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的普隆托从一个角落走向另一个角落,同参赛的选手握了握手,然后跳下了拳击台。挑战在继续进行。年轻人不断登上拳击台,钻过防护绳——这些无名的、从不满足的年轻人——对着人群大声喊叫着,宣布他们将凭着自己的力量和技巧,挑战比赛的得胜者。几年前,在他自己所向披靡的全盛时期,汤姆·金总是对这些预赛感到又好玩、又无聊。可是,他现在却入迷地坐在那里,无法摆脱眼中这些青年人的幻影。这些年轻人总是在拳击比赛中脱颖而出,他们跳上拳击台,钻过防护绳,大声地进行挑战。然后,那些老家伙总是在他们面前纷纷倒下去。他们是踏着那些老家伙的身体,登上了成功的宝座。他们总是不断冒出来,越来越多的年轻人——难以遏制、无法抵抗的年轻人——他们不断打败那些老家伙,等到他们自己也变成了老家伙,同样滑向下坡路的时候,他们身后又会出现没完没了的年轻人,将他们打败——那些新生儿,当他们强壮之后,就会打败他们的长辈,而在他们身后又将出现更多的新生儿,这样没完没了直到时间的尽头——年轻人一定拥有他们自己的意志,而这种意志永远都不曾消亡。
汤姆·金巡视着记者席,向《运动员报》的摩根和《裁判员报》的考博特点了点头。然后,他伸出他的手,让桑德尔的一名助手仔细检查了缠绕在他的指关节上的胶带,并在他的严密监视下,由他自己的助手锡德·沙利文和查理·贝茨给他戴上拳击手套,并将它们牢牢系好。他的一名助手在桑德尔所在的那个角落,也履行了同样的职责。桑德尔的长裤被拽了下去,当他站起身来的时候,他的厚运动衫也被人从头上脱去。汤姆·金看过去,他看到了一具年轻的身体,这个身体有着发达的胸脯、健壮的活力,那些肌肉在白绸一般的皮肤下仿佛活物一样滚来滚去。这具身体从上到下充满了生命的活力。汤姆·金知道,这个生命还未曾在长期的战斗中,从疼痛的毛孔里渗漏它那饱满的精神,而年轻人经过那样的战斗总是要付出代价的,当他经历过那一切之后,他就再也不会像刚进来的时候那样年轻了。
两个人走上前去相互碰了一下。当铜锣声响起来的时候,他们各自的助手们就“哗啦”一声带着折叠椅走下了拳击台。他们握了握手,立刻摆出了一副搏击的姿势。这时,桑德尔仿佛一部由钢铁和弹簧组装成的机械,一触即发,他前前后后来回跳动着,一个左拳打在汤姆·金的眼睛上,一个右拳打在他的肋部,然后急速闪开一个反击,轻轻地跳开了,随即却又带着威胁跳了回来。他迅速而又机敏。这真是一个令人眼花缭乱的展示,全场观众立刻爆发出一阵满意的喊叫,可是汤姆·金并没有眼花。他经历过太多的战斗,也遇到过太多的年轻人了。他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这样打击对手——过于敏捷、过于灵巧,并不会构成什么危险。显然,桑德尔一心想要速战速决。这是可以预料的事情。这就是年轻人的方式,锋芒毕露,在疯狂的进攻和激烈的击打中尽展才能,试图用自己无限荣耀的力量和愿望来压倒对手。
桑德尔前前后后地跳着,一会儿跳到这里,一会儿又跳到那里,在整个拳击台上跑来跑去,脚步轻盈,心情急切,仿佛一个由雪白的肉体和有力的肌肉构成的活的奇迹,然后化为一个令人眼花缭乱的攻击器具,跳来跳去像一只飞梭那样,一个动作接一个动作,上千个动作连在一起,而所有动作的目标都集中于消灭汤姆·金,因为他正是挡在他和财富之间的障碍。汤姆·金耐心地忍受着这一切。他非常了解他所从事的职业,他也懂得年轻人,虽然青春现在已经不再属于他。现在还不能向对手发起进攻,要等到他消耗掉一部分力量之后再采取行动,这是他的想法。当他故意蹲闪了一下,使得头顶遭受到重重的一击时,他裂开嘴笑了笑。这是一种恶劣的举动,可是按照拳击比赛的规则,这却是非常公正的行为。一个人应该注意保护他自己的指关节,如果他定意要击打对手的头顶,那么他这样做本身是要自己来承担风险的。金本来可以躲避得更低一些,让那一拳“嗖”地从他的头顶上方空打过去,但是他想起了他自己在早年的战斗中怎样在“威尔士恶煞”的头上打碎了他的第一个指关节。他只是在遵守比赛规则,可是他的躲闪却毁掉了桑德尔的一个指关节。现在,桑德尔不会注意到这一点,他会继续打下去,勇猛而无所顾忌,他会一直猛烈地打完整场比赛。可是,将来在长期的拳击角逐中,他会为这个指关节感到悔恨,然后回想起他如何在汤姆·金的头上打碎了它。
第一轮完全被桑德尔控制着,他那旋风一般的攻击速度赢得了全场观众的热烈欢呼。他以雪崩般的猛击压倒了金,金没有进行任何反击。他从没有出过一次拳,只是遮掩着自己,阻挡和躲闪着,或者抱住对手以免遭到痛击。他有时候也假装进攻一下,在拳头落下时摇摇头,然后迟缓地移动着身体,从不跳来跳去或消耗一丝体力。必须等年轻人把气焰消耗殆尽后,慎重的老年人才敢进行回击。金的所有动作虽然缓慢,却有条不紊,他厚重的眼皮垂着,眼球缓慢地转动着,看上去一副半睡不醒或头昏眼花的模样。然而,这仍是一双能看清一切的眼睛,经过二十多年拳击场上的鏖战,这双眼睛已经训练得能够观察到来自对手的一切。在迎面打来的一拳面前,这双眼睛既不会眨动一下,也不会出现任何畏惧的表情,而是能够沉着地观测出这一拳的距离。
一轮结束后,他坐在自己的那个角落休息了一分钟。他伸开双腿向后躺下,他的胳膊搭在形成直角的防护绳上,当他大口大口呼吸着助手们用毛巾扇动的空气时,他的胸腔和腹部明显地上下起伏着。他闭着眼睛,听到场上的观众大叫着:“为什么不打他,汤姆?”很多人都在大喊,“你不会怕他,是吗?”
“肌肉僵硬了,”他听到坐在前排座位上的一个人评价说,“他已经不能快速行动了。我二比一用现金赌桑德尔赢。”
铜锣响起来,他们两人起身从各自所在的角落走向对方。桑德尔向前走了足有四分之三的距离,渴望着再次投入战斗,可是金只让自己向前走了很短的几步。这样做符合他节省体力的原则。他赛前既没有进行很好的训练,又没有吃饱,因此每一步对于他来说都具有非常的价值。况且,他赶到拳击场已经走了两英里的路。
这一轮只是前一轮的重复,桑德尔的进攻仿佛一阵旋风,而观众们都在愤怒地质问金为什么不进行反击。他只是假装进攻,缓慢地挥舞了几下拳头,可是这几拳根本不会给对手造成任何威胁。他除了阻挡、拖延和抱住对手,没有做出任何有效的打击。桑德尔一心想要加快比赛速度,可是金却非常智慧,对此根本不予配合。他咧开嘴笑了笑,而他那张在拳击场上被打坏的脸却带有某种愁苦的感伤。他怀着只有老年人才具备的谨慎,继续保存他的力量。桑德尔是个年轻人,他以年轻人的放任肆意挥霍着力量。金属于拳击场上的老将,具有经过长期痛苦的战斗培养出的智慧。他以冷静的目光和头脑观察着对手的一举一动,缓缓地移动着身体,等待着桑德尔把年轻人的气焰消耗一空。在大多数旁观者看来,金好像已经毫无希望和对手一争高下了,因此他们大声发表着自己的意见,出价三比一赌桑德尔赢。可是,有几个明白人,他们了解过去的金,因此接受了他们认为容易得来的赌注。
第三轮开始的时候照旧,随着桑德尔的主动进攻和频频猛击,他占据着场上的绝对优势。半分钟过去了,当桑德尔由于过度自负露出一个空档时,金的眼睛和右臂瞬间像闪电一般闪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的出拳进攻——一个钩拳,他的胳膊一扭弯成弓形狠狠地向目标打去,随之他的身体旋转了半周将全部重量都加到了这一拳上。这就像一头看上去昏昏欲睡的狮子,忽然闪电一般猛地伸出了它的狮爪。桑德尔的下巴一侧重重地接受了这一拳,他像头小公牛一样倒了下去。观众们紧张地张开嘴,喃喃地发出一阵敬畏的欢呼。这个人的肌肉并没有僵硬,毕竟他还可以像一把锤子一样猛地打出一击。
桑德尔颤抖着。他翻身想要站起来,可是他的助手们大声尖叫着阻止了他,让他等待计数。他单膝跪在地上,做出站起身来的准备,同时等待着俯身站在他旁边的裁判员在他耳边大声计算着秒数。在第九秒的时候,他摆着一副战斗的姿势站了起来。汤姆·金看着他,心中感到非常遗憾,这一拳如果离桑德尔的下巴尖再近一英寸,他就能将桑德尔打昏,那么他就可以带着那三十个英镑回家去见他的妻子和孩子们了。
这一轮延续到三分钟结束的时候,桑德尔第一次对他的对手产生了敬重之感,而金依然缓慢地移动着身体,眼睛昏昏欲睡。当这一轮接近尾声的时候,金看到他的助手们蹲伏在拳击台外面,准备随时越过防护绳跳上拳击台,他感到这是一种警告,于是将战斗引向他自己所在的角落。当铜锣声一响,他立刻坐到那张正在等待他的凳子上,这时桑德尔却不得不穿过整个方形拳击台的对角线,走回他自己所在的角落。这是一件小事情,可是很多小事情累积在一起就会拧成一股强大的力量。桑德尔将不得不多走很多步,消耗很多体力,失去宝贵的半分钟休息时间。此后每一轮开始,金都慢悠悠地晃出他那个角落,迫使他的对手向前走很长的距离凑过来。每一轮结束的时候,金都主动将战斗引向他自己所在的角落,以便他能够立刻坐下去。
又有两轮过去了,金一直节省着他的体力,而桑德尔却浪费了很多力气。桑德尔逼迫金速战速决的方式使他感到很不舒服,因为密集的进攻像阵雨一般打在他的身上,一部分击中了他的要害。可是,金依然顽强地坚持着他固有的缓慢节奏,对那些年轻、鲁莽的观众要求他上前进攻的喊叫一概不予理睬。在第六轮中,桑德尔又一次出现了疏忽,汤姆·金可怕的右拳再一次打在他的下巴上,桑德尔又等裁判员数到第九秒才站起来。
比赛进行到第七轮的时候,桑德尔已经渐渐失去了优势地位,他开始平静下来,认识到这是他一生所经历的最为艰巨的战斗。汤姆·金是一个老家伙,可是却比他曾经遭遇过的那些老家伙更为出色——这是一个从不会丧失理智的老家伙,也是一个非常善于防卫的老家伙,他的打击具有多节棍的力量,他能够用任何一只手击倒对手。不过,汤姆·金不敢频频出击。他从来没有忘记他那被打碎的指关节。他懂得如果让他的指关节坚持战斗到最后一刻,他必须让每一次打击都能击中对手的要害。当他坐在他那个角落里,看着对面的对手时,他总是生出一种念头,如果能把他的智慧和桑德尔的年轻活力加在一起,那就可以组成一个世界重量级冠军了。然而,问题是桑德尔绝不会成为一名世界冠军。他缺乏智慧,而他得到智慧的唯一途径就是付出青春来换取智慧,可当他拥有了智慧时,他的青春却已经消耗殆尽了。
金懂得利用一切有利条件。他抓住每一次扭抱在一起的机会,在大多数抱住对方的时候,他都会用肩膀狠狠地撞击对方的肋部。根据拳击场上的经验,一次肩膀的撞击和一拳凶猛的打击造成的伤害同样有效,而一拳凶猛的打击消耗的力量却要比肩膀大得多。同样,在抱住对方的时候,金总是将全身的重量压在他的对手身上不愿放开。这样就会迫使裁判员前来干涉,将他们分开,而每次分开又总是在还没有学会休息的桑德尔的帮助下,因为他总是忍不住要挥舞他那出色的双臂,同时扭动着他的肌肉。每当金冲过来抱住桑德尔,用肩膀撞击他的肋部,同时将头靠在他的左臂下时,桑德尔几乎总是挥起他的右拳,从他的背后去击打对手那张暴露在外的脸。这是一种非常聪明的打击,常常会赢得场上的观众一阵阵欢呼,可是这种打击并不会造成危险,因此只是白白消耗了他大量的体力。不过,桑德尔并不疲倦,而且毫无节制,因此汤姆·金咧开嘴笑着,顽强地忍受着这种打击。
后来,桑德尔开始用右拳猛烈地击打对手的身体,表面上看来金挨了无数拳头,可只有那些拳击场上的老看客才懂得欣赏汤姆·金在拳头打来之前,用左拳的手套灵巧地碰一下对手的二头肌的技巧。的确,每一次击打都会打中他,可是每一次在二头肌上那轻轻的一碰都会削弱打击的力量。第九轮开始后,在一分钟之内有三次,金的右钩拳以弓形手法击中了对手的下巴,桑德尔的身体也就这样三次重重地摔倒在垫子上。每一次,他都会等到比赛规则许可的第九秒钟才站起身。他摇摇晃晃、全身发抖,可是他仍然很强壮。这时,他的进攻速度已经慢了下来,可是他浪费的力量也很少了。他冷酷地继续战斗着,可他继续汲取的主要资源是他的青春。金的主要资源是他的经验。当他的精力开始衰退,活力开始丧失时,他利用巧妙的技术来替代失去的一切,用长期战斗赢得的智慧和谨慎地使用力量来继续进行战斗。他不仅懂得决不做一个多余的动作,而且他还懂得诱使对手消耗力量的方法。一次又一次,他利用脚、手和身体的佯攻动作,不断诱骗桑德尔向后跳去、疾速躲闪或者进行还击。金自己可以休息,可是他决不允许桑德尔休息。这正是老年人的策略。
第十轮刚刚开始的时候,金开始用左直拳进攻桑德尔的面部,阻止他的猛冲,而桑德尔也开始变得机警起来,他的反应是收回左臂,然后迅速闪过对手的进攻,同时右臂用一个晃动的钩拳,打向汤姆·金脑袋的一侧。这一拳打得太高,没有造成致命的打击。然而当它刚刚落到对手的脑袋上,金便感到了过去他所熟悉的那种晕眩的黑纱的侵袭,他的脑子里一片黑暗。在这个关键时刻,或者说在这最紧迫的一瞬,他的思维正好停了下来。瞬间,他看到他的对手逃出了他的视野,背景上那些观看的白色面孔也消失不见了。片刻之后,他的对手和背景上那些面孔才重新浮现在他的眼前。他好像刚才睡了一小段时间,现在不过是重新睁开了眼睛,不过那段意识不清持续的时间非常短暂,因此来不及让他倒下去。观众看到他踉跄了一下,膝盖一弯,随后又看见他恢复了正常,同时将他的下巴更深地缩进左肩的隐蔽处。
桑德尔接连几次用这种方法发动进攻,使金一直处于半晕眩状态,最后金终于想出了他的防卫措施,而这同时也是一种反击。他假装用左拳进攻,身体后退了半步,同时将全部力量集中在右拳,打出了一记上钩拳。这一拳的时间计算得非常准确,它正好在桑德尔低头躲闪时垂直落在他的脸上,桑德尔随即腾空飞了起来,身体蜷成一团向后倒去,他的头和肩膀重重地摔在垫子上。金用这种方法两次击中了桑德尔,然后他开始放手连续出击,将对手逼向防护绳。他不给桑德尔任何休息或喘息的机会,只是一阵猛攻,给对手以毁灭性的打击,全场的观众都站起身来,空中不断回荡着喝彩的怒吼。然而,桑德尔的力气和耐力异乎寻常,他竭力不让自己倒下去。在这种打击下,桑德尔被击昏似乎已经确定无疑,一位警长看到这样可怕的进攻,吓得胆战心惊,他在拳击台旁站起来想要制止这场比赛。正在这时,比赛结束的铜锣声响了起来,桑德尔踉踉跄跄地走回他那个角落,向警长表示他很健康也很强壮。为了证明他的话,他向后连续跳了两下,那位警长只好作罢。
汤姆·金向后斜靠在他那个角落里,猛力呼吸着,心中感到非常失望。如果这场比赛被制止了,那么裁判肯定会宣布他获胜,然后那些钱也就归他所有了。他不像桑德尔,他不是为了荣誉和事业而战,他只是为了那三十金镑奖金。现在,桑德尔在一分钟的休息时间内会恢复他的精力。
青春总是受到青睐——这句话闪过金的脑子,他记得他初次听到这句话,正是在他打败斯托舍·比尔的那天晚上。比赛结束后,一个有钱人为他买了一瓶饮料,然后拍着他的肩膀,对他说了这句话。青春总是受到青睐!那个有钱人说得完全正确。在很久之前的那个晚上,他正是一个年轻人。今天晚上,年轻人却坐在他对面的那个角落里。至于他自己,他现在已经战斗了半个小时,他已经是一个老人了。如果像桑德尔那样打下去,他连十五分钟都坚持不了,问题的关键是他无法恢复体力。那些膨胀的动脉和疼痛的心脏,不让他在两轮比赛的间隙慢慢聚集起力量。一开始的时候,他就力气不足。现在,支撑他身体的双腿异常沉重,而且开始抽筋。他不应该走那两英里赶来参加比赛。另外,还有从早晨他就渴望吃到的那块牛排。对那些拒绝赊账给他的屠夫,他心里猛地生出一种强烈而又可怕的仇恨。让一个老人不吃饱肚子去参加拳击比赛,真是太为难他了。一块牛排是那样微不足道,最多值几个便士,可对他来说却意味着三十金镑。
第十一轮开始的锣声敲响了,桑德尔立刻冲过来,显示着他实际上并不真正拥有的饱满活力。金很清楚事实如何——这只不过是一种像拳击比赛本身一样古老的虚张声势而已。他抱住对手来保存自己的力量,然后他又放开对手,让桑德尔开始发动进攻。这正是金所期待的。他用左手假装进攻使得桑德尔低头躲闪,然后他退后半步,以上钩拳打在桑德尔脸上,将他打倒在垫子上。然后,他再也不让对手休息,自己也承受着来自对方的还击,可是他击中的次数要多得多。他先用一阵猛攻将桑德尔逼向防护绳,然后又用钩拳和各种各样的拳法发动进攻,并竭力挣脱对手的扭抱,或者打得他无法抱住自己,而每当桑德尔正要倒下去的时候,他就用一记上拳稳住他的身体,随即又是凶猛的一拳,将他打到防护绳上,使他无法倒下去。
这时,全场都陷入了疯狂之中,这里成了他的天下,几乎每一个声音都在大喊:“拼命打啊,汤姆!”“打他!打他啊!”“你已经打败了他,汤姆!你已经打败了他!”这将是一阵旋风般的结束,而这也正是拳击场上的观众花钱想看到的场面。
半个小时以来,汤姆·金一直保存着自己的体力,现在他一鼓作气将他所拥有的力量全都发挥了出来。这是他唯一的机会——现在彻底打败对手,或者再也没有机会。他的体力消耗得很快,他的希望是在最后的体力耗尽之前,他能够彻底打败对手。这时,他继续向对手发动猛攻,步步紧逼,同时冷静地估计着他的打击力度和造成的损伤程度,他已经认识到桑德尔是怎样一个难以打败的人了。这个人具有极度的毅力和耐力,那也是年轻人最纯粹的毅力和耐力。桑德尔无疑是拳击场上的后起之秀。他天生就是一个拳击手,也只有如此坚韧的材质,才可以塑造出一名成功的斗士。
桑德尔向后退縮着,身体摇摇晃晃,可汤姆·金的腿这时开始抽筋,他的指关节也背叛了他。然而,他铁了心让自己继续凶猛地攻击对手,虽然每一次打击都给他那饱受折磨的双手带来巨大痛苦。现在,尽管他事实上并没有挨打,可是他却和对手一样迅速衰弱了下去。他的打击全都击中了要害,可是这些打击背后不再有充分的力量支撑,每一次打击都只是意志顽强努力的结果。他的腿像铅一样沉重,可以明显看出他是在拖着两条腿向前。桑德尔的支持者看到这种征兆后,全都欢呼起来,他们开始大喊大叫地鼓励着桑德尔。
金被刺激出一股爆发力。他接连打出两拳——记左拳,有些稍高,正打在对手腹腔的神经丛上,然后一记右拳正中对手的下巴。这两拳的打击分量都不是太重,可是桑德尔已经非常虚弱,而且头昏眼花,因此他倒下去躺在那里,全身都在颤抖。裁判员站在他的旁边,对着他的耳朵大喊着那致命的秒数。如果在裁判员喊出第十秒之前,他仍不能站起来,那么他就输了这场比赛。这时,全场观众都静静地站在那里,场上一片沉默。
金用两条发抖的腿支撑着身体,一种致命的眩暈控制了他,在他的眼前有一片脸的海洋在上下漂流、左右晃动,裁判员数秒的声音传入他的耳中,却好像来自一个遥远的地方。不过,他认为这场比赛自己已经赢了。一个人受到那样沉重的打击,再要站起来是不可能的。
只有年轻人能够站起来,桑德尔站起来了。在第四秒钟的时候,他翻了一个身,脸向下,盲目地伸手摸索着拳击台的防护绳。在第七秒钟的时候,他将自己拖起来单膝跪在那里,他一边休息,一边晕眩地晃动着肩膀上的脑袋。当裁判员喊到:“九!”桑德尔已经笔直地站了起来,摆出适当的招架姿势,他的左臂护住他的脸部,右臂护住他的胃部。护卫好这些重要部位后,他脚步蹒跚着向金走去,希望和他抱在一起以便争取更多的时间。
在桑德尔站起来的那一刻,金就开始打击他,但是他打出的两拳都被对手招架的手臂挡住了。随即,桑德尔就抱住了他,而且拼命抓住他不放,裁判员只好竭力将两人拉开。金从对手的扭抱中挣脱出来。他很清楚,年轻人恢复体力的速度很快,他也很清楚如果他能够阻止桑德尔恢复体力,那么对手就会输给他。狠狠的一拳就可以解决这一切。桑德尔会输给他,确定无疑会输给他。他已经以优越的战术打败了他,在战斗中打败了他,在得分上打败了他。桑德尔踉踉跄跄从扭抱中挣脱出来,而胜负成败就在这一线之间了。只要出色的一拳就可以打倒他,让他再也爬不起来。汤姆·金在这苦涩的瞬间,想起了那块牛排,而他多么希望背后有一块牛排支撑他打出这关键的一拳。他拼命打出了一拳,可是不但力量不够重,速度也不够快。桑德尔身体摇晃着,可是并没有倒下去,他只是脚步踉跄着退到了防护绳上以撑住自己。金踉踉跄跄地追过去,带着一种仿佛被肢解的剧痛,打出了另外一拳。然而,他的身体已经再也不受控制。他所剩下的只是一种战斗的意识,而这种意识由于精疲力竭变得模糊而又阴沉。他打击的目标是对手的下巴,可是他的拳头落下去却没能高过对手的肩膀。他想要打得高一些,可是疲惫的肌肉已经不再服从他的意志。另外,从打击造成的碰撞中,汤姆·金自己也脚步蹒跚地退了回来,而且几乎跌倒。他又努力打了一拳。这一次,他的一拳完全没有击中目标,而且由于虚弱至极,他倒向桑德尔并和他抱在了一起,他以此来支撑住自己免得倒在地上。
金不再努力挣脱,因为他已经竭尽了全力。他彻底完了。青春总是受到青睐。即使是抱在一起的时候,他也能感到桑德尔的体力增长得比他更强大了。当裁判员将他们分开的时候,他看到在他面前的年轻人已经恢复了体力。桑德尔每时每刻都在变得强壮起来。他的打击开始还很虚弱,毫无效果,可是渐渐在变硬、变得准确起来。汤姆·金双眼模糊地看到,一只戴着手套的拳头向自己的下巴打来,他想举起胳膊保护自己。他看到了危险,也有意志采取行动,可是他的胳膊实在是太沉重了,似乎有一百担铅压在上面,再也举不起来了,他竭力用灵魂的力量来抬起它。这时,戴手套的拳头已经击中了目标。他感到猛地有什么东西忽然折断了,正像一个电火花瞬间闪过,同时一片黑色的面纱蒙住了他。
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已经回到了他自己的那个角落里。他听到,观众们的狂叫仿佛邦迪海岸汹涌的波涛在怒号。一块湿海绵垫在他的脑袋下,锡德·沙利文正在往他的脸和胸口上喷洒着令人清爽的冷水。他的拳击手套已经被脱下去了,桑德尔俯下身来握了握他的手。对这个将他打败的人,他丝毫没有任何憎恶之感,他真诚地用紧紧一握来回赠对方,使他那被打碎的指关节又一阵剧烈地疼痛。然后,桑德尔走到拳击台的中央,观众的大吵大闹立刻平静下去,人们听到他接受了年轻的普隆托的挑战,并提议将额外的赌注增加到一百镑。金冷漠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他的助手为他擦去身上的水流,擦干他的脸,为他做好离开拳击场的准备。他感到饥饿。这不是平常那种咬噬的饥饿,而是一种无边的虚弱,一种发自心窝的心悸,这种心悸传遍了他全身的每个毛孔。他记得在刚才的战斗中,他已经打得桑德尔全身摇晃、步履蹒跚,打败他只在一线之间。啊,那块牛排把一切都毁掉了!他只缺那决定性的一拳,他就输在那一拳上。这一切,全都是因为一块牛排。
他的助手们搀扶着他,想要帮他钻过防护绳。他挣开了他们,自己一低头钻过了绳子,然后沉重地跳下了拳击台。他的助手从拥挤的走廊中间为他开出一条路,他跟在他们身后走出了拳击场。在离开更衣室走向大街的时候,通往大厅的入口有一个年轻人和他聊了几句。
“在你能干掉他的时候,为什么不把他干掉?”那个年轻人问道。
“哈,去死吧!”汤姆·金说着,走下台阶,来到人行道上。
街角的酒吧店门敞开着,他可以看到里面的灯光和微笑的女招待,他还能听到里面有很多声音正在讨论这场比赛,以及吧台上传来的“叮叮当当”的钱币声。有人喊他去喝一杯。他明显地犹豫了一下,然后谢绝了对方,继续向前走去。
他的口袋里没有一枚铜币,走两英里路回家似乎太长了。他的确变老了。横穿陶门公园的时候,他突然在一张长椅上坐下来,感到身心交瘁,因为他想到了他的妻子还没有睡正在等他,等着知道这场比赛的结果。这比任何打击都更令人难以接受,他简直无法面对这个问题。
他感到全身衰弱而又疼痛,他那被打碎的指关节用疼痛警告他,即使找到一份挖土的零工,他也要一个星期才能握得住锄柄或铁铲。饥饿使他的心窝又一阵心悸,他感到有些恶心。悲惨的遭遇猛地淹没了他,他的眼睛不寻常地潮湿起来。他用双手蒙住脸,一边哭泣,一边回想起斯托舍·比尔,还有在很久以前的那个夜晚自己是怎样对待他的。可怜的老斯托舍·比尔!现在,他终于明白比尔为什么会在更衣室里哭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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