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老实人在一座美丽的宫堡中怎样受教育,怎样被驱逐
从前威斯发里地方,森特-登-脱龙克男爵大人府上,有个年轻汉子,天生的性情最是和顺。看他相貌,就可知道他的心地。他颇识是非,头脑又简单不过。大概就因为此,人家才叫他做老实人。府里的老用人暗中疑心,他是男爵的姊妹和邻近一位安分善良的乡绅养的儿子。那小姐始终不肯嫁给那绅士,因为他旧家的世系只能追溯到七十一代,其余的家谱因为年深月久,失传了。
男爵是威斯发里第一等有财有势的爵爷,因为他的宫堡有一扇门,几扇窗。大厅上还挂着一幅毡幕。养牲口的院子里所有的狗,随时可以编成狩猎大队;那些马夫是现成的领队;村里的教士是男爵的大司祭。他们都称男爵为大人。他一开口胡说八道,大家就跟着笑。
男爵夫人体重在三百五十斤上下,因此极有声望,接见宾客时那副威严,越发显得她可敬可佩。她有个十七岁的女儿居内贡,面色鲜红,又嫩又胖,教人看了馋涎欲滴。男爵的儿子样样都跟父亲并驾齐驱。教师邦葛罗斯是府里的圣人,老实人年少天真,一本诚心的听着邦葛罗斯的教训。
邦葛罗斯教的是一种包罗玄学、神学、宇宙学的学问。他很巧妙的证明天下事有果必有因,又证明在此最完美的世界上,男爵的宫堡是最美的宫堡,男爵夫人是天底下好到不能再好的男爵夫人。
他说:“显而易见,事无大小,皆系定数。万物既皆有归宿,此归宿自必为最美满的归宿。岂不见鼻子是长来戴眼镜的吗?所以我们有眼镜。身上安放两条腿是为穿长裤的,所以我们有长裤。石头是要人开凿,盖造宫堡的,所以男爵大人有一座美轮美奂的宫堡。本省最有地位的男爵不是应当住得最好吗?猪是生来给人吃的,所以我们终年吃猪肉。谁要说一切皆善简直是胡扯,应当说尽善尽美才对。”
老实人一心一意的听着,好不天真的相信着。因为他觉得居内贡小姐美丽无比,虽则从来没胆子敢对她这么说。他认定第一等福气是生为男爵;第二等福气是生为居内贡小姐;第三等福气是天天看到小姐;第四等是听到邦葛罗斯大师的高论,他是本省最伟大的,所以是全球最伟大的哲学家。
有一天,居内贡小姐在宫堡附近散步,走在那个叫做猎场的小树林中,忽然瞥见丛树之间,邦葛罗斯正替她母亲的女仆,一个很俊俏很和顺的棕发姑娘,上一课实验物理学。居内贡小姐素来好学,便屏气凝神,把她亲眼目睹的,三番四复搬演的实验,观察了一番。她清清楚楚看到了博学大师的根据,看到了结果和原因,然后浑身紧张,胡思乱想的回家,巴不得做个博学的才女。私忖自己大可做青年老实人的根据,老实人也大可做她的根据。
回宫堡的路上,她遇到老实人,不由得脸红了。老实人也脸红了。她跟他招呼,语不成声;老实人和她答话,不知所云。第二天,吃过中饭,离开饭桌,居内贡和老实人在一座屏风后面。居内贡把手帕掉在地下,老实人捡了起来。她无心的拿着他的手,年轻人无心的吻着少女的手,那种热情、那种温柔、那种风度,都有点异乎寻常。两人嘴巴碰上了,眼睛射出火焰,膝盖直打哆嗦,手往四下里乱动。森特-登-脱龙克男爵打屏风边过,一看这个原因这个结果,立刻飞起大腿,踢着老实人的屁股,把他赶出大门。居内贡当场晕倒,醒来挨了男爵夫人一顿巴掌。于是最美丽最愉快的宫堡里,大家为之惊惶失措。
第二章老实人在保加利亚人中的遭遇
老实人,被赶出了地上的乐园,茫无目的,走了好久,一边哭一边望着天,又常常回头望那座住着最美的男爵小姐的最美的宫堡。晚上饿着肚子,睡在田里,又遇着大雪。第二天,老实人冻僵了,挣扎着走向近边一个市镇,那市镇叫做伐特勃谷夫-脱拉蒲克-狄克陶夫。他一个钱没有,饿得要死,累得要死,好不愁闷的站在一家酒店门口。两个穿蓝衣服的人把他看在眼里,其中一个对另外一个说:“喂,伙计,这小伙子长得怪不错,身量也合格。”他们过来很客气的邀他吃饭。老实人挺可爱挺谦逊的答道:“承蒙相邀,不胜荣幸,无奈我囊空如洗,付不出份头啊。”两个穿蓝之中的一个说:“啊,先生,凭你这副品貌才具,哪有破钞之理!你不是身长五尺半吗?”老实人鞠了一躬,道:“不错,我正是五尺半高低。”“啊,先生,坐下吃饭罢。我们不但要替你惠钞,而且决不让你这样一个人物缺少钱用。患难相助,人之天职,可不是吗?”老实人回答:“说得有理。邦葛罗斯先生一向这么告诉我的。我看明白了,世界真是安排得再好没有。”两人要他收下几块银洋,他接了钱,想写一张借据,他们执意不要。宾主便坐下吃饭。他们问:“你不是十分爱慕……”老实人答道:“是啊,我十分爱慕居内贡小姐。”两人之中的一个忙说:“不是这意思。我们问你是否爱慕保加利亚国王?”老实人道:“不,我从来没见过他。”“怎么不?他是天底下最可爱的国王,应当为他干一杯。”“好罢,我遵命就是了。”说着便干了一杯。两人就说:“得啦得啦,现在你已经是保加利亚的柱石、股肱、卫士、英雄了。你利禄也到手了,功名也有望了。”随即把老实人上了脚镣,带往营部,叫他向左转,向右转,扳上火门,扳下火门,瞄准,开放,快步跑,又赏他三十军棍。第二天他操练略有进步,只挨了二十棍。第三天只吃了十棍,弟兄们都认为他是天才。
老实人莫名其妙,弄不清他怎么会成为英雄的。一日,正是美好的春天,他想出去溜溜,便信步前行,满以为随心所欲的调动两腿,是人和动物共有的权利。还没走上七八里地,四个身长六尺的英雄追上来,把他捆起,送进地牢。他们按照法律规定,问他喜欢哪一样:还是让全团弟兄鞭上三十六道呢,还是脑袋里同时送进十二颗子弹。他声明意志是自由的,他两样都不想要。只是枉费唇舌,非挑一样不可。他只能利用上帝的恩赐,利用所谓自由,决意挨受三十六道鞭子。他挨了两道。团里共有两千人,两道就是四千鞭子:从颈窝到屁股,他的肌肉与神经统统露在外面了。第三道正要开始,老实人实在受不住,要求额外开恩,干脆砍掉他的脑袋。他们答应了,用布条蒙住他的眼睛,教他跪下。恰好保加利亚国王在旁走过,问了犯人的罪状。国王英明无比,听了老实人的情形,知道他是个青年玄学家,世事一窍不通,便把他赦免了。这宽大的德政,将来准会得到每份报纸每个世纪的颂扬。一位热心的外科医生,用希腊名医狄俄斯戈里传下的伤药,不出三星期就把老实人治好。他已经长了些新皮,能够走路了,保加利亚王和阿伐尔王却打起仗来。
第三章老实人怎样逃出保加利亚人的掌握,以后又是怎样的遭遇
两支军队的雄壮、敏捷、辉煌和整齐,可以说无与伦比。喇叭、横笛、长箫、军鼓、大炮,合奏齐鸣,连地狱里也从来没有如此和谐的音乐。先是大炮把每一边的军队轰倒六千左右,排枪又替最美好的世界扫除了九千到一万名玷污地面的坏蛋,刺刀又充分说明了几千人的死因。总数大概有三万。老实人像哲学家一样发抖,在这场英勇的屠杀中尽量躲藏。
两国的国王各自在营中叫人高唱吾主上帝,感谢神恩。老实人可决意换一个地方去推敲因果关系了。他从已死和未死的人堆上爬过去,进入一个邻近的村子,只见一片灰烬。那是阿伐尔人的村庄,被保加利亚人依照公法焚毁的。这儿是戳满窟窿的老人,眼睁睁的看着他们被杀的妻子,怀中还有婴儿衔着血污的奶头;那儿是满足了英雄们的需要,被开肠破肚的姑娘,正在咽最后一口气;又有些烧得半死不活的,嚷着求人结果他们的性命。地下是断臂折腿,旁边淌着脑浆。
老实人拔步飞奔,逃往另外一个村子:那是保加利亚人的地方。阿伐尔人对付他们的手段也一般无二。老实人脚下踩着的不是瓦砾,便是还在扭动的肢体。他终于走出战场,褡裢内带着些干粮,念念不忘的想着居内贡小姐。到荷兰境内,干粮完了。但听说当地人人皆是富翁,并且是基督徒,便深信他们待客的情谊决不亚于男爵府上,就是说和他没有为了美丽的居内贡而被逐的时代一样。
他向好几位道貌岸然的人求布施。他们一致回答,倘若他老干这一行,就得送进感化院,教教他做人之道。
接着他看见一个人在大会上演讲,一口气讲了一个钟点,题目是乐善好施。他讲完了,老实人上前求助。演说家斜视着他,问道:“你来干什么?你是不是排斥外道,拥护正果的?”老实人很谦卑的回答:“噢!天下事有果必有因。一切皆如连锁,安排得再妥当没有。我必须从居内贡小姐那边被赶出来,必须挨鞭子。我必须讨面包,讨到我能自己挣面包为止。这都是必然之事。”演说家又问:“朋友,你可相信教皇是魔道吗?”老实人回答:“我还没听见这么说过。他是魔道也罢,不是魔道也罢,我缺少面包是真的。”那人道:“你不配吃面包。滚开去,坏蛋。滚,流氓,滚,别走近我。”演说家的老婆在窗口探了探头,看到一个不信教皇为魔道的人,立刻向他倒下一大……噢,天!妇女的醉心宗教竟会到这个地步!
一个未受洗礼的,再浸礼派信徒,名叫雅各,看到一个同胞,一个没有羽毛而有灵魂的两足动物,受到这样野蛮无礼的待遇,便带他到家里,让他洗澡,给他面包、啤酒,送他两个弗洛冷,还打算教老实人进他布厂学手艺,布厂的出品是在荷兰织造,而叫做波斯呢的一种印花布。老实人差不多扑在他脚下,叫道:“邦葛罗斯老师早告诉我了,这个世界上样样都十全十美。你的慷慨豪爽,比着那位穿黑衣服的先生和他太太的残酷,使我感动多了。”
第二天,他在街上闲逛,遇到一个化子,身上长着脓疱,两眼无光,鼻尖烂了一截,嘴歪在半边,牙齿乌黑,说话逼紧着喉咙,咳得厉害,呛一阵就掉一颗牙。
第四章老实人怎样遇到从前的哲学老师邦葛罗斯博士,和以后的遭遇
老实人一见之下,怜悯胜过了厌恶,把好心的雅各送的两个弗洛冷给了可怕的化子。那鬼一样的家伙定睛瞧着他,落着眼泪,向他的脖子直扑过来。老实人吓得后退不迭。“唉!”那个可怜虫向这个可怜虫说道,“你认不得你亲爱的邦葛罗斯了吗?”“什么!亲爱的老师,是你?你会落到这般悲惨的田地?你碰上了什么倒楣事呀?干么不住在最美的宫堡里了?居内贡小姐,那女中之宝,天地的杰作,又怎么了呢?”邦葛罗斯说道:“我支持不住了。”老实人便带他上雅各家的马房,给他一些面包。等到邦葛罗斯有了力气,老实人又问:“那么居内贡呢?”“她死了。”老实人一听这话就晕了过去。马房里恰好有些坏醋,邦葛罗斯拿来把老实人救醒了。他睁开眼叫道:“居内贡死了!啊,最美好的世界到哪里去了?她害什么病死的?莫非因为看到我被她令尊大人一边踢,一边赶出了美丽的宫堡吗?”邦葛罗斯答道:“不是的。保加利亚兵先把她踩躏得不像样了,又一刀戳进她肚子;男爵上前救护,被乱兵砍了脑袋;男爵夫人被人分尸,割作几块;我可怜的学生和他妹妹的遭遇完全一样。宫堡变了平地,连一所谷仓、一头羊、一只鸭子、一棵树都不留了。可是人家代我们报了仇,阿伐尔人对近边一个保加利亚男爵的府第,也如法炮制。”
听了这番话,老实人又昏迷了一阵。等到醒来,把该说的话说完了,便追问是什么因、什么果、什么根据,把邦葛罗斯弄成这副可怜的形景。邦葛罗斯答道:“唉,那是爱情啊。是那安慰人类、保存世界、为一切有情人的灵魂的、甜蜜的爱情啊。”老实人也道:“噢!爱情,这个心灵的主宰,灵魂的灵魂,我也领教过了。所得的酬报不过是一个亲吻,还有屁股上挨了一二十下。这样一件美事,怎会在你身上产生这样丑恶的后果呢?”
于是邦葛罗斯说了下面一席话:“噢,亲爱的老实人!咱们庄严的男爵夫人有个俊俏的侍女,叫做巴该德,你不是认识的吗?我在她怀中尝到的乐趣,赛过登天一般。乐趣产生的苦难却像堕入地狱一样,使我浑身上下受着毒刑。巴该德也害着这个病,说不定已经死了。巴该德的那件礼物,是一个芳济会神甫送的。他非常博学,把源流考证出来了:他的病是得之于一个老伯爵夫人,老伯爵夫人得之于一个骑兵上尉,骑兵上尉得之于一个侯爵夫人,侯爵夫人得之于一个侍从,侍从得之于一个耶稣会神甫,耶稣会神甫当修士的时候,直接得之于哥伦布的一个同伴。至于我,我不会再传给别人了,我眼看要送命的了。”
老实人嚷道:“噢,邦葛罗斯!这段家谱可离奇透了!祸根不都在魔鬼身上吗?”“不是的,”那位大人物回答,“在十全十美的世界上,这是无可避免的事,必不可少的要素。固然这病不但毒害生殖的本源,往往还阻止生殖,和自然界的大目标是相反的。但要是哥伦布没有在美洲一座岛上染到这个病,我们哪会有巧克力,哪会有做胭脂用的胭脂虫颜料?还得注意一点:至此为止,这病和宗教方面的争论一样,是本洲独有的。土耳其人、印度人、波斯人、中国人、暹罗人、日本人,都还没见识过。可是有个必然之理,不出几百年,他们也会领教的。目前这病在我们中间进步神速,尤其在大军之中,在文雅、安分、操纵各国命运的佣兵所组成的大军之中。倘有三万人和员额相等的敌军作战,每一方面必有两万人身长毒疮。”
老实人道:“这真是妙不可言。不过你总得医啊。”邦葛罗斯回答:“我怎么能医?朋友,我没有钱呀。不付钱,或是没有别人代付钱,你走遍地球也不能放一次血,洗一个澡。”
听到最后几句,老实人打定了主意。他去跪在好心的雅各面前,把朋友落难的情形说得那么动人,雅各竟毫不迟疑,招留了邦葛罗斯博士,出钱给他治病。治疗的结果,邦葛罗斯只损失了一只眼睛和一只耳朵。他笔下很来得,又精通算术。雅各派他当账房。过了两月,雅各为了生意上的事要到里斯本去,把两位哲学家带在船上。邦葛罗斯一路向他解释,世界上一切都好得无以复加。雅各不同意。他说:“无论如何,人的本性多少是变坏了,他们生下来不是狼,却变了狼。上帝没有给他们二十四磅的大炮,也没有给他们刺刀,他们却造了刺刀大炮互相毁灭。多少起的破产,和法院攫取破产人财产,侵害债权人利益的事,我可以立一本清账。”独眼博士回答道:“这些都是应有之事,个人的苦难造成全体的幸福。个人的苦难越多,全体越幸福。”他们正在这么讨论,忽然天昏地黑,狂风四起,就在望得见里斯本港口的地方,他们的船遇到了最可怕的飓风。
第五章飓风,覆舟,地震;邦葛罗斯博士,老实人和雅各的遭遇
船身颠簸打滚,人身上所有的液质和神经都被搅乱了:这些难以想象的痛苦使半数乘客软瘫了,快死了,没有气力再为眼前的危险着急。另外一半乘客大声叫喊,做着祷告。帆破了,桅断了,船身裂了一半。大家忙着抢救,七嘴八舌,各有各的主意,谁也指挥不了谁。雅各帮着做点儿事。他正在舱面上,被一个发疯般的水手狠狠一拳,打倒在地。水手用力过猛,也摔出去倒挂着吊在折断的桅杆上。好心的雅各上前援救,帮他爬上来。不料一使劲,雅各竟冲下海去,水手让他淹死,看都不屑一看。老实人瞧着恩人在水面上冒了一冒,不见了。他想跟着雅各跳海,哲学家邦葛罗斯把他拦住了,引经据典的说:为了要淹死雅各,海上才有这个里斯本港口的。他正在高谈因果以求证明的当口,船裂开了,所有的乘客都送了性命,只剩下邦葛罗斯、老实人和淹死善人雅各的野蛮水手。那坏蛋很顺利的泅到了岸上,邦葛罗斯和老实人靠一块木板把他们送上陆地。
他们惊魂略定,就向里斯本进发。身边还剩几个钱,只希望凭着这点儿盘川,他们从飓风中逃出来的命,不至于再为饥饿送掉。
一边走一边悼念他们的恩人。才进城,他们觉得地震了。港口里的浪像沸水一般往上直冒,停泊的船给打得稀烂。飞舞回旋的火焰和灰烬,盖满了街道和广场;屋子倒下来,房顶压在地基上,地基跟着坍毁;三万名男女老幼都给压死了。水手打着唿哨,连咒带骂的说道:“哼,这儿倒可以发笔财呢。”邦葛罗斯说:“这现象究竟有何根据呢?”老实人嚷道:“啊!世界末日到了!”水手闯进瓦砾场,不顾性命,只管找钱,找到了便揣在怀里。喝了很多酒,醉醺醺的睡了一觉,在倒坍的屋子和将死已死的人中间,遇到第一个肯卖笑的姑娘,他就掏出钱来买。邦葛罗斯扯着他袖子,说道:“朋友,使不得,使不得,你违反理性了,干这个事不是时候。”水手答道:“天杀的,去你的罢!我是当水手的,生在巴太维亚。到日本去过四次,好比十字架上爬过四次,理性,理性,你的理性找错人了!”
几块碎石头砸伤了老实人。他躺在街上,埋在瓦砾中间,和邦葛罗斯说道:“唉,给我一点儿酒和油罢。我要死了。”邦葛罗斯答道:“地震不是新鲜事儿。南美洲的利马去年有过同样的震动。同样的因,同样的果。从利马到里斯本,地底下准有一道硫磺的伏流。”“那很可能,”老实人说,“可是看上帝份上,给我一些油和酒呀。”哲学家回答:“怎么说可能?我断定那是千真万确的事。”老实人晕过去了,邦葛罗斯从近边一口井里拿了点水给他。
第二天,他们在破砖碎瓦堆里爬来爬去,弄到一些吃的,略微长了些气力。他们跟旁人一同救护死里逃生的居民。得救的人中有几个请他们吃饭,算是大难之中所能张罗的最好的一餐。不用说,饭桌上空气凄凉得很。同席的都是一把眼泪,一口面包。邦葛罗斯安慰他们,说那是定数:“因为那安排得不能再好了。里斯本既然有一座火山,这座火山就不可能在旁的地方。因为物之所在,不能不在,因为一切皆善。”
旁边坐着一位穿黑衣服的矮个子,是异教裁判所的一个小官。他挺有礼貌的开言道:“先生明明不信原始罪恶了。倘使一切都十全十美,人就不会堕落,不会受罚了。”
邦葛罗斯回答的时候比他礼貌更周到:“敬请阁下原谅,鄙意并非如此。人的堕落和受罚,在好得不能再好的世界上,原是必不可少的事。”那小官儿又道:“先生莫非不信自由吗?”邦葛罗斯答道:“敬请阁下原谅。自由与定数可以并存不悖。因为我们必须自由,因为坚决的意志……”邦葛罗斯说到一半,那小官儿对手下的卫兵点点头,卫兵便过来替他斟包多酒或是什么奥包多酒。
第六章怎样的举办功德大会禳解地震,老实人怎样的被打板子
地震把里斯本毁了四分之三,地方上一般有道行的人,觉得要防止全城毁灭,除了替民众办一个大规模的功德会,别无他法。科印勃勒大学的博士们认为,在庄严的仪式中用文火活活烧死几个人,是阻止地震万试万灵的秘方。
因此他们抓下一个皮斯加伊人,两个葡萄牙人。皮斯加伊人供认娶了自己的干亲妈,葡萄牙人的罪名是吃鸡的时候把同煮的火腿扔掉。刚吃过饭的邦葛罗斯和他的门徒老实人也被捕了,一个是因为说了话,一个是因为听的神气表示赞成。两人被分别带进一间十分凉快,永远不会受到阳光刺激的屋子。八天以后,他们俩穿上特制的披风,头上戴着尖顶纸帽:老实人的披风和尖帽,画的是倒垂的火焰,一些没有尾巴没有爪子的魔鬼;邦葛罗斯身上的魔鬼又有尾巴又有爪子,火焰是向上的。他们装束停当,跟着大队游行,听了一篇悲壮动人的讲道,紧跟着又是很美妙的几部合唱的音乐。一边唱歌,一边就有人把老实人按着节拍打屁股。皮斯加伊人和两个吃鸡没吃火腿的葡萄牙人,被烧死了,邦葛罗斯是吊死的,虽然这种刑罚与习惯不合。当天会后,又轰隆隆的来了一次惊心动魄的地震。
老实人吓得魂不附体,目瞪口呆,头里昏昏沉沉,身上全是血迹,打着哆嗦,对自己说道:“最好的世界尚且如此,别的世界还了得?我挨打屁股倒还罢了,保加利亚人也把我打过的。可是亲爱的邦葛罗斯!你这个最伟大的哲学家!我连你罪名都不知道,竟眼看你吊死,难道是应该的吗?噢,亲爱的雅各,你这个最好的好人,难道应该淹死在港口里吗?噢,居内贡小姐,你这女中之宝,难道应当被人开肠剖肚吗?”
老实人听过布道,打过屁股,受了赦免,受了祝福,东倒西歪,挣扎着走回去,忽然有个老婆子过来和他说:“孩子,鼓起勇气来,跟我走。”
第七章一个老婆子怎样的照顾老实人,老实人怎样的重遇爱人
老实人谈不到什么勇气,只跟着老婆子走进一所破屋:她给他一罐药膏叫他搽,又给他饮食。屋内有一张还算干净的床,床边摆着一套衣服。她说:“你尽管吃喝,但愿阿多夏的圣母、巴杜的圣·安东尼、刚波斯丹的圣·雅各,一齐保佑你。我明儿再来。”老实人对于见到的事,受到的灾难,始终莫名其妙,老婆子的慈悲尤其使他诧异。他想亲她的手。老婆子说道:“你该亲吻的不是我的手。我明儿再来。你搽着药膏,吃饱了好好的睡罢。”
老实人虽则遭了许多横祸,还是吃了东西,睡着了。第二天,老婆子送早点来,看了看他的背脊,替他涂上另外一种药膏。过后又端中饭来。傍晚又送夜饭来。第三天,她照常办事。老实人紧盯着问:“你是谁啊?谁使你这样大发善心的?教我怎么报答你呢?”好心的女人始终不出一声。晚上她又来了,却没有端晚饭,只说:“跟我走,别说话。”她扶着他在野外走了半里多路,到一所孤零零的屋子,四周有花园,有小河。老婆子在一扇小门上敲了几下,门开了。她带着老实人打一座暗梯走进一个金漆小房间,叫他坐在一张金银铺绣的便榻上,关了门,走了。老实人以为是做梦,他把一生看做一个噩梦,把眼前看做一个好梦。
一忽儿老婆子又出现了,好不费事的扶着一个浑身发抖的女子,庄严魁伟,戴着面网,一派的珠光宝气。老婆子对老实人说:“你来,把面网揭开。”老实人上前怯生生的举起手来。哪知不揭犹可,一揭就出了奇事!他以为看到了居内贡小姐。他果然看到了居内贡小姐,不是她是谁?老实人没了气力,说不出话,倒在她脚下。居内贡倒在便榻上。老婆子灌了许多酒,他们才醒过来,谈话了。先是断断续续的一言半语,双方同时发问,同时回答,不知叹了多少气,流了多少泪,叫了多少声。老婆子教他们把声音放低一些,丢下他们走了。老实人和居内贡说:“怎么,是你!你还活着!怎么会在葡萄牙碰到你?邦葛罗斯说你被人强奸,被人开肠剖肚,都是不确的吗?”美丽的居内贡答道:“一点不假。可是一个人受了这两种难,不一定就死的。”“你爸爸妈妈被杀死,可是真的?”“真的。”居内贡哭着回答。“那么你的哥哥呢?”“他也被杀死了。”“你怎么在葡萄牙的?怎么知道我也在这里?你用了什么妙计,教人带我到这屋子来的?”那女的说道:“我等会儿告诉你。你先讲给我听,从你给了我纯洁的一吻,被踢了一顿起,到现在为止,经过些什么事?”
老实人恭恭敬敬听从了她的吩咐。虽则头脑昏沉,声音又轻又抖,脊梁还有点儿作痛,他仍是很天真的把别后的事统统告诉她。居内贡眼睛望着天,听到雅各和邦葛罗斯的死,不免落了几滴眼泪。接着她和老实人说了后面一席话,老实人一字不漏的听着,目不转睛的瞅着她,仿佛要把她吞下去似的。
第八章居内贡的经历
“我正躺在床上,睡得很熟,不料上天一时高兴,打发保加利亚人到我们森特-登-脱龙克美丽的宫堡中来。他们把我父亲和哥哥抹了脖子,把我母亲割做几块。一个高大的保加利亚人,身长六尺,看我为了父母的惨死昏迷了,就把我强奸。这一下我可醒了,立刻神志清楚,大叫大嚷,拼命挣扎、口咬、手抓,恨不得挖掉那保加利亚高个子的眼睛。我不知道我父亲宫堡中发生的事原是常有的。那蛮子往我左腋下戳了一刀,至今还留着疤。”天真的老实人道:“哎哟!我倒很想瞧瞧这疤呢。”居内贡回答:“等会儿给你瞧。先让我讲下去。”“好,讲下去罢。”老实人说。
她继续她的故事:“那时一个保加利亚上尉闯进来,看我满身是血,那兵若无其事,照旧干他的。上尉因为蛮子对他如此无礼,不禁勃然大怒,就在我身上把他杀了,又叫人替我包扎伤口,带往营部作为俘虏。我替他煮饭洗衣,其实也没有多少内衣可洗。不瞒你说,他觉得我挺美。我也不能否认他长得挺漂亮,皮肤又白又嫩。除此以外,他没有什么思想,不懂什么哲学,明明没受过邦葛罗斯博士的熏陶。过了三个月,他钱都花完了,对我厌倦了,把我卖给一个犹太人,叫做唐·伊萨加,在荷兰与葡萄牙两地做买卖的,极好女色。他对我很中意,可是占据不了。我抗拒他不像抗拒保加利亚兵那样软弱。一个清白的女子可能被强奸一次,但她的贞操倒反受了锻炼。
“犹太人想收服我,送我到这座乡下别墅来。我一向以为森特-登-脱龙克宫堡是世界上最美的屋子,现在才发觉我错了。
“异教裁判所的大法官有天在弥撒祭中见到我,用手眼镜向我瞄了好几回,叫人传话,说有机密事儿和我谈。我走进他的府第,说明我的出身。他解释给我听,让一个以色列人霸占对我是多么有失身份。接着有人出面向唐·伊萨加提议,要他把我让给法官大人。唐·伊萨加是宫廷中的银行家,很有面子,一口回绝了。大法官拿功德会吓他。犹太人受不了惊吓,讲妥了这样的条件:这所屋子跟我作为他们俩的共有财产,星期一、三、六,归犹太人,余下的日子归大法官。这协议已经成立了六个月。争执还是有的。因为决不定星期六至星期日之间的那一夜应该归谁。至于我,至今对他们俩一个都不接受,大概就因为此,他们对我始终宠爱不衰。
“后来为了禳解地震,同时为了吓吓唐·伊萨加,大法官办了一个功德大会。我很荣幸的被邀观礼,坐着上席。弥撒祭和行刑之间的休息时期,还有人侍候女太太们喝冷饮。看到两个犹太人和娶了干亲妈的那个老实的皮斯加伊人被烧死,我的确非常恐怖,但一见有个身穿披风、头戴纸帽的人,脸孔很像邦葛罗斯,我的诧异、惊惧、惶惑,更不消说了。我抹了抹眼睛,留神细看。他一吊上去,我就昏迷了。我才苏醒,又看到你剥得精赤条条的。我那时的恐怖、错愕、痛苦、绝望,真是达于极点。可是老实说,你的皮肤比我那保加利亚上尉的还要白,还要红得好看。我一见之下,那些把我煎熬把我折磨的感觉更加强了。我叫着嚷着,想喊:‘喂,住手呀!你们这些蛮子!’只是喊不出声音,而且即使喊出来也未必有用。等你打完了屁股,我心里想:怎么大智大慧的邦葛罗斯和可爱的老实人会在里斯本,一个挨了鞭子,一个被吊死?而且都是把我当做心肝宝贝的大法官发的命令!邦葛罗斯从前和我说,世界上一切都十全十美。现在想来,竟是残酷的骗人话。
“紧张、慌乱,一忽儿气得发疯,一忽儿四肢无力,快死过去了。我头脑乱糟糟的,想的无非是父母兄长的惨死、下流的保加利亚兵的蛮横、他扎我的一刀、我的沦为奴仆、身为厨娘,还有那保加利亚上尉、无耻的唐·伊萨加、卑鄙的大法官、邦葛罗斯博士的吊死、你挨打屁股时大家合唱的圣诗,尤其想着我最后见到你的那天,在屏风后面给你的一吻。我感谢上帝教你受尽了折磨仍旧回到我身边来。我吩咐侍候我的老婆子照顾你,能带到这儿来的时候就带你来。她把事情办得很妥当。现在能跟你相会,听你说话,和你谈心,我真乐死了。你大概饿极了罢。我肚子闹饥荒了。来,咱们先吃饭罢。”
两人坐上饭桌。吃过晚饭,又回到上文提过的那张便榻上。他们正在榻上的时候,两个屋主之中的一个,唐·伊萨加大爷到了。那天是星期六,他是来享受权利,诉说他的深情的。
第九章居内贡,老实人,大法官和犹太人的遭遇
自从以色列国民被移置巴比伦到现在,这伊萨加是性情最暴烈的希伯来人了。他说:“什么!你这加利利的母狗,养了大法官还不够,还要我跟这个杂种平分吗?”说着抽出随身的大刀,直扑老实人,没想到老实人也有武器。咱们这个威斯发里青年,从老婆子那儿得到衣服的时候也得了一把剑。他虽是性情和顺,也不免拔出剑来,教以色列人直挺挺的横在美丽的居内贡脚下。
她嚷起来:“圣母玛利亚!怎么办呢?家里出了人命了!差役一到,咱们就完啦。”老实人说:“邦葛罗斯要没有吊死,在这个危急的关头,一定能替咱们出个好主意,因为他是大哲学家。既然他死了,咱们去跟老婆子商量罢。”她非常乖巧,刚开始发表意见,另外一扇小门又开了。那时已经半夜一点,是星期日了。这一天是大法官的名分。他进来,看见打过屁股的老实人握着剑,地下躺着个死人,居内贡面无人色,老婆子正在出主意。
那时老实人转的念头是这样的:“这圣徒一开口叫人,我就万无侥幸,一定得活活烧死。他对居内贡也可能如法炮制。他多狠心,叫人打我屁股,何况又是我的情敌。现在我杀了人,被他当场撞见,不能再三心两意了。”这些念头来得又快又清楚。他便趁大法官还在发愣的当口,马上利剑一挥,把他从前胸戳到后背,刺倒在犹太人旁边。“啊,又是一个!”居内贡说,“那还有宽赦的希望吗?我们要被驱逐出教,我们的末日到了。你性子多和顺,怎么不出两分钟会杀了一个犹太人一个主教的?”老实人答道:“美丽的小姐,一个人动了爱情,起了妒性,被异教裁判所打了屁股,竟变得连自己也认不得了。”
老婆子道:“马房里有三匹安达鲁齐马,鞍辔俱全。叫老实人去套好牲口。太太有的是金洋钻石。快快上马,奔加第士去。我只有半个屁股好骑马,也顾不得了。天气很好,趁夜凉赶路也是件快事。”
老实人立刻把三匹马套好。居内贡、老婆子和他三人一口气直赶了四五十里。他们在路上逃亡的期间,公安大队到了那屋子。他们把法官大人葬在一所华丽的教堂内,把犹太人扔在垃圾堆上。
老实人、居内贡和老婆子到了莫雷那山中的一个小镇,叫做阿伐赛那。他们在一家酒店里谈了下面一段话。
第十章老实人,居内贡和老婆子怎样一贫如洗的到加第士,怎样的上船
居内贡一边哭一边说:“啊,谁偷了我的比斯多和钻石的?教咱们靠什么过活呢?怎么办呢?哪里再能找到大法官和犹太人,给我金洋和钻石呢?”老婆子道:“唉!昨天晚上有个芳济会神甫,在巴大育和我们宿在一个客栈里,我疑心是他干的事。青天在上,我决不敢冤枉好人,不过那神甫到我们房里来过两次,比我们早走了不知多少时候。”老实人道:“哎啊!邦葛罗斯常常向我证明,尘世的财富是人类的公产,人人皆得而取之。根据这原则,那芳济会神甫应当留下一部分钱,给我们做路费。美丽的居内贡,难道他什么都不留给我们吗?”她说:“一个子儿都没留。”老实人道:“那怎办呢?”老婆子道:“卖掉一匹马罢。我虽然只有半个屁股,还是可以骑在小姐背后。这样我们就可以到加第士了。”
小客栈中住着一个本多会修院的院长,花了很低的价钱买了马。老实人、居内贡和老婆子,经过罗赛那、基拉斯、莱勃列克撒,到了加第士。加第士正在编一个舰队,招募士兵,预备教巴拉圭的耶稣会神甫就范,因为有人告他们煽动某个部落反抗西班牙与葡萄牙的国王。老实人在保加利亚吃过粮,便到那支小小的远征军中,当着统领的面表演保加利亚兵操,身段动作那么高雅、迅速、利落、威武、矫捷。统领看了,立即分拨一连步兵归他统率。他当了上尉,带着居内贡小姐、老婆子、两名当差和葡萄牙异教裁判所大法官的两匹安达鲁齐马上了船。
航行途中,他们一再讨论可怜的邦葛罗斯的哲学。老实人说:“现在咱们要到另外一个世界去了,大概那个世界是十全十美的。因为老实说,我们这儿的物质生活和精神生活的确有点儿可悲可叹。”居内贡道:“我真是一心一意的爱你,可是我所看到的、所经历的,使我还惊慌得很呢。”“以后就好啦,”老实人回答,“这新世界的海洋已经比我们欧洲的好多了。浪更平静,风也更稳定。最好的世界一定是新大陆。”居内贡说:“但愿如此!可是在我那世界上,我遭遇太惨了,几乎不敢再存什么希望。”老婆子说:“你们都怨命,唉!你们还没受过我那样的灾难呢。”居内贡差点儿笑出来,觉得老婆子自称为比她更苦命,未免可笑。她道:“哎!我的老妈妈,除非你被两个保加利亚兵强奸,除非你肚子上挨过两刀,除非你有两座宫堡毁掉,除非人家当着你的面杀死了你两个父亲两个母亲,除非你有两个情人在功德会中挨打,我就不信你受的灾难会超过我的。还得补上一句:我是七十二代贵族之后,身为男爵的女儿,结果竟做了厨娘。”“小姐,”老婆子回答,“你不知道我的出身。你要是看到我的屁股,就不会说这种话,也不会下这个断语了。”这两句话大大的引起了居内贡和老实人的好奇心。老婆子便说出下面一番话来。
第十一章老婆子的身世
“我不是一向眼睛里长满红筋,眼圈这么赤红的。鼻子也不是一向碰到下巴的,我也不是一向当用人的。我是教皇厄尔彭十世和巴莱斯德利那公主生的女儿。十四岁以前住的王府,把你们日耳曼全体男爵的宫堡做它的马房还不配。威斯发里全省的豪华,还抵不上我一件衣衫。我越长越美、越风流、越多才多艺。我享尽快乐,受尽尊敬,前程远大。我很早就能挑动人家的爱情了。乳房慢慢的变得丰满,而且是何等样的乳房!又白,又结实,模样儿活像梅迭西斯的《维纳斯》身上的。还有多美的眼睛!多美的眼皮!多美的黑眉毛!两颗眼珠射出来的火焰,像当地的诗人们说的,直盖过了天上的星光。替我更衣的女用人们,常常把我从前面看到后面,从后面看到前面,看得出神了,所有的男人都恨不得做她们的替工呢。
“我跟玛沙-加拉的王子订了婚。啊!一位多么体面的王子!长得跟我一样美,说不尽的温柔、风雅,而且才华盖世、热情如火。我爱他的情分就像初恋一样,对他五体投地,如醉若狂。婚礼已经开始筹备了。场面的伟大是空前未有的。连日不断的庆祝会、骑兵大操、滑稽歌剧。全意大利争着写十四行诗来歌颂我,我还嫌没有一首像样的。我快要大喜的时候,一个做过王子情妇的老侯爵夫人,请他到家里去喝巧克力茶。不到两小时,他抽搐打滚,形状可怕,竟自死了。这还不算一回事。我母亲绝望之下——其实还不及我伤心——想暂时离开一下那个不祥之地。她在迦伊埃德附近有块极好的庄田。我们坐着一条本国的兵船,布置得金碧辉煌,好比罗马圣·比哀教堂的神龛。谁知海盗半路上来袭击,上了我们的船。我们的兵不愧为教皇的卫队,他们的抵抗是丢下枪械,跪倒在地,只求饶命。
“海盗立即把他们剥得精光,像猴子一般。我的母亲、我们的宫女,连我自己都在内。那些先生剥衣服手法的神速,真可佩服。但我还有更诧异的事呢:他们把手指放在我们身上的某个部分,那是女人平日只让医生安放套管的。这个仪式,我觉得很奇怪。一个人不出门就难免少见多怪。不久我知道,那是要瞧瞧我们有没有隐藏什么钻石。在往来海上的文明人中间,这风俗由来已久,从什么时代开始已经不可考了。我知道玛德会的武士们俘获土耳其人的时候,不论男女,也从来不漏掉这个手续。这是没有人违反的一条公法。
“一个年轻公主,跟着母亲被带往摩洛哥去当奴隶,那种悲惨也不必细说了。在海盗船上受的罪,你们不难想象。我母亲还非常好看。我们的宫女,连一个普通女仆的姿色,也是全非洲找不出来的。至于我,长得那么迷人,赛过天仙下凡,何况还是个处女。但我的童贞并没保持多久:我替俊美的王子保留的一朵花,给海盗船上的船长硬摘了去。他是一个奇丑无比的黑人,自以为大大抬举了我呢。不必说,巴莱斯德利那公主和我,身体都很壮健,因此受尽折磨,还能捱到摩洛哥。闲言少叙,这些事也太平常了,不值一提。
“我们到的时节,摩洛哥正是一片血海。摩莱·伊斯玛伊皇帝的五十个儿子各有党派,那就有了五十场内战。黑人打黑人,黑人打半黑人,半黑人打半黑人,黑白混血种人打黑白混血种人。全个帝国变了一个日夜开工的屠宰场。
“才上岸,与我们的海盗为敌的一帮黑人,立刻过来抢他的战利品。最贵重的东西,除了钻石与黄金,就要算到我们了。我那时看到的厮杀,你们休想在欧洲地面上看到。这是水土关系。北方人没有那种热血,对女人的疯劲也不像在非洲那么普遍。欧洲人血管里仿佛羼着牛奶。阿特拉斯山一带的居民,血管里有的是硫酸,有的是火。他们的厮杀就像当地的狮虎毒蛇一般猛烈,目的是要抢我们。一个摩尔人抓着我母亲的右臂,我船上的大副抓着她的左臂,一个摩尔兵拽着她的一条腿,我们的一个海盗拽着另外一条。全体妇女几乎同时都被四个兵扯着,船长把我藏在他身后,手里握着大弯刀;敢冒犯他虎威的,他都来一个杀一个。临了,所有的意大利妇女,连我母亲在内,全被那些你争我夺的魔王撕裂了,扯做几块。海盗、俘虏、兵、水手、黑人、半黑人、白人、黑白混血种人,还有我那船长,全都死了。我压在死人底下,只剩一口气。同样的场面出现在一千多里的土地上,可是穆罕默德规定的一天五次祈祷,从来没耽误。
“我费了好大气力,从多少鲜血淋漓的尸首下面爬出来,一步一步,挨到附近一条小溪旁边,一株大橘树底下,又惊又骇,又累又饿,不由得倒下去了。我疲倦已极,一忽儿就睡着。那与其说是休息,不如说是晕厥。正当我困惫昏迷、半死半活的时候,忽然觉得有件东西压在我身上乱动。睁开眼来,只见一个气色很好的白种人,叹着气,含含糊糊说出几个意大利字:多倒楣啊,一个人没有了……”
第十二章老婆子遭难的下文
“我听到本国的语言惊喜交集,那句话也同样使我诧异。我回答他说,比他抱怨的更倒楣的事儿,多得很呢。我三言两语,说出我才经历的悲惨事儿,但我精神又不济了。他抱我到邻近一所屋子里,放在床上,给我吃东西,殷勤服侍,好言相慰,恭维我说,他从来没见过我这样的美人儿,他对自己那个无可补救的损失,也从来没有这样懊恼过。他道:‘我生在拿波里,地方上每年要阉割两三千儿童,有的割死了,有的嗓子变得比女人的还好听,又有的大起来治理国家大事我的手术非常成功,在巴莱斯德利那公主府上当教堂乐师。’我叫起来:‘那是我的母亲啊!’‘你的母亲!’他哭着嚷道,‘怎么!你就是我带领到六岁的小公主吗?你现在的才貌,那时已经看得出了。’‘是我呀,我母亲就离开这儿四百步的地方,被人剁了几块,压在一大堆死尸底下………
“我告诉了他前前后后的遭遇,他也把他的经历告诉了我。某基督教强国派他来见摩洛哥王,商量一项条约,规定由某强国供给火药、大炮、船只,帮助摩洛哥王破坏别个基督教国家的商业。”那太监说:‘我的使命已经完成,正要到葛太去搭船,可以带你回意大利。可是多倒相啊,一个人没有……’
“我感动得流下泪来,向他千恩万谢。但他并不带我回意大利,而是带往阿尔泽,把我卖给当地的总督。我刚换了主人,蔓延欧、亚、非三洲的那场大瘟疫,就在阿尔泽发作了,来势可真不小。你们见过地震,可是,小姐,你可曾见过鼠疫?”“没有。”男爵小姐回答。
老婆子又道:“要是见过,你们就会承认比地震可怕得多。鼠疫在非洲是常事。我也传染了。你们想想罢:一个教皇的女儿,只有十五岁,短短三个月时间就变做赤贫、变做奴隶,几乎天天被强奸,眼看母亲的肢体四分五裂,自己又尝遍饥饿和战争的味道,在阿尔泽得了九死一生的鼠疫。可是我竟没有死。不过我那个太监和总督,以及总督的姬妾都送了命。
“可怕的鼠疫第一阵袭击过了以后,总督的奴隶被一齐出卖。有个商人把我买下来,带往突尼斯,转卖给另一个商人。他带我上的黎波里,又卖了。从的黎波里卖到亚历山大,从亚历山大卖到斯麦那,从斯麦那卖到君士坦丁堡。最后我落入苏丹御林军中的一个军官手里,不久他奉派出去,帮阿左夫抵抗围困他们的俄罗斯人。
“那军官是个多情种子,把全部姬妾都带着走,安置在阿左夫海口上一个小炮台里,拨两个黑人太监和二十名士兵保护。我们这边杀了无数俄罗斯人,俄罗斯人也照样回敬我们。阿左夫变了一片火海血海,男女老幼无一幸免,只剩下我们的小炮台;敌人打算教我们活活饿死;可是二十名卫队早就赌神发咒,决不投降。他们饿极了,没有办法,只得拿两名太监充饥,生怕违背他们发的愿。几天以后,他们决意吃妇女了。
“我们有个很虔诚很慈悲的伊斯兰教祭司,对卫兵恳切动人的讲了一次道,劝他们别把我们完全杀死。他说:‘你们只消割下这些太太们的半个屁股,就可大快朵颐。倘若再有需要,过几天还有这么丰盛的一餐等着你们。你们这种大慈大悲的行为,足以上感苍天,得到救助的。’
“他滔滔雄辩,把卫兵说服了。我们便受了这个残酷的手术。祭司拿阉割的儿童用的药膏,替我们敷上。我们差不多全要死下来了。
“卫兵们刚吃完我们供应的筵席,俄罗斯人已经坐了平底船冲进来,把卫兵杀得一个不留。俄罗斯人对我们的情形不加理会。幸而世界上到处都有法国军医。其中有个本领挺高强的来救护我们,把我们治好了。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我的伤疤完全结好的那天,他就向我吐露爱情。同时还劝我们大家别伤心。说好几次围城的战争都发生同样的事,那是战争的定律。
“等到我的同伴们都能走路了,就被带往莫斯科。分派之下,我落在一个贵族手里。他叫我种园地,每天赏我二十鞭子。两年之后,宫廷中互相倾轧的结果,我那位爵爷和三十来个别的贵族,都被凌迟处死。我乘机逃走,穿过整个俄罗斯,做了多年酒店侍女,先是在里加,后来在罗斯托克、维斯玛、来比锡、卡塞尔、攸德累克德、来顿、海牙、罗忒达姆。贫穷和耻辱,磨得我人也老了。我只剩着半个屁股,永远忘不了是教皇之女。几百次想自杀,却始终丢不下人生。这个可笑的弱点,大概就是我们的致命伤——时时刻刻要扔掉的枷锁,偏偏要继续背下去。一面痛恨自己的生命,一面又死抓不放。把咬你的毒蛇搂在怀里抚摩,直到它吃掉你的心肝为止,这不是愚不可及是什么?
“在我命里要飘流过的地方上,在我当过侍女的酒店里,诅咒自己生命的人,我不知见过多多少少。但自愿结束苦命的,只见到十二个——三个黑人,四个英国人,四个日内瓦人,还有一个叫作罗贝克的德国教授。最后我在犹太人唐·伊萨克家当老妈子。他派我服侍你,美丽的小姐。我关切着你的命运,对你的遭遇比对我自己的还要操心。我永远不会提到自己的苦难,要不是你们把我激了一下,要不是船上无聊,照例得讲些故事消遣消遣。总而言之,小姐,我有过经验,见过世面。你不妨请每个乘客讲一讲他们的历史,借此解闷。只要有一个人不自怨其生,不常常自命为世界上最苦的人,你尽管把我倒提着摔下海去。”
第十三章老实人怎样的不得不和居内贡与老婆子分离
美丽的居内贡听了老婆子的故事,便按照她的身份与品德,向她施礼。居内贡也听了老婆子的主意,邀请全体乘客挨着次序讲自己的身世。老实人和居内贡听着,承认老婆子有理。老实人说:“可惜葡萄牙的功德大会不照规矩,把大智大慧的邦葛罗斯吊死了。要不然他对于海陆两界的物质与精神的痛苦,准能发挥一套妙论,而我也觉得颇有胆气,敢恭恭敬敬的向他提出几点异议。”
每个乘客讲着他的故事,不觉航行迅速,已经到了布韦诺斯·爱累斯。居内贡、老实人上尉和老婆子,一同去见唐·斐南多总督,他有伊巴拉腓加罗阿、玛斯卡林、朗波尔陶和索萨五处封邑。那位大人拥有这么多头衔,自然有一副高傲的气概,配合他的身份。他和人说话,用的鄙夷不屑的态度,鼻子举得那么高,嗓子喊得那么响,口吻那么威严,神情那么傲慢,使晋见的人都恨不得揍他一顿。他好色若命,觉得居内贡是他生平第一次见到的美人儿,一开口便问她是不是上尉的老婆。老实人看了问话的神气吓了一跳——他既不敢说是老婆,因为她其实不是;又不敢说是姊妹,因为她其实也不是。虽则这一类的谎话在古人中很通行,对今人也有很多方便,但老实人太纯洁了,不敢有半点儿隐瞒,便道:“承蒙居内贡小姐不弃,已经答应下嫁小人,我们还要请大人屈尊,主持婚礼呢。”
唐·斐南多·特·伊巴拉翘起胡子,狞笑了一下,吩咐老实人去检阅部队。老实人只得遵命。总督留下居内贡小姐,向她表示热情,宣布第二天就和她成婚,不管在教堂里行礼还是用别的仪式,他太喜欢她的姿色了。居内贡要求宽限一刻钟,让她定定神,跟老婆子商量一下,而她自己也得打个主意。
老婆子对居内贡说:“小姐,你没有一个小钱,空有七十二代的家谱。总督是南美洲最有权势的爵爷,长着一绺漂亮胡子。要做总督夫人只在你自己手里。莫非你还心高气傲,打算苦熬苦守,从一而终吗?你已经被保加利亚人强奸,一失身于犹太人,再失身于大法官。吃苦吃多了,也该尝尝甜头。换了我,决不三心两意,一定嫁给总督大人,一方面提拔老实人,帮他升官发财。”老婆子正凭着年龄与经验,说着这番考虑周详的话,港口里却驶进一条小船,载着一个法官和几名差役。事情是这样的:
老婆子原没猜错,当初居内贡和老实人匆匆忙忙逃走,在巴大育镇上失落的珠宝,的确是一个宽袍大袖的芳济会神甫偷的。他想把一部分宝石卖给一个珠宝商,珠宝商识破是大法官的东西。神甫被吊死以前,供认珠宝是偷来的,说出失主的面貌行踪。官方发觉了居内贡和老实人逃亡的路由,一直追踪到加第士,到了加第士,立即派一条船跟着来。那船已经进入布韦诺斯·爱累斯港,外面纷纷传说,有个法官就要上岸,缉捕谋杀大主教的凶手。机灵的老婆子当下心生一计,对居内贡说道:“你不能逃,也不用怕,杀大主教的不是你。何况总督喜欢你,决不让人家得罪你的,你尽管留在这儿。”她又赶去找老实人,说道:“快快逃罢,要不然一小时之内,你就得送上火刑台。”事情果然紧急,一刻都耽误不得。可是怎么舍得下居内贡呢?又投奔哪儿去呢?
第十四章老实人与加刚菩,在巴拉圭的耶稣会士中受到怎样的招待
老实人曾经在加第士雇了一个当差。在西班牙沿海和殖民地上,那种人是很多的。他名叫加刚菩,四分之一是西班牙血统,父亲是图库曼地方的一个混血种。他当过助祭童子、圣器执事、水手、修士、乐器工匠、大兵、跟班。加刚菩非常喜欢他的东家,因为东家待人宽厚。当下他抢着把两匹安达鲁齐马披挂停当,说道:“喂,大爷,咱们还是听老婆子的话,三十六着走为上。”老实人掉着泪说:“噢!我亲爱的居内贡!总督大人正要替我们主婚了,我倒反而把你扔下来吗?路远迢迢的来到这里,你如今怎么办呢?”加刚菩道:“由她去罢,女人家自有本领,她有上帝保佑。咱们快走罢。”“你把我带往哪儿呢?咱们上哪里去呢?没有了居内贡,咱们如何是好呢?”“哎,”加刚菩回答,“你原本是要去攻打耶稣会士的,现在不妨倒过来,去替他们出力。我认得路,可以送你到他们国内。他们手下能有个会保加利亚兵操的上尉,要不高兴才怪!你将来一定飞黄腾达。这边不得意,就上那边去。何况广广眼界,干点儿新鲜事也怪有趣的。”
老实人问:“难道你在巴拉圭耽过吗?”加刚菩道:“怎么没耽过?我在阿松西翁学院做过校役,我对于耶稣会政府,跟加第士的街道一样熟。那政府真是了不起。国土纵横千余里,划作三十行省。神甫们无所不有,老百姓一无所有。那才是理智与正义的杰作。以我个人来说,我从来没见过像那些神甫一样圣明的人,他们在这里跟西班牙王葡萄牙王作战,在欧洲听西班牙王葡萄牙王的忏悔。在这里他们见到西班牙人就杀,在马德里把西班牙人送上天堂。我觉得有意思极了。咱们快快赶路罢,包你此去成为世界上第一个有福的人。神甫们知道有个会保加利亚兵操的上尉投奔,不知要怎样快活哩!”
到了第一道关塞,加刚菩告诉哨兵,说有个上尉求见司令。哨兵把话传到守卫本部,守卫本部的一个军官亲自去报告司令。老实人和加刚菩的武器先被缴掉,两匹安达鲁齐马也被扣下。两个陌生人从两行卫兵中间走过去,行列尽头便是司令:他头戴三角帽,撩起着长袍,腰里挂着剑,手里拿着短枪。他做了一个记号,二十四个兵立刻把两个生客团团围住。一个班长过来传话,要他们等着,司令不能接见,因为省长神甫不在的时节,不许任何西班牙人开口,也不许他们在本地逗留三小时以上。加刚菩问:“那么省长神甫在哪儿呢?”班长答道:“他做了弥撒,阅兵去了。要过三个钟点,你们才能亲吻他的靴尖。”“可是,”加刚菩说,“敝上尉是德国人,不是西班牙人。他和我一样饥肠辘辘。省长神甫没到以前,能不能让我们吃顿早饭?”
班长立即把这番话报告司令。司令说:“感谢上帝!既然是德国人,我就可以跟他说话了。带他到我帐下来。”老实人便进入一间树荫底下的办公厅,四周是绿的云石和黄金砌成的列柱,十分华丽;笼内养着鹦鹉、蜂雀、小纹鸟和各种珍异的飞禽。黄金的食器盛着精美的早点;巴拉圭土人正捧着木盅在大太阳底下吃玉蜀黍,司令官却进了办公厅。
司令少年英俊,脸颊丰满,白皮肤,好血色,眉毛吊得老高,眼睛极精神,耳朵绯红,嘴唇红里带紫,眉宇之间有股威武的气概,但不是西班牙人的,也不是耶稣会士的那种威武。老实人和加刚菩的兵器马匹都发还了。加刚菩把牲口拴在办公厅附近,给它们吃燕麦,时时刻刻瞟上一眼,以防万一。
老实人先亲吻了司令的衣角,然后一同入席。耶稣会士用德文说道:“你原来是德国人?”老实人回答:“是的,神甫。”两人这么说着,都不由自主的觉得很惊奇,很激动。耶稣会士又问:“你是德国哪个地方的?”“敝乡是该死的威斯发里省。我的出生地是森特-登-脱龙克宫保。”“噢,天!怎么可能呢?”那司令嚷着。老实人也叫道:“啊!这不是奇迹吗?”司令问:“难道竟是你吗?”老实人道:“这真是哪里说起!”两人往后仰了一跤,随即互相拥抱,眼泪像小溪一般直流。“怎么,神甫,你就是美人居内贡的哥哥吗?就是被保加利亚人杀死的,就是男爵大人的儿子吗?怎么又在巴拉圭做了耶稣会神甫?这世界真是太离奇了。噢,邦葛罗斯!邦葛罗斯!你要不是吊死的话,又该怎么高兴啊!”
几个黑奴和巴拉圭人端着水晶盂在旁斟酒,司令教他们回避了。
他对上帝和圣·伊涅斯千恩万谢,把老实人搂在怀里,两人哭做一团。老实人道:“再告诉你一件事,你还要诧异、还要感动、还要莫名其妙哩。你以为令妹居内贡被人戳破肚子,送了性命。其实她还在人世,健康得很呢。”“在哪里?”“就在近边,在布韦诺斯·爱累斯的总督府上。我是特意来帮你们打仗的。”他们那次长谈,每句话都是奇闻。两人的心都跳上了舌尖,滚到了耳边,在眼内发光。因为是德国人,他们的饭老吃不完,一边吃一边等省长神甫回来。司令官又对老实人讲了下面一番话。
第十五章老实人怎样杀死他亲爱的居内贡的哥哥
“我一世也忘不了那悲惨的日子,看着父母被杀,妹妹被强奸。等到保加利亚人走了,大家找来找去,找不到我心爱的妹子。七八里以外,有一个耶稣会的小教堂。父亲、母亲、我、两个女用人和三个被杀的男孩子,都给装上一辆小车,送往那儿埋葬。一位神甫替我们洒圣水,圣水咸得要命,有几滴洒进了我的眼睛。神甫瞧见我眼皮眨了一下,便摸摸我的心,觉得还在跳,就把我救了去。三个星期以后,我痊愈了。亲爱的老实人,你知道我本来长得挺好看,那时出落得越发风流倜傥。所以那修院的院长,克罗斯德神甫,对我友谊深厚,给我穿上候补修士的法衣。过了一晌又送我上罗马。总会会长正在招一批年轻的德国耶稣会士。巴拉圭的执政不欢迎西班牙的耶稣会士,喜欢用外国籍教士,觉得容易管理。总会会长认为我宜于到那方面去传布福音。所以我们出发了,一共是三个人,一个波兰人,一个提罗尔人,一个就是我。一到这儿,我就荣任少尉和助理祭司之职。现在已经升了中校,做了神甫。我们对待西班牙王上的军队毫不客气,我向你担保,他们早晚要被驱逐出教,被我们打败的。你这是上帝派来帮助我们的。告诉我,我的妹子可是真的在近边,在布韦诺斯·爱累斯总督那儿?”老实人赌神发咒,回答说那是千真万确的事。于是两人又流了许多眼泪。
男爵再三再四的拥抱老实人,把他叫作兄弟,叫作恩人。他说:“啊,亲爱的老实人,说不定咱们俩将来打了胜仗,可以一同进城去救出我的妹子来。”老实人回答:“这正是我的心愿。我早打算娶她的,至今还抱着这个希望。”“怎么!混蛋!”男爵抢着说,“我妹妹是七十二代贵族之后,你好大胆子,竟想娶她?亏你有这个脸,敢在我面前说出这样狂妄的主意!”老实人听了这话呆了一呆,答道:“神甫,家谱有什么用?我把你妹妹从一个犹太人和一个大法官怀中救出来,她很感激我,愿意嫁给我。老师邦葛罗斯常说的,世界上人人平等。我将来非娶她不可。”“咱们走着瞧罢,流氓!”那森特-登-脱龙克男爵兼耶稣会教士一边说,一边拿剑背往老实人脸上狠狠的抽了一下。老实人马上拔出剑来,整个儿插进男爵神甫的肚子。等到把剑热腾腾的抽出来,老实人却哭着嚷道:“哎哟!我的上帝!我杀了我的旧主人,我的朋友,我的舅子了。我是天底下最好的好人,却已经犯了三条人命,内中两个还是教士!”
在办公厅门口望风的加刚菩立刻赶进来。主人对他道:“现在只有跟他们拼命了,多拼一个好一个。他们一定要进来的,咱们杀到底罢。”加刚菩事情见得多,镇静非凡,他剥下男爵的法衣穿在老实人身上,把死人头上的三角帽也给他戴了,扶他上马。这些事,一眨眼之间就安排停当了。“大爷,快走罢。他们会当你是神甫出去发布命令。即使追上来,咱们也早过了边境了。”说话之间,加刚菩已经长驱而出,嘴里用西班牙文叫着:“闪开!闪开!中校神甫来啦!”
第十六章两个旅客遇到两个姑娘,两只猴子,和叫作大耳朵的野蛮人
老实人和他的当差出了关塞,那边营里还没人知道德国神甫的死。细心的加刚菩办事周到,把行囊装满了面包、巧克力、火腿、水果,还有几升酒。他们骑着两匹安达鲁齐马,进入连路都没有的陌生地方。后来发见一片青葱的草原,中间夹着几条小溪。两位旅客先让牲口在草地上大嚼一顿。加刚菩向主人提议吃东西,他自己以身作则,先吃起来了。老实人说道:“我杀了男爵大人的儿子,又一世见不到美人儿居内贡,教我怎么吃得下火腿呢?和她离得这么远,又是悔恨,又是绝望,这样悲惨的日子,过下去还有什么意思?德雷甫的《见闻录》要怎样的说我呢?”
他这么说着照旧吃个不停。太阳下山了。两位迷路的人听见几声轻微的呼叫,好像是女人声音。他们辨不出是痛苦的叫喊,还是快乐的叫喊。一个人在陌生地方不免提心吊胆。他们俩便急忙站起。叫喊的原来是两个赤身露体的姑娘,在草原上奔跑,身子非常轻灵。两只猴子紧跟在后面,咬她们的屁股。老实人看了大为不忍。他在保加利亚军中学会了放枪,能够在树林中打下一颗榛子,决不碰到两旁的叶子。他便拿起他的西班牙双膛枪,一连两响,把两只猴子打死了,说道:“亲爱的加刚菩,我真要感谢上帝,居然把两个可怜的姑娘救了命。杀掉一个大法官和一个耶稣会士,固然罪孽不轻,这一来也可以将功赎罪了。或许她们是大人家的女儿,可能使我们在本地得到不少方便呢。”
他还想往下说,不料两个姑娘不胜怜爱的抱着两只猴子,放声大恸,四下里只听见一片凄惨的哭声。老实人顿时张口结舌,愣住了。终于他对加刚菩道:“想不到有这样好心肠的人。”加刚菩答道:“大爷,你做得好事。你把这两位小姐的情人打死了。”“她们的情人!怎么可能?加刚菩,你这是说笑话罢?教我怎么能相信呢?”加刚菩回答说:“大爷,你老是这个脾气,对什么事都大惊小怪。有些地方,猴子会博得女人欢心,有什么希奇!它们也是四分之一的人,正如我是四分之一的西班牙人。”老实人接着道:“不错,老师邦葛罗斯讲过,这一类的事从前就有,杂交的结果,生下那些半羊半人的怪物。古时几位名人还亲眼见过,但我一向以为是无稽之谈。”加刚菩道:“现在你该相信了罢!你瞧,没有教育的人会做出什么事来。我只怕这两个女的捣乱,暗算我们。”
这番中肯的议论使老实人离开草原,躲到一个树林里去。他和加刚菩吃了晚饭,两人把葡萄牙异教裁判所的大法官,布韦诺斯·爱累斯的总督,森特-登-脱龙克男爵,咒骂了一顿,躺在藓苔上睡着了。一早醒来,他们觉得动弹不得了。原来当地的居民大耳人,听了两个女子的密告,夜里跑来用树皮把他们捆绑了。周围有五十来个大耳人,拿着箭、棍、石斧之类;有的烧着一大锅水;有的在端整烤炙用的铁串;他们一齐喊着:“捉到了一个耶稣会士!捉到了一个耶稣会士!我们好报仇了,我们有好东西吃了。大家来吃耶稣会士呀,大家来吃耶稣会士呀!”
加刚菩愁眉苦脸,嚷道:“亲爱的大爷,我不是早告诉你吗?那两个女的要算计我们的。”老实人瞧见锅子和铁串,叫道:“我们不是被烧烤,就得被白煮。啊!要是邦葛罗斯看到人的本性如此这般,不知又有什么话说!一切皆善!好,就算一切皆善,可是我不能不认为,失去了居内贡小姐,又被大耳人活烤,总是太残忍了。”加刚菩老是不慌不忙,对发愁的老实人道:“我懂得一些他们的土话,让我来跟他们说罢。”老实人道:“千万告诉他们,吃人是多么不人道,而且不大合乎基督的道理。”
加刚菩开言道:“诸位,你们今天打算吃一个耶稣会士,是不是?好极了,对付敌人理当如此。天赋的权利就是教我们杀害同胞,全世界的人都是这么办的。我们没有运用吃人的权利,只因为我们有旁的好菜可吃,但你们不像我们有办法。把胜利的果实扔给乌鸦享受,当然不如自己把敌人吃下肚去。可是诸位,你们决不吃你们的朋友的。你们以为要烧烤的是一个耶稣会士,其实他是保护你们的人,你们要吃的是你们敌人的敌人。至于我,我是生在你们这里的,这位先生是我的东家,非但不是耶稣会士,还杀了一个耶稣会士,他穿的便是从死人身上剥下来的衣服,所以引起了你们的误会。为了证明我的话,你们不妨拿他穿的袍子送往神甫们的边境,打听一下我的主人是不是杀了一个耶稣会军官。那要不了多少时间。倘若我是扯谎,你们照旧可以吃我们。但要是我并无虚言,那么你们对于公法、风俗、法律的原则,认识太清楚了,我想你们决不会不饶赦我们的。”
大耳人觉得这话入情入理,派了两位有声望的人士做代表,立即出发去调查真假。两位代表多才多智,不辱使命,很快就回来报告好消息。大耳人解了两个俘虏的缚,对他们礼貌周到,供给他们冷饮、妇女,把他们送出国境,欢呼道:“他们不是耶稣会士!他们不是耶稣会士!”
老实人对于被释放的事赞不绝口。他道:“喝!了不起的民族!了不起的人!了不起的风俗!我幸而把居内贡小姐的哥哥一剑刺死,要不然决无侥幸,一定给吃掉的了。可是,话得说回来,人的本性毕竟是善的,这些人非但不吃我,一知道我不是耶稣会士,还把我奉承得无微不至。”
第十七章老实人和他的随从怎样到了黄金国,见到些什么?
到了大耳人的边境,加刚菩和老实人说:“东半球并不胜过西半球,听我的话,咱们还是抄一条最近的路回欧洲去罢。”“怎么回去呢?”老实人道,“又回哪儿去呢?回到我本乡罢,保加利亚人和阿伐尔人正在那里见一个杀一个;回葡萄牙罢,要给人活活烧死;留在这儿罢,随时都有被烧烤的危险。可是居内贡小姐住在地球的这一边,我怎有心肠离开呢?”
加刚菩道:“还是往开颜那方面走。那儿可以遇到法国人,世界上到处都有他们的踪迹。他们会帮助我们,说不定上帝也会哀怜我们。”
到开颜去可不容易:他们知道大概的方向。可是山岭、河流、悬崖绝壁、强盗、野蛮人,遍地都是凶险的关口。他们的马走得筋疲力尽,死了。干粮吃完了,整整一个月全靠野果充饥。后来到了一条小河旁边,两旁长满椰子树,这才把他们的性命和希望支持了一下。
加刚菩出计划策的本领,一向不亚于老婆子。他对老实人道:“咱们撑不下去了,两条腿也走得够了,我瞧见河边有一条小船,不如把它装满椰子,坐在里面顺流而去。既有河道,早晚必有人烟。便是遇不到愉快的事,至少也能看到些新鲜事儿。”老实人道:“好,但愿上帝保佑我们。”
他们在河中飘流了十余里,两岸忽而野花遍地,忽而荒瘠不毛,忽而平坦开朗,忽而危崖高耸。河道越来越阔,终于流入一个险峻可怖、岩石参天的环洞底下。两人大着胆子,让小艇往洞中驶去。河身忽然狭小,水势的湍急与轰轰的巨响,令人心惊胆战。过了一昼夜,他们重见天日。可是小艇触着暗礁,撞坏了,只得在岩石上爬,直爬了三四里地。最后,两人看到一片平原,极目无际,四周都是崇山峻岭,高不可攀。土地的种植,是生计与美观同时兼顾的,没有一样实用的东西不是赏心悦目的。车辆赛过大路上的装饰品,式样新奇,构造的材料也灿烂夺目。车中男女都长得异样的俊美。驾车的是一些高大的红绵羊,奔驰迅速,便是安达鲁奇、泰图安、美基内斯的第一等骏马也望尘莫及。
老实人道:“啊,这地方可胜过威斯发里了。”他和加刚菩遇到第一个村子就下了地。几个村童,穿着稀烂的金银铺绣衣服,在村口玩着丢石片的游戏。从另一世界来的两位旅客,一时高兴,对他们瞧了一会儿:他们玩的石片又大又圆,光芒四射,颜色有黄的,有红的,有绿的。两位旅客心中一动,随手捡了几块——原来是黄金,是碧玉,是红宝石,最小的一块也够蒙古大皇帝做他宝座上最辉煌的装饰。加刚菩道:“这些孩子大概是本地国王的儿女,在这里丢着石片玩儿。”村塾的老师恰好出来唤儿童上学。老实人道:“啊,这一定是内廷教师了。”
那些顽童马上停止游戏,把石片和别的玩具一齐留在地下。老实人赶紧捡起,奔到教师前面,恭恭敬敬的捧给他,用手势说明,王子和世子们忘了他们的金子与宝石。塾师微微一笑,接过来扔在地下,很诧异的对老实人的脸瞧了一会儿,径自走了。
两位旅客少不得把黄金、碧玉、宝石捡了许多。老实人叫道:“这是什么地方呀?这些王子受的教育太好了,居然会瞧不起黄金宝石。”加刚菩也和老实人一样惊奇。他们走到村中第一户人家,建筑仿佛欧洲的宫殿。一大群人都向门口拥去,屋内更挤得厉害,还传出悠扬悦耳的音乐,一阵阵珍馐美馔的异香。加刚菩走近大门,听见讲着秘鲁话,那是他家乡的语言。早先交代过,加刚菩是生在图库曼的,他的村子里只通秘鲁话。他便对老实人说:“我来替你当翻译。咱们进去罢,这是一家酒店。”
店里的侍者,两男两女,穿着金线织的衣服,用缎带束着头发,邀他们入席。先端来四盘汤,每盘汤都有两只鹦鹉;接着是一盘白煮神鹰,直有两百磅重,然后是两只香美异常的烤猴子;一个盘里盛着三百只蜂雀,另外一盘盛着六百只小雀;还有几道烧烤,几道精美的甜菜;食器全部是水晶盘子。男女侍者来斟了好几种不同的甘蔗酒。
食客大半是商人和赶车的,全都彬彬有礼,非常婉转的向加刚菩问了几句,又竭诚回答加刚菩的问话,务必使他满意。
吃过饭,加刚菩和老实人一样,以为把捡来的大块黄金丢几枚在桌上,是尽够付账的了。不料铺子的男女主人见了哈哈大笑,半天直不起腰来。后来他们止住了笑。店主人开言道:“你们两位明明是外乡人,我们却是难得见到的。抱歉得很,你们拿大路上的石子付账,我们见了不由得笑起来。想必你们没有敝国的钱,可是在这儿吃饭不用惠钞。为了便利客商,我们开了许多饭店,一律归政府开支。敝处是个小村子,地方上穷,没有好菜敬客。可是别的地方,无论上哪儿你们都能受到应有的款待。”加刚菩把主人的话统统解释给老实人听,老实人听的时候,和加刚菩讲的时候同样的钦佩、惊奇。两人都说:“外边都不知道有这个地方,究竟是什么国土呢?这儿的天地跟我们的完全不同!这大概是尽善尽美的乐土了,因为无论如何,世界上至少应该有这样一块地方。不管邦葛罗斯怎么说,我总觉得威斯发里样样不行。”
第十八章他们在黄金国内的见闻
加刚菩把心中的惊异告诉店主人,店主人回答说:“我无知无识,倒也觉得很快活。可是这儿有位告老的大臣,是敝国数一数二的学者,最喜欢与人交谈。”说完带着加刚菩去见老人。那时老实人退为配角,只能陪陪他的当差了。他们进入一所顶朴素的屋子,因为大门只是银的,屋内的护壁只是金的,但镂刻的古雅,比着最华丽的护壁也未必逊色。固然,穿堂仅仅嵌着红宝石与碧玉,但镶嵌的式样补救了质料的简陋。
老人坐在一张蜂鸟毛垫子的沙发上,接见两位来宾,叫人端酒敬客,酒瓶是钻石雕的。接着他说了下面一席话,满足他们的好奇心:
“我今年一百七十二岁。先父做过王上的洗马,亲眼见到秘鲁那次惊人的革命,把情形告诉了我。我们现在的国土原是古印加族疆域的一部分,印加族当初冒冒失失的出去扩张版图,结果却亡于西班牙人之手。
“留在国内的王族比较明哲,他们征得老百姓的同意,下令任何居民不得越出我们小小的国境,这才保证了我们的纯洁和快乐。西班牙人对这个地方略有所知,不得其详。他们把它叫作黄金国。还有一个叫作拉莱爵士的英国人,一百年前差不多到了这儿附近。幸亏我们四面都是高不可攀的峻岭和峭壁,所以至今没有遭欧洲各民族的馋吻。他们酷爱我们的石块和泥巴,爱得发疯一般,为了抢那些东西,可能把我们杀得一个不留的。”
他们谈了很久,谈到政体、风俗、妇女、公共娱乐、艺术。素好谈玄说理的老实人,要加刚菩探问国内有没有宗教。
老人红了红脸,说道:“怎么你们会有这个疑问呢?莫非以为我们是无情无义的人吗?”加刚菩恭恭敬敬请问黄金国的宗教是哪一种。老人又红了红脸,答道:“难道世界上还有两个宗教不成?我相信我们的宗教是跟大家一样的,我们从早到晚敬爱上帝。”加刚菩始终替老实人当着翻译,说出他心中的疑问:“你们只崇拜一个上帝吗?”老人道:“上帝总不见得有两个、三个、四个罢?我觉得你们世界上的人发的问题怪得很。”老实人絮絮不休,向老人问长问短。他要知道黄金国的人怎样祈祷上帝的。那慈祥可敬的哲人回答说:“我们从来不祈祷,因为对他一无所求,我们所需要的,他全给了我们了。我们只是不断的感谢他。”老实人很希望看看他们的教士,问他们在哪儿。老人微微一笑,说道:“告诉两位,我们国内人人都是教士,每天早上,王上和全国人民的家长都唱着感谢神恩的赞美诗,庄严肃穆,由五六千名乐师担任伴奏。”“怎么!你们没有修士专管传教、争辩、统治、弄权窃柄,把意见不同的人活活烧死吗?”老人道:“那我们不是发疯了吗?我们这儿大家都意见一致,你说的你们那些修士的勾当,我完全莫名其妙。”老实人听着这些话出神了,心上想:“那跟威斯发里和男爵的宫堡完全不同。倘若邦葛罗斯见到了黄金国,就不会再说森特-登-脱龙克宫堡是世界上的乐土了。可见一个人非游历不可。”
长谈过后,慈祥的老人吩咐套起一辆六羊驾驶的四轮轿车,派十二名仆役送两位旅客进宫。他说:“抱歉得很,我年纪大了,不能奉陪。但王上接见两位的态度,决不至于得罪两位。敝国倘有什么风俗习惯使两位不快,想必你们都能原谅的。”
老实人和加刚菩上了轿车,六头绵羊像飞一样,不消四个钟点,已经到达京城一端的王宫前面。宫门高二十二丈,宽十丈,说不出是什么材料造的。可是不难看出,那材料比我们称为黄金珠宝的石子沙土,不知要贵重多少倍。
老实人和加刚菩一下车,就有二十名担任御前警卫的美女迎接,带他们去沐浴,换上蜂鸟毛织成的袍子。然后另有男女大臣引他们进入内殿,按照常例,两旁各各站着一千名乐师。走近御座所在的便殿,加刚菩问一位大臣,觐见王上该用何种敬礼:“应当双膝下跪,还是全身伏在地下?应当把手按在额上,还是按着屁股?或者用舌头舐地下的尘土?总而言之,究竟是怎样的仪式?”大臣回答:“惯例是拥抱王上,亲吻他的两颊。”老实人和加刚菩便扑上去勾着王上的脖子,王上对他们优礼有加,很客气的请他们晚间赴宴。
宴会之前,有人陪他们去参观京城,看那些高入云表的公共建筑,千百列柱围绕的广场,日夜长流的喷泉:有的喷射清澈无比的泉水,有的喷射蔷薇的香水,有的喷射甘蔗酒。规模宏大的广场,地下铺着一种宝石,散出近乎丁香与肉桂的香味。老实人要求参观法院和大理院。据说根本没有这些机关,从来没有人打官司的。老实人问有没有监狱,人家也回答说没有。但他看了最惊异最高兴的是那个科学馆,其中一个走廊长两百丈,摆满着数学和物理的仪器。
整个下午在京城里逛了大约千分之一的地方,他们回到王宫。席上老实人坐在国王、加刚菩和几位太太之间。他们从来没有享受过更美的筵席,国王在饭桌上谈笑风生的雅兴,也从来没有人能相比。加刚菩把陛下的妙语一一解释给老实人听,虽然经过了翻译,还照样趣味盎然。这一点和旁的事情一样使老实人惊异赞叹。
两人在此宾馆中住了一个月。老实人再三和加刚菩说:“朋友,我生长的宫堡固然比不上这个地方,可是,究竟居内贡不在此地,或许你也有个把情人在欧洲。住在这里,我们不过是普通人,不如回到我们的世界中去,单凭十二头满载黄金国石子的绵羊,我们的财富就能盖过普天之下的国王,也不必再害怕异教裁判所,而要接回居内贡小姐也易如反掌了。”
这些话正合加刚菩的心意。人多么喜欢奔波,对自己人炫耀,卖弄游历的见闻,所以两个享福的人决意不再享福,去向国王要求离境。
国王答道:“你们这是发傻了。敝国固是蕞尔小邦,不足挂齿,但我们能苟安的地方,就不应当离开。我自然无权羁留外客,那种专制手段不在我们的风俗与法律之内。每个人都是自由的,你们随时可以动身,但出境不是件容易的事。你们能从岩洞底下的河里进来,原是奇迹,不可能再从原路出去。环绕敝国的山岭高逾千仞,陡若城墙,每座山峰宽三四十里,除了悬崖之外,别无他路可下。你们既然执意要走,让我吩咐机械司造一架机器,务必很方便的把你们运送出去。一朝到了山背后,可没有人能奉陪了。我的百姓发誓不出国境,他们不会那么糊涂,违反自己发的愿的。现在你们喜欢什么东西,尽管向我要罢。”加刚菩说:“我们只求陛下赏几头绵羊,驮些干粮、石子和泥巴。”国王笑道:“你们欧洲人这样喜欢我们的黄土,我简直弄不明白。好罢,你们爱带多少就带多少,但愿你们因此得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