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块牛排

热爱生命 杰克·伦敦 第1页,共2页

汤姆·金用最后一口面包擦净了盘子里最后一点儿肉汁,放到嘴里慢慢嚼着,陷入了沉思。当他从餐桌旁站起身来时,他明显感觉到了饥饿的压迫。可是,全家只有他一个人吃过东西,另外那个房间里的两个孩子早早便被送上了床,为的是在睡眠中可以忘记自己没有吃过晚饭。他的妻子什么也没有吃,静静地坐在那里,用焦虑的目光看着他。她是一个瘦弱、憔悴的女人,生长在工人家庭,可是在她脸上依然留有当年美丽的痕迹。她向走廊对面的邻居借来面粉制作了肉汁,并用最后两个便士买了面包。

他在窗边一张摇摇晃晃的椅子上坐下,这张椅子由于不堪重负而发出一阵不满的抗议。他完全出于一种机械动作,将烟斗放到嘴上,手伸进外套的口袋里。可那里并没有烟叶,这才使他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行为,于是为自己的健忘皱起了眉头,将烟斗放到了一旁。他的动作很缓慢,甚至有些笨拙,似乎难以承受胳膊那沉重的负荷。他是一个身材魁梧、看上去感觉有些迟钝的男人,他的外貌也不是引人注意的那种。他那做工粗糙的衣服已经很旧,松松垮垮地套在他的身上。那双鞋子还是在很久以前换过鞋底,而现在鞋面已经难以带动那么沉重的鞋底了。他的棉衬衣,那种一件只需要付两个先令的便宜货,如今已露出磨损的领口,上面还染上了一些再也不能除去的油漆污渍。

不过,汤姆·金这张脸明明白白地为他做着广告,告诉人们他是什么人。这是一张典型的职业拳击手的面孔,一张在方形拳击台上生活了很多年的脸,也就是说在这张脸上逐步形成并突现了斗兽形态的一切标记。这显然是一张阴沉的面孔,而且上面的每一部分都难以逃脱人们的注意,上面的胡子刮得很光,嘴唇却已经不成形状,因此组成了一张极为难看的嘴巴,仿佛是砍在脸上的一道深深的伤口。他的下巴是好斗的,残忍而阴沉。他的眼睛转动起来很慢,眼皮很厚,在杂乱的浓眉下几乎毫无表情。他完全是一头动物,一对眼睛在他身上是最具动物特征的部分,它们一副昏昏欲睡的表情,仿佛狮子——一对好斗的猛兽的眼睛。他的额头紧绷着向后斜向发际,而他的头发剪得很短,露出他头上每一个肿块,使他的头部看上去非常狰狞。他的鼻子曾经断过两次,上面还留下了曾被无数次击打的烙印,还有他那多次被打开花的耳朵,永远不变地肿着,由于变形而有原来的两倍那么大。这些都是他的装饰,他的胡子虽然像现在这样刚刚刮过,但是却在皮肤里发了芽,给他的脸染上了一片深蓝色的污迹。

总之,这张男人的脸不管是在黑漆漆的小巷还是其他偏僻的地方,都是一张令人恐惧的脸。不过,汤姆·金不是一个罪犯,他从来没有做过任何违法犯罪的事。在他的生活中,除了通常的职业性争吵外,他没有伤害过任何一个人。人们从来没有听说过他寻衅闹事。他是一名职业拳击手,他所有那些野兽般的战斗,都是留待在拳击场上表现的。在拳击场之外,他是一个动作迟缓、本性宽厚的人。在他年轻的时候,他挣钱很多,而他过于慷慨大方,很少为自己的利益考虑。他从不记恨,仇敌也很少。拳击是他谋生的一种方式。在拳击场上,他把人打伤、打残、打死,但是并不含有敌意。这是非常简单的职业特点。观众们聚集到拳击场,花钱来观赏人和人互相击倒的情景。最后,胜利者会得到一大笔金钱。二十年前,当汤姆·金面对沃鲁穆鲁·高杰的时候,他知道高杰的下巴在纽卡斯尔的一场拳击赛中被打断了,四个月前刚刚治愈。于是,他专门进攻对手的下巴,并在第九轮再次将它打断,这并不是由于他对高杰怀有任何恶意,而只是因为这是击倒高杰的可靠方法,可以使他得到那一大笔金钱。高杰也不会为此对他怀有任何恶意。这就是比赛,搏斗的双方都清楚这一点,而且是按照规则来进行比赛。

汤姆·金从来不是一个健谈的人,他坐在窗户旁边,满脸愁苦地一声不吭,只是盯着他的那双手。他的手背血管突起,又大又肿,那些曾被打破、打碎如今已经严重变形的指关节,证明了它们曾被怎样使用过。他从来没有听说过一个人的生命就是他的动脉的生命,可是他很清楚那些粗大、突起的血管所代表的意义。他的心脏曾以最大的压力将过多的血液输送到这些血管中,从而使得它们终于丧失了功能。他破坏了这些血管的弹性,随着它们的逐渐膨胀,他的忍耐力也在逐渐丧失。现在,他很容易感到疲倦,已经再也不能快速打完二十轮比赛了。在过去的岁月,他曾全力以赴地出拳,打啊,打啊,打啊,从这次锣声打到下一次锣声,一次凶猛的进攻紧接着下一次凶猛的进攻,被对手击倒在防护绳上。然后再反过来将对手击倒在防护绳上,在最后疲惫至极的第二十轮对决中,他的进攻最凶猛也最迅速,随着全场观众都站起来狂呼大叫,他凶猛地冲过去、挥拳击打、急速低头躲闪,雨点般挥拳出击接着雨点般挥拳出击,同时也接受对手雨点般的挥拳还击,他的心脏始终忠实地把汹涌的血液输送到适当的血管中。那些血管,当时虽然会肿胀起来,可最后总能再次收缩回去,虽然并不是完全收缩回去——开始还察觉不到,但每一次血管都会比原来稍稍粗大一些。盯着这些血管和他那打碎的指关节,他眼前瞬间闪过这双手在绰号为“威尔士恶煞”的班尼·琼斯头上打碎第一个关节之前的青春活力。

他又开始有了饥饿的感觉。

“啊,难道我就不能吃到一块牛排吗?”他大声嘀咕着,握紧他那对巨大的拳头,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压抑的诅咒。“我试着去过柏克家和索利家了。”他的妻子歉疚地说。“他们都不肯?”他问道。

“少半个便士都不行。柏克说……”她支支吾吾地说着。

“继续说!他说了什么?”

“他认为桑德尔今天晚上会打败你,他还说你欠的账已经很多了。”

汤姆·金轻蔑地哼了一声,可是他没有说什么。这时,他正想着他年轻时养的那条英格兰杂交狗,他总是喂牛排给它吃。柏克可以赊给他一千块牛排——那时候。可是,一切已经时过境迁。汤姆·金已经老了,那些在二流俱乐部打拳的老人们,是不能期待商人会让他们赊账的。

从早晨起床开始,他就渴望能够吃到一块牛排,这种渴望此刻并没有消退。这次比赛,他赛前没有进行充分的训练。这是澳大利亚的一个干旱的年头,人们生计维艰,甚至连一份临时的短工都很难找到。他没有陪练的拳击手,他吃的食物不是最好的而且还填不饱肚子。在能够找到工作的情况下,他做了几天挖土工。他早晨早早起来,环绕着陶门公园跑了跑,以便使他的腿处于一种良好状态。可是这很难,他既没有陪练的伙伴,又有一个妻子、两个小孩子要喂养。在他即将和桑德尔进行比赛的时候,商人们才十分有限地放宽了对他的赊账。轻松俱乐部的秘书已经预付了他三个金镑——这是被打败的人最后将得到的报酬——且拒绝多付。他不时设法从老朋友那里借几个先令,如果不是干旱的年头,老朋友们会多借给他一些,可是他们目前自己过得也很艰难。不——掩盖事实毫无用处——他的训练是不能令人满意的。他应该吃一些稍好的食物,一无挂虑。另外,当一个人四十岁时,他进入竞技状态要比二十岁的时候困难得多。

“什么时候了,莉齐?”他问道。

他妻子穿过走廊去询问时间,然后走了回来。

“差一刻八点。”

“几分钟后,他们就要开始第一场比赛了,”他说,“只不过是一场预赛。然后,迪勒·威尔斯和格里德雷之间有一场四轮拳击赛,斯塔赖特和某个当水手的小子之间有一场十轮比赛。一个小时以后才轮到我的比赛。”

又是十分钟的沉默,他忽然站起身来。

“事实上,莉齐,我没有适当地进行训练。”

他伸手拿起他的帽子,然后动身向门口走去。他没有亲吻她的表示——他出门时从没这样做过——可是,今天晚上她却赶过来亲吻他,她伸出胳膊抱住他,使他弯下腰来凑近她的脸。在这个魁梧的大男人面前,她看上去非常痩小。

“祝你好运,汤姆,”她说道,“你必须打败他。”

“唉,我必须打败他,”他不断重复着她的话,“总之,必须这么做。我必须打败他。”

他笑着,努力让自己笑得热情一些,这时她仍紧紧地抱着他。越过她的肩头,他巡视了一周空荡荡的房间。这就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拥有的全部,有拖欠的房租,还有她和他的小孩子。他要离开这里,走进外面的黑夜为他的女人和小崽子们争取一些肉——不是像现代工人那样走到机器旁受折磨,而是用古老、原始、直接、动物的方式,靠战斗来获得它。

“我必须打败他,”他又重复了一遍,这次他的声音透露出一些绝望的情绪,“如果赢了这次比赛,那就会拿到三十个金镑——我可以付清全部欠账,还能剩余一大笔钱。如果输了这场比赛,我会什么都拿不到——甚至回家乘电车的一个便士都没有。秘书已经把输家该得的酬金全都预付给我了。再见了,老伴。如果赢了比赛,我会立刻赶回家来。”

“我会一直等你回来。”她沿着走廊向他喊道。

到轻松俱乐部足有两英里。他一边向前走着,一边回忆着他鼎盛时期的光景——他从前曾是新南威尔士的重量级拳击冠军——他总是乘坐出租马车前去参加比赛,一些重要的支持者会将最大的希望投注在他的身上,他们为他支付出租马车的费用,而且乘车与他一同前往赛场。那时候,有汤米·彭斯和那个美国黑鬼杰克·约翰逊——他们都乘坐着汽车。现在,他要走着去参加比赛!另外,任何人都知道,辛辛苦苦走两英里去参加比赛绝不是最好的赛前准备。他是一个老家伙了,这个世界并不欢迎一个老家伙。现在,除了挖土的工作他并不擅长任何事情,而他那被打裂的鼻子和肿胀的耳朵甚至还要不停跟他作对。他发现,他多么希望自己能够掌握一种技能。从长远来看,那是更好的出路。不过,没有一个人告诉过他这一点,而在内心深处他也很清楚,即使他们当时告诉了他,他也不会听的。当时的生活太轻松了。大笔的酬金——激烈、光荣的战斗——两场比赛之间有一段休息周期,那也是一段游荡的时光——大群热心的奉承者追随在他身后,拍着他的后背,握着他的手,那些花花公子都为能给他买一杯饮料来争取五分钟的谈话特权而兴高采烈——那真是一段光荣的时期,全场的观众都在大喊大叫,他以一阵旋风般的挥拳动作结束战斗,然后裁判员大声宣布结果:“金获胜!”他的名字第二天就会出现在报纸的体育专栏上。

用古老、原始、直接、动物的方式,靠战斗来获得它。

那真是一段美妙的时光!可是,他现在已经从慢慢的沉思中认识到,他干掉的都是一些老家伙。他是一个青年人,正处于人生的上升阶段,而他们已经老了,正在走向没落。难怪打败他们那样容易——他们的血管肿胀、指关节已经打碎了,而且他们长期进行比赛,参加过无数战斗,疲乏已经深入到他们的骨髓之中。他想起那次在拉什-卡特斯湾,他在第十八轮中淘汰了老斯托舍·比尔,老比尔后来在更衣室里竟然哭得像个孩子。或许,老比尔拖欠着房租。或许,他家里有一个妻子和几个孩子。也许,正是在比赛的那一天,比尔非常渴望吃到一块牛排。比尔在比赛中打得很凶,然而也遭受了令人难以置信的还击。在亲身经历了众多磨难后,他现在终于明白了,二十年前那个夜晚,斯托舍·比尔是在为更大的赌注而战,而青年的汤姆·金只不过是为了光荣和轻松得来的金钱而战。难怪斯托舍·比尔后来会在更衣室里哭泣。

哦,本来一个人一生只能打那么多次。这是拳击比赛铁的规则。一个人一生中或许能苦战一百次,另一个人或许只能打二十次,每个人根据他的体形和身体素质,都会有一定的次数,当他打完这个定数,他就该结束了。是的,在他一生中他已经比他们大多数人参加了更多的比赛,他已经远远超过了他分内能够苦战的定数,那些令人筋疲力尽的战斗——那种心脏和肺紧张得快要爆炸的战斗,它们会夺去动脉的弹性,使青年灵活、柔软的肌肉慢慢结成硬块,消耗着人的勇气和耐力,而且由于用力过度和持续的过度紧张,使大脑和全身都疲惫不堪。是的,他比他们所有的人坚持得更长久,他那些老战斗伙伴如今已经一个不剩了。他是那些老拳击手中最后一个仍坚守在拳击台上的人。他亲眼看着他们一个个结束了自己的职业生涯,他甚至还参与了一些人的结束。

他们试着让他来对付那些老家伙,他将他们一个又一个淘汰出去——当他们像老斯托舍·比尔那样在更衣室里哭泣的时候,他却在那里大笑。现在,他也变成了一个老家伙,他们开始试着让那些更年轻的人来淘汰他了。其中,有一个家伙名叫桑德尔。他来自新西兰,而且在那里留下了比赛的最高记录。可是,澳大利亚没有一个人了解他的任何情况,于是他们就让他来对阵老汤姆·金。如果桑德尔这次有出色的表现,那么他就可以进一步跟更出色的拳手比赛,赢得更多的金钱,所以他一定会在这次比赛中制造一场激烈的战斗。他可以赢得一切——金钱、荣誉、事业,而汤姆·金则是一个头发斑白、遭受击打的老剁肉板,正挡在他通往名声和财富的大道上。他除了将用来支付给房东和商人的那三十个金镑,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赢得了。这时,当汤姆·金正陷入沉思的时候,他那迟钝的视觉中出现了那个青年人的形象,一个显赫的青年人,趾高气扬而又不可战胜,有着柔韧的肌肉、光滑的皮肤,心脏和肺从来不会感到疲倦,对力量的局限抱着蔑视和嘲笑的态度。是的,年轻人就是复仇女神,他们将消灭那些老家伙,却没有想到这样做也是在消灭他们自己。他们的动脉会膨胀,指关节会被打碎,最后轮到他们自己被年轻人消灭,因为年轻人将永远年轻,而人的年龄只会变老。

在卡斯特雷瑞大街,他向左转经过三个街区,走向轻松俱乐部。一群聚集在门外的小无赖恭敬地给他让着路,他听到一个对另外一个说道:“这就是他!这就是汤姆·金!”

走进俱乐部大门,他在前往更衣室的路上遇到了俱乐部的秘书,一个目光敏锐、满脸精明的年轻人,他握了握他的手。

“你感觉怎么样,汤姆?”他问道。

“非常健康。”汤姆·金这样回答,尽管他知道他在撒谎,如果他手里有一个金镑,他会毫不犹豫地去买一块上好的牛排。

当他走出更衣室的时候,他的助手随在他的身后,他穿过走廊走向大厅中央的方形拳击台,正在等待的人群突然爆发出一阵热烈的问候和欢呼声。他向左右两侧的观众还了礼,虽然他只熟悉其中很少几张面孔。当年他在方形拳击台上最初赢得桂冠的时候,这些面孔还都是小孩子。他轻快地跳上拳击台,弯腰钻过防护绳,走到他所属的那个角落,在一张折叠凳上坐下来。裁判员杰克·鲍尔走过来握了握他的手。鲍尔是一个衰老的拳击家,已经有十多年不曾作为拳击手站在拳击台上了。金很高兴这次比赛由他担任裁判。他们两个都是老家伙。如果他超出比赛规则打击一下桑德尔,他知道鲍尔可以帮他应付过去。

满腹雄心的年轻的重量级拳击手轮番登上拳击台,由裁判员介绍给观众。同样,他也向大家宣布了他们各自提出的挑战条件。

“年轻的普隆托,”鲍尔宣布道,“来自北悉尼,他愿另加五十镑,挑战比赛的获胜者。”

观众们鼓掌欢呼起来。当桑德尔跳上拳击台,钻过防护绳,坐到他的那个角落时,又响起了一阵鼓掌欢呼声。汤姆·金好奇地从拳击台另一头打量着他,因为在几分钟之内,他们之间就会发生一场残酷的搏斗,每个人都会竭尽全力试图将对方打昏。可是,他看不出任何异常,因为桑德尔正像他一样,在拳击服外套着长裤和厚运动衫。他的面孔非常英俊,一头卷曲的黄发,他那粗壮、强健的脖子显示着他的身体非常强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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