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谷

热爱生命 杰克·伦敦 第2页,共2页

现在,他距离水源已经有一百码远,那个倒置的“v”形正在按一定比例缩小。由于含金泥沙的宽度正在有规律地缩小,这个人开始在想象中延伸“v”形结构的两条斜边,寻找它们在远处山坡上的交点。那正是他的目标,那个“v”形的顶点,为了给它定位,他已经淘洗了无数盘泥沙。

“应该在那些熊果树丛向上大约两码,然后再偏右一码远的地方。”他终于做出了推断。

然后,那种诱惑紧紧抓住了他。“这就像你脸上的鼻子一样清清楚楚。”他说完,放弃了他以前辛辛苦苦挖掘的一道道横线,然后直接爬到他想象中的那个顶点所在的地方。他装满一盘泥沙,然后将它带下小山去淘洗。那些泥沙里根本没有金子。他深挖、浅挖、填满然后淘洗了十几盘泥沙,可是连最微小的一粒金砂都没有找到。他为自己那样容易被诱惑而气愤不已,毫不留情地咒骂着自己的不虔诚和自以为是。然后,他走下小山,继续沿着横线向上挖去。

“慢而可靠,比尔,慢而可靠,”他低声哼哼着说,“在你这一行,捷径不会通往财富,关于这一点你应该很清楚。要明智,比尔,要明智。慢而可靠,这是你能玩的唯一手段。就这样努力干下去吧,要坚持到底。”

当横线缩短后,“v”形结构的两条斜边在逐渐靠拢,可是“v”形的深度也开始逐渐增加。金脉钻进了小山中。这时,他只有在地面下三十英寸的泥沙里才能淘到金子,而在距离地面二十五英寸或三十五英寸的泥沙里,他发现根本没有金子。在“v”形结构的底部,靠近水边的地方,他曾在草根中淘到一些金子。他越往小山的高处走,金子埋藏得也就越深。现在,为了填满一盘泥沙,他要挖一个三英尺深的深洞,而这并不是一般的工作量。在他和那个顶点之间,他还要挖无数这样的深洞。

“不知道它会倾斜多深。”他叹了一口气,立刻停下来用手指安抚着他那疼痛的脊背。

在狂热的欲望的催逼下,尽管脊背疼痛、肌肉僵硬,可这个人还是不停地用鹤嘴锄和铁铲对着松软的褐色泥土又挖又刨,努力向山上走去。在他面前是一片平坦的斜坡,斜坡上点缀的鲜花喷吐着香甜的芬芳。在他的身后,则是一片遭到破坏的土地。看上去,好像这座小山平滑的肌肤上忽然冒出了一些可怕的小疹子。他的工作进展缓慢,就像一只鼻涕虫在身后留下了一些畸形、可怕的痕迹,玷污了这里的美景。

虽然金脉越来越深,增加着这个人的工作量,可令人安慰的是,他发现盘子里的收获也越来越丰富了。二十美分、三十美分、五十美分、六十美分,淘金盘里的金子的价值在逐渐增加。傍晚的时候,他从一铲泥沙中竟然淘出了价值一美元的金砂。

“我敢打赌,我的好运一定会让一些好奇的家伙闯进我的这片牧场。”这天晚上,当他将毯子拉到下巴底下的时候,他困倦地喃喃自语了一句。

忽然,他猛地直挺挺坐起来。

“比尔,”他急促地大叫着,“现在,听我说,比尔,你听着!等到明天早上,你一定要到四周去走一走,看看你能发现一些什么。明白了吗?明天早上,你不能忘了啊!”他打了一个哈欠,看着对面他那片山坡,“晚安,矿穴先生。”他大声说道。

早上,他比太阳提前走了一步,因为当第一道阳光照耀在他身上的时候,他已经吃完早餐,正沿着虽然崩裂却可以落脚的峡谷峭壁,爬上谷顶。他站在谷顶放眼望去,发现自己正处于一片孤寂之中。当他竭力眺望着远方,却只见一重重群山矗立在他的视野中。他的目光转向东方,在层层叠叠、一望无际的群山之间,终于出现了一排雪峰的山脊——这是主峰,西部世界背后高耸入云的脊柱。至于北方和南方,他可以非常清楚地看到一片纵横交错的山脉,它们形成了这片无边无际的山海的主体布局。至于西方的山脉,它们一直向下延伸到很远的地方,一座座山峰渐渐低矮,依次变成了平缓的小丘,最后慢慢融入他视线尽头的是一片辽阔的山谷。

在这个一望无际的地方,他既看不到任何人的踪迹,也看不到任何人造的痕迹——只有他脚下那片山坡中间被撕破的洞口。这个人久久地侦察着四周的一切。有一次,在他的峡谷下面很远的地方,他以为自己看到半空有一缕模模糊糊的青烟。他又仔细看了看,然后才确定那是山间紫色的烟岚,是峡谷的峭壁环绕在山后形成的暗影。

“嗨,你,矿穴先生!”他对着下面的峡谷大声喊道,“从地下钻出来吧!我来了,矿穴先生!我来了!”

这个人脚上的皮靴很重,使他的脚步显得有些笨拙,可是当他从令人头晕目眩的高处晃下来的时候,却像一只野山羊那样轻松和轻盈。在悬崖的边缘,有一块岩石在他脚下旋转了一下,可是他并没有惊慌失措。他似乎非常准确地知道,这块岩石旋转多长时间才会造成灾难,因此在这个瞬间他要利用脚下的失误,暂时将这块岩石作为必要的立足之地,然后让它将自己带到安全的所在。在坡势陡峭的地方,不可能有片刻直立的机会,而这个人也不曾有过任何犹豫。他的脚会踏着那些不可靠的地方,在即将失足的瞬间纵身向前跳去。有时候,甚至连瞬间落足的地方都没有,他便用手抓住峭壁上一块突出的岩石、一道裂缝或者一丛根部根本不稳的灌木,瞬间将自己的身体荡过去。最后,随着疯狂的一跳和一声大喊,他身体脱离峭壁,跳到了土坡上。与此同时,几吨重的泥土和碎石也随之一同滚落下来。

这天早上,他首次淘洗便得到了价值两美元的金砂。这是从“v”形机构的中心部位淘出来的。然后,沿着这个结构的任何一条斜边淘过去,淘到的金子都在迅速减少。他挖掘的横线已经变得很短。这个倒置的“v”形结构的两条斜边正在逐渐聚拢,它们之间相隔只有几码远了。它们的交点就在他上方几码远的地方。可是,富矿脉越来越深地潜入了地下。中午过后,他要挖一个五英尺的深洞才能够淘到金子。

从这种情况看来,金脉已经变得越来越确定了,不再只是一种迹象。这里完全是一个冲积矿矿山,因此这个人断然决定在找到矿穴之后,再回头来挖掘这个地方。然而,逐渐增多的金砂开始让他隐隐有些担心。将近黄昏的时候,他每次淘到的金砂已经增加到了三四美元。这个人困惑地抓了抓他的头皮,看着山坡上几英尺远的地方,那些熊果树丛大概就是“v”形顶点的记号。他点了点头,然后神秘地说道:

“两种可能之一,比尔,两种可能者之一。要么矿脉先生完全消失在这座小山下,要么矿脉先生非常丰富,你简直不能把它全部带走。如果不能带走的话,那可是真该死,啊?”想象着令人如此愉快的困境,他吃吃地笑起来。

黄昏降临了,他仍在小溪旁淘洗着泥沙,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竭力睁得大大的,为了淘出一盘五美元的金砂。

“我多希望有一盏电灯,让我能继续干下去啊。”他说道。

那天晚上,他辗转难眠。他多次迫使自己镇定下来,闭上眼睛,希望能够尽快入睡,可是过于强烈的欲望使他热血沸腾,他又一次次睁开眼睛,然后疲倦地低声自语着:“多希望太阳升起来啊。”

最后,他终于睡着了,可是星光才刚刚开始暗淡下去,他便睁开了眼睛。当晨曦照在他身上的时候,他已经结束了早餐,然后爬上山坡,向着矿穴先生那秘密的寓所走去。

这个人画出的第一道横线,只能挖三个洞,因此富矿脉已经变得非常狭窄,而他寻找了四天的金脉的发源地已经非常近了。

“冷静,比尔,冷静。”他警告着自己,这时他正在挖最后一个洞,这里就是“v”形结构的两条斜边最终交汇的那个点。

“我已经牢牢抓住了你,矿穴先生,你再也不能甩掉我了。”当他将这个洞挖得越来越深的时候,他已经将这句话重复了很多次。

四英尺,五英尺,六英尺,他不停地向地下挖着。这时,挖掘已经变得非常艰难。他的鹤嘴锄撞到一块碎石上。他检查着这块岩石。

“风化的石英。”他得出了这个结论,然后用铁铲将洞底的松土铲净,又用鹤嘴锄敲打着这块碎石英石,随着每次敲打,这块正在分解的岩石便碎裂一些。他将他的铁铲插入那些散落的石块中。他看到一道黄色的微光。他丢开铁铲,猛地蹲了下去。正像一个农夫擦着新挖出的马铃薯上的泥土,这个人,双手捧着一片风化的石英,擦去上面的泥土。

“沙达纳帕里斯也没有过这种经历!”他大叫着,“这是一块块的金块啊!这是一块块的金块啊!”

他捧在手中的只有一半是岩石,另一半则完全是纯金。他将它放在他的淘金盘里,然后又开始检查另一块。他一丝黄颜色都没有看到,可是他用有力的手指将风化的石英一层层剥掉,直到他的两手中满是亮闪闪的黄色。他一块块地擦去那些石英上的泥土,将它们扔进淘金盘。这简直是一个宝窟,因为那些石英大多已经被剥落,剩下的还没有金子多。不时,他会发现一块没有岩石附着的石英——那完全是一整块纯金。他用鹤嘴锄将一大块石英从中间敲开,那简直就像是一堆黄色的宝石在闪闪发光,他拿着一块石英抬头看着它,慢慢转动着它,从上到下观赏着它那丰富多彩的光芒。

“你们夸耀你们的矿,大金块多得不得了啊!”这个人的鼻子轻蔑地哼了一声,“哎呀,和这个金矿比起来,你们那个矿就像个三十美分的硬币。这个矿全都是金子啊。现在,我要给这个峡谷起个合适的名字,就叫‘黄金谷’,他妈的!”

他蹲在那里,继续检查着那些石英碎块,然后将它们扔进淘金盘。突然,他产生了一种危险的预感。似乎有一片阴影落在了他的身上,可是这里不应该出现影子。他的心猛地一跳,几乎要跳到他的喉咙里,使他感到有些窒息。然后,他全身的血液开始慢慢变冷,他感到浸透汗水的衬衫冰凉地贴在他的皮肤上。

他既没有跳起来,也没有四处张望。他没有动。他正在思考他得到的这种预兆的自然性质,试图找到这个向他发出警告的神秘力量的来源,并竭力体会着这个忽然出现、他看不见却威胁着他的东西。有一种充满敌意的预兆是人可以感受到的,而那种预兆对于人的感知系统来说非常微妙。他感觉到了那种预兆,可是他并不知道他是如何感觉到的。他只是感到那就像是乌云忽然遮住了太阳。那似乎是在他和生命之间,掠过了一种阴暗、令人窒息的险恶的东西。那就像是一种阴沉的东西,它要吞噬人的生命,导致死亡——他的死亡。

他全身的力量都在促使他跳起来,去对抗那种看不见的危险,可是他的精神控制住了他的惊恐,因此他依然蹲伏在那里,双手捧着一大块金子。他不敢向四周张望,可是现在他已经知道有一种东西正在他的身后和头顶。他假装对手里的金子产生了兴趣,用研究的目光检查着它,将它反复转来转去,擦去沾在它上面的泥土。然而,他每时每刻都知道有一种东西正在他的背后,正越过他的肩膀看着他手里的金子。

他一边假装对手上的金块非常感兴趣,一边却专心致志地听着。他听到了他后面那个东西的呼吸声。他的目光在他前面的地上搜寻着武器,可是他只看到他挖出来的金子,而它们在他处于绝境的此时此刻,已经变得毫无价值。这里有他的鹤嘴锄,在必要时、它倒是一把顺手的武器,可现在根本没有那样一个时机。这个人非常了解他的处境。他正在一个七英尺深的窄洞里,他的头根本不能露出地面。他是处在一个陷阱中。

他继续蹲在那里。他非常冷静和镇定,可他的脑子却在紧张地思考着各种可能性,最终却只是感到一筹莫展。他继续擦着石英碎块上的泥土,然后将金块扔进他的淘金盘。他再也没有其他事情可做了。不过,他知道他迟早会站起来,面对那个正在他背后呼吸着的危险。几分钟过去了,他知道随着每一分钟的消逝,他就愈加接近那个他必须站起来的时刻,否则——想到这里,他又感到他那潮湿的衬衫冰冷地贴在他的皮肤上——否则,在他俯身在他的财宝上的时候,他可能就会遭遇死亡。

他依然蹲在那里,一边擦着金子上的泥土,一边在内心和自己争论着他应该以哪种方式站起来。他可以猛地站起来,爬出洞口,在七英尺之上的地面迎接那个威胁着他的东西,或者也可以慢慢地、不经意地站起来,假装偶然发现了那个正在他背后呼吸的东西。他的本能和全身所有好战的肌肉纤维,都狂热地倾向于猛地冲上地面。他的理智和其中的狡诈,却倾向于缓慢而谨慎地遭遇那个威胁着他而他却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他内心争论不休的时候,一种响亮的爆裂声传入他的耳中。与此同时,他的后背左侧受到剧烈的一击,从受到打击的那个点,他感到一道火焰穿透了他的身体。他的身体跳了起来,可是跳到一半便又倒了下来。他的身体蜷曲着,好像一片突然被烤焦的树叶。他身体朝下倒在那里,他的胸口正压在他的淘金盘上,他的脸贴着泥土和岩石,他的双腿扭曲着盘在一起,因为洞底的空间非常有限。有几次,他的腿痉挛性地猛然一抽。他的身体颤抖着,仿佛得了严重的疟疾。他的肺部慢慢地扩张着,伴随着一声深深的叹息。然后,他的气息越来越微弱,最后非常缓慢地消失了,而他的身体同时慢慢向下塌去,没有了任何生气。

上面,一个人手拿一把左轮手枪正在洞口向下窥视。他向下边这个趴着不动的身体窥视了很久。过了一会儿,这个陌生人在洞口旁坐下来,以便观察洞里的情况,左轮手枪就放在他的膝盖上。他将手伸进一只口袋,掏出一束棕色的纸片,然后在纸片上放了一些烟草碎末。中间一卷、两头一塞,两种东西合在一起就变成了一根又粗又短的褐色纸烟。他一次也没有将他的目光从洞底那个身体上移开。他点燃纸烟,美美地将一口烟吸进了他的肺中。他吸得很慢。有一次,纸烟灭了,他又点燃了它。他一直都在研究他下面的那个身体。

最后,他将烟蒂远远地一扔,站了起来。他走到小洞边缘,横跨在洞口上,然后两只手分别撑在洞口的两边,而手枪仍握在他的右手中。他靠着臂力将身体放下洞去。当他的脚距离洞底还有一码远的时候,他放开双手跳了下去。

他的双脚刚刚落到洞底,他便看到那个采矿工的胳膊猛地伸了出来,而他的两条腿随即被猛地抓住,向下一拉,他便摔倒在地上。在向下跳的时候,他那只拿枪的手本来举在他的头顶上,可是就在他的腿被抓住的那一刻,他已经迅速把手放了下来。当他开枪射击的时候,他的身体仍在半空,他还没有完全倒下去。在这个狭窄的空间,爆炸声震耳欲聋。烟雾弥漫在整个洞中,因此他看不见任何东西。当他仰面朝天摔在洞底的时候,那个采矿工立刻像一只猫一样跳到了他的身上。甚至当那个矿工的身体压在他身上的时候,这个陌生人仍弯转了他的右臂,准备再次射击。就在这一刻,那个矿工迅速用胳膊肘撞向他的手腕,枪口向上一斜,子弹“砰”地射入了洞边的泥土中。

随即,陌生人感到那个矿工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于是,他们开始争夺那支左轮手枪,每个人都竭力将枪口转向对方的身体。洞里的烟雾正在慢慢消散。那个仰面朝天的陌生人开始模模糊糊看到一些东西,可是他的对手突然故意抓起一把泥土撒进他的眼睛,因此他又什么都看不见了。在震惊的那一刻,他紧握着的那支左轮手枪被夺走了。接下来,他感到一阵粉碎性的黑暗突然袭击了他的脑袋,然后他便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甚至连黑暗也消失了。

这个采矿工开了一枪又一枪,直到将左轮里的子弹全部打光。然后,他扔掉手里的枪,喘着粗气坐到死人的大腿上。

这个矿工呜咽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卑鄙的东西!”他喘息着说,“下流地跟在我身后,让我干活儿,然后在背后开枪打我!”

由于愤怒和筋疲力尽,他几乎是在大哭。他凝视着那个死人的脸,由于上面撒满了泥土和砂砾,很难辨认出他的面部特征。

“以前从来没有见过他,”矿工仔细观察了一番,最后说道,“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毛贼,该死的!他从背后开枪打我!他竟然从背后开枪打我!”

他解开他的衬衣,然后摸了摸左侧的胸和背。

“已经完全打透了,可还不至于要命!”他高兴地大声叫着,“我敢打赌他瞄得准极了,可是他开枪的时候打偏了——这个该死的东西!不过,我干掉了他!哦,我干掉了他!”

他的手指摸索着身体一侧的弹孔,脸上掠过一丝遗憾的神情。

“这个伤口可能会他妈的很难受,”他说,“我得把它处理一下,然后离开这个地方。”

他爬出洞口,走下小山,向他的营地走去。半个小时后,他牵着他那匹驮东西的马走了回来。他的衬衫敞开着,露出里面包扎伤口的粗糙的绷带。他的左手的动作很慢、很笨拙,不过并不影响他使用手臂。

利用死人肩下捆背包的绳套,他将那具尸体从洞里拖了上来。然后,他开始动手收集他的金子。他一直干了几个小时,中间常常停下来,让他那僵硬的肩膀休息一下,同时嘴里大叫着:

“他竟然从我背后开枪打我,这个卑鄙的东西!他竟然从背后开枪打我!”

他将自己的财宝完全收好,然后用几条毯子严严实实地包起来,打成了几个小包裹。最后,他估计了一下这些财宝的价值。

“足有四百磅,不然我就是霍屯督人,”他总结道,“如果说有两百磅石英和泥土——剩下的还有两百磅金子。比尔!醒醒吧!两百磅金子!四千美元啊!那是你的——全都是你的!”

他快乐地抓了抓他的头皮,可他的手指无意间摸到一个新出现的凹槽。这个凹槽摸起来足有几英寸长。这是第二颗子弹擦过他的头皮时留下的痕迹。

他愤怒地走向那个死人。

“你要、你要打死我吗?”他威吓道,“你要打死我,啊?好了,我还是更漂亮地干掉了你,我还会好好埋了你。我对待你可比你对待我好多了。”他将那具尸体拖到洞口,然后将他推了进去。随着一阵沉闷的“轰隆”声,那具尸体侧身落到了洞底,而他的脸扭着,朝向洞口的亮光。那位矿工低头看着他。

“你竟然从背后开枪打我!”他用责备的口气说道。

他用鹤嘴锄和铁铲填上了那个洞。然后,他将装满金子的包裹放到他的马背上。对于那匹畜生来说,这实在是太重的负担,因此他回到营地便将一部分包裹转移到另外那匹配有马鞍的马上。尽管如此,他仍不得不丢掉一部分用具——鹤嘴锄、铁铲、淘金盘、大量的粮食和烹饪用具,还有各种零碎的东西。

当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这个人已经牵着马走向那道由藤蔓和攀援植物织成的帷幕。为了登上那些巨大的岩石,那两匹牲口不得不抬起前腿,努力摸索着穿过那些缠绕在一起的植被。有一次,那匹配有马鞍的马重重地摔倒在地上,这个人只好卸下它背上的包裹,让这匹牲口站起来。当他们又开始迈步前进的时候,这个人猛然从树叶中间探出头来,凝视着那片山坡。

“卑鄙的东西!”说着,他就消失不见了。

一阵撕扯藤蔓和折断大树枝的声音响了起来。树丛急促地前后摇摆着,说明有一些动物正从它们中间穿过。在一阵铁蹄和岩石的撞击声中,不时夹杂着一声咒骂或尖厉的大声吆喝。然后,那个人的歌声嘹亮地响起来:

回身转过你的脸庞,转向那甜蜜而优美的山冈,(你要轻蔑罪恶的力量!)环视周围,遥望四方,将罪恶的包裹抛在地上。(你将遇到上帝,在一个早上!)

歌声变得越来越微弱,在一片寂静中,这个地方又恢复了它的精神。小溪又开始昏昏欲睡、窃窃私语。蜜蜂又发出令人困倦的“嗡嗡”声。三叶杨雪白的绒毛在芳香的空气中飘来飘去,蝴蝶在树丛中进进出出地飞舞着,一切都沐浴在宁静的阳光下。只是,草地上的蹄痕和被破坏的山坡记录了生命残暴的痕迹,证明他们曾打破这里的和平,他们曾来过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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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尤塞人,居住在俄勒冈州东北部和华盛顿东南部的北美土著民族。

鲍斯维尔,即鲍斯维尔·詹姆斯(1740-1795),苏格兰律师、日记作家和作家,因撰写萨缪尔·约翰逊传记而扬名。

拉格泰姆音乐,1890-1915年间在美国流行的一种音乐。爵士乐的一种风格。

沙达纳帕里斯,亚述末代国王,以生活荒淫奢侈著称,后因无力抵御外族入侵,自焚而死。

霍屯督人,一种非洲土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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