊丽莎白王后,老实人看了很中意,对玛丁道:“我很喜欢这演员,她颇像居内贡小姐。倘使能去拜访她一次,倒也是件乐事。”班里戈登神甫自告奋勇,答应陪他去。老实人是从小受的德国教育,便请问当地的拜见之礼,不知在法国应当怎样对待英国王后。神甫说:“那要看地方而定。在内地呢,带她们上酒店。在巴黎,要是她们相貌漂亮,大家便恭而敬之,死了把她们摔在垃圾堆上。”老实人嚷起来:“怎么,把王后摔在垃圾堆上!”玛丁接口道:“是的,神甫说得一点不错。从前莫尼末小姐,像大家说的从此世界转到他世界去的时候,我正在巴黎。那时一般人不许她享受所谓丧葬之礼,所谓丧葬之礼,是让死人跟街坊上所有的小子,躺在一个丑恶不堪的公墓上一同腐烂。莫尼末小姐只能孤零零的埋在蒲高涅街的转角上。她的英魂一定因此伤心透顶的,因为她生前思想很高尚。”老实人道:“那太没礼貌了。”玛丁道:“有什么办法!这儿的人便是这样。在这个荒唐的国内,不论是政府、法院、教堂、舞台,凡是你想象得到的矛盾都应有尽有。”老实人问:“巴黎人是不是老是嘻嘻哈哈的?”神甫回答:“是的。他们一边笑,一边生气。他们对什么都不满意,而抱怨诉苦也用打哈哈的方式。他们甚至一边笑一边干着最下流的事。”
老实人又道:“那混账的胖子是谁?我为之感动下泪的剧本,我极喜欢的演员,他都骂得一文不值。”“那是个无耻小人,所有的剧本、所有的书籍,他都要毁谤。他是靠此为生的。谁要有点儿成功,他就咬牙切齿,好比太监怨恨作乐的人。那是文坛上的毒蛇,把凶狠仇恨做粮食的。他是个报屁股作家。”“什么叫作报屁股作家?”“专门糟蹋纸张的,所谓弗莱隆之流。”神甫回答。
成群的看客拥出戏院。老实人、玛丁、班里戈登,却在楼梯高头大发议论。老实人道:“虽则我急于跟居内贡小姐相会,倒也很想和格兰龙小姐吃顿饭。我觉得她真了不起。”
格兰龙小姐只招待上等人,神甫没资格接近。他说:“今天晚上她有约会,但是我可以带你去见一位有身份的太太,你在她府上见识了巴黎,就赛过在巴黎住了四年。”
老实人天性好奇,便跟他到一位太太府上,坐落在圣·奥诺雷城关的尽里头,有人在那儿赌法老:十二个愁眉不展的赌客各自拿着一叠牌,好比一本登记他们恶运的账册。屋内鸦雀无声,赌客脸上暗淡无光,庄家脸上焦急不安,女主人坐在铁面无情的庄家身边,把尖利的眼睛瞅着赌客的加码。谁要把纸牌折个小角儿,她就教他们把纸角展开,神色严厉,态度却很好,决不因之生气,唯恐得罪了主顾。那太太自称为特·巴洛里涅侯爵夫人。她的女儿十五岁,也是赌客之一。众人为了补救牌运而做的手脚,她都眨着眼睛做报告。班里戈登神甫、老实人和玛丁走进屋子,一个人也没站起来,一个人也没打招呼,甚至瞧都不瞧一眼。大家一心都在牌上。老实人说:“哼,森特-登-脱龙克男爵夫人还比他们客气一些。”
神甫凑着侯爵夫人耳朵说了几句,她便略微抬了抬身子,对老实人嫣然一笑,对玛丁很庄严的点点头,教人端一张椅子,递一副牌给老实人。玩了两局,老实人输了五万法郎。然后大家一团高兴的坐下吃晚饭。在场的人都奇怪老实人输了钱毫不介意,当差们用当差的俗谈,彼此说着:“他准是一位英国的爵爷。”
和巴黎多数的饭局一样,桌上先是静悄悄的,继而你一句我一句,谁也听不清谁。最后是说笑打诨,无非是没有风趣的笑话、无稽的谣言、荒谬的议论,略为谈几句政治,缺德话说上一大堆。也有人提到新出的书。班里戈登神甫问道:“神学博士谷夏先生的小说,你们看到没有?”一位客人回答:“看到了,只是没法念完。荒唐的作品,咱们有的是。可是把全体坏作品加起来,还及不上神学博士谷夏的荒唐。这一类恶劣的书泛滥市场,像洪水一般,我受不了,宁可到这儿来赌法老的。”神甫说:“教长t某某写的随笔,你觉得怎么样?”巴洛里涅太太插嘴道:“噢!那个可厌的俗物吗?他把老生常谈说得非常新奇,把不值一提的东西讨论得酸气冲天。剽窃别人的才智,手段又笨拙透顶,简直是点金成铁!他教我讨厌死了!可是好啦,现在用不着我讨厌了,教长的大作只要翻过几页就够了。”
桌上有位风雅的学者,赞成侯爵夫人的意见。接着大家谈到悲剧。女主人问,为什么有些悲剧还能不时上演,可是剧本念不下去。那位风雅的人物,把一本戏可能还有趣味而毫无价值的道理,头头是道的解释了一番。他很简括的说明,单单拿每部小说都有的,能吸引观众的一二情节搬进戏文,是不够的,还得新奇而不荒唐,常常有些崇高的境界而始终很自然,识透人的心而教这颗心讲话,剧作者必须是个大诗人而剧中并不显得有一个诗人,深得语言三昧,文字精练,从头至尾音韵铿锵,但决不让韵脚妨碍意义。他又补充说:“谁要不严格遵守这些规则,他可能写出一二部悲剧博得观众掌声,却永远算不得一个好作家。完美的悲剧太少了。有些是文字写得不差,韵押得很恰当的牧歌;有些是教人昏昏欲睡的政论,或者是令人作恶的夸张;又有些是文理不通,中了邪魔的梦呓;再不然是东拉西扯,因为不会跟人讲话,便长篇大论的向神道大声疾呼;还有似是而非的格言,张大其辞的陈言俗套。”
老实人聚精会神的听着,以为那演说家着实了不起。既然侯爵夫人特意让他坐在身旁,他便凑到女主人耳畔,大着胆子问,这位能言善辩的先生是何等人物。她回答说:“他是一位学者,从来不入局赌钱,不时由神甫带来吃顿饭的。他对于悲剧和书本非常内行。自己也写过一出悲剧,被人大喝倒彩;也写过一部书,除掉题赠给我的一本之外,外边从来没有人看到过。”老实人道:“原来是个大人物!不愧为邦葛罗斯第二。”
于是他转过身去,朝着学者说道:“先生,你大概认为物质世界和精神领域都十全十美,一切都是不能更改的罢?”学者答道:“我才不这么想呢。我觉得我们这里一切都倒行逆施,没有一个人知道他自己的身份、自己的责任,知道他做些什么,应当做什么。除了在饭桌上还算痛快、还算团结以外,其余的时候大家都喧呶争辩,无理取闹。扬山尼派攻击莫利尼派,司法界攻击教会,文人攻击文人,幸臣攻击幸臣,金融家攻击老百姓,妻子攻击丈夫,亲戚攻击亲戚,简直是一场无休无歇的战争。”
老实人回答说:“我见过的事比这个恶劣多呢。可是有位倒了楣被吊死的哲人,告诉我这些都十全十美,都是一幅美丽的图画的影子。”玛丁道:“你那吊死鬼简直是嘲笑我们。你所谓影子其实是丑恶的污点。”老实人说:“污点是人涂上去的,他们也是迫不得已。”玛丁道:“那就不能怪他们了。”大半的赌客完全不懂他们的话,只顾喝酒,玛丁只管和学者辩论,老实人对主妇讲了一部分自己的经历。
吃过晚饭,侯爵夫人把老实人带到小房间里,让他坐在一张长沙发上,问道:“喂,这么说来,你是一往情深,永远爱着居内贡小姐了?”“是的,”老实人回答。侯爵夫人对他很温柔的一笑:“你这么回答,表示你真是一个威斯发里的青年,换了一个法国人,一定说:我果然爱居内贡小姐。可是见了你,太太,我恐怕要不爱她了。”老实人说:“好罢,太太,你要我怎样回答都行。”侯爵夫人又道:“你替居内贡小姐捡了手帕才动情的。现在我要你替我捡吊袜带。”“敢不遵命。”老实人说着,便捡了吊袜带。那太太说:“我还要你替我扣上去。”老实人就替她扣上了。太太说:“你瞧,你是个外国人。我常常教那些巴黎的情人害上半个月的相思病,可是我第一夜就向你投降了,因为对一个威斯发里的年轻人,我们应当竭诚招待。”美人看见外国青年两手戴着两只大钻戒,不由得赞不绝口。临了两只钻戒从老实人手上过渡到了侯爵夫人手上。
老实人做了对不起居内贡小姐的事,和班里戈登神甫一路回去,一路觉得良心不安。神甫对他的痛苦极表同情。老实人在赌台上输的五万法郎和两只半送半骗的钻戒,神甫只分润到一个小数目。他存心要利用结交老实人的机会,尽量捞一笔,便和他大谈其居内贡。老实人对他说,将来在威尼斯见了爱人,一定要求她饶恕他的不忠实。
班里戈登变得格外恭敬、格外体贴了,老实人说什么、做什么、打算做什么,神甫都表示热心和关切。
他问老实人:“那么先生,你是在威尼斯有约会了?”老实人答道:“是啊,神甫,我非到威尼斯去跟居内贡小姐相会不可。”他能提到爱人真是太高兴了,所以凭着心直口快的老脾气,把自己和大名鼎鼎的威斯发里美人的情史,讲了一部分。
神甫说:“大概居内贡小姐极有才气,写的信也十分动人罢?”老实人道:“我从来没收到过。你想,我为了钟情于她而被赶出爵府的时候,我不能写信给她;不久听说她死了,接着又和她相会,又和她分手;最后,我在离此一万多里的地方,派了一个当差去接她。”
神甫留神听着,若有所思。不一会儿他和两个外国人亲热的拥抱了一下,告辞了。第二天,老实人睁开眼来就收到一封信,措辞是这样的:
“我最亲爱的情人,我病在此地已有八天了,听说你也在城中。要是我能动弹,早已飞到你怀抱里来了。我知道你路过波尔多,我把忠心的加刚菩和老婆子留在那边,让他们随后赶来。布韦诺斯·爱累斯总督把所有的宝物都拿去了,可是我还有你的一颗心。快来罢,见了你,我就有命了,要不然我也会含笑而死。”
这封可爱的信,这封意想不到的信,老实人看了说不出的欢喜。心爱的居内贡病倒的消息又使他痛苦万分。老实人被两种情绪揽乱了,急忙拿着黄金钻石,教人把他和玛丁两个带往居内贡的旅馆。他走进去,紧张得全身打战,心儿乱跳,说话带着哭声。他想揭开床上的帐幔,教人拿支蜡烛过来。“不行,见了光她就没有命了,”女用人说着,猛的把帐幔放下了。老实人哭道:“亲爱的居内贡,你觉得好些吗?你不能见我的面,至少跟我说句话呀。”女用人道:“她不能说话。”接着她从床上拉出一只滚圆的手,让老实人把眼泪浇在上面,浇了半天,他拿几颗钻石塞在那只手里,又在椅子上留下一袋黄金。
他正在大动感情,忽然来了一个差官,后面跟着班里戈登神甫和几名差役。差官道:“嘿!这两个外国人形迹可疑!”随即喝令手下的人把他们逮捕,押往监狱。老实人道:“黄金国的人可不是这样对待外客的。”玛丁道:“啊!我更相信马尼教了。”老实人问:“可是,先生,你把我们带往哪儿去呢?”“进地牢去。”差官回答。
玛丁定下心神想了想,断定冒充居内贡的是个女骗子,班里戈登神甫是个男骗子,他看出老实人天真不过,急于下手。差官又是一个骗子,可是容易打发的。
为了避免上公堂等等的麻烦,老实人听了玛丁劝告,又急于和货真价实的居内贡相会,便向差官提议送他三颗小钻,每颗值三千比斯多。差官说道:“啊,先生,哪怕你十恶不赦,犯尽了所有的罪,你也是世界上第一个规矩人,三颗钻石!三千比斯多一颗!我替你卖命都来不及,怎么还会把你送地牢?公家要把外国人全部抓起来,可是我有办法。我有个兄弟住在诺曼底的第埃普海港,让我带你去。只要你有几颗钻石给他,他会像我一样的侍候你。”
老实人问:“为什么要把外国人都抓起来呢?”班里戈登神甫插嘴道:“因为有个阿德雷巴西的光棍,听了混账话,做了大逆不道的事,不是像一六一〇年五月的案子,而是像一五九四年十二月的那件,还有像别的一些案子,是别的光棍听了混账话,在别的年份别的月份犯的。”
差官把案情解释给老实人听,老实人叫道:“啊!这些野兽!一个整天唱歌跳舞的国家,竟有这样惨无人道的事!这简直是猴子耍弄老虎的地方,让我快快逃出去罢。我在本乡见到的是大熊。只有在黄金国才见过人!差官先生,看上帝份上,带我上威尼斯罢,我要在那儿等居内贡小姐。”差官道:“我只能送你上诺曼底。”当下教人开了老实人和玛丁的脚镣,说是误会了,打发了手下的人,亲自把两人送往诺曼底,交给他兄弟。那时港中泊着一条荷兰船。靠了另外三颗钻石帮忙,诺曼底人马上成为天下第一个热心汉,把老实人和玛丁送上船,开往英国的朴次茅斯海港。那不是到威尼斯去的路,但老实人以为这样已经逃出了地狱,打算一有机会就取道上威尼斯。
第二十三章老实人与玛丁在英国海岸上见到的事
“啊,邦葛罗斯!邦葛罗斯!啊,玛丁!玛丁!啊,亲爱的居内贡!这是什么世界呀?”老实人在荷兰船上这么叫着。玛丁答道:“都是些疯狂丑恶的事儿。”“你到过英国,那边的人是不是跟法国人一样疯狂的?”玛丁道:“那是另外一种疯狂。英法两国正为了靠近加拿大的几百亩雪地打仗,为此英勇的战争所花的钱,已经大大超过了全加拿大的价值。该送疯人院的人究竟哪一国更多,恕我资质愚钝,无法奉告。我只知道我们要遇到的人性情忧郁,肝火很旺。”
说话之间,他们进了朴次茅斯港。港内泊着舰队,岸上人山人海,睁着眼睛望着一个胖子。他跪在一条兵船的甲板上,四个兵面对着他,每人若无其事的朝他脑袋放了三枪。岸上的看客便心满意足的回去了。老实人道:“怎么回事呀?哪个魔鬼这样到处发威的?”他向人打听,那个在隆重的仪式中被枪毙的胖子是谁。“是个海军提督,”有人回答。“为什么要杀他呢?”“因为他杀人杀得不够,他和一个法国海军提督作战,离开敌人太远了。”老实人道:“可是法国提督离开英国提督不是一样远吗?”旁边的人回答:“不错。可是这个国家,每隔多少时候总得杀掉个把海军提督,鼓励一下别的海军提督。”
老实人对于所见所闻,又惊骇、又厌恶,简直不愿意上岸。当下跟荷兰船主讲妥价钱,把船直放威尼斯。哪怕这船主会像苏利南的那个一样的拐骗他,也顾不得了。
两天以后,船主准备停当,把船沿着法国海岸驶去。远远望见里斯本的时候,老实人吓得直打哆嗦。接着进了海峡,驶入地中海,终于到了威尼斯。老实人搂着玛丁叫道:“哎啊!谢谢上帝!这儿我可以和美人居内贡相会了。我相信加刚菩跟相信我自己一样。苦尽甘来,否极泰来,不是样样都十全十美了吗?”
第二十四章巴该德与奚罗弗莱的故事
老实人一到威尼斯,就着人到所有的酒店、咖啡馆、妓院去找加刚菩,不料影踪全无。他每天托人去打听大小船只,只是没有加刚菩的消息。他对玛丁说:“怎么的!我从苏利南到波尔多,从波尔多到巴黎,从巴黎到第埃普,从第埃普到朴次茅斯,绕过了葡萄牙和西班牙的海岸,穿过地中海,在威尼斯住了几个月。这么长久的时间,我的美人儿和加刚菩还没到!我非但没遇到居内贡,倒反碰上了一个女流氓和一个班里戈登神甫!她大概死了罢,那我也只有一死了事。啊!住在黄金国的乐园里好多了,不应当回到这该死的欧洲来的。亲爱的玛丁,你说得对,人生不过是些幻影和灾难。”
他郁闷不堪,既不去看时行的歌剧,也不去欣赏狂欢节的许多游艺节目,也没有一个女人使他动心。玛丁说:“你太傻了,你以为一个混血种的当差,身边带着五六百万,真会到天涯海角去把你的情妇接到威尼斯来吗?要是找到的话,他就自己消受了。要是找不到,他也会另找一个。我劝你把你的当差和你的情人居内贡,一齐丢开了罢。”玛丁的话只能教人灰心。老实人愈来愈愁闷,玛丁还再三向他证明,除了谁也去不了的黄金国,德行与快乐在世界上是很少的。
一边讨论这个大题目,一边等着居内贡,老实人忽然瞧见一个年轻的丹阿德会修士,搀着一位姑娘在圣·马克广场上走过。修士年富力强,肥肥胖胖,身体精壮结实,眼睛很亮,神态很安详,脸色很红润,走路的姿势也很威武。那姑娘长得很俏,嘴里唱着歌,脉脉含情的瞧着修士,常常拧他的大胖脸表示亲热。老实人对玛丁道:“至少你得承认,这两人是快活的了。至此为止,除了黄金国以外,地球上凡是人住得的地方,我只看见苦难:但这个修士和这个姑娘,我敢打赌是挺幸福的人。”玛丁道:“我打赌不是的。”老实人说:“只要请他们吃饭,就可知道我有没有看错了。”
他过去招呼他们,说了一番客套话,请他们同到旅馆去吃通心粉、龙巴地鹧鸪、鲟鱼蛋,喝蒙德毕岂阿诺酒、拉克利玛克利斯底酒、希普酒、萨摩酒。小姐红了红脸,修士却接受了邀请。女的跟着他,又惊异又慌张的瞧着老实人,甚至于含着一包眼泪。才跨进老实人的房间,她就说:“怎么,老实人先生认不得巴该德了吗?”老实人原来不曾把她细看,因为一心想着居内贡。听了这话,回答说;“唉!可怜的孩子,原来是你把邦葛罗斯博士弄到那般田地的?”巴该德道:“唉,先生,是呀。怪道你什么都知道了。我听到男爵夫人和居内贡小姐家里遭了横祸。可是我遭遇的残酷也不相上下。你从前看见我的时候,我还天真烂漫。我的忏悔师是一个芳济会修士,轻易就把我勾搭上了。结果可惨啦。你被男爵大人踢着屁股赶走以后,没几天我也不得不离开爵府。要不是一个本领高强的医生可怜我,我早死了。为了感激,我做了这医生的情妇。他老婆妒忌得厉害,天天下毒手打我,像发疯一样。医生是天底下顶丑的男人,我是天底下顶苦的女人,为了一个自己并不喜欢的男人整天挨打。先生,你知道,泼妇嫁给医生是很危险的。他受不了老婆的凶悍,有天给她医小伤风,配了一剂药,灵验无比,她吃下去抽搐打滚,好不怕人,两小时以内就送了命。太太的家属把先生告了一状,说他谋杀。他逃了,我坐了牢。倘不是我还长的俏,尽管清白无辜也救不了我的命。法官把我开脱了,条件是由他来顶医生的缺。不久一位情敌又补了我的缺,把我赶走,一个钱也没给。我只得继续干这个该死的营生。你们男人以为是挺快活的勾当,我们女人只觉得是人间地狱。我到威尼斯来也是做买卖的。啊!先生,不管是做生意的老头儿、是律师、是修士、是船夫、是神甫,我都得赔着笑脸侍候。无论什么耻辱,什么欺侮,都得准备捱受。往往衣服都没有穿了,借着别人的裙子走出去,让一个混账男人撩起来;从东家挣来的钱给西家偷去;衙门里的差役还要来讹诈你。前途有什么指望呢?还不是又老又病,躺在救济院里,扔在垃圾堆上!先生,你要想想这个滋味,就会承认我是天底下最苦命的女人了。”
巴该德在小房间里,当着玛丁对老实人说了这些知心话。玛丁和老实人道:“你瞧,我赌的东道已经赢了一半。”
奚罗弗莱修士坐在饭厅里,喝着酒等开饭。老实人和巴该德道:“可是我刚才碰到你,你神气多快活、多高兴,你唱着歌,对教士那么亲热,好像是出于真心的,你自己说苦得要命,我看你倒是乐得很呢。”巴该德答道:“啊!先生,那又是我们这一行的苦处呀。昨天一个军官抢了我的钱,揍了我一顿,今天就得有说有笑的讨一个修士喜欢。”
老实人不愿意再听了。他承认玛丁的话不错。他们跟巴该德和丹阿德修士一同入席,饭桌上大家还高兴,快吃完的时候,说话比较亲密了。老实人道:“神甫,我觉得你的命很不差,大可羡慕。你的脸色表示你身体康健,心中快乐。又有一个挺漂亮的姑娘陪你散心,看来你对丹阿德修士这个职业是顶满意的了。”
奚罗弗莱修士答道:“嘿,先生,我恨不得把所有的丹阿德修士都沉到海底去呢。我几次三番想把修道院一把火烧掉,去改信伊斯兰教。我十五岁的时候,爹娘逼我披上这件该死的法衣,好让一个混账的、天杀的哥哥多得一份产业。修道院里只有妒忌、倾轧、疯狂。我胡乱布几次道,挣点儿钱,一半给院长克扣,一半拿来养女人。但我晚上回到修道院,真想一头撞在卧房墙上。而我所有的同道都和我一样。”
玛丁转身朝着老实人,照例很冷静的说道:“喂,我赌的东道不是全赢了吗?”老实人送了两千银洋给巴该德,送了一千给奚罗弗莱修士,说道:“我担保,凭着这笔钱,他们就快乐了。”玛丁道:“我可不信,这些钱说不定把他们害得更苦呢。”老实人道:“那也管不了。可是有件事我觉得很安慰:你以为永远不会再见的人竟会再见。既然红绵羊和巴该德都遇到了,很可能也会遇到居内贡。”玛丁说:“但愿她有朝一日能使你快活,可是我很怀疑。”“你的心多冷。”老实人说。“那是因为我事情经得多了。”玛丁回答。
老实人道:“你瞧那些船夫,不是老在唱歌吗?”玛丁道:“你没瞧见他们在家里,跟老婆和小娃娃们在一起的情形呢。执政有执政的烦恼,船夫有船夫的烦恼。固然,通盘算起来,还是船夫的命略胜一筹,可是也相差无几,不值得计较。”
老实人道:“外边传说这里有位元老,叫作波谷居朗泰,住着勃朗泰河上那所华丽的王府,招待外国人还算客气。听说他是一个从来没有烦恼的人。”玛丁说:“这样少有的品种,我倒想见识见识。”老实人立即托人向波谷居朗泰大人致意,要求准许他们第二天去拜访。
第二十五章威尼斯贵族波谷居朗泰访问记
老实人和玛丁坐着游艇,驶进勃朗泰河,到了元老波谷居朗泰的府上。花园布置得很雅,摆着美丽的白石雕像。王府建筑极其宏丽。主人年纪六十左右,家财巨万。接见两位好奇的来客颇有礼貌,可并不热烈。老实人不免有点局促,玛丁倒还觉得满意。
两个相貌漂亮、衣着大方的姑娘,先端上泡沫很多的巧克力敬客。老实人少不得把她们的姿色、风韵和才干称赞一番。元老说道:“这两个姑娘还不错,有时我让她们睡在我床上。因为我对城里的太太们,对她们的风情、脾气、妒忌、争吵、狭窄、骄傲、愚蠢,还有非给她们写不可的、或者非教人写不可的十四行诗,都厌倦透顶。可是这两个姑娘也教我起腻了。”
吃过早点,老实人在画廊中散步,看着美不胜收的画惊叹不已。他问那开头的两幅是谁的作品。主人说:“那是拉斐尔的。几年前,为了虚荣我花大价钱买了来。据说是全意大利最美的东西,我却一点不喜欢,颜色已经暗黄了,人体不够丰满,表现得不够有力。衣褶完全不像布帛。总而言之,不管别人怎么说,我觉得这两幅画不够逼真。一定要像看到实物一样的画,我才喜欢。但这种作品简直没有。我藏着不少画,早就不看了。”
饭前,波谷居朗泰教人来一支合奏曲。老实人觉得音乐美极了。波谷居朗泰道:“这种声音可以让你消遣半个钟点,再多,大家就听厌了,虽然没有一个人敢说出来。现在的音乐,不过是以难取胜的艺术。仅仅是难奏的作品,多听几遍就没人喜欢。
“我也许更爱歌剧,要不是人家异想天开,把它弄成怪模怪样的教我生气。那些谱成音乐的要不得的悲剧,一幕一幕只是没来由的插进几支可笑的歌,让女戏子卖弄嗓子。这种东西,让爱看的人去看罢。一个阉割的男人哼哼唧唧,扮演恺撒或加东,在台上愣头傻脑的踱方步。谁要愿意,谁要能够,对这种东西低徊叹赏,尽管去低徊叹赏。至于我,我久已不愿领教了。这些浅薄无聊的玩艺儿,如今却成为意大利的光荣,各国的君主还不惜重金罗致呢。”老实人很婉转的略微辩了几句。玛丁却完全赞成元老的意见。
他们吃了一餐精美的饭走进书房。老实人瞥见一部装订极讲究的《荷马全集》,便恭维主人趣味高雅。他说:“这一部是使伟大的邦葛罗斯、德国最杰出的哲学家,为之陶醉的作品。”波谷居朗泰冷冷的答道:“我并不为之陶醉。从前人家硬要我相信这作品很有趣味,可是那些翻来覆去、讲个不休的大同小异的战争;那些忙忙碌碌而一事无成的神道;那战争的祸根,而还够不上做一个女戏子的海仑;那老是围困而老是攻不下的特洛伊,都教我厌烦得要死。有时候我问几位学者,是不是看了这书跟我一样发闷。凡是真诚的都承认看不下去,但书房中非有一部不可,好比一座古代的纪念碑,也好比生锈而市面上没人要的古徽章。”
老实人问:“大人对维吉尔的见解不是这样罢?”波谷居朗泰答道:“我承认他的《埃奈伊特》第二、第四、第六各卷都很精彩。但是那虔诚的埃奈伊、勇武的格劳昂德、好友阿夏德、小阿斯加尼于斯、昏君拉底奴斯、庸俗的阿玛太、无聊的拉维尼亚,却是意趣索然,令人生厌。我倒更喜欢塔索和阿利渥斯托笔下那些荒诞不经的故事。”
老实人道:“恕我冒昧,先生读贺拉斯是不是极感兴趣呢?”波谷居朗泰回答:“不错,他写了些格言,对上流人物还能有点益处。而且是用精悍的诗句写的,比较容易记。可是他描写勃兰特的旅行,吃得挺不舒服的饭,两个粗人的口角,说什么一个人好比满口脓血,另外一个好比一嘴酸醋,等等,我都懒得理会。他攻击老婆子和女巫的诗,粗俗不堪,我只觉得恶心。他对他的朋友曼塞纳说,如果自己能算得一个抒情诗人,一定高傲得昂然举首,上触星辰。这等话我也看不出有什么价值。愚夫愚妇对于一个大名家的东西,无有不佩服的。可是我读书只为我自己,只有合我脾胃的才喜欢。”老实人所受的教育,使他从来不会用自己的眼光判断,听了主人的话不由得大为惊奇。玛丁却觉得波谷居朗泰的思想方式倒还合理。
老实人忽然叫道:“噢!这儿是一部西塞罗。这个大人物的作品,阁下想必百读不厌罢?”那威尼斯元老说:“我从来不看的。他替拉皮里于斯辩护也罢,替格鲁昂丢斯辩护也罢,反正跟我不相干。我自己经手的案子已经多得很了,我比较惬意的还是他的哲学著作。但看到他事事怀疑,我觉得自己的知识跟他相差不多,也用不着别人再来把我教得愚昧无知了。”
“啊!”玛丁叫道,“这儿还有科学院出版的二十四册丛刊,也许其中有些好东西罢?”波谷居朗泰说道:“哼,只要那些作家中间有一个,能发明做别针的方法,就算是好材料了。可是这些书里只有空洞的学说,连一种实用的学识都找不到。”
老实人道:“这里又是多少剧本啊!有意大利文的,有西班牙文的,有法文的。”元老回答:“是的,一共有三千种,精彩的还不满三打。至于这些说教的演讲,全部合起来还抵不上一页赛纳克,还有那批卷帙浩繁的神学书。你们想必知道我是从来不翻的,不但我,而且谁也不翻的。”
玛丁看到书架上有好几格都插着英文书,便道:“这些书多半写的毫无顾忌,阁下既是共和城邦的人,想必喜欢的罢?”波谷居朗泰回答说:“不错,能把自己的思想写出来是件美事,也是人类独有的权利。我们全意大利的人,笔下写的却不是心里想的。恺撒与安东尼的同乡,没有得到多明我会修士的准许,就不敢自己转一个念头。启发英国作家灵感的那种自由,倘不是被党派的成见与意气,把其中一切有价值的部分糟蹋了,我一定会喜爱的。”
老实人看见一部《弥尔敦诗集》,便问在他眼里,这作家是否算得大人物。波谷居朗泰说道:“谁?他吗?这野蛮人用生硬的诗句,为《创世记》第一章写了十大章注解,这个模仿希腊作家的俗物把创造世界的本事弄得面目全非。摩西明明说上帝用言语造出世界的,那俗物却教弥赛亚到天堂的柜子里,去拿一个圆规来画出世界的轮廓!我会把他当做大人物吗?塔索笔下的魔鬼和地狱都给他糟蹋了,吕西番一忽儿变了癞蛤蟆,一忽儿变了小矮子,一句话讲到上百次,还要辩论神学。阿利渥斯托说到火枪的发明,原是个笑话,他却一本正经的去模仿,教魔鬼们在天上放大炮。这样的人我会敬重吗?不用说我,全意大利也没有人喜欢这种沉闷乏味、无理取闹的作品。什么罪恶与死亡的结合,什么罪恶生产的毒蛇,只要口味比较文雅一些的人都会看了作呕,他描写病院的长篇大论,只配筑坟墓的工人去念。这部晦涩、离奇、丑恶的诗集,一出世就教人瞧不起。我现在对待他的态度,跟他同时代的本国人一样。并且,我只知道说出自己的思想,决不理会别人是否跟我一般思想。”老实人听了这话大为懊丧。他是敬重荷马,也有点喜欢弥尔顿的。他轻轻的对玛丁道:“唉,我怕这家伙对我们的德国诗人也不胜鄙薄呢。”玛丁道:“那也何妨?”老实人又喃喃说道:“噢!了不起的人物!这波谷居朗泰竟是个大天才!他对什么都不中意。”
他们把书题过目完了,下楼到花园里去。老实人把园子的美丽极口称赞了一番。主人道:“这花园恶俗不堪,只有些无聊东西。明儿我就叫人另起一所,布置得高雅一些。”
两个好奇的客人向元老告辞了,老实人对玛丁说:“喂!这一回你总得承认见到了一个最快乐的人罢?因为他一无所惑,超脱一切。”玛丁道:“你不看见他对自己所有的东西都厌恶吗?柏拉图早说过,这个不吃,那个不受的胃,决不是最强健的胃。”老实人道:“能批评一切,把别人认为美妙的东西找出缺点来,不也是一种乐趣吗?”玛丁回答:“就是说把没有乐趣当做乐趣,是不是?”老实人叫道:“啊!世界上只有我是快乐的,只要能和居内贡小姐相会。”“能够希望总是好的。”玛丁回答。
可是几天过去了,几星期过去了,加刚菩始终不回来。老实人陷在痛苦之中,甚至巴该德和奚罗弗莱修士谢都没来谢一声,他也不以为意。
第二十六章老实人与玛丁和六个外国人同席,外国人的身份
一天晚上,老实人和玛丁两人正要和几个同寓的外国人吃饭,一个皮色像煤烟似的人从后面过来,抓着他的手臂,说道:“请你准备停当,跟我们一起走,别错过了。”老实人掉过头来,一看是加刚菩。他惊喜交集的情绪,只比见到居内贡差一点。他几乎快乐得发疯,把朋友拥抱着叫道:“啊!居内贡一定在这里了,在哪儿呢?快点带我去,让我跟她一块儿欢天喜地的快活一阵。”加刚菩道:“居内贡不在这里,她在君士坦丁堡。”“啊!天哪!在君士坦丁堡!不过哪怕她在中国,我也要插翅飞去。咱们走罢。”加刚菩答道:“我们吃过晚饭才走,现在不能多谈,我做了奴隶,主人等着我,我得侍候他用餐。别多讲话,快去吃饭,准备出发。”
老实人一半快乐一半痛苦。高兴的是遇到了他忠心的使者,奇怪的是加刚菩变了奴隶。他只想着跟情人相会,心乱得很,头脑搅昏了。当下他去吃饭,同桌的是玛丁——他看到这些事,态度是很冷静的——还有到威尼斯来过狂欢节的六个外国人。
加刚菩替内中的一个外国人管斟酒,席终走近他的主人,凑着耳朵说道:“陛下随时可以动身了,船已经准备停当。”说完便出去了。同桌的人诧异之下,一声不出,彼此望了望。另外一个仆人走近他的主人,说道:“陛下的包车在巴杜等着,渡船已经准备好了。”主人点点头,仆人走了。同桌的人又彼此望了望,觉得更奇怪了。第三个用人也走近第三个外国人,说道:“陛下不能多留了。我现在就去准备一切。”说完也马上走了。
老实人和玛丁,以为那是狂欢节中乔装取笑的玩艺。第四个仆人和第四个主人说:“陛下随时可以动身了。”然后和别人一样,出去了。第五个用人对第五个主人也是这一套。但第六个用人,对坐在老实人旁边的第六个主人说的话大不相同:“陛下,人家不肯再赊账了。今天晚上我和陛下都可能关进监狱。我现在去料理一些私事,再见罢。”
六个仆人都走了,老实人、玛丁和六个外国人,都肃静无声。最后,老实人忍不住开口道:“诸位,这个取笑的玩艺儿真怪,为什么这个那个,你们全是国王呢?老实说,我和玛丁两个可不是的。”
加刚菩的主人一本正经用意大利文说道:“我不是开玩笑,我是阿赫美特三世,做过好几年苏丹。我篡了我哥哥的王位,我的侄儿又篡了我的王位。我的宰相都砍了头,我如今在冷宫里养老。我的侄儿穆罕默德苏丹有时让我出门疗养,这一回是到威尼斯来过狂欢节的。”
阿赫美特旁边的一个青年接着说:“我叫作伊凡,从前是俄罗斯皇帝,在摇篮中就被篡位了。父母都被幽禁,我是在牢里长大的。有时我可以由看守的人陪着,出门游历。这一回是到威尼斯来过狂欢节的。”
第三个人说道:“我是英王查理-爱德华,父亲把王位让给我,我奋力作战维持我的权利。人家把我手下的八百党羽挖出心来,打在他们脸上,把我下了狱。现在我要上罗马去看我的父王,他跟我和我的祖父一样是被篡位的。这回我到威尼斯来过狂欢节。”
第四个接着说:“我是波拉葛的王。因为战事失利,丢了世袭的国土。我父亲也是同样的遭遇,如今我听天由命,像阿赫美特苏丹、伊凡皇帝、英王查理-爱德华一样,但愿上帝保佑他们长寿。这回我是到威尼斯来过狂欢节的。”
第五个说:“我也是波拉葛的王,丢了两次王位。但上帝给了我另外一个行业,我做的好事,超过所有萨尔玛德王在维斯丢拉河边做的全部好事。我也是听天由命。这一回是到威尼斯来过狂欢节的。”
那时轮到第六个王说话了。他道:“诸位,我不是像你们那样的天潢贵胄,但也做过王,像别的王一样。我叫作丹沃陶,高斯人立我为王。当初人家称我陛下,现在称我先生都很勉强。我铸过货币,如今囊无分文。有过两位国务大臣,结果只剩一个跟班。我登过宝座,后来却在伦敦坐了多年的牢,睡在草垫上。我很怕在这儿会受到同样的待遇,虽则我和诸位陛下一样,是到威尼斯来过狂欢节的。”
其余五个王听了这番话非常同情,每人送了二十金洋给丹沃陶添置内外衣服。老实人送了价值两千金洋的一枚钻石。五个王问道:“这位是谁?一个平民居然拿得出一百倍于你我的钱,而且肯随便送人!”
离开饭桌的时候,旅馆里又到了四位太子殿下,也是因战事失利,丢了国家,到威尼斯来过最后几天的狂欢节的。老实人对新来的客人根本没注意。他一心只想到君士坦丁堡去见他心爱的居内贡。
第二十七章老实人往君士坦丁堡
忠心的加刚菩和载送阿赫美特苏丹回君士坦丁堡的船主讲妥,让老实人和玛丁搭船同行。老实人和玛丁向落难的苏丹磕过头,便出发上船。一路老实人对玛丁说:“你瞧,和我们一同吃饭的竟有六个废王,内中一个还受我布施。更不幸的王侯,说不定还有许多。我啊,我不过丢了一百头绵羊,现在却是飞到居内贡怀抱中去了。亲爱的玛丁,邦葛罗斯毕竟说得不错:万事大吉。”玛丁道:“但愿如此。”老实人道:“可是我们在威尼斯遇到的事也真怪。六位废王在客店里吃饭,不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吗?”玛丁答道:“也未必比我们别的遭遇更奇。国王被篡位是常事。我们叨陪末座,和他们同席,也没什么了不起,不足挂齿。”
老实人一上船,就搂着他从前的当差、好朋友加刚菩的脖子。他说:“哎,居内贡怎么啦?还是那么姿容绝世吗?照旧爱我吗?她身体怎么样?你大概在君士坦丁堡替她买了一所行宫罢?”
加刚菩回答:“亲爱的主人,居内贡在普罗篷提特海边洗碗,在一位并没多少碗盏的废王家里当奴隶。废王名叫拉谷斯基,每天从土耳其皇帝手里领三块钱过活。更可叹的是,居内贡变得奇丑无比了。”老实人道:“啊,美也罢,丑也罢,我是君子人,我的责任是对她始终如一。但你带着五六百万,怎么她还会落到这般田地?”加刚菩道:“唉,我不是先得送布韦诺斯·爱累斯总督两百万,赎出居内贡吗?余下的不是全给一个海盗好不英勇的抢了去吗?那海盗不是把我们带到马塔班海角,带到弥罗,带到尼加利阿,带到萨摩斯,带到彼特拉,带到达达尼尔,带到斯康塔里吗?临了,居内贡和老婆子两人落在我刚才讲的废王手里,我做了前任苏丹的奴隶。”老实人道:“哎哟,祸不单行,一连串的倒楣事儿何其多啊!幸而我还有几颗钻石,不难替居内贡赎身。可惜她人变丑了。”
他接着问玛丁:“我跟阿赫美特苏丹、伊凡皇帝、英王查理爱德华,你究竟觉得哪一个更可怜?”玛丁道:“我不知道,除非我钻在你们肚里。”老实人说:“啊,要是邦葛罗斯在这里,就能告诉我了。”玛丁道:“我不知道你那邦葛罗斯用什么秤,称得出人的灾难和痛苦。我只相信地球上有几千几百万的人,比英王查理-爱德华、伊凡皇帝和阿赫美特苏丹不知可怜多少倍。”“那很可能。”老实人说。
不多几天,他们进入黑海的运河。老实人花了很大的价钱赎出加刚菩,随即带着同伴改搭一条苦役船,到普罗篷提特海岸去寻访居内贡,不管她丑成怎样。
船上的桨手队里有两名苦役犯,划桨的手艺很差。船主是个小亚细亚人,不时用牛筋鞭子抽着那两个桨手的赤露的背。老实人无意中把他们特别细瞧了一会儿,不胜怜悯的走近去。他觉得他们完全破相的脸上,某些地方有点像邦葛罗斯和那不幸的耶稣会士,就是那位男爵,居内贡小姐的哥哥。这印象使他心中一动,而且很难过,把他们瞧得更仔细了。他和加刚菩道:“真的,要不是我眼看邦葛罗斯被吊死,要不是我一时糊涂,亲手把男爵杀死,我竟要相信这两个划桨的就是他们了。”
听到男爵和邦葛罗斯的名字,两个苦役犯大叫一声,放下了桨,呆在凳上不动了。船主奔过来,越发鞭如雨下。老实人叫道:“先生,别打了,别打了。你要多少钱我都给。”一个苦役犯嚷道:“怎么!是老实人!”另外一个也道:“怎么!是老实人!”老实人道:“我莫非做梦不成?我究竟醒着还是睡着?我是在这条船上吗?这是我杀死的男爵吗?这是我眼看被吊死的邦葛罗斯大师吗?”
两人回答:“是我们啊,是我们啊。”玛丁问:“怎么,那位大哲学家就在这儿?”老实人道:“喂,船主,我要赎出森特-登脱龙克男爵,日耳曼帝国最有地位的一个男爵,还有全日耳曼最深刻的玄学家邦葛罗斯先生。你要多少钱?”船主答道:“狗东西的基督徒!既然这两条苦役狗是什么男爵,什么玄学大家,那一定是他们国内的大人物了。我要五万金洋!”“行!先生,赶快送我上君士坦丁堡,越快越好,到了那里我马上付钱。啊,不,你得带我上居内贡小姐那儿。”船主听到老实人要求赎出奴隶,早已掉转船头,向君士坦丁堡进发,教手下的人划得比飞鸟还快。
老实人把男爵和邦葛罗斯拥抱了上百次。“亲爱的男爵,怎么我没有把你杀死的?亲爱的邦葛罗斯,怎么你吊死以后还活着的?你们俩又怎么都在土耳其船上做苦役的?”男爵道:“我亲爱的妹妹果真在这里吗?”“是的。”加刚菩回答。邦葛罗斯嚷道:“啊,我又见到我亲爱的老实人了。”老实人把玛丁和加刚菩向他们介绍了。他们都互相拥抱,抢着说话。船飞一般的向前,已经到岸了。他们叫来一个犹太人,老实人把一颗价值十万的钻石卖了五万,犹太人还用亚伯拉罕的名字赌咒,说无论如何不能多给了。老实人立刻付了男爵和邦葛罗斯的身价。邦葛罗斯扑在地下,把恩人脚上洒满了眼泪。男爵只点点头表示谢意,答应一有机会就偿还这笔款子。他说:“我的妹子可是真的在土耳其?”加刚菩答道:“一点不假,她在一位德朗西未尼亚的废王家里洗碗。”他们又找来两个犹太人,老实人又卖了两颗钻,然后一齐搭着另外一条船去赎居内贡。
第二十八章老实人,居内贡,邦葛罗斯和玛丁等等的遭遇
老实人对男爵道:“对不起,男爵,对不起,神甫,请你原谅我把你一剑从前胸戳到后背。”男爵道:“别提了,我承认当时我火气大了一些。但你既然要知道我怎么会罚做苦役的,我就告诉你听。我的伤口经会里的司药修士医好之后,一队西班牙兵来偷袭,把我活捉了,下在布韦诺斯·爱累斯牢里,那时我妹妹正好离开那儿。我要求遣回罗马总会。总会派我到驻君士坦丁堡的法国大使身边当随从司祭。到任不满八天,有个晚上遇到一位宫中侍从,年纪很轻,长得很美。天热得厉害,那青年想洗澡,我也借此机会洗澡。谁知一个基督徒和一个年轻的伊斯兰教徒光着身子在一起,算是犯了大罪。法官教人把我脚底打了一百板子,罚做苦役。我不信世界上还有比这个更冤枉的事。但我很想知道,为什么我妹妹替一个亡命在土耳其的,德朗西未尼亚废王当厨娘?”
老实人道:“那么你呢,亲爱的邦葛罗斯,怎么我又会见到你呢?”邦葛罗斯道:“不错,你是看我吊死的。照例我是应当烧死的。可是你记得,他们正要动手烧我,忽然下起雨来。雨势猛烈,没法点火。他们无可奈何,只得把我吊死了事。一个外科医生买了我的尸体,拿回去解剖。他先把我从肚脐到锁骨,一横一直划了两刀。我那次吊死的手续,做得再糟糕没有。执行异教裁判所救世大业的是个副司祭,烧死人的本领的确天下无双,但吊人的工作没做惯。绳子浸饱了雨水,不大滑溜了,中间又打了结,因此我还有一口气。两刀划下来,我不禁大叫一声,那外科医生仰面朝天摔了一跤,以为解剖到一个魔鬼了,吓得掉过身子就逃,在楼梯上又栽了一个筋斗。他的女人听见叫喊,从隔壁房里跑来,看我身上划着两刀躺在桌上,比她丈夫吓得更厉害,赶紧逃走,跌在丈夫身上。等到他们惊魂略定,那女的对外科医生说:‘朋友,怎么你心血来潮,会解剖一个邪教徒的?你不知道这些人老有魔鬼附身吗?让我马上去找个教士来念咒退邪。’一听这话,我急坏了,迸着最后一些气力叫救命。终于那葡萄牙理发匠大着胆子,把我伤口缝起来,连他的女人也来照顾我了。半个月以后我下了床。理发匠帮我谋了一个差事,荐给一个玛德会修士做跟班,随他上威尼斯。但那主人付不出工钱,我就去侍候一个威尼斯商人,跟他到君士坦丁堡。
“有一天我一时高兴,走进一座清真寺。寺中只有一个老法师,还有一个年轻貌美的信女在那里念念有词。她袒着胸部,两个乳头之间缀着一个美丽的花球,其中有郁金香,有蔷薇,有白头苗,有土大黄,有风信子,有莲馨花。她一不留神,把花球掉在地下,我急忙捡起,恭恭敬敬替她放回原处。我放回原处的时间太久了些,恼了老法师。他一知道我是基督徒,就叫出人来,带我去见法官。法官着人把我脚底打了一百板子,罚做苦役。我恰好和男爵同时锁在一条船上,一条凳上。同船有四个马赛青年,五个拿波里教士,两个科孚岛上的修士,都说这一类的事每天都有。男爵认为他的案子比我的更冤枉。我呢,我认为替一个女人把花球放回原处,不像跟一个侍从官光着身子在一起那样有失体统。我们为此争辩不已,每天要挨二十鞭子,不料凡事皆有定数,你居然搭着我们的船,把我们赎了出来。”
老实人问他:“那么,亲爱的邦葛罗斯,你被吊死、解剖、鞭打、罚做苦工的时候,是不是还认为天下事尽善尽美呢?”邦葛罗斯答道:“我的信心始终不变,因为我是哲学家,不便出乎反乎。莱布尼茨的话不会错的,先天谐和的学说,跟空间皆是实体和奇妙的物质等等,同样是世界上的至理名言。”
第二十九章老实人怎样和居内贡与老婆子相会
老实人、男爵、邦葛罗斯、玛丁和加刚菩,讲着他们的经历,谈着世界上一切偶然的或非偶然的事故,讨论着因果关系、精神痛苦与物质痛苦、自由与命运、在土耳其商船上如何自慰等等,终于到了普罗篷提特海边上,德朗西未尼亚王的屋子前面。一眼望去,先就看到居内贡和老婆子在绳上晾饭巾。
男爵一见,脸就白了。多情的老实人,看到他美丽的居内贡皮肤变成棕色,眼中全是血筋,乳房干瘪了,满脸皱纹,通红的手臂长满着鱼鳞般的硬皮,不由得毛发悚然,倒退了几步。然后为了礼貌关系,只得走近去。居内贡把老实人和她的哥哥拥抱了,大家也拥抱了老婆子。老实人把她们俩都赎了出来。
附近有一块分种田。老婆子劝老实人暂且拿下,等日后大家时来运转,再做计较。居内贡不知道自己变丑了,也没有一个人向她道破。她和老实人提到当年的婚约,口气那么坚决,忠厚的老实人竟不敢拒绝。他便通知男爵,说要和他的妹子结婚了。男爵道:“像她那样的下流,像你那样的狂妄,我万万不能容忍。我决不为这桩玷辱门楣的事分担责任。我妹妹的儿女将来永远不能写上德国的贵族谱。告诉你,我的妹子只能嫁给一个德国的男爵。”居内贡倒在他脚下,哭着哀求,他执意不允。老实人对他说:“你疯了,我把你救出苦役,付了你的身价,付了你妹妹的身价。她在这儿替人洗碗,变得这么丑,我好心娶她为妻,你倒胆敢拒绝。逞我性子,恨不得把你再杀一次才好!”男爵道:“再杀就再杀,要我活着答应你娶我的妹子,可是休想。”
第三十章结局
老实人其实绝无意思和居内贡结婚。但男爵的蛮横恼了他,觉得非结婚不可了。何况居内贡逼得那么紧,他也不便翻悔。他跟邦葛罗斯、玛丁和忠心的加刚菩商量。邦葛罗斯写了一篇出色的论文,证明男爵绝无权利干涉妹子的事。她依照德国所有的法律,尽可嫁给老实人。玛丁主张把男爵扔在海里;加刚菩主张送还给小亚细亚船主,仍旧教他做苦工。有了便船,再送回罗马,交给他的总会会长。大家觉得这主意挺好,老婆子也赞成,便瞒着妹子,花了些钱把这件事办妥了。教一个耶稣会士吃些苦,把一个骄傲的德国男爵惩罚一下,谁都觉得高兴。
经过了这许多患难,老实人和情人结了婚,跟哲学家邦葛罗斯、哲学家玛丁、机灵的加刚菩和老婆子住在一起,又从古印加人那儿带了那么多钻石回来,据我们想象,老实人应当过着世界上最愉快的生活了。但他被犹太人一再拐骗,除掉那块分种田以外已经一无所有。他的女人一天丑似一天,变得性情暴戾,谁都见了头痛。老婆子本来是残废的人,那时比居内贡脾气更坏。加刚菩种着园地,挑菜上君士坦丁堡去卖,操劳过度,整天怨命。邦葛罗斯因为不能在德国什么大学里一露锋芒,苦闷不堪。玛丁认定一个人到处都是受罪,也就耐着性子。老实人、玛丁、邦葛罗斯,偶尔谈玄说理,讨论讨论道德问题。窗下常常看见一些船只,载着当地的贵族、官员、祭司、充军到来姆诺斯、米底兰纳、埃斯卢姆。又看见一些别的祭司、贵族、官员来接任,然后再受流配。也看到一些包扎得挺好的人头送往大苏丹的宫门。这些景象增加了他们辩论的题材。不辩论的时候,大家就厌烦得要死,甚至有一天老婆子问他们:“我要知道,被黑人海盗强奸一百次,割掉半个屁股,被保加利亚人鞭打,在功德大会中挨板子、上吊、被解剖、在苦役船上划桨,受尽我们大家所受的苦难,跟住在这儿一无所事比起来,究竟哪一样更难受?”老实人道:“嗯,这倒是个大问题。”
这一席话又引起众人新的感想。玛丁下了断语,说人天生只有两条路:不是在忧急骚动中讨生活,便是在烦闷无聊中挨日子。老实人不同意这话,但提不出别的主张。邦葛罗斯承认自己一生苦不堪言。可是一朝说过了世界上样样十全十美,只能一口咬定,坚持到底,虽则骨子里完全不信。
那时又出了一件事,使玛丁那种泄气的论调多了一个佐证,使老实人更加彷徨,邦葛罗斯更不容易自圆其说。有一天他们看见巴该德和奚罗弗莱修士狼狈不堪,走到他们的分种田上来。两人把三千银洋很快就吃完了,一忽儿分手,一忽儿讲和,一忽儿吵架,坐牢、越狱,奚罗弗莱终于改信了回回教。巴该德到处流浪,继续做她的买卖,一个钱也挣不到了。玛丁对老实人道:“我早跟你说的,你送的礼不久就会花光,他们的生活倒反更苦。你和加刚菩发过大财,有过几百万银洋,却并没比巴该德和奚罗弗莱更快活。”邦葛罗斯和巴该德说:“啊,啊,可怜的孩子,你又到我们这儿来了,大概是天意吧!你知道没有,你害我损失了一个鼻尖、一只眼睛和一只耳朵?如今你也完啦!这世界真是怎么回事啊!”这件新鲜事儿,使众人对穷通祸福越发讨论不完。
附近住着一位大名鼎鼎的回教修士,公认为土耳其最有智慧的哲学家。他们去向他请教,由邦葛罗斯代表发言,说道:“师傅,请你告诉我们,世界上为什么要生出人这样一种古怪的动物?”
修道士回答:“你问这个干什么?你管它做什么?”老实人道:“可是,大法师,地球上满目疮痍,到处都是灾祸啊。”修道士说:“福也罢,祸也罢,有什么关系?咱们的苏丹打发一条船到埃及去,可曾关心船上的耗子舒服不舒服?”邦葛罗斯道:那么应当怎办呢?”修道士说:“闭上你的嘴。”邦葛罗斯道:“我希望和你谈谈因果,谈谈十全十美的世界,罪恶的根源,灵魂的性质,先天的谐和。”修道土听了这话,把门劈面关上了。
谈话之间,听到一个消息,说君士坦丁堡绞死了两个枢密大臣,一个大司祭。他们不少朋友都受了木柱洞腹的极刑。几小时以内,这桩可怕的事沸沸扬扬,传遍各地。邦葛罗斯、老实人、玛丁,回去的路上遇到一个和善的老人在门外橘树荫下乘凉。邦葛罗斯好奇不亚于好辩,向老人打听那绞死的大司祭叫甚名字。老人回答:“我素来不知道大司祭等等姓甚名谁。你说的那件事,我根本不晓得。我认为顾问公家事情的人,有时会死于非命,这也是他们活该。我从来不打听君士坦丁堡的事,我不过把园子里种出来的果子送去卖。”他说着把这几个外乡人让进屋子。两个儿子和两个女儿端出好几种自制的果子露敬客,还有糖渍的佛手、橘子、柠檬、菠萝、花生、纯粹的莫加咖啡,不羼一点儿巴太维亚和中美洲群岛的坏咖啡的。回教徒的两个女儿又替老实人、邦葛罗斯、玛丁胡子上喷了香水。
老实人问土耳其人:“想必你有一大块良田美产了?”土耳其人回答:“我只有二十阿尔邦地,我亲自和孩子们耕种。工作可以使我们免除三大害处:烦闷、纵欲、饥寒。”
老实人回到自己田庄上,把土耳其人的话深思了一番,对邦葛罗斯和玛丁说道:“那个慈祥的老头儿安排的生活,我觉得比和我们同席的六位国王好多了。”邦葛罗斯道:“根据所有哲学家的说法,荣华富贵、权势地位都是非常危险的。摩阿布的王埃格隆被阿奥特所杀;阿布萨隆被吊着头发缢死,身上还戳了三枪;泽罗菩阿姆的儿子内达布王,死于巴萨之手;伊拉王死于萨勃利之手;奥谷齐阿斯死于奚于;阿太里亚死于约伊阿达;约金、奚谷尼阿斯、赛台西阿斯诸王都沦为奴隶。至于克雷絮斯、阿斯蒂阿琪、大流士、西拉叩斯的特尼、彼拉斯、班尔赛、汉尼拔、朱革塔、阿利俄维斯塔、恺撒、庞培、尼罗、奥东、维德卢维阿斯、多密喜安、英王理查二世、爱德华二世、亨利四世、理查三世、玛丽·斯丢阿德、查理一世、法国的三个亨利、罗马日耳曼皇帝亨利四世,他们怎样结局,你是都知道的。你知道……”老实人说:“是的,我还知道应当种我们的园地。”邦葛罗斯道:“你说得很对:上帝把人放进伊甸园是叫他当工人、要他工作的。足见人天生不是能清闲度日的。”玛丁道:“少废话,咱们工作罢。唯有工作,日子才好过。”
那小团体里的人一致赞成这个好主意,便各人拿出本领来。小小的土地出产很多。居内贡固然奇丑无比,但变了一个做糕饼的能手,巴该德管绣作,老婆子管内衣被褥。连奚罗弗莱也没有闲着,他变了一个很能干的木匠,做人也规矩了。有时邦葛罗斯对老实人说:“在这个十全十美的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都是互相关联的。你要不是为了爱居内贡小姐,被人踢着屁股从美丽的宫堡中赶出来,要不是受到异教裁判所的刑罚,要不是徒步跋涉美洲,要不是狠狠的刺了男爵一剑,要不是把美好的黄金国的绵羊一齐丢掉,你就不能在这儿吃花生和糖渍佛手。”老实人道:“说得很妙。可是种咱们的园地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